第10章 回門(中)
這話無疑是在當眾打獨孤敖的臉,也像是在當眾控訴獨孤敖這幾年對獨孤孑然的冷落不聞。
在場的人大都心知肚明,這幾年來獨孤敖對這個曾經名震一時的才子怎麼樣,他們不說,不代表世人都是啞巴聾子。
獨孤敖的那一副官場慣用的假笑瞬間僵在了嘴角,牙卻咬得「咯吱」作響,好你個鐘離暮箋,我出來迎你也算給你面子,你卻不識好歹,得了便宜賣乖,走著瞧!
將僵硬的嘴角又朝兩邊咧了咧,扯出一個更加牽強附會的笑容,抱拳道:「王爺息怒,實在是近幾日國事繁忙,一時給忙忘了,老臣一定贖罪。」
他這麼一說,反倒將矛頭指向了鐘離暮箋,明嘲暗諷地說他堂堂一個王爺,卻不將江山社稷放在心上,反而責怪起他這個一心為了黎民百姓,兢兢業業的右相。
鐘離暮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此,倒是小婿的不是了。」
獨孤敖卻很是大度地擺擺手,「都是一家人,這樣互相謙讓可就太見外了,王爺王妃也別在外面站著了,到府中稍作歇息,你我也好敘敘舊啊。」
鐘離暮箋暗嘆:好一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做作場面。
隨即爽朗一笑,牽著獨孤孑然冰涼的小手就進了右相府的大門。
走至前廳,獨孤敖一隻腳正要跨過大門,鐘離暮箋卻停下了腳步,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停下。
獨孤敖的一隻腳就這麼堪堪地抬在空中,猶豫片刻後,還是收了回去。
所有人都轉頭看著鐘離暮箋,只見後者素來冰冷無情的臉上,從始至終都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反而比他面目表情時瘮人得多。
獨孤敖心裡直髮怵,總覺得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只聽鐘離暮箋幽幽地道:「今日隨衍之回門,暮箋自備了一份薄禮想要送給岳母大人,聊表聊表這麼多年對衍之的恩情。」
說著,從人群的最後面走來一個人,一身短打勁裝,身材高挑,面無表情。雖然入府時間不長,此人獨孤孑然卻識得,這就是那天在桐園裡將那個胖胖的家丁打得渾身是血的顧青。
只見他手裡托著一個精緻的鏤空雕花木盒,裡面紅色的錦緞上,赫然放著一顆拳頭大的冰玉琉璃月光石。
這冰玉琉璃月光石,據說是先秦時期,諸子百家中陰陽家傳女不傳男的寶物,此石引月光而生,至陰至寒,在男兒手中是個喪物,而在女兒家手中,卻是一個補血益氣的寶物。
對於鐘離暮箋這一份心意,獨孤柳氏喜歡得不得了,連看獨孤孑然的眼神,都正色了不少。
她欣喜地走到顧青面前,客套道:「王爺有心了。」說著,便欲伸手去拿盒中的月光石。
鐘離暮箋卻在她手觸及盒子的邊緣時,「啪」地一下將木盒蓋上,險些夾到了她那寶貝手指。
獨孤柳氏摩挲著險些斷裂的指節,心有餘悸地看向鐘離暮箋,「王爺這是何意?」
鐘離暮箋鷹眼半眯,危險地低頭看向獨孤柳氏,「二夫人似乎沒聽懂本王方才的意思,本王說要見的,是本王的岳母,衍之的生母,與二夫人何干?」
「你……」鐘離暮箋一口一聲「二夫人」,氣得獨孤柳氏臉頰通紅,自她上位以來,很久沒有人敢叫她二夫人了。誰見了她不都是恭恭敬敬,巴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捧到她面前。鐘離暮箋倒好,一來就讓她當眾出了這麼大的醜。
獨孤柳氏又氣又惱,滿腔忿忿又不好發作,只能一甩袖子,朝內堂走去。
一直現在旁邊一言不發的獨孤宓然和獨孤沁然當即追了上去,臨走之前還不忘回頭剜了獨孤孑然一眼。
鐘離暮箋只當不知,將視線落在獨孤敖的身上,「不知這岳母大人住於何處。可否帶本王前去?」
經過剛才那一出,獨孤敖也被弄得悻悻的,他隨意指了身邊的一個人,「帶王爺去。」說完,沿著獨孤柳氏離開的方向走了。
「王爺王妃請隨奴才來。」
獨孤孑然卻一動不動地愣在了原地,鐘離暮箋緊了緊握著他的手,只覺觸感一片冰涼。
他擔憂地轉過身看向獨孤孑然,問道:「怎麼了?」
獨孤孑然的目光呆愣愣的,沒有一點光芒。雖然他很想見母親,可是時隔七年之久,他反而卻膽怯了。
「我怕母親她不願意見我。」到底是因為他,他的母親才丟了當家主母的位置,一時間風光不再,這對任何女人來說,都是致命的打擊。
鐘離暮箋溫潤的手掌撫摸著他的臉,企圖緩解他的不安,「世上沒有任何一個母親,會因為生活突然的變故而指責怨恨自己的孩子。你的母親是一個大家閨秀,更不會對你抱有埋怨心理。正如你思念她一樣,她一定也同樣想唸著你。衍之,你應該去見她。」
他突然羨慕起獨孤孑然來,之前他還有母親可想,有母親可念。可他呢,拋開了皇兄,他就是一無所有的孤兒。
獨孤孑然握著鐘離暮箋的手緊了緊,似下定決心般點頭,「嗯。」
「氣死我了!」內堂裡,獨孤柳氏拿起一個茶杯就狠狠地朝地上摔去。上好的白瓷杯子應聲而碎,褐色的茶水伴著茶葉濺了一地,青色的石板上頓時劣跡斑斑。
獨孤沁然和獨孤宓然坐在旁邊,只能看著她撒氣,卻不敢出一言相勸。
「夫人啊,你這又是何必呢?」獨孤敖匆匆趕來,看了一眼斑駁的地面,快步走到她面前撫著她的肩輕聲安撫。
「鐘離暮箋那個不識好歹的東西,向來都是不知天高地厚,你又何必跟他一般見識。」
因為生氣的原因,獨孤柳氏的胸膛大起大伏,她「啪」地一聲將手掌拍在桌上,「好個鐘離暮箋,你讓我不痛快,我也不會讓你好過!」
鐘離暮箋與獨孤孑然十指相扣,跟著那個家丁到了檀香院。
院子很小,不及鐘離暮箋的寢殿一半,但佈置得很是雅緻。院牆跟處種了一些不知名的小花,黃的紅的,顏色紛雜卻讓人看得很是舒心。
不遠處有一個白衣婦人,梳著淩雲髻,頭插一根墨色嵌荷玉步搖,皎好的側臉看上去清淡如水般祥和,白色的衣服上纖塵不染,手握一把銅色剪刀正修剪著一叢剛即腰際的灌木。
獨孤孑然停下腳步,嘴唇翁動好一會兒,才略帶沙啞地喚出一聲:「娘……」
鳳儀洛聽到這一聲喚,先是愣住了,手上力道一鬆,銅剪直直掉落在腳邊。再回神時,已是眼眶泛淚,呼之慾出。
「孑然。」
她快步走上前來,雙手撫摸著獨孤孑然的臉,滿臉的不可置信,「真的是你。」
「母親,這些年您可安好?」
鳳儀洛邊哭邊笑邊點頭,「好,一切都好。」這才注意到站在旁邊的鐘離暮箋,「這位是……」
「小婿鐘離暮箋,見過岳母大人。」
沒有出現獨孤孑然擔心的情況,鳳儀洛聽到鐘離暮箋自稱「小婿」時,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後便笑著朝鐘離暮箋點點頭。
正如郝管家所言,當初鐘離暮箋心儀獨孤孑然的事情,是個在他們圈子裡眾所周知的秘密。
不僅郝管家知道,鐘離逸縑知道,宮裡的王公公知道,就連鳳儀洛,也是心知肚明的。想當初,還是她派人給鐘離暮箋放出去的風聲,說孑然這孩子同她一樣,素愛木槿花。
在她的心目中,也就鐘離暮箋能夠配得上自己那文采斐然的兒子。
好在自己的兒子苦盡甘來,嫁給鐘離暮箋,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她又有什麼好挑剔的呢?
「娘,我……」幾年未見,獨孤孑然有一肚子的話想和自己的親娘說,誰知他娘目光卻一直停留在鐘離暮箋身上,把鐘離暮箋上下打量了個遍。
「孑然,娘有些話想和王爺單獨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