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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仙》第17章
  

  第七章

  容匪和柳卅在京安火車站買了兩張回雲城的車票,等車的空當,容匪出外溜達,柳卅並未同行,他一個人在火車站外的羊肉面店裡吃得熱火朝天,哪還有心思管容匪。容匪腿腳快,跑了京安的幾間大醫院,讓他找到了柳卅母親之前住過的那間醫院。護士偷錢的事在院裡鬧得很大,也就在上個月吧,柳卅的大舅二舅來醫院說要接他媽回家過年,這才發現人早死了,嚷嚷著要醫院賠錢賠人,最主要還是要賠錢。院方頂不住壓力,賠了萬把塊錢,把護士辭退了,容匪從醫生手裡騙到個護士的家庭住址,自己找了過去。到了這護士家裡,他算是明白柳卅這有仇必報,以命償命的性格怎麼沒在這裡發作,大開殺戒了。這護士家裡有三個小孩兒,一個癱子,兩個傻子,容匪去的時候,家裡就一個駝背的老太太在照料。平房裡一股子屎尿味,還混著屍臭,大約是柳卅母親遺留下來的味道。

  容匪的心腸比柳卅硬,這種人家他也見多了,只是殺人耗他元氣,損他身體,況且就算這仇報了,卻也不痛快。算來想去,他和柳卅誰也落不到半點好處,他媽也不會就此起死回生,容匪看了眼也就走了。

  柳卅腦袋倒很清楚,在火車站外看到容匪回來,就問他是不是去醫院了。容匪問他:「吃飽了?」

  柳卅抿了抿油光光的嘴唇:「沒肉了。」

  容匪把他帶去火車站邊的土特產店,給他買了兩隻鹵鴨,柳卅還多要了四隻,說是要帶回去送人。這六隻鹵鴨就是他們的全部行李,上了火車,這行李就被柳卅吃去了三分之一。

  從京安到雲城統共要開一天半,容匪一在鋪位上坐下就不願起來了,柳卅要吃要喝,自然麻煩比他多,一會兒水不夠了要去加熱水,一會兒手吃髒了,臉上吃花了要去洗手洗臉。入夜後他才算靜下來,坐在容匪邊上,巴著窗戶看外面。容匪懶散地躺著,手伸進了柳卅的衣服裡摸他的後背。柳卅在吃一顆蘋果,非常專注。

  車廂裡很吵,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一刻都不停歇,但又很寧靜,唯二的兩位乘客誰都不出聲,一個默默地吃,一個撩開了他的衣服,圈住他的腰,親他的背。

  柳卅說話了:「我媽在月亮上呢,我看到她了。」

  容匪敷衍他:「嗯,你眼神好。」

  柳卅側過臉來對他道:「你也過來看看,今晚的月亮好大。」

  「我看什麼,就算看到你媽了我也認不出她。」容匪坐起來些,摩挲著他的肩胛骨,親了又親。柳卅問他:「你不會死吧?」

  容匪掐了他一把:「說什麼不吉利的話呢?」

  柳卅就說:「你可千萬不能死。」

  「你放心吧,你死了我都不會死,等你頭髮都白了,牙齒都掉光了,看到我都認不出來了,我都還活的好好兒的。」容匪笑著拍柳卅,讓他轉過來。柳卅把手裡的蘋果核放在了桌上,舔了下手指,看看容匪,伸手抱住了他,對他道:「我也不指望你喜歡我了,就指望你永遠活著。你死了,我會傷心,我走了,你不會難過,世上已經那麼多傷心人了,還是少一個比較好。」

  容匪道:「你這個人就是死心眼,幹嗎把自己想得這麼可憐,我這裡不行,你就不能換一個人嗎?」

  柳卅靠在他頸邊:「這種事又不是我說了算的,我有什麼辦法?」

  「你怎麼沒辦法了?你不來找我,不想我的事不就行了。」

  柳卅聽了就放開了手,容匪繼續道:「你就是太沒經驗,喜歡一個人喜歡不到那就算了,天涯何處無芳草,這句話你懂嗎?」

  柳卅點點頭。

  「我確實挺喜歡和你親熱,可你要真想在我這裡找到些情啊愛的,你也確實別指望了,我這個人心很小,已經分了一大半出去,剩下一小塊我還得留著給自己保命呢,人沒了心不就活不下去了嗎?你說對吧?」

  柳卅搖搖頭。

  容匪笑著:「怎麼就不對了?」

  柳卅說:「我的心不在我這裡,在你身上,可我也還活著啊。」

  容匪大歎:「和你說不通!」

  他轉身裹起毯子睡覺,後來柳卅鑽進來和他一起睡,小聲在他耳邊說:「頂多變成失心瘋。」

  容匪不理他,柳卅就抱著他,腦袋蹭在他脖子邊上緊貼著躺著。他一呼一吸全都噴在容匪耳朵後面,這濕熱的氣息又把容匪的心思攪渾了,他轉過去把手伸進了柳卅褲子裡,兩人都沒脫衣服,就親著嘴互相摸,釋放後,抱在一起睡到了天亮。

  兩人回到雲城後沒多久就到了元宵節,闔家團圓的日子,容匪沒家可圓,和平日一樣獨自在家歇著。下午時柳卅提著大包小包來了,他招呼都不打一聲就登門,容匪已經習慣,可這回他屁股後頭還帶著一大串人,什麼武館的大師兄,二師兄啦,工廠裡的張工李工啦,高林廟夜市賣內衣的看相師傅啦,全都跟著他進了容匪家。一大幫人一個一個過來和容匪握手問好,左一句:「平時柳卅那小子還勞煩您照顧了。」右一句:「小柳就是人有點倔,你多擔待。」

  全然不給他回話、趕人的空隙,容匪只好笑,笑完了也抹不開面子下逐客令了。他趁人都擠在客廳裡鬧哄哄的時候把柳卅拉到邊上去,問他:「你怎麼回事?」

  柳卅在做元宵,弄了一手的麵粉,和容匪說:「過元宵啊,大家在雲城都是無親無故的,我想著不如湊在一起過。」

  「到我家過?」

  「你家離燈會最近……「柳卅要掏錢給容匪,「我租你的地方一天行嗎?」

  容匪收了錢,數了數,斜他一眼道:「先斬後奏,哪兒學的?」

  柳卅嘿嘿笑,拍拍他,又鑽進了廚房,他帶來的那群人裡會做飯的都在裡面幫著他張羅飯菜,廚藝不精的就被打發到了客廳佈置餐桌。容匪這間小局室裡從沒這麼熱鬧過,他受不了人聲鼎沸的氣氛,尋了個買酒的藉口就出去了。為著消磨時間,他特意選了個最偏遠的店鋪去買酒,走著去,走著回來,到了自己家後門樓下,一抬眼看到了小娥。容匪招呼了聲,小娥看到他打了個哆嗦,眼神躲閃了陣,很快就恢復了那自信的神采走向他,主動要幫他提酒瓶。容匪最是疼惜美人,哪肯放手給她幹這種粗活,自己提著上了二樓,給小娥開了門,領她進屋。她一進去,像是吹進來陣帶花香的暖風,那滿屋子的大老粗安靜了瞬,柳卅武館的那兩個師兄弟明顯紅了臉,爭先恐後地來給她獻殷勤。

  「可樂喝不喝?」

  「還是喝橘子水?」

  「不好不好,還是吃橘子有營養。「

  「桂花糕吃不吃?」

  容匪把酒瓶拿進廚房,沖柳卅斜眼睛:」這總不是無親無故的了吧?」

  柳卅知道他在說小娥,繼續拿著笸籮搖他的元宵,低聲道:「她有手有腳,我總不能把她綁在家裡不讓她出門吧?」

  容匪看他苦惱犯愁的樣子,覺得好笑,在廚房裡又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走開。

  小娥到了容匪家裡一刻都沒停下來過,翻翻他聽的唱片,瞅瞅他書櫃裡的書,牆上的海報貼畫她也都一張一張仔仔細細地看過去。她轉著裙子在屋裡四處走,那兩個師兄弟也還一直跟著她,活像跟著春遊出巡的公主屁股後頭的兩個諂媚的僕從。公主顯然沒把他們放在心上,還有些煩他們,容匪從旁觀望了片刻,找了個理由將那兩個師兄弟打發去了廚房,走過去和小娥搭訕,道:「想聽哪張唱片?」

  小娥道:「這些唱片,這些書,都是你平時聽的看的?」

  「當然了,難不成是柳卅留下來的?」

  小娥又到了書櫃前,抽了好幾本書出來,問容匪:「能借給我看看嗎?」

  容匪滿口答應,問道:「你也愛看這類書?」

  小娥搖搖頭,翻開了一頁,道:「沒看過,就是想看看他喜歡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她抬起眼睛,「《夜來香》我倒是喜歡聽的。」

  容匪一笑,抽了張《夜來香》的唱片,放出來給大家聽。膾炙人口的纏綿歌曲人人都會唱,不一會兒滿屋子便只剩下高高低低的「夜來香,夜來香」的唱曲聲了。

  晚飯到了六點終於準備停當,眾人一一入座,由裡頭年紀最長的內衣攤攤主兼雲城算命協會榮譽會長許半瞎開席。他言簡意賅,站起來,舉著酒杯只說了兩個字:「開吃!」

  大家哄笑,紛紛碰杯,仰頭灌下整杯烈酒。

  柳卅的人緣比容匪想像中要好,他這一根筋的性子,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脾氣放到了江湖上成了人人贊許的俠肝義膽。言辭間不難聽出他結交的這些朋友都是和他過過命的好兄弟,都是行事豪邁痛快的人,大口喝酒,大碗吃肉,尤其是那武館的兩個師兄弟,雖在男女方面不得要領,可一舉一動無不透露出仗義爽氣。其中那個大師兄和柳卅拼酒,滿杯下去,仰頭就幹,一滴不留。容匪在旁看著,他不喝酒,也很少看到柳卅喝酒,對他的酒量一點數都沒有,見他和那個大師兄連幹了十碗,人還很清醒,眼神反而更加明亮,這才知道柳卅原是個海量。

  大約食量和酒量確有掛鉤,柳卅喝起酒來也是副喝不飽,喝不夠的饞樣,酒一多,他臉上的表情多了起來,笑得更開,更大聲。那大師兄到底拼不過他,第十八碗才放到嘴邊,眼珠一翻,嘴角一歪,撲在了桌上。他師弟立馬接上,對柳卅道:「遇上你這麼個酒國英雄,可別怪我們大師兄二師兄車輪戰了!」

  柳卅朗聲笑,端起酒碗,手一伸,與這二師兄碰了杯。眾人都在看他們的熱鬧,容匪卻有些乏了,走去外頭點了根煙。他沒關上門,靠在門邊還在關注酒桌上的戰況,正看到那二師兄也趴下了,柳卅笑著自斟自飲,大家起哄,拱他做酒國元帥。這情形把容匪看笑了,他吐出個煙圈,那門裡此時卻走出來一個人和他搭話,正是那許半瞎。

  許半瞎右眼上貼著塊狗皮膏藥,用他那顆靈活得左眼將容非好生打量了番,說道:「容先生,我看你面相出奇,似非常人啊,可否借我你的手相一看。」

  容匪關上了門,朝他伸出左手。許半瞎一喜,激動道:「我這人平生沒什麼嗜好,就愛女人內衣,就愛給奇人看手相,這柳卅的手相我也看過,您這……」

  許半瞎摸著容匪的手頓了下,湊上前去,將右眼的狗皮膏藥摘了貼到手背上,對容匪道:「您這手相可真是奇了!比柳卅的還奇!」

  容匪悠悠問:「奇在哪裡?」

  許半瞎顫巍巍地抬起頭,話都說不利索了:「您這命……與天同壽……與地同齊啊!」

  「那我成什麼了?還是人嗎?不成老妖怪了?」

  許半瞎牙齒打顫,扒住他的手,抓緊了繼續看,斷斷續續說道:「您這命裡有兩個大劫,一個已經過去,另一個就在三年之後,這大劫必要貴人相助才能平安渡過,不過這貴人……我看看啊……出現得可有點遲,得好幾十年後了……」

  劫數就在三年後等著呢,搭救的貴人確要幾十年後才出現。這許半瞎到底怎麼成了算命協會的會長,容匪說不準,不過他這糊弄人的本事實在不過關。

  容匪接道:「那您能看出我這貴人長什麼樣嗎?我好現在就找起來啊。」

  許半瞎厲色道:「不開玩笑啊容先生!這一劫要是過去了,您務必替那貴人完成三個心願,切記,務必完成!」

  容匪彈開煙灰:「否則呢?」

  「否則,一切盡失!」

  「什麼意思?我會死?」

  許半瞎道:「死倒不會,只是……「

  容匪讓他就此打住,道:「不死就行了,還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

  他笑起來,扔掉香煙,踩滅煙頭,回到了屋裡。許半瞎追著他進去,在他身後念叨個不停:「要記得啊,三個心願,三個心願!這是在給自己積德!」

  這時小娥忽然指著許半瞎尖叫了聲,道:「許半瞎!你這右眼看得見啊?!」

  此話一出,許半瞎趕忙將狗皮膏藥貼回去,可為時已晚,他這右眼的事被開了一晚上的玩笑,到了燈會都沒停過。

  容匪也去了燈會,柳卅說他聰明,硬是要他一起去猜燈謎。可到了掛滿燈謎的各色燈籠前,柳卅就又把他拉走了,他扯著他的袖子把他往人少的地方帶。容匪看他是喝多了,醉了,分不清東南西北,連燈謎在哪兒都找不著了。但柳卅走起路來卻很平穩,筆直的一條線,他把容匪帶到了一條僻靜的小路上,兩人腳下是邊角縫隙裡長滿了苔蘚的青石板,不遠處是一絹細流,數盞花燈自河彎處飄來。

  容匪走得不耐煩了,停下了問柳卅:「你到底要不要去猜燈謎?」

  柳卅站在他身後,他看看他,又看看月亮,再看了看那在水上跳動的火苗,他有些高興,指指容匪站的位置,說:「你就這麼好好的讓我喜歡著吧。」

  他憨笑起來,容匪不予理會,轉身要往回去,柳卅明顯是酒精上頭,人已經犯懵了。他去拉容匪的手,孩子似地在空中甩。容匪心道,他這點傻勁要是今晚不發完了不知得留存到什麼時候,索性四下無人,就由著他了。

  兩人往前走了陣,容匪對柳卅昂了昂下巴,說:「喂,酒國傻元帥,我給你三個心願,你做我的貴人好不好?」

  柳卅想是沒聽進去,還在自顧自發笑呢。容匪一皺眉,油然而生一股厭棄,推開柳卅,邁開了步子。柳卅跟著他,要走到他前面去,容匪一伸手,把他拽回來,罵了句:「看著點路,睜眼瞎!」

  從花燈會回了家,容匪還是滿心不痛快,看到飯桌上的殘羹冷炙,大聲把柳卅喊過去,差遣他收拾屋子。柳卅事事都順著他,聽他指揮,老實地整理碗碟,打掃客廳,抹乾淨了桌子後就在廚房裡洗碗。屋裡又恢復了原有的清靜面貌,容匪舒出口氣,斜躺在沙發上,右手摸著左手,閑閑坐著,他還惦記著許半瞎那判詞呢。

  一切盡失。

  他活到現在,除了這條命,還有什麼能失去的呢?

  容匪的眼角掃到柳卅忙碌的身影,此前以為他只有他,卻沒想到他有這麼許多肝膽相照的朋友。勿說柳卅一廂情願地戀慕他了,他何嘗不是一廂情願,自以為是地揣度了他的人生?到頭來,誰之於誰是唯一,他竟看走了眼。

  容匪又是陣煩躁,撐著腦袋叫了柳卅一聲,想把他叫過來數落幾句,隨便什麼由頭都好,最好能把他罵跑了,攆走了。

  柳卅聽到他的呼喚,從廚房裡探出半個身子,容匪張開了嘴,話未出口,他眉心緊蹙,陡然噴出口黑血,人從沙發上滾到了地上,一蹶不振!

  柳卅慌忙沖過去,容匪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道:「快!替我出去看看!正門……正門是不是上來了個刀疤臉的人!」

  柳卅奪門而出,開在朝陽街邊的那道樓梯空蕩蕩的,沒見到有人,倒是有灘發紅乏腥的血跡。柳卅追下了樓,在街上張望,也沒有發現任何行跡可疑的路人。他沒再追蹤下去,趕緊返回了屋裡,將容匪從地上扶起,道:「人沒看到,但樓梯上有灘血跡。」

  容匪無聲地一指書櫃,有了上次的經驗,柳卅已經知道他要什麼了,忙去給他卷了根煙,點上了遞給他。

  容匪這回比殺柯雄的那晚還要緊張,臉色刷白,手抖著抽了好幾口煙,勉強穩定下來後,對柳卅道:「你幫我找個地方,儘快找,小心找,要人跡罕至,但不要在深山老林裡,不能有窗,不要任何東西,只要你每天去看一看我,確保我還有氣。」

  柳卅替他擦掉嘴角的血跡,問他:「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知道從前面上來個人?我沒感覺到任何氣息啊!」

  容匪道:「還記得我說的那個仇家嗎?」

  柳卅頷首,容匪示意他靠近些,他此刻沒法發出太大的聲音,但他要確保柳卅能聽清他說的每一句話。他道:「他從前是我家的僕人,我有一雙父母,一個姐姐,一個哥哥,都與我一樣,有長生不老的體質,這個惡僕覬覦這一點,不知從哪裡聽說了個典故,說吃了我們這類人,也能永葆青春,長生不老,他就動了歪腦筋。」

  容匪的額頭抵著柳卅的額頭,把煙送到嘴邊,久久沒有垂下手,平聲說道:「他把他們都殺了……吃了……只有我逃了出來……」

  柳卅的手放在了他的腰上,攬住了他,屏息傾聽著。

  「他追了我許多年,許多城市,我這大半輩子都是在逃亡。我逃到雲城後不知為什麼,他失去了音訊,我也就在此定居了……那街上的樓道口是專門開給他的,灑過我的血……他這人貪婪,這點血他也是不會放過的,必定會從那裡找上來。」

  柳卅道:「你說那樓道給你施過法術,原來是真的?「

  容匪摸摸他的臉,人有些恍惚,眼神都空了,好像在看很遠的地方,他道:「真的,當然是真的,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他溫柔起來,這份溫柔柳卅卻不要,他鬆開了手,眉毛擰在了一起,站起身說:「你要我替你找一個躲避他的地方?」

  容匪道:「這樓道上的法術就不具體和你說了,你只要知道對我來說消耗很大,而他中了這法術,三年之內必定無法行動自如……我則需得調養九百九十九天,所以我要你替我找個地方,是給我修養的地方。我不能繼續待在這裡了,這裡人氣還是太重,太渾濁了。」容匪咳嗽了幾聲,濃厚的黑煙從他嘴裡飄出,他問柳卅,「這件事你能替我辦好嗎?」

  柳卅沒有立即答應他,思索了番,問了許多問題:「那這九百多天裡需要我每天給你點上些煙嗎?你確定他三年內都不能再對你不利?還是我每天把守著,不,你告訴我他長什麼樣子,我替你找出來,只要他人在雲城,我一定能找到!」

  容匪道:「你什麼都不需要做,就讓我自己睡著好了。你就算把他找出來又能怎麼辦?他的本領比我還高,你白白去送死,對你我都沒有任何好處。」

  柳卅一滯,又道:「那你要是沒氣了怎麼辦??」

  「那就燒了我的屍體,燒成灰,撒進海裡。」

  柳卅搖頭,堅定地說:「我不會讓你死!」

  容匪虛弱地靠在沙發墊子上,他說得已經夠多了,幾乎將他這一輩子的故事都說給柳卅聽了。他撫了下柳卅的手,手指碰著他的手指,敲了敲,摸了摸,無力地垂了下來。

  柳卅半跪下,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唇邊,吻著,貼著,舉止間皆是不舍。

  容匪還剩下點力氣,最後說:「我要睡了……這三年,你要好好過,聽到了沒有?」

  柳卅不忍看他,低頭應承下來,待他再抬頭看去時,容匪已經閉上了眼睛。但他還有呼吸,月色下,他很安靜,近乎安詳,他帶著他最最溫柔的樣子,陷入沉睡。

  不出三天,柳卅就替容匪找到了一處隱蔽又還算交通便利地藏身之所,他在後海碼頭租了間庫房,將容匪安置到了那裡。每天他都會背下當日報紙上的內容,在黑暗中一一複述給他聽,有時他會趴在他床邊打個盹,有時就站著看看他,就算看不清也認真地看。

  柳卅每次都不會待太久,在裡面陪了會兒,就到外面去站著,這給了他很多時間看海。看春天的海如何被夏天秋天冬天複製,永遠都是雪浪翻滾,波濤洶湧。

  四季更迭,時光荏苒,轉眼間,他一個人看海,看了整整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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