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番綵排走位後,對談節目在十二點十五正式開機錄製,主持人請的是某視頻網站捧出來的網絡脫口秀藝人阿睿,名頭雖沒許悅和洪亮響,一張嘴也是能說會道。
「歡迎大家收看今天的獨一無二連連看,今天我們要連的兩位選手是這周的人氣選手孫誠意和宋韶生。」
阿睿鼓了鼓掌,孫誠意和宋韶生先做了自我介紹,梁天聞和曆嚴才被介紹出場。
「有的觀眾朋友大概很好奇,今天為什麼會請來這兩位選手,他們之間又有什麼關聯,當然啦事出肯定有因。最近啊,好像有一則新聞在網上傳得很開,不知道梁老師和曆老師有沒有聽說?」
梁天聞和曆嚴坐一邊,兩人互相看看,梁天聞做了個請的手勢,曆嚴說道:「聽說了,選手之間好像鬧了些矛盾,我就借用一句話吧,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梁天聞聳聳肩,「曆老師說得好啊,那我們今天要開澄清大會嗎?」
「那你們兩個到底怎麼回事?有矛盾嗎?」阿睿直白地問,孫誠意笑笑,「我這個人性子比較直,對朋友看得很重。」
宋韶生撓撓太陽穴:「矛盾沒有,誤會大概有。」
他頭髮還維持著剛才那種隨意的髮型,沒上妝沒挑一身時髦點的衣服,梁天聞好像還能聞到他身上的泡面味。
阿睿接道:「其實呢,我們節目組覺得單純的澄清大會也很難說服觀眾,所以……我們決定穿插在節目之中,我們還特別準備了一個小遊戲!麻煩我們工作人員拿過來。」
一個工作人員走進了鏡頭,她手裡拿著一個塞滿捲紙筒的罐子,宋韶生向後靠了靠,坐姿和眼神都拘謹了起來。
梁天聞也說:「這個我們剛才對稿子的時候可沒說啊。」
阿睿哈哈笑:「觀眾大概不知道,我們現在的錄影時間已經不早了,為了怕嘉賓無聊,我們也有花心思準備能振奮人心的小驚喜。」
阿睿所說的小遊戲便是讓選手抽取罐子裡的紙筒,完成紙上面的提示。要說登台唱歌宋韶生還有很多以前的經驗可借鑑,可上節目做訪談,他這是頭一遭,攝像機綠燈一亮他就什麼主意都沒了。現在還要讓他來玩遊戲,宋韶生挺直腰桿,抓著膝蓋眼神迴避開那隻塞滿遊戲提示的罐子。偏偏他還被叫到先去抽,宋韶生定了定神,脫口而出:「我先?」
「不用緊張啊,我剛才已經替大家檢驗過了,這上面的小遊戲一點殺傷力都沒有,我們節目也沒這個經費弄什麼懲罰啊,超辣芥末都買不起啊!」阿睿笑呵呵地把紙筒遞到宋韶生面前,宋韶生動了下嘴唇,梁天聞看到他好像要下刑場似的表情,笑著催了聲:「宋老師一張紙罷了,又不是毒蛇猛獸。」
宋韶生被他一激,隨便抽了張紙出來給阿睿。
「一心不能……二……用……一邊做仰臥起坐一邊回答主持人的問題。」阿睿念出了紙上的提示,宋韶生環視一圈:「做仰臥起坐?在這裡?」
阿睿看看編導,說:「等一下,我們工作人員去拿張毯子過來,瑜伽毯沒問題吧?」
宋韶生站了起來,拉著衣服說:「問題是沒問題……不過要問的問題是?」
阿睿道:「都是很簡單的問題,有些是我們自己準備的,有些呢是網上收集到的,我剛才說什麼來著,穿插其中嘛!好的,我們的毯子來了,我鋪在這裡?」
宋韶生歪了歪頭,看著鋪在地上的瑜伽毯笑了笑。
「一分鍾可以嗎?」阿睿拿出了秒錶,問宋韶生。宋韶生坐在地上說:「希望大家看到的時候不要覺得我轉職當健身教練了。」
他這句玩笑配合他尷尬神情十分精彩,梁天聞毛遂自薦要去給宋韶生壓腳,卻被阿睿阻止,「這種事就不麻煩梁老師了。」
他叫來個場務幫忙,宋韶生平躺下,計時正式開始。
「好,我們循序漸進啊,第一題,今天晚飯吃了什麼?」
「沒吃。」
「打算吃宵夜嗎?」
「吃了。」
「吃的什麼?」
「泡面。」
「獨一無二里和哪位選手關係最好?」
「林心儀。」
「最討厭哪位選手?」
「沒有。」
孫誠意在旁露出不屑,梁天聞看到了,不知道導播有沒有看到,要是事後剪出來這期節目就更好看了。
「最喜歡哪位評委?」
「曆老師。」
聽到這個答案,梁天聞哇了聲,拍拍曆嚴,「曆老師人氣很高嘛。」
曆嚴哈哈笑,阿睿又問:「最討厭哪位評委?」
「沒有。」
阿睿的這些問題起初平淡無奇,越往後越充滿陷阱,到後來淨是什麼覺得孫誠意唱歌好不好聽啊,覺得陳童怎麼樣,覺得自己有沒有耍大牌,覺得哪位男選手最帥啊這裡頗具誤導性的問題。宋韶生不笨,問到和男選手有關的問題,要他點評他都說好,討論英俊程度他都回答自己。這些問題費神,聽錯一點回答出的答案就會得罪人,仰臥起坐更是耗費精力,攝影棚裡又熱,不通風,宋韶生撐完一分鍾再站起來,已經出了一身汗,還有些喘不上氣。輪到孫誠意抽紙時,宋韶生看鏡頭也拍不到他就躲到了佈景外面去喝水,梁天聞伸長脖子看他,他胸膛起伏著,頭髮又散開來了,身上好像蒙了一層霧。
梁天聞挺喜歡這個做仰臥起坐回答問題的遊戲的。起碼讓他見識了見識運動出汗的宋韶生會變成什麼樣子。
宋韶生很快回來,孫誠意也被要求回答節目組挑選的問題,他還要選一首自己的拿手曲目一邊跳一邊把答案編進歌裡唱出來。他錯誤百出,跳到一半自己大笑場,曆嚴和梁天聞也捧場地大笑,宋韶生坐在位子上給自己搧風,他配合笑笑,看上去無精打采地,困極了。
之後進行的默契測試遊戲,孫誠意和宋韶生默契極差,還不如一時興也加入完的梁天聞和曆嚴。遊戲做完,梁天聞和曆嚴分別聊了聊上週他們印象最深的選手表演啊,下週期待誰誰誰的演唱之類的話題,宋韶生不比孫誠意會接話,一句話都插不進去。好在「連連看」節目時間短,每期隻有十來分鍾的樣子,錄製很快進入尾聲,阿睿最後攛掇孫誠意和宋韶生握手言和,宋韶生主動伸出了手,孫誠意卻有所抗拒,在鏡頭前又不好表現,握了握宋韶生的手立刻就放下。節目錄完他就往廁所跑,宋韶生和工作人員打過招呼就要走,錄製節目的攝影棚離他住的賓館不遠,他打算走回去。
入夏已經好幾天,空氣又熱又黏,晚上吹來的風裡感覺不到絲毫涼意。宋韶生悶頭走了二十來分鍾,被室外的熱浪吹得頭暈腦漲才到賓館,到了自己房門前,他一摸口袋卻發現房卡不見了。宋韶生一驚,前前後後的口袋都摸個了遍,猛然想起剛才坐仰臥起坐的時候確實覺得掉了什麼東西,不過當時因為喘得太厲害,隻想著喝水,也沒在意,再回到佈景裡的時候,瑜伽毯子已經被人收走了,地上也沒任何多餘的東西。
宋韶生用力抓頭髮,悻悻地往電梯的方向走。他現在特別懷念有助理有經紀人的日子,什麼都不用自己操心,再說了,要是有經紀人,遺失房卡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小克可從來沒丟過他的房卡。
宋韶生用力按電梯,眼看電梯慢慢從一樓網上爬,他打了個哈欠,懶懶地靠在大理石牆面上吸收冷氣。電梯門打開,裡面卻走出來個梁天聞,宋韶生渾身一激靈,轉身要走。
「宋先生你落下的房卡。」梁天聞不慌不忙地跟在宋韶生後面,說。
宋韶生停下,回頭拿了房卡,又大步走開。
「宵夜吃嗎?」
「謝謝,不了。」
「肯定比泡面好吃。」
「我想洗澡,休息,謝謝梁老師來給我房卡。」
「你這麼著急躲我幹什麼,我又不是要追你。」梁天聞拖著賴皮的調子說,宋韶生使勁點頭,站在門前刷房卡,他房卡這時候又給他使絆子,刷半天都開不了門,急得宋韶生又是一腦門的汗。
「真不賞臉吃個飯?」梁天聞走到了宋韶生身後,宋韶生聽到房門嘀了聲,忙開門進去,他把梁天聞堵在門口,說:「改天一定吃。」
「之前說的曲子宋先生有眉目了嗎?」梁天聞還沒玩夠,又拿曲子的事兒撩撥宋韶生。宋韶生道:「快了,開始寫了。」
「宋先生的意思是已經寫了點了?我能聽聽嗎?」
宋韶生在心裡狠狠扇了自己一個巴掌,他道:「梁老師,陳童真不在裡面。」
「唉宋先生你這人怎麼這麼死板呢。」梁天聞似是不喜歡聽他提陳童,立時變了臉,再見也不說一聲,甩手離開。宋韶生鬆了口氣,鎖上門痛快地衝了個淋浴爬上床閉上眼睛就睡著了,之後幾天梁天聞都沒再來騷擾過他,大概他那點興致終於用完,覺得宋韶生也索然無趣了。
週五比賽日,綵排時宋韶生和梁天聞打了個照面也是相安無事,這天是二十進十五的比賽,所有選手都會在今天登台,規則延續之前的分組賽製。直播時陳童表演後輪到梁天聞點評,宋韶生發現陳童的表情不太對,紅著眼睛像是要落淚。
宋韶生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去梁天聞家做客,客廳裡隻剩下他們兩人時,梁天聞點煙,仰著脖子抽菸的情景。
他坐在暖色調的燈光下,神情冷若冰山,連他噴出的煙都沾染了幾分人的冷冽決絕。
二十進十五的比賽,宋韶生無驚無險地過了關,這場比賽亮點全都集中在一個想靠唱歌出名為重症母親籌措醫藥費的選手身上,她被待定又被送上最後的pk舞台之後成功晉級,賺了不少人的熱淚。
比賽後宋韶生被馮寂留了下來,他代表導演組來通知他,下周十五進十二,他會被待定,讓他做好心理準備,自己多挑兩首歌,排練是不會給他排了,起碼他得自己先練練好有把握。
「好,我知道了,不過總導找您來說……總不會是在怕我吧……」
「看我和你關係好找我告訴你不行嗎?」馮寂讓宋韶生別多想了,問他腦袋裡有沒有什麼歌,報個名字來聽聽。宋韶生說了幾個,馮寂都覺得不對味,他提議道:「《相思戒》你會唱嗎?」
「梁天聞的歌??聽是聽過,沒唱過。」
「那就試試。」馮寂這麼說,宋韶生想了下,覺得還挺有意思,他找林心儀幫忙找到了《相思戒》的歌詞,又粗略聽了幾遍,連夜就準備了起來。一兩點的時候宋韶生還有些困,過了兩點半他就又精神了,歌詞背得特別順溜,改編的方式他也想好了,他在紙上記譜子正記到興頭上,門外卻有人敲門。宋韶生首先想到了梁天聞,握筆的手僵了下,還是決定去門口看看,他從貓眼往外張望,站在他門外的是拖著一隻行李箱的陳童。
宋韶生心裡一咯噔,給陳童開了門,也不問他怎麼突然來了,怎麼三更半夜突然就來了,把他迎進屋,自己收好吉他,整理了下桌子就睡下了。陳童也是不聲不響地,去洗了個澡也睡了。
早上林心儀興衝衝來找宋韶生,宋韶生將她攔在了屋外,兩人到走廊上說話。
「你說陳童回到這兒來住了?」林心儀捂著嘴,若有所思地說:「怪不得……」
宋韶生不愛打聽八卦,聽過就過了,他不追問,林心儀也沒說下去。她和宋韶生先去了電視台,陳童遲了半小時才到,他精神不怎麼好,鬱鬱寡歡的。他那群好兄弟,昨天淘汰了兩個,他們一群人心情都不怎麼好。午飯時,宋韶生借了林心儀的筆記本電腦坐在休息室聽《相思戒》,順便看了看梁天聞當年拍的那個MV。導演赫然寫著他自己的大名,這MV氣氛詭異,全片唯有一枚戒指用了鮮紅的本色,其餘全做黑白處理。唱情情愛愛的歌詞沒什麼出彩的地方,勝在旋律動聽,朗朗上口。宋韶生想起來這首歌當年還拿過十大流行曲的獎,製作人好像是阿樂老師。
宋韶生扒了兩口盒飯,歌曲一遍放完又來第二遍。他聽得出神,聽一會兒就提筆在手邊的紙上寫一會兒,自己又再哼一會兒,哼得卻是和《相思戒》全然不同的另外一首歌,眼看他已經洋洋灑灑寫了一大張紙,之前哼哼的零散調子漸漸彙成了完整的曲。宋韶生身後突然冒出梁天聞把聲音,笑著問他:「宋老師在聽我的歌?慚愧慚愧。」
梁天聞神出鬼沒,把宋韶生嚇得不輕,手裡盒飯沒拿穩,紅燒雞腿掉到了外面,狠狠摔在了地上。他趕緊嚥下嘴裡的東西,放下盒飯,慌忙撿起雞腿,找紙巾擦地。
「賞個臉啊?」梁天聞撐著化妝桌看宋韶生,他笑歸笑著,姿態卻是副讓人不容拒絕的姿態。
宋韶生搖搖頭,他眼角瞥到陳童一行從休息室外經過,梁天聞循著他的眼神找過去,歪著身子看了會兒說,「速食泡面還是不及紅燒雞腿有趣啊。」
宋韶生覺著他這話怎麼想怎麼不對勁,他手裡抓著雞腿依依不捨地扔進了垃圾桶裡,對梁天聞道:「我這兒也吃好了,馬上要去練習了。」
梁天聞無聊地拉了張椅子坐下,宋韶生多嘴問了句:「梁老師來台裡有事?」
梁天聞笑了:「沒什麼,一點私事,宋老師要是敢興趣我給你說說?」
宋韶生兩眼一黑,悔得腸子都青了,笑著擺手,合上筆記本電腦抱在手裡,起身往外走,說:「我去還個東西,梁老師你慢慢休息。」
梁天聞玩著桌上的梳子,問他:「宋老師您之前答應我的曲子有進展嗎?」
宋韶生其實剛才就在寫這首答應給梁天聞的曲子了,《相思戒》的mv給了他許多靈感,已經寫好了大半,就缺個雅緻的尾聲。宋韶生還打算寫好後託人轉交,梁天聞卻自己冒了出來,可眼下在選手休息室裡,宋韶生不想和梁天聞有太多接觸,現在給他曲子難免兩人要說會兒見解交流交流,宋韶生怕別人看到了說閒話,二來他自己也怕和梁天聞獨處。可現在他要是說還沒寫好,毫無頭緒,梁天聞說不定還要追出來催他,更煩人。答應梁天聞邀歌的事現在想來也後悔得要命,都怪他聽到「邀歌」這兩個字就飄飄然地被鬼迷了心竅。
宋韶生左右為難之際,看到林心儀提著一袋水果從樓梯轉角處過來,宋韶生忙把她叫到身邊。這時梁天聞從休息室走了出來,嘴裡念叨著:「宋老師你倒是吱個聲啊。」
宋韶生強拉了林心儀過來當擋箭牌,回梁天聞說:「有進展,想了點,梁老師不介意,我找我的參謀和您一塊兒去琴房聽聽。」
「我??參謀??」林心儀一頭霧水,被宋韶生拽到琴房後,幹站在鋼琴邊上和鋼琴上的黑白鍵大眼瞪小眼。梁天聞走到她邊上,衝她笑了笑,林心儀拽拽宋韶生衣角,宋韶生說:「那我開始了。」
有第三個人在場,宋韶生的心態隨之放鬆下來,他回想著昨晚想好的一段曲子,又加了點隨意發揮,前奏有如烏雲彙聚的夏日午後,單調的音節反反複複,所有情緒也都跟著反複,卻因為沒有宣洩的出口而隻能悶著憋著,副歌部分依舊毫無起色,沉悶得驚人,偶爾有幾個陡然轉高的音聽上去也很怪,與整首歌格格不入,彷彿冷場的小醜表演,拚命想逗人笑,卻換來觀眾更無趣的表情。眼看曲子就要在這種陰鬱的氛圍中結束,宋韶生的神情卻凝重起來,樂曲的節奏加快,宛如一陣疾狂的風從北地刮來,將那些煩悶抑鬱席捲而空。宋韶生回望梁天聞一眼,梁天聞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笑著。
宋韶生想到要怎麼結尾了。他讓那鬱結在曲中的烏雲化作暴雨落下,下得酣暢淋漓,緊接著便將曲子硬生生又拉回了單調的前奏。空氣中不再瀰漫乏味無趣和悶,雨水將它們衝刷得幹幹淨淨,最後隻剩下冷。一點溫度都不在存在的冷。死了一樣的冷。
林心儀聽得合不攏嘴,梁天聞舉起了手想鼓掌,可又放下了。他臉上的笑已經垮了,他看看宋韶生,認真仔細地看了看,彷彿從他身上看到了什麼難解之謎,這個謎的答案他說不出,索性就閉緊了嘴巴,這個謎他不想面對,他便轉身走開了。
宋韶生坐在琴凳上,他彈了會兒《相思戒》才從剛才那首曲的氛圍裡走出來。林心儀小心打探:「宋老師,剛才那個是……」
「你要保密啊,我新寫的曲子。」
「您要唱?下一場?這曲子,有點兒……」
「有點什麼?」
「不好說,很冷,怪怪的,聽的時候堵,聽完之後更堵……那梁老師過來是……」
「梁老師他啊……」宋韶生仰頭望著天花板,細想之後,說:「他來感受一下夏天來颱風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