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門(上)
回門又稱歸寧,雖然這個親毫無意義可探,可獨孤孑然還是抱著一絲希望,想去看看自己的親生母親。
七年前他犯下大錯,儘管他從不認為他是錯的,但那件事卻真正地惹怒了獨孤敖,導致他與母親七年未曾見過一面,也不知母親如今一切可好?
他從床上起身,拿過在床旁木桁上掛了兩日的衣服穿上。這是鐘離暮箋在臨走時給他的,衣服是用上等的絲綢製成的,衣服為淡淡的水紅色,像熟透了的石榴籽,剔透玲瓏中透著一抹淡淡的白。衣服薄而輕盈,大方而端莊,領口和袖口處有一層精緻的白色繡錦薄紗交疊於水紅色的紋雲領口之上,華貴而不張揚。
待他收拾好,郝管家也端了一盆水走進來。不是他不想伺候王妃更衣,實在是獨孤孑然這些年親力親為慣了,一時也適應不過來。
「郝管家,王爺可曾回來?」獨孤孑然看似漫不經心地走過去洗手,眼神卻一直有意無意地看向郝管家,飄忽不定的眼神將他的心出賣得玲離盡致。
郝管家用手掩著唇,搖著頭笑,「回稟王妃,王爺已在府門外等候著您了。」
「他來了!」獨孤孑然轉身,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欣喜之色,當即扔了手中的白色手帕,推門快步走了出去。
郝管家將架子上的手帕重新拾回盆裡,「看來,王爺也不是一廂情願嘛。」
鐘離暮箋一身墨色長衫負手而立,露出雪色的錦緞交領內襯,交領處有一顆紅棗大小的深藍色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將他的面龐也映得越發俊朗無雙。一根毫無特色可言的羊脂玉簪將墨色的長髮束起,帶著一絲的慵倦與僕僕風塵。
「王爺!」身後的聲音驚喜中帶著一絲急切,他轉身看向來人,他略顯疲憊的雙眼立刻綻放出一道比朝陽還要奪目的光芒,星辰般的眼眸看著向自己快步走來的人熠熠生輝。
衍之本就生得白淨,一身水紅色的衣服更是將他襯得越發白皙生動,鐘離暮箋看著這個眉眼如畫般的少年,露出了一絲笑意。
「衍之。」他開口喚,這個名字,已經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裡。世間怎會有這麼美的名字,令他每一次想起都覺拋開了萬千鎖事。
世間又怎會有這般溫潤如玉的人,令他每一次觸碰,都覺自己擁有了萬千風雲。
這一聲飽含深情的「衍之」,讓獨孤孑然匆匆趕來的腳步硬生生頓住了。
此時兩人只隔著十步遠的距離,竟讓獨孤孑然產生了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彷彿他與鐘離暮箋,已經相知相愛相守了數千年。
這樣的錯覺讓他心裡沒由來地慌亂,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暗嘲自己異想天開。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王爺,若是在七年前,他與他似乎還有那麼一點可比性。而現在,他獨孤孑然除了頂著一個似乎藐視一切的姓氏以外,什麼都不是。甚至,天下之大,他也只能依附別人才有了一個安身立命之地。
再抬眼時,他眼中的欣喜之色盡失,換上了一副畢恭畢敬地神色,忽視了鐘離暮箋的錯愕,低眉順眼地走到他面前,「給王爺請安。」
他這個樣子,活脫脫一個嫁了人的女兒家,對丈夫除了順從還是順從。
這讓鐘離暮箋心裡像被一塊巨石堵住了一樣,憋悶得緊,可又想到自己不能操之過急,要給衍之一段時間去適應,適應自己在他生命裡存在的事實,適應自己可以給衍之安全感,可以給他依靠的事實。
這樣想著,鐘離暮箋的臉上又升騰起一絲更大的笑意,他儘量讓自己看上去平易近人一些,然後扶著獨孤孑然上了馬車。
馬車一路走過熱鬧的長街,停在了冷冷清清的丞相府門外。
鐘離暮箋自車中掀起簾子的一角,只見那丞相府朱紅色的大門朝兩邊敞開,門口有兩個侍衛把守,院內還有一個老翁拿一把幹竹掃帚,「唰唰唰」地清掃著院裡的灰塵。
鐘離暮箋頓覺好笑,這個獨孤敖,果真沒把他這個王爺放在眼裡。
而周圍也漸漸多了那些專門來看熱鬧的人,世人皆知王爺今日會攜新婚「妻子」回門,而這右相大人卻不出面迎接,甚至表現得和平常無異,這不是公然不給王爺的面子嗎?
周圍的人一會兒指指鐘離暮箋的馬車,一會兒又指指獨孤敖的丞相府大門,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顯然,大家都在等著看王爺怎麼化解這岳父大人給他的閉門羹。
獨孤孑然坐在車上,看著對面的鐘離暮箋,竟沒能看出絲毫的情緒,依舊那麼地淡定從容。
而外面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時隔七年,他從未想過自己再一次出現在世人的眼中時,竟落得這般境地。
他看著鐘離暮箋,低聲祈求道:「王爺,要不我們回去吧?」
「回去?」鐘離暮箋抬眼正視著他,「衍之,有些事情,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說完,他先一步跳下了馬車,站在地上朝獨孤孑然伸手,像哄一個不願意吃飯的孩子一樣,「別怕,下來。」
獨孤孑然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手,心突然就安定了。不論如何,至少他從一無所有到了現在,他有鐘離暮箋,儘管這只是他一廂情願,但是他不得不正視自己的內心,他已經把鐘離暮箋當成他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放在了鐘離暮箋的手掌上。
「啊……」突如其來的騰空讓他慌不擇路地緊緊摟住鐘離暮箋的脖子,他就這麼被鐘離暮箋從馬車上給抱了下來了。
周圍立馬響起了一陣起鬨的聲音,確切地說,那些人也被驚嚇到了。他們本就覺得奇怪,為什麼王爺娶了一個男人,卻對世間的輿論不聞不問,如今這一舉動,卻是坐實了王爺有斷袖之癖這一事實。
獨孤孑然一張臉比他身上的衣服顏色還要紅,他的頭倚著鐘離暮箋那健碩的胸膛,強有力的心跳聲隔著衣料傳入耳中,引得他自己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放我下來。」聲音很低,卻一字不落地落在了鐘離暮箋的耳朵裡。
此時的鐘離暮箋,就像是一個許久未吃到糖果的孩子,如今一到手,哪會那麼輕易妥協?
「不放。」
他真的太想衍之了,離開的這兩天,似乎已經到了他難以承受的地步,早上看到他的那一刻,這七年以來日積夜累起來的思念,像山洪一樣前所未有地盡數爆發出來,現在好不容易擁人在懷,哪能說放就放?
獨孤敖坐於堂前,走來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杏眼斜看著他,「你倒是有這閒情雅緻,人都到門口了,人家好歹也是王爺,你也不出去迎接一下?」這話說得三分誠懇,七分嘲弄,精如獨孤敖,又怎會聽不出自己夫人語氣之中的戲虐?
獨孤敖斜眼瞟了獨孤柳氏一眼,將白底青花的開口茶杯放在桌上,露出不屑的神情,「過不了多久,他整個鐘離的江山都是我的,區區一個王爺,呵,誰還把他放在眼裡?」
此話一出,柳氏笑得就更加歡愉了,她走到獨孤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用手拄著桌子,整個上身朝獨孤敖這邊傾,「老爺,您當真不出去迎接一下嗎?」
這一問,又讓獨孤敖心中犯起了難。雖說鐘離江山易主是遲早的事,可如今鐘離暮箋是君,而他只是臣,儒家的三綱五常之中,素有君為臣綱之規,如果他不去相迎,似乎也犯了這一大忌啊。
再三忖度後,他似徵求意見似的看向獨孤柳氏,「那……我們出去迎接一下?」
獨孤柳氏怎麼說也是一個通過勾心鬥角,摸爬滾打多年,才坐上宰相夫人這個位置的,她比一般女人要深明大義得多。
而她與獨孤敖,已有了多年的默契,很多時候,只需要一句話,就能給對方指出一條正確的道路。
獨孤敖從凳子上站起身,整了整衣服,「隨我一起去迎接王爺吧。」
獨孤柳氏的鳳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當即起身整了梳得一絲不苟的流雲髮髻,對門口的丫鬟吩咐道:「你們去別院,把小姐和少爺請來。」
獨孤敖聞言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也算是默許,然後就率先走了出去。
門口的鐘離暮箋依舊保持著抱著獨孤孑然的姿勢,看到獨孤敖率著一干人等浩浩湯湯地走來,只是輕蔑地冷哼一聲。
看來這獨孤敖,還算清醒,至少現在還能分的清誰是君,誰是臣。
獨孤敖走上前來,暼了一眼鐘離暮箋懷裡的獨孤孑然,正欲抱拳與鐘離暮箋寒暄,卻在開口前被鐘離暮箋打斷。
「連自己的孩子回門的日子都不記得,看來獨孤右相在為人父方面,也有所欠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