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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師》第191章
第191章 大結局(上)

  周昌之木下這隱秘昏暗又無人知曉的一夜,終究是伴著所有人頭頂時間的匆匆而過,隨紅月從山那邊的滑落而逐漸轉至暗淡了。

  而當視線回到山頂,整整一個晝夜,卻是沒有人清楚依舊被積雪覆蓋著的山頂巨人一族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過巨人村的村民和暫時還逗留在此地的凡人們還是一大早起來,集體地驚愕發現了這場發生在頭頂的異象。

  而肉眼可見的是,那道原本彙聚在天空中央,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的黑水似乎正因為什麼強盛霸道的外力影響而一步步地往原來侵入的地方退潮中。

  “——!!——!!”

  這地動山搖的動靜光是遠遠聽著都有點駭人,而眾人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周身散發著金光的龍捉雲和那股骯髒污濁的黑水在半空中像是兩頭猛獸一般活生生惡鬥了幾個晝夜,眼下終於迎來了片刻安寧。

  也因此,巨人村下方地面上以一種扭曲的圓形擴散的那些原本即將老死,渴死的草木生靈因為黑水的暫時性退潮,而短暫地獲得了片刻的喘息和活命機會。

  【現在……在雲上的……是……是上次那位龍王……吧?我好像又一次聽到了上回那種……龍嘯的聲音……】

  【好像……好像真的……就……是那位龍王,他好像正在……驅趕黑水旁的……烏雲……用那塊姓師燒出來的……雲……哎……我們之前……真的錯怪……那位姓師了……這該如何是好……】

  【是啊,龍君和姓師……在……這幾天真的……幫了我們許多……這些頭頂的烏雲都是由龍君……一人辛苦驅散的啊……不過……龍王此刻正在山頂……那位姓師……現在人又在哪兒呢?】

  來自村子裏淳樸憨厚的巨人們不自覺發出的竊竊私語聲明顯不再少數,一時間就連在一旁悄悄偷聽到這些事情的秘書,徐文慧他們也有些瞪著眼睛望著頭頂天空,跟著有些面面相覷起來。

  畢竟在此之前,他們從沒有想到過,一直以來沉默平庸不起眼,甚至是備受其他人欺負長大的晉大少居然真的會有這樣了不得的大本事。

  而仰著頭站在議論紛紛的人群之後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彷彿早已經料到的陳家樂見狀卻也沒有主動說什麼,只眼神複雜也感慨地看了眼遠處山頂雲中的那位令眾人為之驚歎尊敬的龍君,又試圖用眼神稍微尋找了一下另一位本該成為眾人焦點的晉姓師。

  可是正如身形龐大,面露茫然的巨人們口中所說,眼下除了正飛在山頂天空上的秦艽,晉鎖陽卻是在村子裏忽然不見了蹤影,以至於他在牛圈旁守了一個早上都一無所獲。

  “誒……那傢伙到底跑哪兒去了,不會是昨天一晚上還沒膩歪夠,大清早又見色忘義和他家龍君一起去山頂了吧?我還想在走之前正式和他道個別呢……”

  說著摸摸下巴的陳家樂的嘀咕聲像是有些懷疑,只可惜在那之後,即便他又在村子裏來回找了好幾圈,卻也沒有找到他口中想找的人。

  不過他話語中提到的晉鎖陽此刻倒是確實沒有和山頂雲中的秦艽呆在一塊。

  事實上眼下的他正和年邁衰老的周頂天一起身處於山的另一邊,那些密密麻麻長滿了水底的黑色‘陰影’的籠罩下逆著頭頂的狂風相繼站立著。

  而關於東山與‘年’這兩個到此為止,真相依舊顯得有些莫名神秘莫測的故事中本身存在的某些必須得到解決的根源性問題。

  昨晚在那片安靜的湖水旁已經徹底解開彼此心結的秦艽和晉鎖陽私下裏呆在一塊的時候其實也有單獨交談了很久。

  當時或多或少都已經各自接觸到真相邊緣的他們明顯心中都有著自己的一番計畫,但好在,這一次雙方的意見倒是出奇地一致,也十分默契地沒有再產生更多想法上的衝突。

  而一想到今早天空徹底亮起來之前,一夜都幾乎沒有睡著的他和秦艽一起在翡翠色的湖水旁和巨木之下最後發絲濕透,相互依偎著時說的那些話。

  那時神情懶洋洋地枕著他半邊肩膀望著魚白色頭頂的秦艽的聲音卻還是朦朦朧朧地留在了此刻望著黑水的晉鎖陽的心底。

  “天亮之後,阿香她們就會來巨人村和我回合,你就拿著這把‘門鑰匙’趕緊去做你真正該做的事吧,趕在羅刹人來到這裏毀掉一切之前救出十二年前的楊姬,毀掉海市的高樓,來到這個時間的羅刹人們便只能被終身囚禁,我會在你之前說的那個故事最終結局的地方,一直幫你守住這天空中的最後一道‘門’,等著你出現的。”

  “嗯,但這個去到十二年前的來回大概需要整整一個晝夜,你留在這兒也要一切小心,等著我回來。”

  “當然……不過在下次再見面前,不妨先答應我一個事吧。”

  “什麼事?”

  “等一切事情了結,將來也在《姓書》裏留一個位置寫上屬於你我的故事,不用太多描述,只留下那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好。”

  “你想寫什麼?”

  “就寫上一句秦艽的心上人是誰,他又從哪兒來吧,這種話現在讓你來親口說應該不算違心吧?”

  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的秦艽說這話時像是隨口打趣,可一語不發的晉鎖陽卻看得出來,這也是他長久以來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最執著一個關於自己和他出身和將來的簡單願望了。

  而下意識沉默了一下,最終心底泛起無限柔軟的晉鎖陽還是在周昌之木籠罩的朝陽下輕輕牽起他手心溫熱的手,又抵著秦艽的額頭低低對懷中人開口承諾道,

  “龍神秦艽,吾身為姓師,日後將會在姓書之上為你百年正名,將你為人間山河所做之功績一一記錄,供世人傳頌。”

  “……嗯,有勞了,晉姓師。”

  兩人這一番最終轉至無聲的對話算是接下來將各自心頭的打算和計畫都塵埃落定了。

  於是乎根據兩人目前手頭上所得到的這些關鍵性的線索,和周頂天上次給他們的最後一道關於故事結局的提示,趕在手頭這所剩不多的時間,並不想耽誤接下來太多正事的晉鎖陽還是一大早地就和秦艽兵分兩路並單獨找了一趟周頂天。

  而因為這會兒時間依舊尚早的關係,這一次發生在黑色‘陰影’之下的二人談話還是和上次那樣沒有任何村子以外的外人來打擾。

  不過相較於上次那種三人之間明中暗著也要相互較勁的尷尬詭異場面,這一次沒有秦艽在場的情況下,談話的氣氛卻是莫名緩和了不少。

  而儘管大清早一個人單獨找過來的晉鎖陽臉上沒有明確表現出來什麼,將秦艽早上的舉動和白髮青年明顯好了許多的臉色看在眼裏的周頂天還是略感欣慰地望了眼不遠處雲端上隱約能瞥見一抹模糊龍尾擺過的灰色天空,又不自覺彎了彎灰白的眉毛,並真心有點替他們感到高興地歎了口氣道,

  【看來,姓師和龍君這次似乎……終於達成一致了?】

  “……”

  【難怪,我今早抬頭時,彷彿隱約覺得周昌之木樹梢上的花都忽然開的明豔了一些,或許會唱歌的喜鵲很快就要迎著春天提前來到這裏了。】

  “……”

  【只是……您和龍君這次真的……都堅持……決定要選擇這樣做了嗎?】

  周頂天這神情動容,卻也有些為難複雜的話語,性格向來含蓄內斂些的晉鎖陽顯然也不會去正面回應什麼,只和他一起難掩堅定溫柔地望了眼那雲中龍尾起伏的方向,又語氣冷靜點點頭開口道,

  “嗯,如果心裏沒有一定的把握,我和他本身也不會一起做出這種決定。”

  【……可是……可是,這本該屬於巨人村的結局……本不該您為我們來……承受苦難和罪責啊……而且您如果真的用手上那把‘門鑰匙’……打開天空中的那道‘門’回到十二年前……一旦在這個過程中失敗……您就只能……永遠地被困在那個屬於過去的時間裏再也無法回頭了啊……】

  這話說著的時候,老巨人年邁老態的臉上不可謂是愧疚自責和緊張的,畢竟這一次次纏繞在他噩夢中的恐怖命運他從來沒有想過去憑藉外力看透所謂的結局,更不用說還能用行動去徹底改變了。

  可偏偏剛剛親口對他說出那一番話的,又是眼前這個確實算是如今唯一有可能去改變故事結局的人了。

  所以在明顯坐立不安地沉默了之後,雙手不免有些顫抖的周頂天還是聽著面前語氣冷靜卻也充滿挑理的晉鎖陽不置可否地對他開口道,

  “這個故事最早的源頭就來源於我,公雞郎夫妻,楊姬母女,巨人村還有您的孩子也是因為‘年’當年從我那本姓書的逃離才被迫捲入了這場被篡改的命運之中,我明白您現在的心情,但現在唯一有可能回到過去殺死公孫壽,並改變這個故事中最後結局的辦法確實也只有眼前這一個。”

  【……】

  “我知道這個冒險回到過去的過程註定十分危險,但有秦艽守在這裏和‘門’外,至少可以保證在我離開之後大家的安全,我和他一路走到一步,已經不再會去因為這種事而各自懷疑或是不相信彼此了,而在這個最後道別的時候,我還是希望您和村子裏的各位能最後聽我說一句話好嗎?”

  【當然……當然……只要……您……儘管開口,我們大家……一定會盡可能地幫助您的……只要是能改變……這一次的結局……只要是能改變它……】

  雙眼通紅的老巨人說這話時努力將自己姿態盡可能放的最低,然而目睹這一切的晉鎖陽卻只是靜靜地望著老巨人,又在沉默了一下之後才如此開口道,

  “要是我沒記錯,您唯一的孩子名字叫做娟是嗎?”

  【……】

  “因為曾經親眼見過‘年’的緣故,她幼年時在河水旁的歌聲最終被留在了黑水下麵,我曾經在夜晚的牛圈裏聽到黃牛們提到那首歌,那天我掉下去的時候好像又聽到她的聲音了,她依舊在整天唱著她喜歡的那首名叫婆娑之花的歌。”

  【……】

  “而除此之外,我還聽到她在叫您的名字,她在讓您無論如何都要和村子裏的其他人一起活下去。”

  說到這裏,晉鎖陽的語氣和眼神都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他感覺到周頂天高聳入雲的身形正僵硬著,那種因為失去至親的痛苦和悲哀也在他年邁的身體裏盡情的流淌著。

  而正是因為這一點,才讓他下定決心地認定這個故事裏自己所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活著,將來也必須活著的決心,半響晉鎖陽才目光堅定地看向眼看著就要落下淚來的老巨人緩緩開口道,

  “我是一個姓師,生來有承載老祖宗遺訓遍訪人間記錄姓氏故事的職責,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我遇到過很多山精鬼怪,妖魔邪祟,但它們看上去卻大多不瞭解自己擁有的姓氏和名字具有什麼樣特殊的意義。”

  【……】

  “姓氏是祖先曾經為後代們的留下的,而名字則是父母對於剛降生孩子最大的希望,就好像村子裏如今年紀尚輕的周丁和周平一樣,他們兄弟兩之所以當初會被起名叫這兩個名字,是因為他們的父母寄希望于家中能人丁興旺,平平安安,而您的名字,在此之前您有思考過它有什麼實際的含義嗎?”

  【……】

  “頂天,有為人必須頂天立地的意思,加上您的姓氏,便是希望周氏一族各個都能頂天立地的含義,巨人村或許真的因為有些原因逃避外界很久了,但放眼望過去,村子裏上下都是比外面正常世界的常人高出許多許多的巨人,如果你們真的願意反抗,事情會完全沒有轉圜的餘地嗎?頂天立地,我想這世上肯定再沒有任何生靈比您還有大家還適合這個詞了,我這樣說,您明白我究竟是什麼意思了嗎?”

  【姓……姓……師……】

  如今一把歲數了卻居然冥冥中像是被這番話給說動了,老巨人周頂天一時間望向晉鎖陽的眼神都變了,彷彿下一秒兩個巨大的眼眶裏就要禁不止心頭的動容下起一陣瓢潑大雨來。

  而到此為止,也將自己如今所能說的所有話都說完了,再等望著遠處的晉鎖陽低頭望了眼自己手中那把隱約發著光,也即將再次打開十二年前時間之門的‘門鑰匙’,他這才緩緩開口道,

  “無論接下來究竟會發生,我發誓,這一次屬於東山,或者說這個故事裏每一個人的結局都一定可以改變,即便到最後一刻,只要有人像曾經的娟一樣願意去改變它,那個結局就永遠不會是……我們真的結局,您說呢?”

  ……

  隔日,伴隨著黑水中最後一絲龍嘯和退潮聲,靠著那把多年後終於再次回到自己手中的‘門鑰匙’的晉鎖陽還是獨自一個人去往十二年前的那個東山與囚禁著楊姬的海市。

  早已和他相互交代好一切的秦艽在這個過程中只遠遠目送著他離去,但晉鎖陽人走了之後,山頂處本還應該下一早上的零星雨水就這麼陸陸續續停了。

  巨人村彷彿再次恢復了多日前安寧,但那被木板釘著所以死死緊閉的門窗和牛棚卻又彷彿在嚴陣以待著什麼即將到來的危險。

  而一直到這天夜幕降臨,紅色月亮上的某個類似黑色小窟窿的深處才掀起了一陣陣像是密密麻麻的巨型野獸撲棱著翅膀快速穿過雲層的恐怖聲音。

  這些較之先前洶湧的黑水還要聲勢浩大,甚至一眼望去只能看到黑壓壓覆蓋在巨人村山頂的殘暴怪物們個個長著豹子的面目,鳥類的翅膀。

  它們巨大頭顱上有著黃眸,尖牙,利爪,各個長的都如同古老志怪傳說中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而這些數量幾乎壓倒陸地是生靈的醜陋妖物除了擁有一個惡名昭彰的名字之外,也以夜半來到人間,吞吃人畜甚至一夕之間就能屠戮成千上百活人性命的可怖傳說而聞名。

  羅刹海人。

  【……殺……殺……殺光它們……那些愚蠢的巨人的人頭,人肉……和財寶也是屬於我們豹人的了……】

  【吃……吃光它們……照著海主的命令……把它們的手腳一隻只砍斷……我已經……我已經等不及了……】

  【對……殺了它們……殺了這些奴隸!!!它們只配生活在豹人的統治之下……這陸地上……所有新鮮的……人肉和財富就都是……都是我們的了……哈哈……】

  如同過往無數次征服屠殺那些睡夢中無知無覺的活人村莊般無比亢奮,遠道而來的海市人的殘暴和貪婪早已一一刻在它們千年的骨血中,更不提眼睛裏還有任何正常的理智和人形而言。

  只是誰也沒料到,滿載著它們英明的海主公孫壽的掠奪和屠殺之欲,從‘月亮’的另一邊終於千里迢迢來到此地的豹人們甚至沒有來得及動手捕捉到它們心目中的獵物,就遇到了始料未及的難關。

  因為就在它們剛要從半空中的試圖靠近,一輛動靜很大的雷車伴著一個月亮上的模糊女孩子身影就忽然吹起了響亮又尖銳的綠笛子,接著隨著無數被埋在在周昌之木和雪地下的傳聲鬼和大量的鈴鐺就一起刺耳聒噪地響了起來。

  【——!!——!!——!!】

  而頃刻間,只聽到傳聲鬼警示的聲音一瞬間響遍整個山頂,一個個手執火把的巨大身影伴著母狨,泥娃娃還有其他人的熟悉面孔也從村子裏的各個角落站立起來,接著舉起早就準備好的玉米棒子和幹牛糞向著空中已然震驚的豹人們一下下投擲了過去。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啊!!!這些蠢貨!!!這些蠢貨!!”

  這樣措手不及的一幕顯然令豹人們愈發暴怒,可沒等它們乾脆撲上去撕扯下那些地面上膽大包天,巨人們的腦袋,一道從頭頂貫穿打頭的幾個最急不可耐的豹人身體,接著幾乎照亮半個天空的可怕驚雷就已經提前打斷了它們已然垂涎欲滴的爪牙。

  而因為人數實在眾多,所以天空中剩餘的密密麻麻的豹人們也只是短暫地集體停頓住準備進攻的動作,又虎視眈眈地如同血腥野獸般垂下金褐色眸子。

  可當它們緊張搜尋的視線最終對上遠處雲層中一條體型比它們龐大殘暴很多,也氣勢駭人許多的青色影子時,這些久未離開過遙遠的海市,也從沒有親眼見過龍這種古老生靈的豹人當下也一個個瞪大眼睛,並下意識地齜著牙就恐懼又慌亂地往半空中退了些。

  “這……這……不可能……這裏不該有……這裏……這裏怎麼可能有……海主明明說……大家快一個個上啊!!殺了他!!一定要趕快殺了他!!”

  而像是察覺到這幫飛在半空中的豹人們終於認出了自己是誰了。

  那深邃的龍眸中隱約可見一個黑髮灰眸,青鱗加身,帶血的面容像是一夕之間蒙上肅殺歲月痕跡的龍角男人身影的巨龍才面無表情地盤旋在山頂雲霧繚繞的天空之上,並將那自己那發光的龍爪對準鋪天蓋地的猛獸危險地眯了眯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出這麼令豹人們毛骨悚然的話。

  “不用一個個來了,不如趁現在就乾脆一起過來吧。”

  “……”

  “古時就有人以虎豹心肝為食,這一次倒正好讓我也嘗嘗雜毛畜生的味道究竟是怎麼樣的。”

  “……”

  這話音落下,明明數量上占著絕對的優勢,從來將世間其他生靈踩在腳下的豹人們卻一個個莫名停滯在空中不敢動彈了。

  它們面色慘白地死死等著不遠處的那條龐然大物,卻沒有一個人敢先一步撲上去送這一定會發生的死。

  而直到第一個按耐不住發怒嘶吼著的豹人在紅月下猛地咬向了山頂雲霧中的秦艽,那龍角閃閃發光,通體青鱗的巨龍才猛地仰起頭像是最後看了眼自己心中所眷戀的身影般恐怖咆哮了一聲。

  又最終伴著一陣炸開在整個山頂的刺目光芒,如同一個真正的神明一樣聲音嘶啞地一字一句開了口。

  ……

  “子孫秦艽,願以命與先祖祖龍立勢,只請四方水鬼,赤水一眾,皆聽吾驅使號令,將不服之眾速速斬殺殆盡!以祭……東山之河!”

  ……

  己酉年,丙子月,丙申日。

  十二年前,東山,農曆雞年小年夜。

  跟隨著故事結局來臨前的最後一個晝夜的腳步,手持著‘門鑰匙’的晉鎖陽便獨自一個人穿過黑水之中的那道‘門’,又來到了這個承載著最初無數過往真相和秘密的東山。

  這來回於兩個世界的時間本就十分緊迫,加上原先那個時間裏的巨人村如無意外已經被羅刹人團團包圍。

  所以無論是用任何方法,晉鎖陽都得在天亮之前,也就是故事真正結局發生前,改變原有的豹人殺死子孫魚們,並拿走‘年’的命運,並立刻回到守在‘門’外的秦艽身邊去。

  在這個過程中,他不能和過去故事發生中產生太過涉及關於今後的對話,也不能夠隨意改變除了今晚的關鍵人物——公孫壽和楊姬之外的其他任何人的原有結局。

  而一旦有所差池,那不僅是他一個人無法再回到十二年後去的結果,連原本故事中的那些人物的結局也會受到很大的影響。

  因為這不止是將會影響著他和秦艽個人的命運,也會陸陸續續牽扯出巨人村,螞蟻村乃至整個東山接下來的結局,所以這不得不令晉鎖陽的精神始終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

  只是他從月亮上猛地掉落下來的地方卻莫名看上去很眼熟,等抬頭仔細一看,居然還就是他第一次來到東山,並在雞籠岩石旁遇到泥娃娃救他的那個地方。

  ——而這個地方,也正是他和秦艽再次相遇的地方。

  不過相較于上次初入異世界的匆忙和狼狽,這一次整個人從月亮上的窟窿裏掉出來,就及時控制住下落速度的晉鎖陽倒基本算是毫髮無傷。

  而單手撐著身體從坑底爬起來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白髮青年迅速地起身的同時就準備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也許現在已經發生了什麼糟糕的事的子孫魚村。

  可令將一切打算都牢記在心頭的晉鎖陽完全沒想到,就在他撕下半邊衣角先把半張臉蒙上,又順手掏出一張袖中的姓書準備照亮眼前黑暗的雪地爬出眼前這個石坑,並動身去尋找今夜即將發生災難的附近的那個子孫魚村子的時候。

  他居然會在幾分鐘後,在這個和故事發生的第一地點離的很近的地方,恰好邂逅了此刻正被飛在半空中的羅刹人追逐包圍著,只是看上去年紀小了很多,碰巧正從子孫魚的村子裏逃出來的兩位‘熟人’。

  只是那兩位‘熟人’眼下看上去並無暇顧忌任何人,更甚至在往前不斷逃命的過程中,那兩個小小的,被一步步逼到這個懸崖旁邊的身影也都因為情況緊急,而沒來得及注意到晉鎖陽就在不遠處的事情。

  【范……範青占,怎麼辦……天上有……好多好多豹子,我們也找不到人來救我們……我們要死了……娃娃也要死了……魚村的大家也要死了……】

  【別怕,別怕,楊堯,娃娃不會死……魚村的大家也不會死……我聽說赤水底下其實有個龍王……我們只要逃到那裏去就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嗚嗚……龍王……龍王,這是真的嗎……求求你……快出現來……救救我們吧……娃娃還小……我好害怕……】

  這些因為尚且與晉鎖陽隔著一段距離,所以聽上去隱約有些模模糊糊的對話聲音全部都來自於不遠處那兩個矮身躲在林子裏,懷中還慌慌張張地帶著一個類似碎花繈褓的東西。

  視線所及,其中一個長著一張有點眼熟的青占魚的臉,另一個則是個個子矮小的子孫魚孩子。

  而當下透過他們的對話和那個繈褓中的嬰兒也彷彿依稀明白過來了什麼,神色略微沉了沉也躲在樹叢後面往外看了眼的晉鎖陽剛準備上前一把先把這兩個嚇得面無人色的小傢伙拉進來,並趕緊看看那個顯然才剛出生不久的孩子究竟怎麼樣了。

  一道帶火弩箭的破空聲就劃過紅色的月亮上方惡狠狠地紮在了範青占和楊堯的腳邊,並當下打斷了白髮青年接下來的所有動作。

  這弩箭上沾著濃重的腥味和碎皮毛發,一看就是剛從某具剛死沒多久的活物屍體上硬生生拔出的。

  而沒等樹叢後剛剛險些就暴露自己行跡的晉鎖陽皺著眉仔細看清楚這東西究竟是從什麼地方過來的。

  伴著兩個被嚇得跌倒在地的孩子只能抱著頭的尖叫聲,一群面容猙獰,揮舞著翅膀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的豹子人和一個姿態曼妙,同一個帶著公雞面具的佝僂身影一起坐在樹梢上的美豔豹女才這麼笑眯眯的從一團黑霧中出現了。

  【公雞郎,果然……還是你最有辦法了……多虧你養的那群老孩子呀才能嗅著這幫娃娃香噴噴的味道,不費吹灰之力地找到了這兒來……呀,快讓我來看看,那個被抱在手裏的想來就是楊姬的寶貝了吧……】

  公雞郎和豹女這兩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一冒出來,表情冰冷地單膝跪在樹叢後晉鎖陽的臉色當下就更沉了一些。

  畢竟之前他雖然也曾在范村和秦艽一起撞上過這兩個人,可是貿貿然得知故事中人物之間原本存在的隱秘聯繫,並在此刻將所有故事線連接到一起,他的心頭還是愈發感覺到了一種未知的真相正在向自己靠近的神秘感覺。

  而並未察覺到除了被自己團團包圍著的楊堯和範青占此刻還有另一個注視著一切的活人在場,見身旁的公雞郎目光閃爍複雜地盯著地上那三個孩子,像是有所隱忍地垂著肩膀低著頭不吭聲,眼神陰狠的豹女也只笑容嘲弄壓低聲音冷冷地威脅了公雞郎一句道,

  【這可是十二年才會有一次的大好機會,千萬別給我壞事,要是不想做就滾到一邊去,否則你也知道惹怒了海主究竟會是什麼下場……還有,難道經過了上次母雞夫人的事,你還會相信好人會有好下場嗎……我們可是答應好了會替你報仇的公雞郎……】

  豹女這話顯然與眼珠子都瞬間怨毒了起來的公雞郎心照不宣,但考慮到此刻自己還受制於人的關係,所以當下舉止和反應都有些遲鈍的公雞面具人也只選擇了沉默,並在那之後眼睜睜地看著體態婀娜的豹女揮著身後的翅膀落到地上,又勾著手指挑起楊堯和範青占他們細嫩的脖子笑著上下打量道,

  【喲……我的兩個小乖乖……你們怎麼還是不乖……居然滑溜溜地就從那口燉魚的鍋裏給我跑到這兒來了……可既然心裏這麼害怕……為什麼當初不願意好好聽我們的話,還要故意偷走……你們這位可愛的小娃娃呢……】

  【嗚……嗚……你放開……嗚嗚……】

  【放開?放開了你們我們還拿什麼填飽肚子呀……哎,這該讓我誇你們聰明好還是愚蠢好……從小聽多了龍王的可笑故事……所以今晚便拼死也要帶著娃娃往這兒來了是嗎?可惜啊……你們太天真了……】

  【……】

  【什麼赤水呀……龍王呀……居然還真的有人相信這是真的……這不過是騙小孩子的把戲罷了……】

  羅刹女惡毒的笑容顯然是斷定了眼下這種情況,再次落入它們手中的範青占和楊堯並不能翻出什麼花樣來,所以只扭著腰搖著身後毛絨絨的褐色長尾巴,就用鮮紅的手指尖往山頂月亮的方向點了點。

  而眼看著這一幕的發生,那先前就因為害怕地哭花了臉,卻還是一聲聲替傳說中的龍王辯駁著的範青占和楊堯當下也咬著牙緊緊依靠在一起死活不敢吭聲。

  偏偏那羅刹女卻彷彿是硬是看穿他們心中的恐懼和膽怯一樣卷起內裏血紅粘稠,長滿豹齒的口舌,又舔了舔腥臭恐怖的嘴角故意哄騙眼睛都迅速瞪大了的他們道,

  【不如,我再來悄悄告訴你們這些不懂事的小娃娃一個秘密吧……其實啊,那個傳說中的龍王還真的有這麼個人,只是啊,他和我們一夥的……不然你以為我們為什麼今晚一定死活想要抓住你們的小娃娃呢……因為啊,那個龍王平時也最愛吃新鮮的小嬰兒了,所以我們才得把你的小娃娃扒掉皮完完整整地……趕緊拿過去獻給他,他才會允許我們在這裏吃光你們這幫愚蠢又無能的魚啊……】

  【不,不……】

  孩子們無助絕望的埋頭哭泣聲因為眼前孤立無援的情況而越發的微弱了,可他們除了難受地大哭,一時間也想不到能對眼前這種沒有任何人能來幫他們的絕境想什麼辦法了。

  而那長著兇惡豹子臉的羅刹女見狀彷彿計畫得逞般低笑了起來,等用眼神示意身後的其他豹人們立刻動手,她這才猛地抬高手,並用發光的利爪一把奪過楊堯手中的繈褓後就猩紅著眼睛就大笑起來。

  【怎麼不可能!不止是這奶娃娃!連你們!我現在都要立刻就被我扒掉皮砍掉手腳!!這陸地上的一切都是屬於我羅刹人的!什麼可笑的龍王不過都是些裝神弄鬼的把——啊——!!!這,這是什麼東西!!娃娃呢!娃娃呢!】

  嘴裏的話彷彿還說完,十二年前妄圖從楊堯他們手裏硬生生搶走孩子,卻不知為何事情最後出現偏差的羅刹女就感覺到自己嬌媚動人的臉上像是被人忽然扔了一塊冰涼又惡臭的東西。

  緊接著,連同她手裏原本高高抱著的那個碎花繈褓也被打落在了一旁高高的雪鬆樹梢上,並順勢勾住一角掛在了枝頭。

  而第一反應就是扯著嗓子惱火地大叫了起來,等豹女抬手一抹臉頰發現那居然是一灘噁心的黑灰色泥漿,瞬間暴怒的更是立刻指著一旁黑暗處叫囂了起來。

  然而沒等一旁神情同樣有些錯愕的公雞郎還有那幫豹人們一起因為剛剛那一幕而回過神來,並在羅刹女的發號施令中上前抓出那躲在黑暗中的罪魁禍首,一個白髮白衣,面目模糊地隱藏在月光下的神秘身影就這麼從樹叢後的雪地裏緩步一步步走出。

  而眼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範青占和楊堯都瞪大眼睛看向了自己,皺著眉將視線落在他們身上的白髮青年這才隔著某種特殊的屏障看了眼他,與此同時,一個年輕卻也冰冷的聲音也在他們的耳邊順勢開口道,

  【站起來,快跑。】

  “可是……娃娃……娃娃還……掛在樹上……”

  【我會救她的,快朝著半山腰的方向去,那裏比較安全。】

  “……可你……你到底是誰啊……我們不認識你……”

  這個問題令晉鎖陽稍稍沉默了一下,隨之想起先前他莫名想用東西砸羅刹女那張臉原因的白髮青年也只面無表情地垂下眸,又壓低些聲音口氣冷淡地回答道,

  【我是赤水龍王的……朋友,你們可以叫我姓師,是他讓我今晚來救子孫魚的,那個豹女剛剛在胡說八道,即便你們將來又聽見了什麼,也絕對不要相信,下一個十二年,你們還會在這裏再一次得到龍王的眷顧,到時候你們自然會再看到娃娃,所以現在,趕緊離開這裏。】

  這最後一句沒什麼特別的情緒,但也壓得很低的回答雖然有些令人不明所以,卻莫名地給人一種可靠卻也強大的安全感。

  而也幾乎在這句話落下的同時,白髮的晉鎖陽衣袖中發出金光的姓書和那些兇惡的豹子們便一起在半空中動了。

  見狀,腦子明顯要更機靈些的範青占當下也顧不上其他,只咬著牙說了句謝謝,謝謝您姓師,就一把拉起地上大哭著的幼年楊堯,又趁著獨自擋在他們身前的晉鎖陽替他們抵擋住那些發瘋撲上來的豹人的片刻,就邁開腿向著山下晉鎖陽口中的山下逃命起來。

  而眼見自己追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要徹底宰了的兩個小兔崽子就這麼給他跑了,臉色瞬間恐怖地扭曲了起來的羅刹女在退後一步之餘,也暗自將視線落在那掛在樹梢上的小小繈褓一下子攥緊手。

  可令她沒想到的是,這個今晚忽然出現在這裏的不速之客居然比想像中的還要難纏。

  不僅將自己手下的豹人一個個擊倒,而先於擅長飛行的自己一步就一把將那碎花繈褓打下來抱在了手裏。

  而知道形勢不對,急於去尋找人解決的羅刹女頓時也惡狠狠地望了眼不遠處晉鎖陽一人揮開那些來勢洶洶的豹子們,又飛快朝自己來的一幕,並忽然擰過頭對身邊的公雞郎飛快呵斥道,。

  “……公雞郎,你站在一旁是吃乾飯的嗎!你還真信了什麼龍王的鬼話是嗎!待會兒給我留下來攔住他……絕對不能讓這個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多管閒事的小子……壞了海主今夜的大事!!楊姬已經在我們手裏了!只要你給我擋住這個小子!我們就能大功告成了!聽見了沒有!”

  “……”

  “……而且天快亮了,海市的高樓錯過了這個時間的話很快就要再一次飛離陸地了……在這之前你就留在這兒,一定替我一一殺了……包括剛剛那兩個跑掉的小子和那個小娃娃在內的,有今晚得知這場真相的人……全部都給我殺光!!”

  這兩句咬牙切齒的交代,遲鈍又呆傻的公雞郎聞言都沒有一絲一毫的反駁,只默默地就轉了轉渾濁佈滿血絲的慘白眼珠子往晉鎖陽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而眼見這遲鈍迂腐的老東西似乎聽懂了自己的話,再無暇顧及那碎花繈褓的羅刹女也趕忙最後陰狠地瞥了眼不遠處的白髮青年,又猛地展開身後的翅膀就要立刻飛離這裏。

  豹女這見勢不妙就要立刻逃跑的舉動,一直牢牢鎖定著她一舉一動的晉鎖陽自然是在一旁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

  所以當下他便臉色發冷地抱著被他抱在懷裏的楊花飛身上前,並作勢就要抬手去用手中的姓書封住這狡詐的女妖去路。

  可留下來就是被豹女命令著拖延時間的公雞郎見此情形卻忽然衝著身後吹了記刺耳的口哨。

  接著曾幾何時,也是在這樣一個紅色月亮的小年夜險些殺死晉鎖陽的一群白毛‘老孩子’就這麼從樹林子上方一個個通紅著眼睛恐怖地鑽了出來,又一下子將站在獨自懸崖之前,表情冰冷的晉鎖陽給團團圍住了。

  這一幕,彷彿把十二年前和十二年後的所有細碎故事情節冥冥中聯繫在了一起。

  刺目的紅色月光下,鮮紅面具後眼神怨毒的公雞郎和那群齜牙咧嘴的‘老孩子’又一起一步步逼近著位於雪地中央的晉鎖陽。

  可試圖去立刻追上逃離的羅刹女的白髮青年見狀只冷冷地抿著唇,夾著一張發光的範氏姓書平舉到眼前,又在將狂風下的發絲和身體周圍化作一整團耀眼的金光後,絲毫不留情面地一股腦炸開那些朝著他的面頰就惡狠狠地撲過來的‘老孩子’。

  而眼見這幫在東山作亂多年的小妖物被封在半空中那一張張發光紙中,眉宇間一片幾乎瞬間凍結周圍冰雪的晉鎖陽這才一把伸手就抓住了當下試圖再次用口哨召喚來更多手下小怪物的公雞郎。

  可眼底血紅一片的公雞郎見狀卻並不打算絲毫退讓,更甚至第一反應就是試圖撕碎擋在自己面前的晉鎖陽,然而沒等他動手,那不知道從哪里來的白毛小子就將那張寫著一個姓氏的白紙抵在了他的脖子下面,又很忽然地冷冷開了口。

  【石慕生!】

  這句話音一落下,本來還周身都是陰森怨毒之氣的公雞郎當下也僵硬住了如行屍走肉一般的肩膀。

  因為在此之前,他已經為了心中的某件仇恨過往隱姓埋名多年,他也萬不敢相信有人會在這種情況下認出他,可即便再不相信,剛剛親口叫出他名字的卻都是眼前這個面目模糊的白髮小子。

  “你……你……你到底是誰……”

  對於這個涉及未來的問題,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的晉鎖陽當然也只能以沉默應對,而就在兩人都步步緊逼地纏鬥在一起,眼看著狼狽地退後一步公雞郎就要被晉鎖陽一把死死扣住關節的時候。

  多年之後,也曾經在東山篇的第一個故事裏出現過的人物,卻是從公雞郎總是隨身攜帶的那個雙面撥浪鼓裏出現,又在瞬間化作一個腦袋用針線縫在脖子上的女人影子後驚恐地張開手擋在了自己夫君的面前,又顫抖著紅著一雙眼睛哭泣了起來。

  “啊……啊……別……別殺他……楊姬沒有被抓走……被抓走的是她的影子……她的人現在還在……林子裏……”

  忽然從破浪鼓的鼓面裏跑出來的母雞夫人那尖細的聲音明顯充斥著驚魂未定。

  但可以看得出來,性格質樸溫和的她眼下面對著晉鎖陽時至少在這樣緊急之下沒有說謊。

  而眼看著自己的妻子跑出來替自己求情,又狼狽地吐了一大口黑色的血又捂著胸口倒在地上,一時間連那些尖叫著四散而去的‘老孩子’都顧不上叫回來的公雞郎咬著牙眼見那藏頭露尾的‘神秘人’先是一陣沉默,又在皺著眉緩緩收起那些漂浮在空中,寫著各種各樣姓氏小字的姓書後才明顯有點不信任它們般低低開口道,

  【楊姬沒有被抓走?被抓走的……是她的影子?】

  “……對,我們……我們真的……不想害楊姬……是那些豹子……逼我們……今晚一定要這麼做的,楊姬的身體受了傷……我們救不了她……只能剪下……她的影子做成人皮影故意留下讓豹子們抓走……我們……這次真的是……沒辦法……才去抓娃娃的……”

  “……”

  “豹子們……還在到處吃人……村子裏馬上就要被它們給徹底毀掉了……我們真的是……沒有辦法…求求您……相信我們吧……”

  脖子和身體早早就分了家的母雞夫人的這一番艱難又絕望的解釋,埋著頭不做聲的公雞郎和麵無表情的晉鎖陽一時間都沒有表態。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就在晉鎖陽低頭思考的一瞬間,原本還好好地呆在繈褓中,即便被幾番爭奪,也沒有蘇醒的幼年楊花居然直接在他的懷中就這麼衝著林子的方向大聲啼哭了起來。

  楊花這娃娃一哭,之後的許多年裏總是被某個嘴巴很壞的龍君評價為塌鼻子小眼睛,一點也不可愛的稚嫩長相也清晰地顯露了出來。

  而眼見這不知道是不是想起媽媽的孩子這麼對著林子裏啊嗚啊嗚個沒完,隱約察覺到什麼的白髮青年先是低頭哄一哄她,又起手快速抽出一張周圍浮著一個金色‘楊’字的姓書就朝著林子裏扔了出去。

  這閃閃發光的姓書一被扔出來,山頂積雪之處就彷彿有一團原本破碎了的影子重新緩緩融合在了一起。

  而等皺著眉,單手抱著楊花站在林子下方的晉鎖陽微微一怔,並抬起淡色的眸子不期然對上眼前原本黑漆漆的山頂深處。

  令他沒想到的是,出現他耳邊的赫然是一陣類似雨後的湖水上掀起一絲絲波浪的緩慢拍水聲,接著,積雪的山頂和林子上空竟緩緩地出現一條足有尋常海中鯨魚大小,只是渾身散發出一股美麗光芒的奇特魚類的影子。

  《姓書》雲,子孫魚,生於胎中之水。

  侗女常以胎水飼魚,魚十月落地成人,聲如孩啼,子子孫孫,代代為魚,遂稱子孫魚。

  ——《姓書•楊氏篇》

  而待那像是朱紅色花朵一般在夜空中綻開的巨大魚鰭一點點撥開林子裏飄落下來凍僵了的褐色樹葉,又像是一塊深夜裏漂浮不動的巨大烏雲般遊動在半透明的空中並最終停靠在晉鎖陽的頭頂。

  時隔那麼久,其實也是第一次在夢境之外的世界,親眼見到這位傳說中的楊姬的白髮青年剛要皺著眉出聲,那眼神疲憊而溫暖從空中望著他,屬於這神秘的魚女的動人聲音也從這巨大而美麗的影子裏如此緩慢而溫柔地響了起來。

  【感謝您……最終帶來了我的小女兒……姓師,我在此地等待了您多年……如今終於是等到您的出現了……】

  【也感激你……最終跨過重重艱難困苦的命運……來到了這屬於您生平故事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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