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五章須彌之主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
但明媚的陽光並不能給盛依帶來什麼快樂和溫馨的感覺,派往禪都的人早已到達禪都了,如果返回得及時,此時也應該快回到須彌城了。盛依不知兒子盛九月“病重”的消息對冥皇來說,會有什麼看法,又會作出什麼反應。
盛依雖為須彌城城主,但給人的感覺卻是溫和謙遜,與蕭九歌、殞驚天、落木四都有所不同,可以說盛依是四大城主之中最為內斂的一個,甚至多少予人以軟弱的感覺。
當初冥皇突然決定要將香兮公主下嫁盛九月時,盛依沒有絲毫受寵若驚之感,他比須彌城其他任何人都更冷靜,更明白這件事的真正意味。
既然身為臣子,冥皇的旨意,盛依唯有照辦,在盛依的指令下,須彌城上上下下為少城主與香兮公主的大喜之日有條不紊地忙碌開來。
盛依見過香兮公主,知道香兮公主並非刁蠻霸道之人,如果只考慮香兮公主的因素,盛依對香兮公主很滿意,自己的兒子能娶香兮公主為妻也是他的福分。但香兮公主是冥皇胞妹,盛九月一旦與香兮公主成親,就成了皇族,而依大冥的律例,皇族的人是決不能擔任四城城主之職的。因為皇族身份特殊,若再擁有地方的領地,就有擁兵自重,與大冥分裂的可能。不許皇族中人擔任類似四城城主這樣的地方要職,是今日冥皇尊釋開創的律例。
依照這一點,盛九月一旦與香兮公主成親,就再也不可能接任須彌城城主之位。雖然他成了皇族的一員,但在盛依看來,這卻是得不償失。為了須彌城,盛依傾注了大量的心血,他很希望兒子盛九月將來能夠接任城主之位。
當盛依得到冥皇的暗示,要他設法推延成親吉日時,盛依感到既喜又哀。喜的是他知道解除這場婚約有望了;哀的是這也恰好證實了盛依心中的預感:冥皇之所以把香兮公主下嫁其子盛九月,並非出於對盛九月的青睞,而是冥皇有所需。
正因為如此,冥皇才能夠很輕易地改變主意,並將壓力推給了須彌城。看樣子,冥皇雖然因為某種原因已可能不願將香兮公主下嫁給盛九月,但他卻不願讓人感到他言而無信。既然身為樂土至尊無上者,就理應一言九鼎。
對於這一點,盛依能夠理解,也能接受。他甚至覺得,這樁親事破滅是件好事,所以很快地就依冥皇的暗示,想出了可以將親事推延的藉口。
現在,他就在等待著以這樣的理由禀告冥皇,冥皇會作出怎樣的反應。
“照理,冥皇應該滿意了。說九月身體欠佳,最多也只是對九月的名聲有少許的影響。”盛依默默地思忖著。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盛依的思緒,一人匆匆而至,一見盛依便道:“爹,宗叔已由禪都返回了。”
說話者正是盛依唯一的兒子盛九月。盛依有三女一子,盛九月最小,雖然是盛依唯一的兒子,卻並未因此受到父親格外的溺愛,仍是嚴加管教,盛九月身上並無驕縱之氣。
盛九月所說的“宗叔”,就是盛依派往禪都的人,名為宗書,此人足智多謀,很受盛依的器重。盛依的長女便是嫁與宗書之子為妻。
盛依只看了盛九月一眼,就知道事情恐怕又有了波折。
但他不動聲色,而是問道:“九月,為父的吩咐你忘了嗎?現在你是身患重疾,豈能隨意走動?若傳到聖皇耳中,為父便有欺君之罪!”
盛九月委屈地道:“此事從頭到尾我都身不由己也罷了,如今宗叔自禪都返回須彌城時,竟有兩名宮醫與他一道同來,而且冥皇還要爹親往禪都述說此事。此事從前到後冥皇都清楚是怎麼回事,他又何必這麼做?”
盛依聽罷,也深感冥皇有些不夠人情,口中卻道:“君君臣臣,亙古之道,為父身為須彌城城主,本就應為聖皇分憂,就算多奔波勞累幾次,又算得了什麼?”
“可是,我根本未患重疾,冥皇也應知這一點。他這麼做,豈不是要將我們逼得沒有退路?”盛九月很少與父親爭執,但這一次,他卻自感不能不據理力爭。
作為一個年輕而有主見的男人,盛九月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會連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只能任憑命運擺佈。對他來說,此事已經是對他的一次重大的挫傷。
盛依心裡暗嘆了一口氣,神情卻依舊波瀾不驚,意味深長地望了盛九月一眼,緩聲道:“我們又何嘗需要什麼退路?”
盛九月一怔,久久說不出話來……
天司祿府的人忙碌著將府中懸掛的大紅燈籠摘下來。
“現在冥皇也許可以暫時鬆一口氣了。”戰傳說望著一個正站在木梯上伸手去摘燈籠的天司祿府家將道。
當然,他此話是對身邊的爻意所說。
現在他們在天司祿府的心情與初入天司祿府時的感覺已完全不同了。當時只感到處處都可能潛在著危險,如今他們發覺禪都並非是由冥皇控制著一切,在禪都有錯綜複雜的各種力量的對抗,正因為有這些錯綜複雜的對抗,戰傳說只要善於把握時機,就可以在種種對抗中找到平衡點。
“卻不知香兮公主如今何在?”爻意低聲道。香兮公主的失踪,是秘而不宣的,不知姒伊自什麼地方探聽到這一消息,如果不小心將這一消息傳開,恐怕會為她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爻意格外小心。她與香兮公主身份相近,而且也曾在情感上備受困惑,故最關心的是香兮公主的下落。
戰傳說道:“相信不久以後,香兮公主就可以重新回到紫晶宮了。”
爻意道:“為什麼?”
“將香兮公主下嫁盛九月本就是冥皇的權宜之策,現在,他已無須利用這一點對付殞城主,就很可能有了反悔之意。如今盛九月忽患重疾,冥皇將成親吉日延遲很可能只是他的第一步,也許不久之後,他會設法毀去這樁婚約。”戰傳說分析道。
“這對香兮公主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爻意道。
戰傳說點了點頭,道:“她之所以突然失踪,多半是並不願意聽從冥皇的安排。”
正說話間,有天司祿府的家將匆匆趕來,一見戰傳說便道:“戰公子,天司殺大人來天司祿府了。天司殺大人奉命前去助地司危大人對付大劫主,他特地來向戰公子辭行的。”
堂堂天司殺主動向戰傳說辭行,這可謂是天大的面子,那天司祿府家將不能不高看戰傳說一眼,所以他的語氣顯得格外客氣、尊敬。
戰傳說有些意外,天司殺與他雖然相處得比較投緣,但照理還不至於到這分上。
天司殺既然這麼看重他,他當然沒有理由迴避。
“劫域大劫主此刻正在萬聖盆地一帶,已有九歌城蕭九歌、地司危及其他高手協力對付,這一次前去參加'滅劫'一役,定能很快便得勝歸來。”天司殺顯得很自信,“不過畢竟路途頗遠,恐怕還有一番周折,三兩天內是無法返回禪都了,所以特來與戰公子、天司祿大人辭別。”
之所以提及天司祿,當然只是出於客套。天司殺與天司祿之間並沒有什麼交情。
戰傳說笑道:“那我們便在此靜候佳音了。”
天司殺也笑道:“有地司危他們,'滅劫'是勝券在握,我只是去助助興而已。”天司殺把事情說得輕描淡寫。
天司祿這時隱隱感到天司殺最主要是向戰傳說辭別而來的,不由又好氣又好笑,暗忖:“我與你同為大冥效命多年,你何時惦記著我了?沒想到今天還沾戰傳說的光。”戰傳說自從向天司殺承認自己是戰曲之子後,就再也不隱瞞自己的身份——連雙相八司中的人物也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若再加以掩飾,就毫無意義了。
“滅劫”之舉是關係重大的舉措,戰傳說相信天司殺不會在這種緊要的時候單單為了向他辭行而來,但有天司祿在場,卻又不便相問。
天司殺略顯神秘地對天司祿道:“天司祿大人,我有一事需得託付於你,但願你不會推託。”
天司祿有些驚訝,道:“天司殺大人但說無妨,我一定盡力。”
天司殺哈哈一笑,道:“你附耳過來。”天司祿更為驚訝,這樣過於親熱的舉止,實在不應在樂土兩大顯赫人物之間出現,更何況他與天司殺平時極少有交往。
不過天司殺既然話已出口,天司祿也不能拂他顏面,竟真的附耳過去。
天司殺在天司祿的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天司祿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了笑容,到最後不由笑出聲來:“哈哈哈,天司殺大人放心便是,這個忙,我幫定了。”
天司殺也哈哈一笑,轉而對戰傳說道:“本司殺不能多作耽擱,卻還想再與你交談幾句,你陪我同出南門如何? ”
戰傳說略一猶豫,天司祿已在一旁道:“理當理當,難得你們如此投緣……哈哈哈……”不知道天司殺對天司祿究竟說了什麼,竟引得他如此開心,要知他本非爽朗之人。
戰傳說自然不再推拒,他本就覺得天司殺應該還有重要的話要對他說。
立即有天司祿府的人為戰傳說牽來一匹馬,戰傳說與天司殺並騎而馳,在天司殺的部屬簇擁下,一同向南門而去。
走了一陣子,天司殺揮了揮手,周圍的隨從便退開了,與天司殺、戰傳說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顯然是為了方便他們說話。
天司殺這才道:“大劫主魔功深不可測,六道門輩分最高的景睢竟被他一招擊敗!若非大劫主太可怕,以地司危的好強堅韌是不會向冥皇求援的,所以此次'滅劫'之役結果如何,實在難以預料。”
他一臉肅然,與方才的信心百倍截然不同。
戰傳說默默地聽著。
“此行凶吉難測,我也不知能否活著回禪都,所以有些話想對戰公子說。”天司殺一臉的鄭重其事,絲毫不像是在說笑。
戰傳說這才知道天司殺對此行其實很不樂觀。
於是他道:“無論如何,大劫主深入樂土,樂土至少佔據了地利人和。”說這番話的時候,戰傳說想到的卻是冥皇與劫域之間極可能存在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從這一點來看,所謂的“人和”,其實是並不存在的。
天司殺苦笑一聲道:“不知為何,我總隱隱覺得大冥的最大威脅不是來自千島盟,不是來自劫域,也不是來自異域廢墟。”
“那會是來自何方?”戰傳說感到天司殺的話意猶未盡。
天司殺卻未再細說下去,轉而道:“我曾答應你一定會將靈使與冒充你的人相勾結一事查個水落石出,若是這一次我不能回禪都,恐怕就要食言了。”
戰傳說沒有料到天司殺會如此悲觀,心頭升起不祥之感。而天司殺在這種時候還記著對他的承諾,讓他頗為感動,忍不住就想告訴天司殺有關靈使之事早已查得清清楚楚。隨即又一想,天司殺對自己曾向他敘說的關於靈使的事並未懷疑,那麼天司殺所謂的要查個水落石出,大概不是指要明白真相,而是如何讓這些真相公諸於眾,並且被世人所相信。
若真的如此,那天司殺對戰傳說的器重與信任可見一斑了。
天司殺忽然笑了笑,道:“其實我之所以願意全力助你,也是出於私心。”
“哦?”戰傳說倒有些不解了,天司殺這麼做對他本人又有什麼好處?
“至於其中原因,你回到天司祿府後,自會由天司祿那儿知曉的。”天司殺道。
戰傳說頓時明白天司殺與天司祿低聲交談的話一定與自己有關,但具體說的是什麼,卻非戰傳說所能猜透了。
天司殺一直讓戰傳說陪他到南門才讓其與之分手。這兩個本沒有任何關係的人一路上似乎有談不完的話,這讓天司殺的隨從很是不解。
當然,這一幕也落入了禪都其他人眼中。
無論戰傳說是希望時間過得快點,還是慢點,事實上它都是以一成不變的步伐向他走來。
天司殺已離開禪都兩天了,滅劫之役還沒有什麼新的突破與變化,戰傳說已必鬚麵對祭湖湖心島之約了。
“明天與紅衣男子的一戰,你有必勝的信心嗎?”爻意問戰傳說道。
戰傳說自天黑下來之後,就再也沒有邁出這間屋子半步。他一直靜靜地坐著,除了與陪著他的爻意偶爾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之外,多數時間都是保持著沉默,好像他已忘記了明天他將與生平罕見的可怕對手有一場生死之戰。
可事實上他又怎可能忘記?
爻意問完那句話後,就有些後悔了,後悔不該提及可能會給戰傳說形成壓力的話。
戰傳說成竹在胸地道:“我已與那紅衣男子交過手,他的修為的確很高,但當時若不是他使了些手段,單憑實力是無法脫身的。這些天來,我一直在仔細揣摩他的武學,已找到一種必勝的方法。”
爻意知道戰傳說決不是一個喜歡說謊的人,也不是一個喜歡自吹自擂的人,所以聽罷這一番話,她的心情一下子平靜了不少。
戰傳說卻深深地知道,自己其實沒有絲毫的取勝把握,在銅雀館一役時,他與紅衣男子雖然只是有著極為短暫的衝突,但那已足以讓戰傳說深切感受到對手的可怕。
只是,他不願爻意再為他擔心。
所以,他道:“救出小夭之後,我們便去那座古廟,如何?”好像他對救出小夭真的已有十足的把握。
爻意卻道:“祭湖對樂土來說已是聖地,對嗎?”
“不錯!”戰傳說點了點頭,這一點本就是他告訴爻意的。
“那為何紅衣男子要選擇祭湖作為與你決戰之地?那豈非太引人注目了?而且,恐怕樂土人誰也不願意看到有人在祭湖作生死決戰吧?你們會不會受到阻擾?”爻意接著問道。
爻意所擔心的,戰傳說也已想到。在樂土人眼中,祭湖是與“禪之力”,與武林神祇的輝煌聯繫在一起的,可以說是樂土的聖地。戰傳說甚至知道在祭湖一帶,還有無妄戰士守護,他們的職責就是不讓有人在祭湖一帶有不敬之舉。其實他們的守護只是像徵性的,幾乎不會有樂土人願意冒犯祭湖的神聖。
可是,既然紅衣男子選擇了祭湖湖心島,戰傳說就別無選擇。
面對爻意的擔憂,戰傳說只能故作輕鬆地道:“這些都不重要,只要我能勝了紅衣男子。”
其實,就算勝了,紅衣男子會不會守信放了小夭,戰傳說也毫無把握。他與紅衣男子可以說毫無宿怨,照理,紅衣男子在銅雀館中被重重圍困時,最需要的就是毫無累贅地脫身離去,他實在沒有理由要將小夭帶走——至少,戰傳說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紅衣男子此舉的意圖所在。
難道此人真的只求與自己一戰而不顧帶著小夭脫身會增添許多麻煩?
正因為猜不透對方的意圖,戰傳說才格外地忐忑不安,這樣他就很難對對方下一步可能會有什麼舉措作出猜測。
戰傳說與爻意不會想到此時此刻,還有人與他們一樣對戰傳說明日祭湖之行密切關注。
此人就是姒伊。
此刻,姒伊正與眉小樓在一起。沒有人會想到銅雀館的眉館主會夜訪天司祿府,外人更無法知道眉小樓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天司祿府來見姒伊的。雖然天司祿已牢牢地被劍帛人所控制著,但畢竟這是在秘密狀況下,普通的天司祿府家將並不知內情。
“劍帛城選址及建築皆十分順利,散於樂土各地的劍帛人也開始陸續向劍帛城會聚,不少人聽說要建劍帛城,都願意傾其所有為此事出力… …”眉小樓將禪都之外所發生的對劍帛人有重大意義的事一一告訴了姒伊。
姒伊欣慰地點了點頭,道:“我們多年的心血總算沒有白費,開始有所回報了。”
頓了頓,又補充道:“但要當心一點,那便是如今還絕對不能太張揚。太過張揚,非但會招來大冥的忌恨,連劫域也會覬覦劍帛城,莫忘了當年劍帛國之覆亡,是始於劫域之禍。”
“公主所言極是。”眉小樓道,“我會設法讓大冥與劫域盡量少觀注劍帛城的,至少,在劍帛城未建構成熟之前,它將近乎一座空城,沒有什麼財物可以引來劫域人。”
姒伊點了點頭,道:“所幸現在大劫主深入樂土,引得樂土諸路人馬空前關注,這就使大冥不得不分散注意力與精力,這一次所謂的'滅劫'之役,無論最後結果如何,對我劍帛都是有利的,正如先前禪都所發生的千島盟之亂一樣。若沒有千島盟之亂,尚不知何時才能有我劍帛復國大業的開局。”
眉小樓默默地品味著姒伊所說的 。
“如今,我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大冥中途放棄'滅劫'之役。”
“這種可能恐怕不會出現。”眉小樓道,“公主放心,這一次劫域大劫主太肆無忌憚了,他若只是偏安於極北劫域,大冥王朝還可以容忍它的存在,如今卻是絕對無法容忍了。正所謂寢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地司危、天司殺皆已出動,利箭在弦,不得不發。”
姒伊淡淡一笑,道:“事情並不如此簡單。我就知道有一個人對'滅劫'一役很不情願,而此人偏偏擁有舉足輕重的實力。”
“公主所指是……”
“大冥冥皇。”姒伊道。
眉小樓一下子怔住了,姒伊顯然不是在說笑,可是“滅劫”之役本就是大冥冥皇的旨意,他又怎可能很不情願?
眉小樓百思不得其解!
“此事還得從戰傳說的經歷說起。”姒伊道。
“戰傳說?”眉小樓腦海中閃過了她見過的戰傳說的形象,心想此事與他又有什麼關係?
“戰傳說曾在隱鳳谷殺了大劫主麾下的哀將,這之後,戰傳說就忽然成了皇影武士所要對付的對象,但坐忘城城主殞驚天卻深感戰傳說非但無罪,反而有功,所以他不但沒有與皇影武士一同對付戰傳說,反而處處維護戰傳說。如此一來,方有後來的'雙城之戰'。皇影武士的身份特殊自然不言而喻,這幾乎就等於說冥皇要對付戰傳說。當然,冥皇要對付戰傳說可以有許多的原因,未必一定就是因為戰傳說殺了劫域哀將,但問題是戰傳說雖然如今已有驚世修為,而事實上數年前他與其父戰曲都根本默默無聞。自龍靈關千異與戰曲一役後,戰傳說就失踪了,一直到不久以前的隱鳳谷再現,這就決定了戰傳說與冥皇之間,本不應該有什麼利害衝突的。”
頓了頓,姒伊接著道:“更重要的是,由物語打探來的消息可以證實,冥皇之所以對付戰傳說,的確是因 戰傳說殺了劫域哀將之故——物語打探出來的事,總是比較可信的。”
眉小樓認同道:“的確如此。物行是三萬劍帛人中最擅於經營的,這些年來為了復國大業,他已不知耗費了多少心血。而物語則是劍帛人中最出色的探聽各類消息者,由他打探來的有價值的秘聞消息不勝枚舉。有他們兄弟二人,是劍帛之幸,公主之幸。”
姒伊道:“單單這一條線索,還很難確定冥皇與劫域大劫主的關係。但與另一件事相互聯繫起來,就不難看出其中蹊蹺了。我們劍帛人遍布樂土,而且多是以行商販運為主,可以說但凡在樂土境內出現的大一點的買賣,沒有我劍帛人不知情的。奇怪的是這些年來,每年都會有神秘的買家要買下大批的絹帛皮裘以及兵器等物,與他們交涉的常有我劍帛人,但這些神秘的買家從來不肯透露身份,也不透露購入大批皮裘絹帛之類物品的用途。更不可思議的是,這些神秘買家購下貨物後再不會在其他地方轉賣,但以'買下這些貨物自用'來解釋是解釋不通的。別的倒也罷了,而那麼多的兵器決不是尋常人所需要的,除非像六大要塞這等需要擁有大量兵器的,或者什麼武道門派,但如果是這樣,又何必刻意隱瞞身份?他們購入兵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這樣 事年年發生,次數多了,劍帛人就對此事開始刻意留意,直到最後將此事禀報於我,我也感到有些不解。劍帛人復國大業所依靠的最基本力量一是劍帛人永不屈服的意志,另一點就是金錢。我擔心這些神秘的買家有朝一日會對分散樂土的劍帛人的生意有不可預計的某種影響,於是便吩咐人開始打探此事。”
“若劍帛人要刻意打探物品的去向,總是不太難的。”眉小樓道。
姒伊道:“最後的結果發現這些東西竟是運往劫域!這些神秘的買家在將物品運出樂土之前,使出種種手段不斷地轉移掩飾,似乎不願讓外人知悉此事。如果單從表面現像看,劫域人潛入樂土暗中收購的皮裘、綢緞、兵器等物也不是不可能,劫域地廣人稀,氣候酷寒,各類物產極為有限,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這些東西秘密運出樂土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這些年來,從來沒有人聽說過大冥王朝截獲秘密運往劫域的車隊,這就很不正常了。再深入打探,竟發現那些神秘的買家竟是大冥王朝的人,其中不乏高手!
“大冥王朝的人收購諸類物品秘密運往劫域——這預示著什麼不言而喻。至少可以看出大冥王朝與劫域之間,並不像世人所想像的那樣絕對對立,而是有著某種秘密的聯繫!”
“知道了什麼人將這些物品運往什麼地方,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多了。只要花上足夠多的金錢,就一定可以撬開某一個人的口。雖然並非每個人都是愛財如命,但在這世上只要有一部分人是這樣就足夠了,正如雙相八司中只要有一個天司祿愛財就夠了一樣。”眉小樓直言不諱地道。
在天司祿府中,兩個並非天司祿府的女人竟毫無顧忌地直言天司祿愛財如命,如果天司祿親耳聽到這一切,他又將作何想?
當然,就算他親耳聽到,也不能有任何舉措。他雖然是此間的主人,但姒伊已凌駕於他這個主人之上。
姒伊肯定了眉小樓的說法:“恐怕誰也不會想到那些物品竟是冥皇送給劫域的!冥皇將這件事做得極為隱秘,除了我劍帛人,誰會對一些諸如裘皮、綢緞之類的東西的去向感興趣呢?”
“事實上如果我們劍帛人是一盤散沙,就算有人對此感興趣,也是無法查出真相的——真沒想到這件事的背後還隱有如此重大的秘密!”眉小樓頗有感慨地道。自組建銅雀館以來,眉小樓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銅雀館上,對其他方面的事倒無暇留意了,這件事多半是物行辦妥的。物行極擅經商,與他有聯繫的劍帛商多不勝數,只要他出面,任何一大批貨品在樂土的流轉情況都能被查得清清楚楚。
“將這件事與戰傳說的遭遇聯繫在一起,就不難發現冥皇與劫域之間的確有不可告人的關係。之所以說不可告人,是因為無論是發動雙城之戰,還是向劫域運送綢緞、兵器,冥皇都是全力掩飾,不欲讓人知悉真相。僅僅一個劫將,就可以讓冥皇不惜發動雙城之戰,他不可能不知道這樣會大失人心,至少坐忘城現在對冥皇肯定有了不滿情緒。那麼,當大劫主有危險時,冥皇又會怎麼做?”姒伊不疾不徐地道來,卻已在平淡中將事情剖析得透徹淋漓。
最後的一問,其實已無須回答。
眉小樓道:“如此說來,滅劫之戰,冥皇是不得已而為之?”
“應是如此,冥皇所處的位置決定他不能不這麼做,但'滅劫'之役卻是與他的本意相悖的。身處這種矛盾中,冥皇最後所走的路徑可能會是一方面大張旗鼓地調集人手對付大劫主,而別一方面卻暗中助大劫主脫身。”
眉小樓皺眉道:“以冥皇特殊的身份地位,如果他要這麼做,是很容易做到的。”
“不錯!這正是我最擔心的。大劫主一旦脫身回到劫域,樂土武界幾乎不可能自發地前往極北劫域繼續追殺——事實上即使樂土武界真的這麼做了,成功的機會也很小。極北劫域的天寒地凍,以及劫域的神秘莫測,都會使樂土武界望而止步。如此一來,最後的結果就將是如從前一樣,樂土、劫域相互對峙,保持現狀,這對我劍帛復國大計顯然是不利的。”
“公主是否已有良策可以避免這樣的結 出現?”眉小樓問道。
“我們必須讓冥皇不得不對'滅劫'一役全力以赴,這樣最終樂土與劫域的矛盾將全面激發,無論勝敗如何,雙方力量都必會削弱,這將使他們即使發現了我劍帛人正在全力推進復國大計,也無暇分身攔阻。至於如何斷了冥皇的退路,我已有一計,但不知最後效果如何。”
眉小樓由衷地道:“公主智謀,絕世無雙,想出來的計策,一定可以大功告成。”
姒伊輕嘆一聲道:“但願如此。”頓了頓,問道:“戰傳說你已見過,對此人印像如何?”
眉小樓沉思片刻,道:“若有機緣,應能成大器,建不世之業。”
姒伊秀美絕倫的臉上浮現出微微笑意:“我覺得此次禪都之行,最大的收穫除了得到冥皇聖諭之外,就是結識了戰傳說。”
“是因為他有遠遠超越同齡人的武道修為?”眉小樓道。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他是戰曲之子。戰曲與千異在龍靈關一戰,捍衛了樂土疆域,樂土人對戰曲充滿了崇尊。對樂土人來說,他們希望英雄戰曲之子也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而不是宵小。前些日子偏偏有人冒充戰傳說四處作惡,樂土人一定很失望,如果有一天他們突然發現先前為非作歹的並不是真正的戰傳說,他們的感覺一定是欣喜異常,可以說將戰傳說塑造成一代英雄,是眾望所歸;其二,戰傳說並不盲目地追隨大冥乃至不二法門,他是如今極少的能保持獨立的人,這樣若有朝一日需要讓他否定冥皇乃至否定不二法門,他就比常人更能做到這一點。”
眉小樓很佩服姒伊看待此事所選擇的角度與眼光,她道:“許多人雖然或許也很出色,但他們的目光早已被不二法門、大冥王朝的光芒所迷惑。而依大冥王朝及不二法門的意志,他們決 願我劍帛國崛起,故若是順從大冥王朝、不二法門意志的人,即使再如何出色,也不足以為我劍帛人所用。戰傳說與此類人最大的區別就是他非但沒有迷惑,相反,他對大冥王朝、不二法門都已有所不滿,尤其是對大冥王朝。”
姒伊點了點頭,道:“所以,我才認定對劍帛人來說,戰傳說是'奇貨可居'。今日在他身上投入人力財力,將來必能得到成倍的回報。”
“可是就算戰傳說的修為如何的驚人,但一個沒有屬於自己的龐大勢力的人,其影響力終是有限的。”眉小樓直言她的疑慮。
姒伊讚許地道:“你所言極是。戰傳說應該擁有屬於他自己的勢力,方能在必要的時候大大地推動我劍帛復國大計。可遺憾的是戰傳說偏偏性情淡泊,這樣的人,總是寧可選擇獨來獨往,獨自面對一切,也不願糾集屬於自己的勢力。而促使戰傳說改變這樣的現狀,正是我們迫切需要做的。”
頓了一頓,她接著又道:“戰傳說明日將前往祭湖與人決戰,他的對手就是曾在銅雀館出現過的紅衣男子。對樂土來說,這是無足輕重而且也鮮有人知的決戰,與當年龍靈關之戰不可同日而語。但對我劍帛人來說,卻絕非無關緊要,我們必須保證戰傳說的性命安全。戰傳說曾去過你的銅雀館了解有關紅衣男子的情況,卻無功而返,這是為何?難道如紅衣男子這等可與戰傳說一較高下的人,也不足以讓銅雀館對其加以留意?”
她的神色並未變得如何得嚴厲,但眉小樓知道公主姒伊對此事有所不滿了,不由連忙道:“我並非未留意那紅衣男子,也不是有意不向戰傳說透露真相。事實上是我們雖然有所舉措,但根本未曾打探出與紅衣男子有關的任何事物。”
“哦?”姒伊黛眉微蹙,訝然道:“怎會如此?自銅雀館在禪都立足以來,還從未出現過如此大的 紕漏!”
眉小樓道:“公主放心,造成這一結局的原因我已查出。只要紅衣男子再次出現,他的一舉一動,都將在我的掌握之中。”
“問題的癥結何在? ”姒伊道。
“我是讓魚蝶兒陪侍紅衣男子的,問題便出在魚蝶兒的身上。”眉小樓道。
姒伊緩緩地站起身來,聲音有些冰寒地道:“魚蝶兒……?!”
眉小樓急忙道:“公主息怒!這並非魚蝶兒疏忽大意,更非她有負劍帛人、有負公主,而是因為她被人所製。”
“紅衣男子?”姒伊緩緩地道。
“正是。紅衣男子已用某種手段控制了魚蝶兒的神誌,所以魚蝶兒非但不能為我們提供有價值的線索,反而被紅衣男子所利用。”
姒伊道:“這麼說來,魚蝶兒已是一個禍害了?!劍帛復國大業任重道遠,三萬劍帛人隨時都要準備付出代價,包括自己的性命,決不能因為心慈手軟而壞了大事!”
眉小樓忙道:“如果不知魚蝶兒已為紅衣男子所控制,那她的確是劍帛人的一個隱患,但現在我們既已察知了這一點,就另當別論了。紅衣男子既然控制了魚蝶兒,必然是希望能利用魚蝶兒達到某種目的,而他卻不知在魚蝶兒身上所發生的變化已被我們察覺,如此一來,魚蝶兒反而成了我們的誘餌。”
姒伊的神色緩和了一些,道:“幸好這紅衣男子不是冥皇的人,否則,就算此刻我們已知他控制了魚蝶兒,也已經遲了,銅雀館將難以在禪都立足。”隨即話鋒一轉,接道:“雖然天司祿完全被我所控制,但天司祿府已不再如以前那麼安全,因為我使計自冥皇那兒得到聖諭之後,冥皇絕對不會還認為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劍帛女子,勾禍強闖天司祿府一事發生後,冥皇將對天司祿府以更多的'關照',你不便在此多作逗留,早些回銅雀館吧。”
“是。”眉小 恭然領命。
眉小樓離去之後,姒伊獨自一人在房內靜坐了少頃,又讓人將天司祿請了來。
說是“請”,其實她對天司祿已可隨時召喚,這也是天司祿的悲哀。他本位及人臣,卻因為一個致命的弱點被劍帛人所控制,而不得不聽命於姒伊。
姒伊雖然可以隨時指使天司祿,但她卻為天司祿保持了一點最後的尊嚴,諸事皆以商量的口吻與之交談。
這正如高明的漁人,在魚兒上鉤了之後,是決不會全力拉扯魚線的,那樣會使上了鉤的魚在劇痛之下全力掙扎,也許就會掙斷魚線。但若是慢慢地一點點地收緊,魚兒反而最終能被擒住。
“聽說現在大冥王朝正在進行'滅劫'之役,如果大劫主被殺,冥皇或許就要考慮大舉進攻劫域以絕後患了,而遠涉劫域可要花費不少的錢糧啊。”姒伊與天司祿一見面,就直言其痛處。
天司祿的額頭微微地滲出汗來,笑臉有些僵硬了,姒伊所說的正是他最擔心的事。現在天司祿最怕的就是大冥王朝要進行什麼重大的戰事,因為那將意味著他所犯下的過錯隨時都有暴露的可能。
姒伊隨即便給了天司祿吃了顆定心丸,她道:“天司祿大人放心,劍帛人與天司祿大人已是多年的交情了,大人若有什麼周轉不過來的,劍帛人一定鼎力相助。”
天司祿乾笑兩聲道:“所以老夫從未擔心什麼,姒伊小姐的話,老夫是信得過的。”
姒伊這才言歸正轉,道:“自從勾禍強闖天司祿府之後,我就有些擔心冥皇會不會對我有所不利,不知天司祿大人這幾天聽到了什麼消息嗎?”
天司祿道:“禪都這幾天風平浪靜,如果硬說有什麼事的話,只有兩件還值得一提。一件就是須彌城少城主忽患重疾,他與香兮公主的成親吉日被迫延遲。”
姒伊淡淡一笑,只說了句:“冥皇還真的能想出這一奇招。”這事不用天司祿說,她早已聽聞。
“還有一件事便是天司殺奉命前往萬聖盆地與地司危一同對付大劫主了。”天司祿道,“對了,天司殺臨離開禪都前,還託付了老夫一件事。”
“哦?”這一次,姒伊倒真的是有些意外了,她知道天司殺與天司祿的交情並不深厚,那麼天司殺又會把什麼事託付給天司祿呢?
天司祿察覺到姒伊對此事有興趣,便有些得意,又一想,自己堂堂天司祿,竟因所說之話讓一女子感興趣就沾沾自喜,實在是有些窩囊,便一下子興致索然了。
但既然已經提到這件事而姒伊又對此感興趣,天司祿也不能不把話繼續說下去了,他道:“天司殺有意將他的女兒許配給戰傳說,讓我有機會向戰傳說挑明此事。”
姒伊一怔,久久沒有說話,天司祿忽然感到有些不安,不知該如何是好。正當他局促不安時,姒伊已莞爾一笑,道:“天司殺倒真有眼光。”
“姒伊小姐覺得我應該照天司祿囑託的去辦?”天司祿總覺得心裡有些不踏實,便問了一句。
姒伊笑道:“當然,這是好事啊。戰傳說若娶了天司殺的女兒,天司殺以後就不會為難戰傳說,相應地也多半不會為難劍帛人了,畢竟我們與戰傳說是友非敵。”
天司祿有些勉強地笑了笑,道:“姒伊小姐言之有理,只是戰傳說身邊有爻意姑娘。恕我直言,這世間恐怕不可能有比爻意姑娘更出色的女子了。我擔心一旦向戰傳說提及此事,戰傳說一口回絕,那天司殺可就有些顏面盡失了。”
姒伊“哦”了一聲,道:“爻意姑娘真的很美?”
天司祿嘆了一口氣,道:“只怕沒有人能夠否認這一點。”
姒伊淡淡笑道:“你不必擔心,天司殺比你更擔心遭拒絕。誰不知天司殺的女兒心高氣傲,而天司殺對他的女兒又是百般寵愛?沒有一定的把握,若是被拒絕了,他心高氣傲的女兒怎受得了這份挫折?所以,天司殺一定是在頗有把握的情況下才提出此事的。
天司祿便道:“姒伊小姐言之有理……依你看來,此事應當在何時向戰傳說提出為好?”
姒伊道:“待他自祭湖歸來再提吧,以免他分心。”頓了頓,又道:“由女方主動向男子提出婚約的,在樂土是少之又少,更何況是天司殺這樣有權有勢的人物。看來,看重戰傳說的人,還真的不少。”
天司祿想要接過姒伊的話題,忽然間卻發現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因為,他忽然發現姒伊的神色有些不平靜——這樣的神情在姒伊臉上是很少出現的。
天司祿似乎明白了什麼,似乎又有些不明白……
樂土境內最高峰是九怒峰。若是立足於九怒峰之巔,向北望去,銀雪皚皚,冰封千里,是極北劫域;向北望來,則是峰巒起伏,城郭村舍星羅棋布,樂土沃野千里,盡收眼中。
只是,沒有誰會真的攀上九怒峰巔。即使是在酷熱的盛夏,九怒峰的上半部分也是冰天雪地,更兼九怒峰陡峭突兀,絕壁高崖、深谷鴻溝處處可見,卻又常常掩於冰雪之中,則更為凶險。試問有誰會冒著生命的危險去攀越一座既無人煙也罕見草木的山峰呢?
九怒峰周圍群峰並峙,雖然不及九怒峰之絕高,卻也自有一派巍然氣勢。
群峰的冰雪在不知不覺中融化,然後在山岩的縫隙間慢慢滲透、會聚,形成了涓涓細流、山泉,最後形成在山峰谷間奔騰不息的河流。
眾多的河流中,以起源於九怒峰的寶象河流量最大。
寶象河不知何年何月形成的,也不知它毫無疲倦地奔騰了多少年,直到有一天,一場空前規模的冰川暴發了!不比九怒峰低矮多少的一座山峰幾乎坍倒了一半,冰川所挾泥石流一下子堵住了寶象河的去路,河水被迫迂迴盤旋,並不斷地積貯,越久越深。最終,水流漫過了攔住去路的泥石,形成了一道飛瀑,傾灑而下,然後重新匯成河流,一直向東南方向奔流而去。
但,那積貯的河水已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湖泊,一個群山環繞的湖泊。
這,便是祭湖。
一座低矮的山峰被淹沒了大半,只有小半截露出水面,這便是祭湖的湖心島。因為湖泊地勢不高,與九怒峰山腰處一樣,林木茂盛。
茂盛的林木卻掩不住島上的一座石砌的高台。
石台雄踞於湖心島地勢最高的地方,通體由巨大的方石堆砌而成,沒有任何華麗的修飾。在湖光山色的映襯下,反而有了粗獷豪放的魅力,大有讓人感到石台與天地同生同滅之感慨,憑直覺就可以感受到那石台必然承載了歷史長河中極為厚重的東西。
事實也的確如此。
因為此石台名為“天悟聖壇”,據說玄天武帝便是在此苦悟百日,終於領悟終極心靈力量——禪之力。
“天悟聖壇”此名所包含的意義不言自明。
碧波蕩漾,天水一色,湖面如鏡,倒映著雪峰,景緻優美,令人心曠神怡。
祭湖,是樂土人心目中的聖地,更是樂土武界的聖地,正是玄天武帝悟出了禪之力,才有了武林神祇時代——一個像徵著武界最輝煌的時代。
沒有武林神祇,就沒有大冥王朝。
所以,在祭湖有數十名無妄戰士守護。無妄戰士中的每一個人都堪稱高手,他們的力量當然不弱,但卻還不至於強大到可以應付一切變故的地步。他們的存在,更多的是一種象徵意義,象徵著大冥王朝對祭湖的態度,也等於一種無聲的告誡:誰要挑戰祭湖的神聖,就等於挑戰大冥王朝!
歷代冥皇實在是很高明,以這種方式巧妙地將祭湖與大冥王朝聯繫在一起。在樂土人心中,祭湖是神聖的,與祭湖聯繫在一起的大冥王朝自然而然地也蒙上了一層光芒。
通向祭湖只有一條道,鑿岩壁而成,但並不難行,石道鑿得很是平整,只是山道一側,往往就是絕崖,沒有膽量的人行走之間難免膽戰心驚。但前來祭湖瞻仰聖容的多是武界人物,又有幾人會如此膽小?
山道踏步之處,甚是光滑,可見這裡雖然遠離樂土繁華地帶,卻並不是人跡罕至。當年冥皇與不二法門元尊在祭湖訂立了對樂土影響深遠的盟約,使祭湖更是聲名大揚。
戰傳說前往祭湖的途中,卻沒有遇上一個人。對此,戰傳說並未留意,就算留意到了,也無暇多加思忖。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準時赴約,決戰紅衣男子,救出小夭!
除此之外,甚至連紅衣男子為什麼要與自己決戰,他也懶得去想了。
真正是懶得再想,因為在此之前,他已想了許許多多,但卻根本無法找到一個可靠的理由。他自問與紅衣男子之間應該沒有什麼仇恨,而他在樂土也算不上名聲顯赫,名氣比他大得多的大有人在,與他決戰並不是成名的捷徑。
既然無法想明白,戰傳說便不再去想。
紅衣男子要求他獨自一人赴約,戰傳說便獨自一人前來祭湖了,讓爻意留在了天司祿府。
“留在天司祿府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戰傳說在心中這麼對自己說。
雖然這樣安慰了自己,但戰傳說卻並未因此而心安。爻意留在天司祿府暫時的確沒有危險,但若是戰傳說戰敗甚至身亡了呢?那爻意可就真的是形影孑然,無親無友了。一個年輕女子,在這世情冷暖無常的世上,該是怎樣的無依無靠?
不,無論是為了救小夭,還是為了爻意,他都必須要取勝,生存下來!
戰傳說沒有帶劍。銅雀館一役與紅衣男子的遭遇戰中,他已見識了紅衣男子的修為,深知決不在自己之下,要想取勝,唯有動用炁兵。
戰傳說亦知炁兵雖然威力無儔,但若強自催之,卻十分危險——可他別無選擇。
既然作出了這樣的決定,自然就不必再帶兵器了。
攀過了曲折迂迴的岩道,眼前豁然開朗,連飛瀑的聲音也一下子洪亮多了。
祭湖已在眼前。
祭湖比戰傳說想像中更廣闊龐大,他本以為夾於山峰之間,又是匯流而成的湖泊,是不會太廣闊的。
祭湖比常人想像中的更廣袤無垠,卻並不像想像中的那麼神秘——至少,在戰傳說此時看來是如此。祭湖非常寧靜,群峰無語,湖面微波不興。
整個天地彷彿都沉浸在一片寧靜之中。
若是平日,戰傳說一定會深深地陶醉在這片寧靜中——但現在卻不能,他寧可發生點什麼意外。寧靜總是讓人可以靜下心來想點什麼,戰傳說一靜下來,就會想到小夭的安危。
紅衣男子曾出沒於銅雀館,銅雀館乃風月場所,紅衣男子出沒其間,定然生性風流。與這樣的人在一起,容顏美麗的小夭,會不會遭遇不測……?
每每思及這一點,戰傳說就會驚出一身冷汗。
所以,他寧可不能靜下心來想任何事,可祭湖偏偏如此安寧。
通向祭湖只有一條通道,但祭湖周圍卻並不荒涼,一條環繞祭湖的馳道很是平坦,容易讓人產生錯覺,會忘了祭湖是在危峰之間,而覺得是在諸如百合平原那樣開闊平坦的地帶。
祭湖與一般的湖泊不同之處便在於祭湖上不見船隻,既沒有渡船,更沒有漁船。
沒有船隻,卻有長廊自湖岸通向湖心島,足足有五六里長。長廊石柱木樑,漆色為樂土最盛行的紅黑兩色。這道長廊是為了方便歷代冥皇每年一度登祭湖湖心島拜祭所用。大冥王朝以武立國,而玄天武帝的武道修為正是在祭湖攀升至全新境界。
歷代冥皇當然要在此拜奠,那“天悟聖壇”就是一座巨大的祭壇。
尋常人等,是絕對無法輕易涉足湖心島的。在數里水上長廊的中間地段,建有一雙層閣樓,無妄戰士便守在這座閣樓內。尋常人只能在祭湖四周的馳道上遠遠眺望祭湖湖心島,以及湖心島中的“天悟聖壇”。
這一點,戰傳說當然已打聽到了。
他與大冥王朝無親無故,當然也不會在被歡迎登島者之列。
但,戰傳說還是毫不猶豫地踏上了數里長廊。
長廊的根基很牢固,不像是建在水上,反倒像是建在堅實的地面上。
踏足長廊,戰傳說即刻向湖心島闊步前進。他做好了遭受攔阻的準備,也做好了擊退一切攔阻的準備。
與無妄戰士相戰,無疑會得罪大冥冥皇——這是許多人不願意麵對的問題。但戰傳說對於這一點卻毫不在乎,因為他早已得罪了大冥冥皇,再與大冥冥皇多一次沖突又如何?
戰傳說遠遠地便看見那座跨於長廊上的閣樓內有人走出,一看裝束可知正是無妄戰士。
“但願他們不會太頑強,否則久戰不下,我便無法準時赴約了。”戰傳說作好了一出手便全力以赴的打算,他不能將時間浪費在這裡。
一個、二個、三個……閣樓內不斷地有人走出,而且越來越多,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戰傳說不由暗嘆了一口氣,雖然無妄戰士中不會有修為比他更高者,但對方人數佔據了絕對的優勢,要想闖過去,決不容易。
心頭千轉百回,他的腳步卻一刻沒有停下,不但沒有停下,反而更加快了腳步——他越來越感到時間緊迫了。
祭湖是如此的安靜,以至於除了遠處的飛瀑聲之外,就只有雙方“沙沙”的腳步聲了。
戰傳說越來越接近閣樓了,這時,他忽見那些無妄戰士中的一人遙遙地向他一拱手,大聲道:“來者可是戰傳說戰公子?”
戰傳說一怔,很快他便想到這些無妄戰士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實屬正常。他仍不願就此停下,而是繼續向前,邊走邊應道:“正是!”
向戰傳說發話的人忽然向身後揮了揮手,戰傳說心頭一動,全身的肌肉一下子繃緊。
但他所猜測的攻擊並未開始,卻只見簇擁在長廊的眾無妄戰士忽然散開了,分列於長廊兩側,閃出中間的一條通道來。
戰傳說這次真的怔住了,耳中只聽得方才那人道:“請戰公子速速登島,從此刻起,一日之內,決不會再有任何外人能踏足湖心島,請戰公子放心便是。”
紅衣男子曾聲稱決戰之時不希望見到除戰傳說之外的任何第三者,無妄戰士這麼說,就等於承諾一旦戰傳說通過之後,就要為他擋下其他任何試圖隨他之後登上湖心島的人。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戰傳說本以為他們會是此次湖心島之行的一大障礙,沒想到事實卻與之恰恰相反,他們竟願以這種方式助戰傳說一臂之力。
戰傳說終於回過神來,向眾無妄戰士施了一禮,道:“多謝諸位給在下行了方便。”
言罷,他便毅然繼續前行,在兩列無妄戰士之間繼續前行。他沒有與這些無妄戰士多說什麼,因為他們必然是奉冥皇之令而行的。冥皇這麼做,當然有他的目的,戰傳說知道這一點,可他此刻已沒有時間深究。
戰傳說也提防著無妄戰士會突然出手襲擊,但直到他穿過了夾道的兩列無妄戰士,這樣的事也沒有發生。
一切都太順利了。
忽然間,戰傳說想起一件事:紅衣男子何在?
紅衣男子應該已經在湖心島,否則他若是在戰傳說之後登島,豈非要受到無妄戰士的攔阻?
可若紅衣男子已在湖心島,那為何在紅衣男子登上湖心島之時,無妄戰士沒有攔截?這一點是很容易看出來的,因為長廊上沒有任何打鬥痕跡。無妄戰士在不對戰傳說加以攔截的同時,也不攔截紅衣男子,自然是保證戰傳說與紅衣男子的決戰可以如期進行。
這必然是殊死一戰——難道,冥皇就要想讓戰傳說與紅衣男子殊死一戰?
紅衣男子在銅雀館一役所展露的實力,當然早已傳到冥皇的耳中。借紅衣男子這把刀殺戰傳說,對冥皇來說,豈非是一件很妙的事情?
就算紅衣男子最終並不能殺了戰傳說,或是不想殺戰傳說,或是殺不了戰傳說,但一場惡戰之後,戰傳說難免傷疲不堪,這時無妄戰士要對付戰傳說豈非容易多了?
何況,這祭湖實在是一個殺人的好地方,戰傳說若是在此被殺,真可謂死得神不知、鬼不覺,冥皇完全不必背負惡名——這裡除了無妄戰士之外,就再也沒有別的人了。
一個個念頭在戰傳說腦海中閃過,他的腳步卻沒有減緩絲毫,即使種種的猜測全都是事實,他也決不會退縮。
雙足終於踏上了祭湖湖心島堅實的土地,立足於湖心島上,反而看不到“天悟聖壇”了,茂密的林木遮住了戰傳說的視線。
一條青石鋪成的路一端連繫著湖上的長廊,另一端向湖心島延伸。
戰傳說卻沒有循著這條道向島中央走去,而是站定了,即刻以內力送聲道:“戰傳說依約前來祭湖湖心島,閣下可以現身了!”
聲音無比清晰地傳出極遠,傳遍了偌大的湖心島,驚起無數飛鳥。
但它們驚飛之後,只在空中盤旋了少頃,又重新飄然落下,落在林中樹上、岩石上。
因為戰傳說的聲音清朗淳和,純以渾厚內力送出,雖然傳得極遠,卻並不十分駭人。這些生活在祭湖一帶的鳥雀從來不用擔心被捕殺之厄,久而久之,膽子就比一般的鳥雀大了。
“很好,無論你是因為擔心你的女人的安危,還是因為你本就是一個守時守信的人,反正你準時趕來了。”
一個聲音自林中傳出,傳入戰傳說的耳中。
戰傳說動了,在甫聞此人開口之際動了。
快逾驚電!
身形掠過處,兩側的林木迅速後退,並虛幻成一排排的陰影,耳邊風聲如嘯。
幾起幾落,戰傳說一口氣竟掠進了里許距離!他是循聲而動的。他一下子就听出說話者就是那個害他寢食難安的紅衣男子。
與其說戰傳說急於見到紅衣男子,倒不如說他急於見到小夭。
一團紅色終於出現在戰傳說的視野中,並迅速地擴大。在這處處是綠色的地方,那團紅色是那麼得顯眼奪目,讓人感到一種無所畏懼的狂傲。
戰傳說的身形倏然由極動化為極靜——但他的身軀卻在慣性的作用下,依舊向前飄掠出足足有七八丈距離,這一過程自然飄逸,幾如飛翔一般。
戰傳說在離紅衣男子數丈遠的地方穩穩地落定了。
終於見到了紅衣男子,戰傳說的心卻沉了下去。因為,他赫然發現四周再無他人,唯有自己與紅衣男子。
小夭呢?!
無須戰傳說問,那紅衣男子已猜透了他的心思,笑著道:“你放心,她沒有死。對你來說她很重要,對我來說,卻不是這樣。我只想與你一戰,卻並不想隨隨便便殺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戰傳說並不全信任紅衣男子的話,他已聞聽紅衣男子在銅雀館如何在極短時間內讓千島盟大吃苦頭的事,也親眼看到他在突圍時如何殺戮無妄戰士、禪戰士的。既如此,要信他不會隨隨便便殺人,恐怕不易。
不過戰傳說的心多多少少安定了一點,他以盡量平穩的語氣對紅衣男子道:“她現在何處?”
紅衣男子俊美得幾乎完美無缺,但他的笑容卻邪邪的:“我只答應你若是能勝過我,就可以將她交還給你,至於此刻她在何處,我卻不必相告!”
戰傳說心頭有怒氣騰然升起,卻又強行將之壓下了,他道:“我很想知道你為何一心想與我一較高下!”
紅衣男子傲然一笑道:“你應為此感到榮幸才是,不是每個人都夠格與我決戰的。”
戰傳說的傲氣不由也被激起,他冷冷一笑道:“若不是你以手段相要挾,未必有與我一戰的機會。”
紅衣男子目光一閃,戰傳說以為他要動怒了,沒想到事實卻非如此,紅衣男子只是略顯詭異地一笑,道:“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訴你,但你需得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
戰傳說不假思索地道:“我便是戰曲之子戰傳說。”
紅衣男子 然失笑道:“這一點我早已知曉得一清二楚,何需你說?”
可是有關桃源的事,又豈能對外人道?
“除此之外,恕我無可奉告。”戰傳說道。
“你與異域廢墟有什麼關係?”紅衣男子忽然問了一句讓戰傳說大感意外的話。
雖然意外,但戰傳說毫不猶豫地道:“與異域廢墟沒有任何關係。”之所以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與異域廢墟的確沒有關係。
但他卻又不由在心中反問自己:“自己真的與異域廢墟毫無關係嗎?那父親為何每年都要前往廢墟古廟中見那神秘人?這紅衣男子不會平白無故地問這樣的問題,他為何覺得我與異域廢墟應有關係?”
“真的與異域廢墟毫無關係?”紅衣男子又追問了一句。
戰傳說不知對方何以如此在意這一點,但他還是堅決地道:“不錯。”
紅衣男子忽然輕輕地吸了一口氣,道:“既然如此,我便要告訴你一件事實了。殞驚天的女兒現在的確好好地活著,但在她身上卻發生了一點變化。”
“什——嗎?!”
戰傳說忽然覺得頭皮一陣陣地發麻,頭髮似乎根根直豎起來了,後背卻一陣陣地發涼。
他目光死死地盯著紅衣男子,樣子有些可怕,似乎想以這駭人的目光逼得紅衣男子立即說出真相,又像是要以這駭人的目光將紅衣男子想說的話生生地迫回,因為他不願接受紅衣男子即將說出的可怕事實。
紅衣男子的神情語氣讓戰傳說感到不祥,感到危險。
紅衣男子笑得越發殘酷,他輕描淡寫地道:“一個男人與一個年輕的女人、一個如花似玉的處子在一起,你說她會發生什麼變化?當然是由女孩變成了婦人。”
“嗡……”戰傳說只聽得腦海中猛地一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一下子衝到了腦中,周身的血液也一下子炸開了。
戰傳說雙目盡赤,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見他右臂驟然有銀芒如水銀瀉地般沿著手臂飛速延伸。
戰傳說如怒矢般射向紅衣男子的同時,炁兵“長相思”同時出現在手中。
戰傳說不發一言,心中熊熊怒焰已燃燒著一切,彷彿將他的話語也一併燒成了灰燼。
無言之中,攻勢、劍勢卻凜然無匹,身形過處,若狂颶突現,兩側的林木驟然被可怕的劍氣在剎那間切斷,卻不倒下,反而飛起,在一股驚人的氣勁的挾裹下,隨著戰傳說一道飛向紅衣男子!
被挾裹在內的還有碎石塵埃!
那一刻,天昏地暗,讓人有一種錯覺,彷若戰傳說那一劍,竟將整個湖心島生生扯起,並撞向紅衣男子!
這是何等驚人的一劍?
紅衣男子卻笑了——很滿意的笑容,似乎戰傳說越憤怒,他越是開心。
千島盟盟皇很不開心。
禪都一役,千島盟損失慘重無比,三大聖武士中的暮己、負終已然戰亡,雖然風傳小野西樓逃脫了禪都,但時隔多日,仍不見小野西樓返回千島盟,留在樂土的各路暗探也沒有發現小野西樓的踪跡,盟皇憂心忡忡在所難免。小野西樓的失踪,就意味著天照刀的失踪。
盟皇不由輕聲喟嘆,抬頭向前面望去。前面是密室的牆,盟皇的目光卻像是穿透了厚實的牆,“看到”了整個殿宇巍然、畫閣聳立的千島盟宮殿,“看到”了點綴在海中的星星點點偏隅一方的千島盟數以百計的島嶼,甚至,他的目光越過了茫茫重洋,“看到”了廣袤樂土,“看到”了禪都。
一陣清香瀰漫開來,沁人心脾。
盟皇收回了目光,落在身前寬大的木几上。
木几上擺著精緻的茶具,一膚色白皙、眼光格外明亮的中年人正在煮茶。
盟皇靜靜地望著那中年男子動作嫻熟地忙碌著,忽然道:“求侃,本皇聽說飲茶之樂,有大半是在煮茶之時,可是如此?”
求侃恭然道:“奴才不敢說。”
盟皇有些意外地“哦”了一聲,道:“為何不敢說?”
求侃道:“奴才若是說實話,聖皇定會不悅,若是不說實話,卻是欺君。”
“當然是說實話。”盟皇道。
“雖不能說飲茶之樂,大半在於煮茶。但若不親手煮茶,飲茶之樂的確要打了折扣。”求侃道。
“為何這麼說?”
“要得茶之'三味',就得克服'九難'。所謂'九難',即指造、別、器、火、水、炙、末、煮、飲,所謂'造',指茶的採摘,對茶的鑑別;器、火、水、煮、飲所含之意自不待言;'炙'則指茶餅以熾烤不能外熟內生;'末'則是茶餅碾末不細不勻則不可。由此可見,要得茶之三味,'飲'只是最後的一環而已。茶亦有道,既有道,當以心相應,心境不同,煮出的茶就不同。最適合自己的茶之三味,當然是親手煮出的。”求侃道。
盟皇一笑,道:“那你煮茶時的心境又是如何?”
求侃道:“奴才是以一片赤膽忠心為聖皇煮茶,所以聖皇品奴才所煮的茶,應是濃而醇。”
盟皇饒有興致地道:“的確如此。照你這麼說來,若是本皇親手煮茶,所得三味,必然與你所煮的茶不同?”
求侃道:“聖皇所言不假。聖皇乃世之驕子,心志高遠,所煮之茶,定是清爽香醇,餘味無窮。”
“真是如此?”盟皇道。
“的確如此。”求侃道。
盟皇道:“如此說來,這些年來,本皇豈不是錯過了許多的樂趣?”
求侃恭恭敬敬地道:“這正是奴才不敢說的原因。”
盟皇一笑,道:“本皇怎會怪你?你是奉本皇之命而為。不過,你所說的話,倒的確很有道理。”
求侃很卑謙地道:“奴才一生只懂煮茶,也只能就茶論茶。”
盟皇搖了搖頭,道:“世間許多事是觸類旁通的,茶道如此,人道亦是如此。你是以一片赤膽忠心為本皇煮茶,所以本皇能消受你所煮的茶之三味,但若是換了別人,以狼子野心為本皇煮茶,那本皇非但失去了煮茶之樂,只怕連飲茶之樂也沒有了。”
求侃忽然察覺盟皇的話似乎有所影射,便知趣地一句話也不說了。他當然已看出盟皇這幾日悶悶不樂,兀自在不開心時總會有諸多的想法。方才盟皇所說的雖然是茶道,但卻極可能有所指,至於話語矛頭指向何人,卻不得而知了。
替盟皇“煮茶”的是什麼人?駕前三大聖武士?抑或是大盟司?甚至是除此之外的人?!
無論是什麼人,能讓盟皇煩惱者,都決不會是簡單的人,求侃雖然得寵於盟皇,但他是一個知趣的人,深知這樣的寵信,實在是微不足道。千島盟的雄心大略是要擁有樂土,要達到這一目標,需要的是擁有絕強力量的人,而不是求侃這等弱不禁風、只知煮茶的小人物。就像小野西樓、大盟司等人,雖然他們與盟皇共處的時間遠不如求侃與盟皇共處的時間多,也似乎不如盟皇與求侃親密,但若要在求侃與小野西樓、大盟司之間取捨,盟皇必定會毫不猶豫地捨棄求侃。
求侃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所以他聰明地保持了沉默。
不僅沉默,求侃還感到有些緊張。他擔心盟皇還要問他什麼。
所幸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了輕輕地叩門聲,隨後有人低聲禀道:“聖皇,小野聖座已回千島盟,正在等候聖皇接見。”
盟皇的目光驟然一亮!
……
小野西樓返回千島盟的消息如風一般在千島盟上殷城傳開了。這應該是一個振奮千島盟人心的消息,但同時也是令人傷感的消息:返回千島盟的只有小野西樓一人,而其他二位聖武士負終、暮己卻已長眠於樂土。
小野西樓出現在上殷城城外時,一臉疲憊,而她那清冷的眼神更為清冷。面對成百上千上殷城城民不由自主的歡呼聲,她幾乎無動於衷。
千島盟的民風歷來如此,即使是在最失敗的時候,但凡有一點值得歡慶的事,也要藉此振奮自己的精神。所以雖然此次禪都一役,千島盟損失慘重,但此刻見小野西樓回到了千島盟,他們仍忍不住歡呼雀躍。
只是小野西樓的清冷漠然讓這樣的歡呼實在難以持續多久。
饒是如此,小野西樓返回千島盟的消息還是很快傳開了。
上殷城中有小野西樓專有的府邸,就稱為小野府,府上的人一聽此訊,立即派出一隊人馬前來迎接小野西樓。將小野西樓接入府中後,立即有女婢侍候小野西樓沐浴更衣,洗去一路的風塵。
讓小野府中人忐忑不安的是自小野西樓踏入府中開始,她竟從頭到尾不發一言,就好像她不是這裡的主人,而是一個客人,並且還是一個不太懂人情世故的客人。
可是誰也不敢多問什麼,誰人不知三大聖武士中小野西樓雖是唯一的女子,卻也是最難以接近的人?
直到沐浴更衣完畢,小野西樓才說了一句話:“備車,我要見盟皇。”
盟皇在密室接見小野西樓。身為三大聖武士之一,小野西樓是可以破例帶兵器入殿的,這是盟皇賦予聖武士的權力與榮耀。天照刀仍在小野西樓的身邊,盟皇暗暗鬆了一口氣。
“回來便好。”盟皇以手勢制止了小野西樓行禮後道:“此次樂土之行,九死一生,你一定辛苦了。”
小野西樓以少見的緩慢的語調道:“西樓有負聖皇重托,甚至不能捨生取義!”
盟皇擺了擺手,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本皇已聽說在禪都一役中,力量對比很是懸殊,你們已盡力了,本皇很欣慰。千島盟光復樂土的大業須有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後繼,但負終、暮己與你一樣被本皇視做臂膀,卻遭遇不測,實如挖去本皇心頭之肉。”
盟皇一臉哀然,方才所說,的確多是肺腑之言。
小野西樓道:“此次禪都之敗,是敗在對方力量太強,但究其根源,卻是因為極有可能我們的行踪被洩露,否則不至於如此被動,會被人徹底包圍,難有反抗突圍的可能。”
盟皇點了點頭,道:“這也是本皇的想法,否則以本皇三大聖武士聯手出擊,何至於會敗得如此慘烈?但要找出這齣賣千島盟的人,卻很不容易。”盟皇的話越說越輕,越說越慢,好像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極為慎重的考慮一樣——以他的身份,面對親信的聖武士,其實本無須如此。
“樂土一行,活著回來的只有我一人,嫌疑最大的當然是我。”小野西樓道。她的神色很平靜,就像說的是一件與她毫不相干的事。
盟皇搖頭道:“怎能如此推論?照此說來,大盟司甚至連禪都一役都未參加,那他的嫌疑豈非更大?”
頓了一頓,接著又補充了一句:“可是大盟司又怎可能出賣千島盟?”
這略略的一頓,很有學問,予人以意味深長的感覺,讓人不由自主地去回味盟皇所說的話,並細加咀嚼,慢慢地就會品出另一種味道來。
小野西樓心思敏銳,心細如發,立即感受到了什麼,目光不由一跳,驚愕地望向盟皇。
盟皇卻道:“你將禪都一役的情形細說與本皇聽聽吧。”
“是。”小野西樓道。她便由銅雀館一戰開始說起。銅雀館一戰,小野西樓並不在場,所以只能綜合種種說法講個大概,隨後便是長街之戰,勾禍惊現,將雛暗中相救,被困密室,與天司殺所領人馬最後一戰……
雖然只是聽小野西樓述說,盟皇也聽得聳然動容。在禪都的每一場血戰,都是那麼得驚心動魄,那麼得慘絕人寰。
小野西樓敘說完畢,室內一時鴉雀無聲。
良久,盟皇方嘆了一口氣,道:“想不到在其中起了關鍵性作用的,反而是勾禍!勾禍命格之硬,可謂無人能比,居然能活到今天。”
“西樓不明白勾禍為何要助我千島盟。”小野西樓道,她的確是不明白。
“你當然不明白,因為促使勾禍相助的是大盟司。勾禍曾遇見大盟司,雙方幾乎發生一場血戰,但最終卻化干戈為玉帛。勾禍發現環顧樂土,已沒有任何力量可以為他所借助,九極神教早已灰飛煙滅,他要東山再起要復仇,僅憑他自己一人的力量,哪怕修為再如何高明,也是無法做到的。所以,他想到了與千島盟結盟。而闖入禪都救人,大概是他要送給千島盟一份見面禮吧。”
這件事,小野西樓的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