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一章皇影武士
戰傳說微怔,因為眼前的年輕人並未如其他乘風宮侍衛一樣有完全相同的裝束。
年輕人顯得很謙和,卻不亢不卑,說話的聲音很清晰,這使人感到他的每一句話都十分有分量。
“在下昆吾,奉城主之命,相請陳籍陳公子,城主說有事需與陳公子商量。”
殞城主為何甫回坐忘城,便要見戰傳說?尤其是在他受傷之後,此舉更讓戰傳說、爻意、石敢當不得不細加思量。
在昆吾的引領下,戰傳說直入乘風宮樞紐地帶,直至那座自成一體的屋前。見昆吾是向此屋走去,戰傳說暗自納悶,因為看樣子此屋不像是適合休息入寢之地,難道關於城主受了重傷的說法只是謠傳?
戰傳說隨昆吾進入屋內,一眼便看到了殞驚天。
此時殞驚天給戰傳說的第一感覺就像是一隻受了傷的雄獅:他的臉色很蒼白,顯然是剛剛換上的戰甲的接口處竟有血跡!但他的身軀依舊挺得很直,眼神深處有著不屈的光芒。
戰傳說暗暗吃驚,殞驚天顯然受傷極重,若是一般的外傷,泱泱坐忘城必有能使之止血生肌的良藥,但現在看來,殞驚天的傷勢竟像是並未能得到有效的控制。
比這更令戰傳說吃驚的是,既然殞驚天傷勢如此嚴重,為何不安心養傷,而要勉力支撐著要見他?
戰傳說借雙目余光迅速察看屋內情形,他發現除了殞驚天及昆吾外再無他人。
這時,殞驚天已開口道:“老夫有傷在身,不能相迎,望陳公子見諒!”
他的聲音略顯低緩沙啞。
戰傳說忙道:“城主不必客氣。”
殞驚天向昆吾揮手示意讓其退出,一向對他旨意執行得不折不扣的昆吾破天荒地猶豫了一下,終還是忍不住道:“城主,你的傷實是不宜拖久……”
殞驚天臉色一沉,道:“退下!”
昆吾還待再說什麼,但看殞驚天的神情,頓知多說無益,只好無奈地退下。
屋內僅剩戰傳說與殞驚天二人。
昆吾退出後,屋內竟出現了片刻的沉默。
還是戰傳說首先打破沉默,他道:“城主召見在下,不知有何見教?”
殞驚天道:“陳公子先看此物。”說著,他已自長案下取出一物,置於案上,此物為長條形,被一件血衣包裹得嚴嚴實實。
憑直覺,戰傳說斷定這是一件兵器,包裹兵器的血跡斑斕的破衣在這種場合出現,極為惹眼。
殞驚天將血衣層層展開,終現出其中之物——果然是一件兵器,而且是與戰傳說有莫大關聯的兵器:苦悲劍!
在殞驚天的手中再見此劍,戰傳說心中之震愕可想而知。
殞驚天留意著戰傳說的神情變化,他不動聲色地道:“看來,陳公子識得此劍?”
戰傳說道:“不錯,也許正是因為在下將此劍交付令愛小夭姑娘,才會有小夭姑娘被劫擄一事的發生。”
此時,他已斷定殞驚天之所以要見他,就是因為對方也已想到了這一點,或許會藉此向自己興師問罪。雖然戰傳說自忖自己將苦悲劍交與小夭並無惡意,但他也相信小夭被劫十有八九是因此劍的緣故,至少自己有“無心之過”。
果然,殞驚天神色變冷了,他沉聲道:“難道你不知此劍非比尋常,無論落到誰手中,都極可能為此人帶來殺身之禍?”頓了一頓,他又道:“或者,你並非不知這一點,而是有意而為之,要陷我女兒至危險境地?”
戰傳說神色一變,慨然正色道:“在下的確太過大意,疏忽了此事,由此而連累了小夭姑娘。若城主因此而問我之罪,我無話可說,但在下決非有意而為之!”
“若老夫不信呢?”殞驚天的臉上已沒有任何表情。
戰傳說平靜地道:“在下只求問心無愧!城主信或不信,在下無法強求。”語氣雖是平靜,卻自有凜然之意。
殞驚天的神色忽然一緩,道:“你口口聲聲說知道此劍是一大禍害,此言又因何而起?”
戰傳說心道:“看來此事已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了,否則他恐怕難以真正地相信我。”心中想著,他已道:“此劍的主人來自劫域,是大劫主麾下哀將的兵器,名為苦悲,如今劍雖在,但它的主人卻已被我所殺!”
“劫域?!”殞驚天目光倏閃,猶如黑夜中的驚電,“劫域雄踞極寒北方,其首領大劫主擁有改天易地般的可怕力量,對樂土萬民而言,劫域之可怕不在異域廢墟之下!你,怎會與劫域結仇?”
從他的神情、語氣來看,與其說他對戰傳說所說的話有所懷疑,倒不如說此事對他震撼極大,雖知多半是事實,卻仍有難以置信的感覺。
戰傳說道:“事情緣由頗為複雜,非寥寥數語所能敘說。再說,我與劫域結仇,與城主最關注的事並無直接關係,不過請城主擔心,在下決不會再連累坐忘城,若劫域的人再出現,只需告訴他們殺了哀將的人是我即可!”
殞驚天緩緩站起身來,正視著戰傳說,眼神複雜莫測。倏而他驀地哈哈一笑,道:“真是後生可畏!殺了劫域大劫主四大戰將中的哀將,竟仍有勇氣獨自面對,殞某十分欽佩!”
戰傳說不亢不卑地道: “在下所做的,並無值得欽佩之處。每個人都必須為他做出的事擔當責任,僅此而已!”
殞驚天若有所思地頷首道:“不錯,每個人都必須為他做出的事負責!”
似乎僅僅是站起身這一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動作,對此刻的殞驚天而言,都是不易做到的!此時他的臉色更顯蒼白,戰甲內滲出的鮮血滑過冰涼光滑的甲胄,一滴一滴地滴落地上,讓人不由自主地會去想像殞驚天的傷勢該有多重。
殞驚天慢慢地走向戰傳說,聲音低啞地道:“陳公子,你是否知道,就在你們一行人進入坐忘城的那一天,殞某就已受他人之命,要設法將你找到,然後誅殺?”
戰傳說身軀一震!
但迅即他便恢復如常了,穩穩地立著,道:“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一點?”
“因為我一直感到你是一個不應死在我槍下的年輕人,現在,我更堅信這一感覺。在我看來,敢於承認自己殺了劫域哀將的年輕人,決不是一個該死的人,何況——我也未必殺得了你。”殞驚天道。
戰傳說望著殞驚天。
殞驚天的目光坦誠、坦蕩。
戰傳說忽然覺得有些感動,但同時也有疑惑自心頭升起,他道:“在下本以為城主是要向我興師問罪。”
殞驚天搖頭未置可否,轉而道:“據我所知,現在欲取你性命為哀將報仇的除劫域外,還有來自大冥樂土的勢力,而且這股勢力極可能已與劫域相勾結!所以,此刻看似仍風平浪靜,其實你已處於重重危機之中。而且,坐忘城已不可避免地會被席捲進去。當然,這是我殞驚天自己的選擇,你大可不必有負疚感。我已傳令坐忘城各路人馬,讓他們嚴加防範,同時精選了五百名坐忘城精銳,日夜輪流在坐忘城外十里範圍內巡察!”
說到這兒,他的神色變得凝重無比:“自從九極神教覆滅後,坐忘城已有三十年未曾這麼做了。不知為何,殞某總有一種暴雨將至的感覺,甚至不僅僅是坐忘城,而且,還包括整個大冥樂土!”
戰傳說心中一沉,不知殞驚天 以會如此意興蕭然。因為他尚不知道,向殞驚天傳達追殺他的旨意之人是皇影武士!
皇影武士乃冥皇身邊的人,事情既牽涉皇影武士,那麼由此而引起的風雲變幻,自會波及大冥樂土的至尊無上者——冥皇尊釋!
殞驚天很誠懇地道:“多謝你救我女兒一命。同時,我還要告訴你,小夭被劫擄與你沒有直接關係,而且,將她劫擄的人是我自己。”
這一次戰傳說真的吃驚非小,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殞驚天道:“日後若有機會,老夫再向你解釋個中詳情,今日恐怕會有重要人物來坐忘城與殞某相見,難有餘暇。”
戰傳說立知兩人間的談話該就此結束了,他也不忍心再讓殞驚天重傷之軀仍強自支撐,當下拱手道:“城主既無他事,在下就告辭了。不過,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城主能否應允?”
殞驚天道:“除了是要回這苦悲劍外,其他事宜,殞某皆可應允。因為此劍雖本是陳公子之物,但已被小夭贏得,我不能將她暫放於此之物送與他人。”
戰傳說怔住了,心中有一股暖流湧過,他的確是欲要回此劍,因為現在看來,此劍在誰手中,就會為誰帶來禍患。戰傳說不願再連累殞驚天父女二人,沒想到對方似早已料到他的心思,竟巧妙地拒絕了。事實上,戰傳說又何嘗不知殞驚天說此劍已為小夭所有不能給自己只是對方的一個托詞?其真正的目的卻是要藉坐忘城的力量保護他,使他不至於孤身一人面對劫域無比強大的力量!
正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昆吾的聲音:“尤大人,甲察大人,請允許小的先向城主通報一聲……”
“不必了!”另一個冷冷的聲音將昆吾的話截斷了。
殞驚天神色劇變,脫口驚呼:“是皇影武士!來得好快!”
說話間,他已一拍長案的一角,戰傳說只聽得頂部發出輕微的響聲,抬頭一看,赫然發現上方竟然出現了一個五六尺長、三四尺寬的洞口。
未等他思索更多,殞驚天已飛快地低聲道:“快!由這個洞口退出!小心不要發出任何聲響!”他的神情焦慮異常。
“為什麼?”戰傳說驚疑地道。
殞驚天目光倏然變得凜厲如刀,幾乎是聲色俱厲地道:“現在不是問我的時候!”聲音卻壓得很低。
戰傳說由殞驚天嚴厲得近乎猙獰的神色中意識到了什麼,飛速轉念後,一咬牙,彈身掠起,如一抹輕煙般自房頂的洞口處閃入!洞中高度不及他的身高,但以戰傳說今日的一身修為,完成此舉對他來說已毫無困難可言,身軀屈展之間,他已如同一片毫無分量的輕羽般悄然落在樓層之上。
這是一個只有半人高的隔層!
戰傳說在洞口突然彈現的一瞬間,就已猜測到這一點,所以並未撞在上層隔板上。
他就如同一隻敏捷的靈貓般無聲無息地躬著身子伏在了隔層之上!
幾乎就在他落定的同一瞬間,洞口悄然合上。
洞口與戰傳說的臉相距不到一尺,但除了由光線突然一暗察覺到洞口已重新封閉外,洞口封合時的聲音在他聽來仍是極為輕微,足見其機關何等巧妙。
未等他出一口氣,下方門外已傳來一個如洪鐘般的聲音:“殞城主,甲察、尤無幾有要事相告,須得驚擾了!”
雖然隔著樓層,但戰傳說仍感到房子被震得“嗡嗡”作響,不由忖道:“想必此人就是殞城主口中的'皇影武士'了,看來他們決不會是坐忘城中人,且來頭不小,未經通報竟長驅直入乘風宮禁地,連昆吾這樣的護衛也不能阻攔,而且語氣顯得咄咄逼人,不知究竟是什麼人?殞城主又為何神色十分緊張,要我立即迴避?”
也唯有戰傳說,才會連名聲赫赫的皇影武士也未聽說過。
雖難知內情,但戰傳說仍能從殞驚天的反應感覺出來者不善。他幾乎未加思索就選擇了留下來,而不是依照殞驚天的叮囑脫身離去。
甚至他已無暇察看如何才能夠由這隔層中遁身離去。
這時,殞驚天道:“原來是尤兄、甲兄兩位冥皇身前的大紅人,為何不早先通知殞某,好讓殞某迎出坐忘城外?”
戰傳說無法看到殞驚天的神情,也就無法聽出他這一番話是否有譏嘲揶揄之意。
這時門外那如洪鐘般的聲音顯得有些急躁地道:“殞城主是否金屋藏嬌,或者是對我們不甚歡迎,否則為何遲遲不開門納客?”
殞驚天乃一城之主,為大冥樂土重將,其地位並不在皇影武士之下,皇影武士敢在坐忘城中對殞驚天這麼說話,足見他們何等受冥皇倚重。
“哈哈哈,二位說笑了!”伴隨著殞驚天的笑聲,響起了大門洞開的聲音。
那如洪鐘般的聲音“咦”了一聲後道:“殞城主似乎受了傷?”
“只是皮肉之傷,並無大礙。”殞驚天淡然道。
戰傳說心道:“對方說話中氣十足,必是高人,他怎會看不出殞城主受傷絕對不輕?”心中暗自揣度殞驚天為何要如此隱瞞。
另一個冰冷的聲音道:“我們有重要事宜要與殞城主密議,請城主下令讓你的侍衛退出三十丈開外。”此人聲音語調都十分獨特,每句話中兩個字的間隔時間都完全相同,而且幾乎沒有起伏頓挫,語氣甚冷。
殞驚天道:“甲兄不必擔心,四周的侍衛皆是殞某心腹,甲兄有話但說無妨。”
“這是冥皇的聖意,殞城主還是莫要違逆的好!”那如洪鐘般的聲音道。
戰傳說由他們的對話中已聽出此人應是尤無幾,而另一個人則是甲察。
“原來他們是仗著冥皇才如此肆無忌憚,哼,真是狗仗人勢!”戰傳說已本能地對甲察、尤無幾大為不滿。
一陣沉默,戰傳說想像著屋中三人默默對峙的情形。
隨後只聽殞驚天道:“傳我之令,所有人立即退出三十丈外!”聲音並不高,卻極具穿透力。
聽得此言,戰傳說又有些糊塗了,照此看來,殞驚天的傷勢似乎並沒有自己原先想像的那麼嚴重!不知大冥冥皇如此神神秘秘究竟所為何事?
“哐……”大門關閉的聲音在殞驚天傳出命令後隨即響起。不難推斷出將大門關閉的人不會是殞驚天,而只會是甲察或尤無幾所為。
“殞城主,尤某感到在這屋中,除了你我三人之外,應還有一人存在,不知殞城主是否有同感?”尤無幾驀地突然向殞驚天發問道。
戰傳說大吃一驚!急忙屏息凝氣,將自己的內息調如細線細長綿綿,幾近於無。
卻聽殞驚天沉聲道:“尤兄是不相信殞某的人會絕對服從我的命令,退出三十丈外?”
尤無幾不冷不熱地道:“此人應不是坐忘城的人。”
殞驚天似乎有些憤怒地道:“其他人進入坐忘城,未必能如二位一般如入無人之境!”
甲察打了個哈哈,道:“但殞城主也應相信尤兄弟的昭靈心境足以洞察秋毫。”
戰傳說愕然忖道:“何為'昭靈心境'?莫非是一種高深莫測的武功心法?看來,尤無幾的確已察覺到我的存在了,這會不會對殞城主有所不利?事已至此,我再退出去也於事無補了,反而會使自己的行踪完全暴露,那時殞城主想掩飾也掩飾不了。”
當下他決定靜觀其變,此時他恨不能將自己的呼吸、心跳完全停止。心中升起此念時,他想到了歌舒長空,暗忖大概歌舒長空能做到這一點,這是拜他在地下冰殿自封於堅冰中二十載所賜。
事實上殞驚天比戰傳說想像中的還要焦慮不安,其實他知道尤無幾的判斷不會有錯。尤無幾是皇影武士“心道”修為最高者,一心苦修心道,已臻“了了常知,昭昭靈靈”的“昭靈心境”,憑其修為,足以利用其強大的已臻圓通的內心靈力覆蓋三十丈範圍內的每一寸空間,縱是細如蛛絲的變化也無法逃過他的捕捉辨察。
殞驚天由尤無幾的話語中頓知戰傳說竟沒有依他所言及時離去,這實在是一個極大的錯誤。
甲察、尤無幾皆為皇影武士,甲察來自盛產巫師的密像國,他本人就是上師級巫師。密像國在大冥樂土西部,尚處異域廢墟之外,是樂土西方諸國中勢力最為強大的。上師級巫師在密像國地位甚高,僅在密象王及大乘巫師之下,至於甲察為何要捨棄故土頗高的身份地位前往樂土,又如何成為大冥冥皇最親信的皇影武士之一,就不得而知了。
最初密令殞驚天追殺戰傳說的正是甲察,但他當時的態度與今日大不相同。今日甲、尤二人顯然來者不善,而且似有所恃,大有興師問罪的勢頭。
事實上最讓殞驚天驚憂的並不是這些,而是尤無幾竟能斷言左近所隱藏的決不是坐忘城的人!按理他的“昭靈心境”再如何高明,也不可能斷論這一點,唯一的可能就是甲察、尤無幾事先已得到他人告密,早已知道戰傳說就在屋內。
坐忘城中有了背叛自己的人,這才是讓殞驚天感到最可怕的!
以甲察、尤無幾的身份,當然能毫無阻攔地進入坐忘城,但正常情況下,若他們要在乘風宮與殞驚天晤見,則應讓人先入內通報。此次甲察、尤無幾卻幾近是強行闖入,十有八九是想讓殞驚天沒有時間早作準備。
尤無幾是樂土人,在成為皇影武士之前,已在樂土武道有較高的名望,他儀表儒雅,衣飾華貴,腰圍一條極寬的飾帶,氣度不凡,與甲察的形容怪異恰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面對尤無幾的咄咄逼人,殞驚天竭力穩住心緒,以攻為守道:“雖然殞某亦知尤兄的'昭靈心境'十分高明,但此刻尤兄心懷成見,恐怕其高明境界會大打折扣吧?”
尤無幾道:“也罷,你我暫不必為此事爭論不休。這次我與甲兄弟來此的目的,就是奉冥皇之命前來問殞城主是否已查到畫中人的下落,並將之誅殺!”
殞驚天搖頭道:“尚未能成功,殞某必會多派人手,全力打探。”
甲察冷冷一笑,道:“冥皇有令,此事只可為你所知,你卻有意多派人手,難道是要逆違冥皇之令?!”
殞驚天為難地道:“僅憑殞某一人之力,如何能在大冥數千里疆域中找到此人下落?冥皇英武聖明,當知此事不易,怎會既不讓殞某將此事宣揚,又決不肯對殞某寬以時限?實不相瞞,殞某對此舉是否是冥皇本人旨意尚不敢全信!”
甲察闊口隆鼻,耳帶金環,前額高凸,膚色偏向白皙,模樣本就有些怪異,聽得此言,頓現慍怒之色,其神情就令人更不敢恭維了,只聽他以其獨特的語調道:“殞城主不必再百般周旋了,冥皇已知畫中人就在坐忘城中,而且是在城主的乘風宮內,恐怕殞城主不是無法察知此人下落,而是有意視若未睹吧?”
殞驚天心往下一沉:甲察、尤無幾果然在坐忘城中有內線!
如此一來,殞驚天已被推至退無可退的境地:或是繼續矢口否認對方的話,或是承認他們要查找的人的確是在乘風宮。後一種選擇會使殞驚天立即陷入被動之中,而前一種選擇,則等於背水一戰,而且因為對方已得知內情,所以“背水一戰”的結果,只怕敗多勝少,到時再被迫承認,就陷入了更大的被動境地。
心中飛速轉念後,殞驚天故作訝然道:“竟有此事?二位果然神通廣大,竟比我這一城之主對坐忘城還了若指掌!既然二位確信無疑,殞某願立時封城,再與二位一同在城內搜尋此人,以二位的絕世修為,此人定是插翅難飛!”
暗處的戰傳說聽到這兒,心道:“所謂的畫中人究竟是誰?會不會就是指我……”
此念未了,甫聞尤無幾哈哈笑道:“殞城主別再演戲了,尤某早已感到此屋有一股森然邪氣,其中必有邪兵!兵器既然在此,人又怎會離此地太遠?”
戰傳說心中“啊”地一聲,驚愕忖道:“果然真是我……”
就在戰傳說驚愕之際,尤無幾倏然駢指如劍,指劍疾揚,無形劍氣凌空捲揚,一聲微響,擺滿宗卷的長案應聲攔腰斷為兩截!
案上宗卷即刻傾倒,掩於宗卷下的苦悲劍“噹啷”一聲落在地上!甲察身如鬼魅,閃身而進,搶先將苦悲劍執於手中,與尤無幾相視一眼,彼此皆有得意之色。
殞驚天心中一沉。
“殞驚天,這把劍已在你手中,你又怎可能尚不知畫中人的下落?”甲察目光落在了苦悲劍上,上上下下打量著邪氣逼人的劍,竟不正視殞驚天,還直呼殞驚天其名!
殞驚天心頭怒焰騰然升起!
無意中,他發現尤無幾正在暗中留意自己的反應,當自己動怒之時,尤無幾的眼中立時閃過一抹喜色!這一發現頓如一瓢冷水般一下子使殞驚天清醒過來,立即想到尤無幾、甲察之所以越來越言行無忌,就是要迫使自己動怒!
“一旦我稍失理智,也許甲察、尤無幾立即會藉機出手,自己乃重傷之軀,而對方又是身懷絕學的皇影武士,勝負不言自明!此刻手下眾侍衛已奉命退出三十丈外,未等他們趕來護駕,只怕我已性命堪憂!到時,甲察與尤無幾定會藉這苦悲劍作為我逆違冥皇旨意的'罪證',加上他們的皇影武士的身份,在坐忘城中又有其內應,也許最終坐忘城屬眾會讓他們從容離去也未為可知!”
諸多念頭其實在殞驚天腦海中僅是一閃而過,他強耐怒火,沉聲道:“殞某已查明此劍是劫域哀將的兵器,而哀將則在隱鳳谷中被殺。哀將無故涉足我大冥樂土,必有圖謀,殺他的人可謂是為樂土立下了奇功!殞某很想知道畫中的年輕人為何會擁有此劍,他與哀將被殺的事又有著什麼樣的聯繫?再則,沒有人會在哀將被殺後,還持著哀將生前所用過的兵器招搖過市,那無疑 與大劫主公然為敵!即使冥皇要追查的畫中的年輕人的確曾擁有過苦悲劍,但決不會長久持有,殞某能得到此劍,卻未曾見到畫中的年輕人亦在情理之中。二位若以此斷言殞某有所隱瞞,無疑有失公允!”
雖是據理反駁,但在自己的領地範圍內,對兩個地位並不比自己更高的人如此分辯,殞驚天顯然已做了極大的忍讓!
甲察、尤無幾眼中同時有異芒閃過!
隨即尤無幾皮笑肉不笑地道:“哦,原來殞城主也已知道劫域哀將被殺之事。”
殞驚天察覺有異,沉吟片刻,方緩緩點頭,道:“不錯。”
甲察、尤無幾相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倏然同時發難。
甲察右手疾揚,八顆黑色如半個雞蛋般大小的彈丸朝屋中八個方位疾射開去,黑色彈丸撞牆即爆,散發出滾滾濃煙。
同一時間,尤無幾高呼一聲:“有刺客刺殺殞城主!”
聲如驚雷,傳出極遠,必能驚動整個乘風宮!
呼喊的同時,尤無幾已向殞驚天閃電般欺身而入,指劍疾出,徑取殞驚天要害,殞驚天頓時完全被隱含無盡殺機的凌厲氣劍所籠罩!
甲察、尤無幾竟在此時倏然發難,實是大出殞驚天意料之外!心念電轉之間,他已明白了甲察、尤無幾的險惡用心——甲察、尤無幾是要利用眾侍衛皆在三十丈之外,而且自己又受了傷,欲一擊得手,將自己殺害!而尤無幾的高呼則是為了嫁禍並不存在的刺客。甚至,他們早已知道戰傳說仍在左近,那麼自己被殺之後,他們即可將戰傳說指為擊殺自己的兇手。
思及此處,殞驚天既驚且怒!
可惜,他已無暇摘取懸掛牆上的成名兵器神虛槍,唯有揮拳急擋!
雙方悍然相接!電閃石火之間,殞驚天已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封擋了無數次尤無幾如水銀瀉地般無孔不入的攻擊。
但他因身受重傷而消耗不少的內家真力在快如驚電般的攻守之間如決堤江水般飛速流失!頃刻間,殞驚天便已感到真力無以為繼,體內有一種如虛脫般的無比空洞感。
尤無幾根本不給他任何喘息之機,攻勢猶如滔滔江水無窮無盡,修為稍弱者,僅憑這驚世駭俗的氣勢,就足以使之心生無可抵御之感。
此時,煙霧已迅速瀰漫了屋內的所有空間!殞驚天視線一片模糊。
但尤無幾的攻勢竟絲毫未受影響,無形氣劍奇快奇準,殞驚天身法的任何變化,似都已被尤無幾了若指掌。
殞驚天已盡落下風,唯有苦苦支撐!
此刻,雙方都明白時間的重要性:尤無幾一心要在周圍侍從趕到之前將殞驚天擊殺,否則也許他的一切計謀將前功盡棄;而殞驚天又何嘗不知這一點?
“砰……”是窗櫺被瞬間撞開的聲音。
終有人趕至!
殞驚天心中一喜,驀聞一聲淒厲而短促的慘叫聲突然響起,呼聲甫起便戛然而止,顯得驚心動魄,隨即便是人體倒地的聲音。
是甲察將第一個衝入屋內的人殺了,在此侍衛尚立足未穩之時將之殺了!甲察的武功顯然遠高於普通的侍衛,又是以逸待勞,佔盡優勢。
這正是甲察沒有與尤無幾聯手對付殞驚天的原因,他知道殞驚天的敗亡只是時間問題,關鍵是不能讓外面的人過早闖入!甲察藉著煙霧的掩護,隨便再殺幾名侍衛,最後仍可將一切推卸得乾乾淨淨,因為除殞驚天之外,誰也不知真相!
侍衛的慘呼聲使殞驚天不由為之稍有分神!
就在那一剎那,殞驚天倏覺胸口一痛!痛感先是集中於一點,但在極短的剎那間,痛感便倏然暴散開來,猶如一個隱含驚人膨脹力的球體在他的胸口突然炸開,並迅速傳遍全身每一寸肌膚。
劇痛在以閃電般的速度貫穿了他的軀體後,驀然不可思議地突然消失,隨之而起的是無邊無際的極度疲憊,由靈魂的深處萌發出的疲憊無力之感。
他全身的所有力道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踪!
一聲悶哼,殞驚天整個身形如斷線風箏般狂跌而出,胸前鮮血如怒矢般標射!
在極度的疲憊感中,殞驚天還感到了極度的憤怒與絕望!
此時,他已徹底相信甲察、尤無幾二人之所以一心要追殺戰傳說,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戰傳說是無辜的,正是因為這一點,甲察事先才再三叮囑他不可將此事宣揚出去。
但,他此時才徹底明白這一點,似乎已太遲了!
在飛速跌出的同時,殞驚天也感到生命力在以極快的速度從他的軀體流逝,那種感覺,就像他是一隻繭,而有人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抽出他的絲,很快他就快完全消失。
與此同時,他還聽到了驚人的勁氣與虛空相摩擦的聲音——顯然,尤無幾仍唯恐那一擊不足以置他於死地,因此再補以最後的致命一擊!
“轟……”一聲爆響突然在殞驚天與尤無幾之間炸開!
同一時間,一團驚世駭俗的凌厲劍氣以排山倒海之勢向尤無幾席捲而至,其強大的氣勢竟使尤無幾為之一驚,迫使他不得不捨棄殞驚天,向這極為可怕的一擊全力迎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