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休書
夜幕將至,星光初現,夜風輕輕搖動著樹枝,在牆上投下了婆娑的樹影。
有兩輛裝飾簡陋的馬車,一輛自皇宮得側門駛出,一輛自王府的後門駛出,在那條通往江南方向的大道上稍作匯合,便一前一後朝既定的方向趕去。
鐘離暮箋站在高樓之上,月上樹梢,蒙星閃爍,他一動不動地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如星河般神秘而耀眼的黑眸中,蘊涵了無盡的深情。
郝管家走到他身邊,像怕突然驚擾了他似的,壓低了聲音道:「王爺,老奴已派人將皇上和王妃送走,不日便會抵達江南。」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沉寂。
郝管家也跟著他靜靜地站著,王爺的心思他明白,無非就是想用一紙休書,換取王妃一世安好無憂。
如果此次戰敗,那獨孤敖定會治王爺個亂臣賊子的罪名,永絕後患。
王爺,已經將自己所有的退路和軟肋,都給斬斷了。
他是看著鐘離暮箋長大的,連一塊爛肉被從身上割除,都會覺得隱隱作痛,更何況是他得心肝肋骨!
鐘離暮箋沉默了一會兒,見月色漸濃,清冷的月光將地面鍍上一層白霜,便一揮衣袖,「出發。」
城樓之上,篝火點點,上有清風月明,下有蒼潦大地,鐘離暮箋一襲黑色勁裝,負手立於城樓之上,冷眼睥睨城樓之下的萬千兵士。
左相殷遊溯按照既定的計畫,率領獨孤敖手下的一萬兵士,早早等候在城樓之下。
可是,原本說好率領剩下二十萬兵士的獨孤敖一行人,卻遲遲不見動靜。
而鐘離暮箋心裡也納悶,這獨孤敖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為何遲遲不來。
「殺啊!」
身後突然一片嘈雜,有大量士兵手舉「鐘」字大旗,列陣朝兩邊的石階上衝上城樓。
城樓上原本的士兵一個個都慌了神,不自覺地朝後面縮。
而鐘離暮箋依舊姿態不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城樓的另一邊,發出了一個娟狂的笑聲,鐘離暮箋斜眼看去,只見獨孤敖背著手,一步一步踏上臺階。
鐘離暮箋的眼眸更加深邃難辨,不知這獨孤敖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只見獨孤敖走上城樓,偏頭看了一眼下面一頭霧水的殷遊溯,大步翩翩地走到鐘離暮箋身旁。
「臣等救駕來遲,還望王爺恕罪。」
鐘離暮箋只是看著他,沒作應答。
他也不介意,嘴角上揚,轉身便拿過身後下屬手中的箭羽,拉弓搭箭,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而那支尾部帶走幾根長短不一的羽毛的箭羽,離弦後直指殷遊溯而去,一箭穿心,殷遊溯悶哼一聲便摔下馬來。
鐘離暮箋依舊不為所動,作一個旁觀者,冷眼看著獨孤敖繼續動作。
只見獨孤敖高高立於牆頭,神情肅穆,看著地下那一萬士兵道:「殷游溯身為鐘離王朝的左相,卻不司其職,企圖謀權篡位,如此亂臣賊子,死不足惜。而你們,只要願意歸降,王爺定會寬恕你們的罪狀。」
如鐘離暮箋所料,那些士兵無一不丟盔卸甲,齊齊跪地,高呼願意歸降。
從獨孤敖舉起弓箭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了,原來這根本不是獨孤敖想要篡位的實舉,他必然識破了殷遊溯的二心,借此清理門戶。
而這門戶一清,也就意味著,獨孤敖真正有所動作的時間不遠了,畢竟,每個人都害怕夜長夢多,這種事情,時間拖得長,難保會有第二個殷遊溯,甚至第三個,第四個。
獨孤敖轉頭看著鐘離暮箋道:「王爺,請您定奪吧。」
鐘離暮箋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後冷眼掃過下面跪著的士兵,語氣比頭頂的月光還要清冷幾分。
「來人。」
而那些原本縮在一旁的下屬見自家主子得勢,也全都圍了上來。
「王爺請吩咐。」
「派人將下面的每一個人一一記錄在冊,越詳細越好,待明日,將他們一同送往邊疆,讓他們為鎮守邊疆之事獻出一份力。」
果然,此話一出,站在他身邊的獨孤敖的臉黑了又黑,顯然不滿到了極致。
鐘離暮箋看著他的眼神裡閃過一抹得意之色,他就是故意的。
獨孤敖敢拿一萬兵士壓在殷遊溯身上,顯然,他手中還有更加龐大的兵士人群,只能趁這個機會,將其削減一部分,雖然不知道這一部分對於獨孤敖來說是否無關痛癢,但也好過放虎歸山,最後養虎為患來的強。
似故意刺激他一般,鐘離暮箋刻意問了一句:「不知本王做此處置,右相大人可否滿意。」
獨孤敖咬著牙,牙齒在嘴裡「咯吱」作響,斜眼瞪著獨孤敖道:「滿意,老臣滿意至極。」
說完,也不顧身份地位,直接甩袖子走人。
鐘離暮箋也不在意,再怎麼說那也是一萬士兵,想必獨孤敖現在肯定懊惱至極。
江南鳳家──
風漓陌從昏睡中醒來,入眼便是一個陌生的房間,紅木床旁邊,還圍了一群陌生的人。
「老爺,老爺,醒了,孫兒醒了。」
一個頭髮花白,雍容華貴的老婦人眼尖,見他睜開了眼,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
應她的叫聲,坐在不遠處一張圓桌邊的老人也忙走了過來,雖然年過半百,可他卻精神矍鑠,健步如飛。
他一過來,床旁邊的人立馬給他讓出了一個位置,他坐在床上,看著風漓陌的神情裡儘是憐愛。
「乖孫兒,你終於醒了,可擔心死外公了。」
風漓陌聽得雲裡霧裡,對這一群人突如其來的熱情,他顯然有些反應不過來。
但是,有兩個字他卻聽得一清二楚,「外公……」
這時,一個站在床邊,身著淡粉色襦裙的婦人笑意盈盈地道:「你還不知道吧,這裡是江南鳳家,而這一屋子的人,可全都是你的直系表親啊。」
經她的介紹,風漓陌才瞭解到,這裡是他母親的家,而剛剛喚他孫兒的兩位老人,是他母親鳳儀洛的親爹娘,也就是他的外公外婆。
而這個神色精明,看上去儀態萬千,風度不減的婦人,便是他的大舅娘。
他的母親是兄妹四人中最小的,上面有三個哥哥,作為家裡唯一的女兒,自然是從小便倍受寵愛。
而這幾個舅舅舅媽,在外公外婆的管教下,兄友弟恭,妯娌似親,相處得異常和睦。
他還有七個表兄妹,個個生的眉清目秀,神色清明,見他醒來,紛紛向他介紹起自己,還不忘互相打趣。
叫風漓陌生發出一抹不真實的感覺。
這也難怪,他從小便生在宦官之家,自小便在經歷著明爭暗鬥,而獨孤敖也待他不好,自然沒有感受過如此溫情。
可是,他在江南,那鐘離暮箋呢?
「王爺呢?」
他這麼一問,所有人都頓時噤若寒蟬,全都將頭轉朝一邊,生怕對上他詢問的眼光。
還是鳳老爺子率先嘆了一口氣,幫他把被子向上拉了拉,「獨孤敖興兵謀反,王爺為了保全你的性命,寫了一紙休書,派人連夜將你和皇上送到了這裡。」
「什麼?」風漓陌整個人都傻眼了,掙紮著坐了起來,「他給我寫了休書?」
鳳老爺子點點頭,從袖中將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掏出來遞給了他。
風漓陌展開紙張,鼻子一酸,看著異常熟悉的字體,差點落下淚來。
那張紙上,只寫了開頭和落款處寥寥幾個字:休書,鐘離暮箋。
他將手中的紙扔向一邊,又小心翼翼地撿回來收好,鐘離暮箋,你這算哪門子的休書?
沒有任何緣由,你憑什麼自作主張休了我!
「那,現在帝都怎麼樣了?」
既然獨孤敖興兵而犯,鐘離暮箋必會誓死而守,那他受傷了沒?
鳳老爺子也只是無奈地搖搖頭。
風漓陌也不再多問,他相信鐘離暮箋是個信守諾言的人,他們,可是在成親當天拜了天地,也就算是許下了至死不渝的諾言,鐘離暮箋不會丟下他不顧的。
「外公,您剛才說,皇上也來了。」
而在坐的人經他這一提醒,這才想起來還有個皇上在他們府中,當下便派人前去察看。
而此刻的鐘離逸縑心中五味雜陳,剛從廚房裡端了一盤鳳梨酥出來,邊走邊吃。
他在一個時辰之前便醒了,發現身邊居然一個人也沒有,問了一個端茶的丫鬟,才知道原來所有人都在他弟婿風漓陌那兒守著呢。
想他堂堂當今皇上,到了這地方居然如此不受待見,真是人心蒼涼,江河日下啊!
可惜,那個人偏偏是他弟婿,他又不好說什麼。
只能一路走,一路打聽,終於找到你廚房。
好在鳳家家教極好,見他來尋找吃的,那些下人二話不說便將好東西都端了出來,讓他酒足飯飽了一頓。
可是,他現在卻又鬱悶了,坐在一處交叉口邊的走廊中,看著那四通八達的大大小小的道路,他剛才到底從那條路過來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