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仙》第23章
第四章
這個漫長的夜晚過去,柳卅在醫院病房中迎來了曙光,容匪就躺在他隔壁的病床上。他們兩人被推進急診室的時候,容匪已經昏睡了過去,柳卅也好不到哪裡去,醫生剪開他的衣服,檢查他後背的刀傷時他沒能撐住,暈了過去,醒來後人已經到了病房裡,一睜眼看到司馬九龍忙問他容匪的去向。司馬九龍黑眼圈重得像抹了煤灰,強打起精神和柳卅說話,指指鄰床,說:「人沒事,就是急診醫生和護士被嚇得不輕,直嘀咕說這人沒了心怎麼還有氣,也沒腦死也沒怎麼的,還給他做了手術。」
「手術??」
「哇柳爺,他胸口那麼大個窟窿不得縫上啊?」
「那他……他的心臟怎麼辦?」柳卅也糊塗了,一個人沒了心,到底是算死了還是勉強也能稱得上活著?
司馬九龍拍了下柳卅的被褥,道:「他好端端的呢,真沒事,你看。「
說著他站起來去探容匪的鼻息,臉上本帶著笑,手指才放到容匪鼻下,驟然變了神色,緊張地收回了手,柳卅嚇得直接跳下了床,撲到容匪床上自己去試,手還沒伸出來呢,就聽到容匪平穩的呼吸聲。柳卅怒氣衝衝地剜了司馬九龍一眼,憋著聲音道:「這種時候了,你和我開什麼玩笑?」
司馬九龍看他是真生氣了,扶他起來,忙不迭說:「柳爺您別擔心了,他這個情況太特殊了,要排心臟移植他都不能擠掉那些病人排到第一個去。他還活著。」
柳卅坐回床上,手指捏著手指,緊盯著容匪,他沒騙他,他沒了心真的還能活下去。
司馬九龍又和他說起容匪手術時的情況,容匪失血過多,醫生找到同血型的血給他輸血時,他的身體卻鬧起了彆扭,血一輸進去就全被他吐了出來。後來也不知怎麼,他自己又恢復了過來。司馬九龍還道,醫院裡消息傳得快,已經有人來找他,旁敲側擊地要找容匪去做實驗了。
「我一想,這怎麼能成,人體實驗啊這是!絕不能答應,就叫了幾個兄弟過來看門,這才沒人來問了。」
柳卅聽到這裡,彎腰穿上鞋子,對司馬九龍道:「既然他沒事,那我就先去辦我的事了。」
司馬九龍道:「您好好養傷吧,有什麼事吩咐我就成了。」
柳卅豎起手掌:「不行,這件事必須我去辦,我的武功,怎麼能讓你去還?你也還不了。「
司馬九龍明白了過來,他想勸一勸柳卅,可話到嘴邊自己咽了下去,柳卅這說一不二的個性,容匪勸他不一定勸得住,況且追本溯源,這事確實是他做的不地道,司馬九龍也不想自己找罵了,還給了柳卅一張名片,說道:「這是昨天那個人給我的名片,您要去找,就按著這個位址找吧。」
「他人呢?」
「在太平間躺著呢。」司馬九龍說完,又接道,「這樣吧,我陪您一起去,把屍體給人送回去。」
柳卅沒同意,說:「這裡還有很多事需要你處理,你找一個信得過的人陪我走一趟就行了。」
義理和大局未定,還有葉卜這個變數沒處理好,司馬九龍確實走不得,但他又實在擔心柳卅此行真被人戳瞎了眼睛,成了個瞎的回來。他正陷入兩難,柳卅這時拍了拍他,寬慰起他來了:「你放心吧,這個世界我已經看夠了,就算瞎了我也不會有半句怨言。義理和的招牌可比我的眼睛重要太多了。」
司馬九龍聽後,立即叫來自己的一個心腹手下,千叮萬囑一路上一定要照顧好柳卅,他雖然已經行動自如,但畢竟有傷在身,還是不宜太過操勞。
柳卅要出遠門的消息,司馬九龍第一時間就通知了田曼迪,田曼迪匆忙趕來可還是沒能趕上給柳卅送行。司馬九龍把她帶到病房裡去見了容匪,順便將昨晚發生的一切全都告訴了她,故事才開始,田曼迪就聽得一愣一愣的,柳卅和容匪的存在本就已經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她到現在也還沒徹底相信柳卅就是五十年前的那個柳爺,結果又冒出來個吃人心的怪物,而容匪這個老不死的竟然沒了心也能活下來!田曼迪聽到後來已經質疑起了司馬九龍話裡的真實性,都有些惱了,打斷了司馬九龍就問他:「柳卅受傷,你沒看好他,我不怪你,反正那個刀疤臉是死了對吧?你也犯不著編這麼個故事說給我聽。」
司馬九龍拉長了臉:「曼迪姐,我騙你幹什麼,都是真事兒!要不你等柳爺回來……還是等他醒了,你問他!」
司馬九龍往容匪床上一指,田曼迪側過了身,和司馬九龍講起了悄悄話:「葉卜被逮捕的事他還不知道吧?」
這事也發生在昨晚,司馬九龍也是才從田曼迪那裡聽說的,他道:「應該不知道,昨晚打打殺殺的,他直接就昏迷了,被推進了手術室,我一直都在這裡陪著,他沒醒過。」
田曼迪面露欣喜,她打了個哈欠,說:「那好,我再回去睡會兒,你也休息休息,別整天看電視午夜場電影,做的夢都這麼離譜。」
「夢不離譜那還是夢嗎?!」司馬九龍給自己抱不平,「再說了我那不是夢!是真事!」
田曼迪看他又是跺腳又是比拳頭的,就拍了拍他,說:「好,成,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回頭你不當黑社會了就去寫小說。」
司馬九龍無話可說,癱坐在椅子上,也不送田曼迪了,瞅著容匪念起了天靈靈,地靈靈,只盼他早日醒來,好幫他在田曼迪面前洗刷自己這個胡編亂造的汙名。
司馬九龍這套臨時起意的咒語顯然沒什麼功效,柳卅走了兩天了,容匪還在床上躺著,手指都沒動一下。每天都有一大群醫生來給他檢查這個檢查那個,來得最勤快的是一個心血管疾病的專科醫生,姓苗,幾乎都要在容匪這個病房裡住下了。司馬九龍和他混熟了,兩人閑著沒事就坐在柳卅的床上打撲克,司馬九龍從沒見過這麼閑的醫生,埋汰了他兩句,苗醫生就頂回他,說已知的多數疾病都源自於心臟問題,自己這是在給人類醫學將可能發生的跨世紀的突破做貢獻,要是能從這個病患身上獲得些許樣本,就能早日實現人人無心,人人無憂的美好局面了。
司馬九龍越聽這話越不對勁,乾脆把隨身帶著的槍拿了出來,放到牌局上。苗醫生見了也不怕,還笑呵呵地說:「大哥,您這黑社會也挺閑的,唉!你把我的鬼牌抽走了,你又輸啦!」
司馬九龍連輸三局,收拾紙牌的時候問苗醫生:「你說這個人怎麼就是不醒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是心臟專家,可他沒有心,我也沒法子。」苗醫生建議司馬九龍要是實在著急,大可去求神拜佛尋點心理安慰。司馬九龍想了又想,反正現代醫學是沒法解釋容匪的病情了,滿天神佛或許真能幫上忙,他便找了兩個馬仔,讓他們去高林廟給他求了個平安符回來在容匪床頭掛著。
這平安符掛上去的當晚,司馬九龍就接到了柳卅那邊的電話,他派去照顧柳卅的手下打來的,屍體送到了,柳卅的手筋腳筋被挑斷,他還要自毀雙目,被對方家長攔了下來,人沒瞎。
司馬九龍歎了口氣,說:「眼睛還在就好,人沒事就行了。」
柳卅的那身好本領到底還是沒了。
而容匪這邊也出現了轉機,他醒了過來。
半夜裡忽然睜得眼,當時司馬九龍沒在醫院,正和田曼迪還有幾個一條船上的坐館商量隔天開個大會徹底奪了葉卜權的事,聽說容匪醒了,司馬九龍風風火火地趕去了醫院。他踏進病房的時候,苗醫生已經在了,正和容匪說話,問東問西,看到司馬九龍熱情地著招呼他過去,沖那個平安符擠眉弄眼:「怎麼樣,有用吧?你看這人不就醒了嗎?」
好像容匪醒過來有他一份功勞似的,司馬九龍沒搭理他,走到容匪床邊,對他道:「容先生,葉卜之前來過了,柳爺和您都受了傷,咱們啊暫且休戰,你身體哪裡有什麼不舒服的嗎?」
他鬼話連篇,生怕容匪又跑回葉卜哪裡壞他們的事,打算暫且先穩住他,起碼等明天他們的會開好了再放他出去醫院。
容匪看看他,似是相信了他的話,司馬九龍心下竊喜,沒想到他心眼這麼多的一個人這麼簡單就被唬住了,可容匪卻在這時說:「你是誰,葉卜是誰,柳爺又是誰?和我什麼關係?」
司馬九龍一瞪眼,傻了,那苗醫生很是興奮,拱他戳他,拉著他問:「你知道這是什麼毛病嗎?」
「什麼??」
苗醫生笑道:「俗話稱失心瘋!」
容匪聽到「瘋」這個字眼,皺起眉從床上起來就往外走,司馬九龍攔了他一把,被他客氣地推開,還道:「聽這位醫生說我住院的這幾天是您在照看著,那還多謝您了,現在我好了,我要走了。」
「你要走去哪裡??」
容匪的口吻淡漠:「回家。」
司馬九龍沒再阻攔,但他跟著容匪出了醫院,這容匪要麼是真的失憶,要麼是裝病想要蒙混過關,無論如何他都得留心著他的一舉一動。司馬九龍跟蹤的技術並不高明,很快就被容匪發現,他站在馬路中間對著司馬九龍藏身的樹叢看了兩秒後,徑直走過去,司馬九龍想溜,可容匪人已到了他面前,問他道:「你想找殺手?」
「啊?」
「那你是想當殺手?」
司馬九龍搖搖頭,容匪奇怪了:「那你跟著我幹什麼?」
司馬九龍訕笑著走開了,可他隨即就趕去了朝陽街,遠遠地往98號二樓看去。203的燈亮了起來,窗邊出現了道剪影,容匪確實回家了。
司馬九龍還是擔心他會回去找葉卜,發短信支會了田曼迪一聲後,在容匪樓下盯了一宿。後半夜的時候他蹲在奶茶店門口抽了兩包煙,奶茶店一開門他就鑽了進去,坐在靠窗的位置繼續盯梢。臨近中午,容匪從樓裡出來,司馬九龍趕緊移開視線,過了會兒,他才敢再往外看,但此時容匪已經不見了。司馬九龍霍地站起,容匪的聲音卻從他前方傳來,這傢伙竟在神不知鬼不覺間走進了奶茶店,坐到了他面前。司馬九龍一夜沒睡,頭有些暈,如今暈得更厲害,他清清嗓子,硬是扯出了個笑,和他打招呼:「你好,你好,我想了一晚上,我是打算找殺手的。」
容匪挑眉,眼角一斜:「司馬九龍,你沒事吧?到我這裡找殺手想幹掉葉卜?」
這昨晚還不認人呢,難不成一晚上過去他的記憶已經都回來了?演電視劇都沒這麼快的。
司馬九龍道:「你不記得昨晚的事情了?」
容匪靠在椅背上,嘴角揚起:「我正要問你這件事,柳卅給我的信,你放哪裡去了?」
「信?」
「對啊,你不是說他給我寫過一封信嗎?」
司馬九龍不解道:「不是你自己燒了嗎?」
之前燒得那麼果決,怎麼現在又要找這封信呢?
容匪皺起眉,還怪司馬九龍胡言亂語,氣道:「我燒柳卅寫給我的信幹嘛?「
司馬九龍徹底被他繞暈了,燒信的人是他,要找信的人也是他,不記得的是他,記得的人也是他,就道:「我怎麼知道你燒他的信幹什麼,我要給你看的,你自己不想看。」
容匪一拍桌子,陡然怒了,此前的冷靜漠然全無,兩團怒火燒著他的眼睛,司馬九龍幾乎不敢出聲,但容匪的眼睛一眨,人又鎮定下來,笑著看司馬九龍,說:「他還不識字,怎麼可能給我寫信,哈哈。」
「你說誰?」
「柳卅啊。」
「他怎麼不識字,他的字寫得很好看。」司馬九龍說道。
容匪哼了聲,兀自行到了外面。司馬九龍快步跟上,他倒要看看這個容匪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這回容匪並沒對他有所忌憚,或許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被跟蹤了,一個人在雲城漫無目的地遊蕩,他先是去了沙區吃河粉,要了兩碗光看著也不吃,接著他又去了新舊裡,盯著一棵丁香樹發呆,路上他買了許多酒,兩個酒碗。丁香樹看夠了,他就席地而坐,將兩個酒碗攤在面前,滿上酒,自己舉起一個去碰另外一個,兩聲脆響後,他說道:「你到底是真啞巴還是假啞巴?」
他對著空氣說話,還玩起了自問自答,自己回道:「沒吃飽,沒力氣說話。」
說完他狂笑起來,灌下一杯酒,又斟滿了,說:「我問你,你叫什麼?」
他自個兒沉默了陣,表情都跟著嚴肅起來,但馬上又笑開了,望著遠處,手一指,道:「這棵柳樹今年正好三十,三十為卅,你就叫柳卅吧!」
可附近哪有什麼柳樹,柳卅更不在他身邊,他卻越喝越起勁,越喝越興奮,坐著喝不過癮,拿起酒瓶邁開了步子在大街上邊走邊喝,邊走邊說。
「我讓你進去拜師入門,你倒好直接把白有道殺了,我之前和你說過什麼,你全都沒聽明白是不是?」
「你說的都有道理,可是雜草擋在我眼前,我看到了不痛快,現在我痛快!」
「小娥對你那麼好,那麼美,你幹嘛不要她?」
「你管不著。」
「我怎麼管不著?你的命是我的,你愛誰,你喜歡誰,你自己都沒權力管,只有我能管。」
「我喜歡誰是我的事,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就在那裡讓我好好喜歡著吧,你別動,哪裡也別去,就在那裡,一直在那裡。」
「那你老了死了怎麼辦,我還得一直傻站站著等你來愛?我不要,愛有什麼稀罕的,你去找一個別人愛去吧。」
一陣靜默後,容匪又笑起來,說:「真不該給你取名姓柳,把你的心思都取木了,好吧,你要愛就愛吧,我這顆心就給你了!你拿去吧!」
司馬九龍確信容匪是真的瘋了,他徒步來到了一片墓地,扔下酒瓶,沿著長長的階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來到了柳卅的墓前,那塊深灰色的大理石墓碑反射出幽幽的冷光,容匪一伸手撥開墓前的荒草,擺上路上買來的瓜果鮮花,低下頭看著墓碑上的相片,緩緩開口:「我沒死,沒能死成。柳卅,我回來找你了,你人又去了哪裡?你的愛呢,你給我看看,你把它們放在哪裡了,快拿來給我。」他的手指碰到那墓碑上的黑白照,輕輕地,小心地撫了好幾遍,歎息著說,「我的貴人怎麼不是你呢?你那麼貪心,我給你十個心願,一百個心願,好不好?」
容匪後來又去了後海碼頭,他在海浪裡走,在沙灘上癡癡迷迷地找一個人,逢人就問。司馬九龍也被他攔了下來,他又認不得他了,只管問他:「你有沒有見過一個人?」
司馬九龍打斷他:「你要找柳卅是不是?」
他說出這個名字,容匪很是茫然:「柳卅是誰?我在找一個啞巴,他不會說話,人很白,個子高,你要是看到了他,就讓他來找我,我有好多東西要給他,他也有很多東西要給我。」
他說完又跑開去找別的人發瘋了,司馬九龍一時無法忘記他看他時的眼神,他沒有裝瘋賣傻,他確實患上惡疾,失心瘋了。
當天晚上柳卅回到了雲城,司馬九龍聯繫上他後,把他接到了後海。容匪瘋了一天瘋累了,正躺在一艘快艇上睡覺。柳卅看到他,敲了敲船身,容匪睜開了眼睛,爬起來看著他就說:「你長得好眼熟。」
司馬九龍小聲告訴柳卅:「柳爺……他不認人。」
柳卅對他揮了下手:「你先走吧,我帶他回去。」
司馬九龍識相地走開,柳卅在棧橋上坐下,腳踩著快艇,對容匪道:「我不是楚林夏,你認錯人了。」
容匪挪近了些:「楚林夏是誰?這名氣怪好聽的。」
柳卅對他招招手,容匪坐得更靠近他了,柳卅抓起他的手,將他的手心攤開了,在他手裡寫字。
他先是寫了個柳字,後來又寫了個卅,寫完微笑著看容匪:「我的名字。」
容匪輕哼:「不怎麼樣。」
「我聽說你在找一個人。」
容匪看他:「對,你見過那個人嗎?是個啞巴,你見過他就不會忘記他的那雙眼睛,他的眼睛……」
他盯住了柳卅,柳卅還等著他繼續說下去,沒想到容匪把他拉到了快艇上,小船左右搖擺,濺起了些水花在柳卅的手臂上,容匪道:「他有雙不認命的眼睛。」
柳卅頷首,在快艇上坐好:「我知道了,我認識他。」
容匪激動起來:「你認識他?」
「他也一直在找你。」
「真的??」
「嗯,他還和我說過,如果我找到了你,他有樣東西要我轉交給你。」柳卅的鼻尖擦過容匪的鼻尖,他親了他一下,但又很快和他分開,「他還說你是對他最好,最好的人,他很愛你,他會一直等你,他相信轉世輪回,你終有一天會再出現,現在他夢想成真了,他會很高興的。」
容匪聽他說話聽得有些沉醉了,啞著聲音呼喚他的名字:「柳卅……」
仿佛這是一個咒語,多年幾遍,那啞巴就會從地縫裡鑽出來,來抱一抱他,愛一愛他。
柳卅摸著容匪的手背說:「走吧,我帶你去找他。」
容匪相信了他,他跟著柳卅走了。
他們先去朝陽街休整了一晚,第二天搭船去了鯊魚島。兩人在柳卅的故居住下了。
容匪的失心瘋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他能認出柳卅,知道現在是何年何月,發生過什麼,他們又經歷過什麼,這種日子裡他就會整天整天地盯著大海發呆。柳卅知道他是在憂愁葉卜的第三個心願,葉卜被正式起訴了,田曼迪夥同一群坐館將他正式擠下了龍頭的位置,馬貴要找他幫的忙他算是幫完了。他時常和容匪說,沒關係,心願沒有期限,不完成就不完成吧,就這麼拖著欠著。容匪每每聽他提起這件事就會從他身邊走開。他清醒時很少和柳卅說話,眉心總是緊緊皺著,一臉的不痛快,只有做愛時才會放輕鬆些。
柳卅的住所很小,只有一張床一長桌子,床是木板床,兩個大男人躺上去就吱嘎吱嘎亂響,更別提他們在床上幹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了。柳卅倒不介意,他和容匪也很少在床上辦事,容匪喜歡在他洗澡的時候摸進露天浴室裡抱著他親他,通常他都會先把柳卅弄射了才插進他身體裡去。兩人親熱時還是最喜歡接吻,面對著面的時候親,容匪的性器還埋在柳卅身體裡,從背後幹著他的時候也要把他的下巴轉過來親他。他的動作並不溫柔,每次都把柳卅揉搓的紅一道,粉一道。幹起人來發狠,還有種近乎偏執的獨佔欲,非逼得柳卅什麼都射不出來才肯甘休。他還喜歡脫光了和柳卅抱在一起睡覺,從他後面圈住他,舔他的脖子,吮他的耳垂給他手淫。柳卅有幾次被他摸得性欲高漲,他又不讓他射,掐著他的龜頭往他耳後吹熱氣,一遍遍對他說:「我哪裡都不去,你也哪裡都不許去。」
柳卅本來就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使勁點頭,想釋放出來。柳卅越順從,容匪就越對他不客氣,翻身起來把他壓在身下,不用任何潤滑就幹他。好不容易擠進去半截,柳卅已經在他手裡射出來了,他就生氣,分開他的腿,只管自己發洩。可當他真瘋的時候,在床事上又很溫柔,他還在惦記著要找啞巴的事,但又迷上柳卅的肉體,親著他說要和他好好練習,回頭就去討啞巴的歡心。
他的瘋病有時很安靜,就只是念叨啞巴這個人,說他的眼睛,他不愛穿鞋的壞毛病,他給他的綠手帕,他們差點死在兩杆手槍下,還說千萬不能讓他知道一個叫楚林夏的人,他聽到會難過;有時又很躁動,會到處亂跑,搶別人家的飯菜,搶別人家的雞鴨魚肉,圈在自己身邊,說是給啞巴留著的,啞巴愛吃,總是吃不飽,他不願看他吃不飽。啞巴沒有爹,沒有媽,他得照顧他,得對他好,不然他就太可憐了。
柳卅跟在他屁股後頭幫他收拾爛攤子的時候就想,他的失心瘋反正也治不好,就隨他去吧,他仿佛一下多了另兩個容匪可以愛,那另兩個容匪也都明明白白地愛著他。
容匪始終不相信柳卅就是啞巴,他說,啞巴沒有名字,柳卅有,他們不一樣。
柳卅也沒法反駁他,只好笑,或許這個時候他該掉眼淚,他愛的人發了瘋,不認得他了,可這事哪裡又值得哭呢。他心裡知道,容匪要找的啞巴就是他,是過去某個時刻的他,他如此牽掛著他,他就高興。
田曼迪和司馬九龍每個星期都會來探望柳卅一回,容匪正常時會來和他們搭話,開幾句玩笑,有次他們過來正遇到容匪發病,站在海灘上張牙舞爪地要和柳卅打架。司馬九龍一打聽才知道,柳卅這天洗衣服,把一塊手帕洗了,容匪不幹了,說柳卅偷了啞巴的東西,問他是不是把啞巴給藏了起來,要他趕緊交人。柳卅不搭理他,招呼司馬九龍和田曼迪去珍味飯店吃飯,容匪追著他們罵,罵得不過癮還在沙灘上撒野,司馬九龍隔著窗戶看著,小聲問柳卅:「他沒事吧?不用去看看?」
他一問,柳卅吃了兩大口白飯放下筷子就出去了。田曼迪踢了司馬九龍一腳:「他就是發瘋,一不殺人二不放火,你就讓他瘋吧,這下好了,飯都吃不安穩了。」
司馬九龍乾乾地扒飯,珍味飯店的菜炒得還是那麼難吃。
不一會兒柳卅就把容匪帶進來了,容匪不吃,幹坐著,半晌過去,忽然開腔:「葉卜怎麼樣了?」
司馬九龍知道,他這是恢復神智了,遂道:「正在忙著保釋的事。」
田曼迪又是一腳過來,司馬九龍乾脆什麼也不說了,塞了自己滿嘴的蛤蜊肉。
容匪笑笑,道:「我就隨便問問,我不出去了,就在這裡待著,我一個失心瘋的廢人,還能成什麼事?」
柳卅看他一眼,問道:「喝酒嗎?」
容匪板起臉:「我把心都給了你了,你現在倒要用酒來害我了?不喝,喝多了就死了!」
司馬九龍腹誹,之前看你喝了那麼多,現在不也好好的嗎。可腦筋一轉,又想,原來容匪知道自己失心瘋的事啊。
他望向柳卅,柳卅聽了容匪的教訓,不生氣反而笑了,司馬九龍給田曼迪使個眼色,照顧瘋子照顧久了,這柳卅恐怕也要精神分裂了。
田曼迪岔開了話題,對柳卅道:「葉卜那小子賊心不死,柳爺我怕他對您不利,您看是不是暫時先去別的地方避避風頭?」
柳卅如今武功全失,司馬九龍看他站久了都有些費勁,雖有個容匪在邊上,但這個人陰晴不定的,不在關鍵時候惹點什麼事就阿彌陀佛了。
柳卅道:「他要來找我就讓他來找我吧,我這筆仇他始終記恨著,不做個了斷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容匪聽到此處就離了席,他一走,柳卅心神不寧,吃飯的動作都放慢了,田曼迪便說:「那我們也不打擾了,這次來就是想提醒您一聲,這樣吧,我會派幾個兄弟過來看著碼頭,還是安全要緊。」
柳卅應下,沖他們打了個招呼,放下點錢就走了。他跑出去追容匪,容匪還沒走遠,正和沙灘上的一隻螃蟹過不去。柳卅把那螃蟹捏起來放回到海裡去,回來對容匪道:「你別想葉卜的事了。」
容匪不客氣地嗆他:「誰說我在想他的事?」
柳卅走在他身邊,沒了聲音,容匪又說:「在想你的事。」
「我有什麼事好想的?」
容匪道:「你整個人都值得想。」
柳卅紅了臉,笑著要去牽容匪的手,容匪沒有回避,也握住了他的手,兩人沿著一條通往村落的小徑散步。
「我在雲城定居的第二年,遇到了楚林夏。我被刀疤臉追殺,顛沛流離了四十多年,遇到他時,正是我最需要慰藉的時候。」
夕陽西下,海面上霞光萬丈,天空中橙色混著紫色,像是畫家的畫布,隨手幾筆就將蔚藍的底色抹去,恣意渲染。
容匪平淡地說著他和楚林夏的故事:「他身體一直不太好,總說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我就拼命賺錢,存錢,想帶他去周遊列國。有一次他感染了肺炎,住進醫院,我去看他。他的狀況很差,我甚至以為他會就這麼死了,那一晚我陪著他,想了許多。我有長生不老的體質,我願意分我這許多命給他,但我要找誰去分,找誰去給?他總有一天會死,我與他的故事……我與這個世上許多人的故事,哪怕才發生,其實結局早就已經註定了。」
柳卅偷偷瞧他,容匪轉過頭截住了他的視線:「你偷看什麼?」
柳卅這下光明正大地看起來了,容匪掐他的手心,好笑地看著他:「我喜歡過他,但是我們有緣無分,最後還是分開了。」他往前看,說,「我不想和你分開。
「五十年前我沒死成,你因緣際會也活到了現在,五十年後我們又重逢,你就是我的緣分了吧。」
「我不要和你分開。」
他一味眺望遠方,姿態已近頑固。他對柳卅說:「如果哪一天我瘋得回不來了,瘋得把什麼都忘了,你能不能把我找回來?」
柳卅低了低頭,再抬起頭時,容匪已經來到了他前面,停下了腳步,手指伸進他的頭髮裡,吻了他的嘴唇一下:「你要記得去找我,只有你……你找到我,我就會跟你回來了。五十年一場夢,夢到最後就只剩下你了。」
他從未在柳卅面前如此袒露過自己的心跡,聲音和形象都顯得格外虛弱。他在哀求他。
柳卅聽得沒了主張,只好抱緊他,匆忙回答他:「這有什麼難的?」
這個清醒的傍晚仿佛是容匪最後的迴光返照,入夜之後他的精神又不穩定了,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惶惶不安,看誰都充滿敵意,對著一棵樹,一根草都能大發雷霆。就連柳卅要靠近他都被他起掌打開,那一掌還是內勁十足的一掌,打得柳卅胸口立即起了瘀青,不得不回到屋裡,在床上躺下休息。容匪在屋外發了一陣癲,又沖進屋裡來找出了兩個大碗,慨歎道:「你我分別五十年,就當這一杯酒管十年的情誼吧。」
說著,他喝下五杯空氣,摔碎兩個白碗,大笑著一屁股坐到地上。柳卅怕他被地上的碎片劃傷了手腳,想去清理,可他人才站起來,一枚子彈穿破窗戶擦著他的臉,打進了牆壁裡。柳卅在床上打了個滾,忙看過去,昏暗中,葉卜從外面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把槍,槍口裝了消音器,那長長的槍桿正對著柳卅。
「柳卅!我來找你了!」
先前還聽說他人在準備保釋,沒想到竟這麼快就找到了鯊魚島來,柳卅左右張望,他家徒四壁,現下就連個躲避的地方都找不出來。再說他手筋腳筋被挑斷,就算一雙眼睛還能看穿葉卜的動向,可身體早就已經跟不上了。除非……
柳卅看到了容匪,他還坐在地上,離門口非常之近,離葉卜非常之近。
葉卜這時也發現了容匪,他冷笑道:「容先生,好久不見,沒想到你不僅不講信用,還是個縮頭烏龜。」
容匪嗤了聲:「你什麼人,空口無憑就說我不講信用?」
葉卜一愣,縱聲大笑:「都說你瘋了,原來是真的,哈哈哈,一個瘋子,一個殘廢,求人不如求己,我的第三個心願看來還是得我自己完成!」
容匪從地上起來,看看他,又看看被他的槍指著的柳卅,一拍屁股,道:「我看明白了,你們兩個我誰都不認識,你要殺他,那這裡沒我的事,我這個人最怕麻煩,我先走了。」
柳卅心裡一咯噔,葉卜說的沒錯,求人不如求己,他也不指望容匪了,他趁葉卜的注意還被容匪吸引時,一伸手將床上的一卷扯到手裡被子,假若葉卜開槍,暫且就先用這個抵擋一陣吧。
他正這麼想著,槍聲又響了起來,柳卅慌忙舉起被子,眼看著一條薄被在瞬間被打得千瘡百孔,他尋到後門,用力撞開門板,扔下被子扭頭就跑。他想往不遠處的樹林裡逃,可人才往前邁開一步,右腳一軟,整個人趴在了地上,一股鑽心的疼痛幾乎讓他昏厥過去。柳卅在地上翻了個身,低頭一看——他的右腿中槍了。
不等他適應這陣疼痛,又是一槍打在他右手上,他整只手掌都被子彈穿透,血止也止不住。
天氣已經轉涼,冬日漸近,柳卅的右手因為傷痛痙攣著,一股股從傷口湧出的血不斷往外冒熱氣。
「你要殺的人是我,你別動容匪。」他對朝自己走來的葉卜說道。
葉卜吹了聲呼哨:「容先生幫我那麼多,我還是個念舊情的人。」
他將槍插進褲腰帶裡,摸出把小刀,柳卅知道他絕不會輕易放過自己,他早前將朱英雄大卸八塊,如今落到他後人的手裡,無論被怎麼對待,他都認了。
葉卜也確實沒讓他好過,踩住他的胸口,一刀就插進了他右手的槍傷裡,柳卅倒抽了口涼氣,不知是不是因為如今他的內力渙散,之前受過無數次外傷,全都沒有今天這次這麼痛過。葉卜還故意扭動刀柄,將那槍傷攪得更爛,柳卅躺在地上,好幾次他都覺得自己要痛暈過去了,但他沒有,他還能清楚地看到容匪。他就站在半米開外的地方,神色冷峻,他的眼裡看不到人,他看到的好似是一隻螻蟻,一片殘葉。他對發生在他身上的慘劇不屑一顧,可同時他看上去又有些費解,似乎不明白一個人殺另一個人,殺就殺吧,為何要百般淩辱?
這時,葉卜唰的抽出了刀,對準柳卅的腹部連捅了三下,他道:「我聽人說你殺我爺爺的時候剖肚挖腸,他人已經死了,你還砍下他雙手雙腳,是不是?」
柳卅供認不諱,他越坦然,葉卜就越來氣,手上的動作愈發兇狠,甚至扔開了刀,要用兩手去扒開柳卅的肚子。柳卅感覺到他的手指挖進了自己的傷口,痛得掉下眼淚,他扭過頭不再看容匪了。
這個世界他看夠了,他一閉上眼,便能看到一幢唐樓中的小公寓,綠油油的瓷磚地,一張曬得到太陽的西式沙發,一間從前沒有,後來多出來的廚房。那屋裡沒什麼人氣,他的主人總是在笑,虛假的笑,不懷好意的笑,他的人生已經太長,長到苦澀。還有一條河,許多花燈飄蕩遊過,一片海,一場大雨,一個人,拉著他,拽著他,他們在森林中逃亡,在刀光劍影中背對著背殺出重圍……他人生的走馬燈轉了一圈,倏然回到了起點:他的家鄉。
柳卅依稀看到他母親在黑夜中啜泣的身影了,但這景象沒有持續太久,世界便又恢復了光明。藍天下,一條蓋滿白雪的河蜿蜒向遠方,河邊有一棵柳樹,抽出了不合時宜的嫩綠尖芽。
沒有風,沒有聲音,唯有河上有一排足跡,延至天邊。
柳卅猛地意識到,他還不能死……他還不能落到這空無一人的雪地裡,落在這棵吹不到一絲風的柳樹邊上——他還有一個承諾沒有兌現!容匪瘋了,他瘋得什麼都不記得了,他答應過他要把他找回來,把他帶回來!他答應了他的事,他一定要做到!
柳卅強忍住劇痛,手在地上一通亂摸,指尖掠過個硬物,仿佛是塊石頭,他掙扎著將石頭勾到了手心裡,牢牢攥住就往葉卜腦袋上砸了過去。
柳卅自以為這一擊威力強勁,但實際上他的力氣所剩無幾,石塊碰到葉卜的腦袋不過像是輕輕敲了他一下,沒能將葉卜砸暈反倒讓他大為震怒,一蹦三尺高,抽出槍對準了柳卅就扣動了扳機。
柳卅本能地閉上了雙眼,下意識地往邊上躲開,但葉卜離他實在太近了,他不信他會失手,但他真的還不想死,他還不能死。
槍聲劃破夜空,柳卅的心跳停了一拍,靜謐無聲中他又聽到噗通噗通的聲響,是他的心跳……他還活著!
那麼近距離的一槍怎麼可能錯過,到底發生了什麼?
柳卅睜開眼睛看去——救他的人是曾在半夜裡給他叫來醫生,在泥石流中、在廢墟中將他挖了出來,在槍林彈雨中掩護他,救過他許許多多次的容匪。
他本非人,被天,被地,被惡人所困,人生唯剩下一個缺口能讓他喘口氣,而他又何嘗不是只有他這一條出路?
柳卅從地上撐起來,容匪站在他身旁,他單手將葉卜從地上提起,奪過他手裡的槍,塞進葉卜嘴裡,毅然決然便是兩槍。葉卜死得迅速,連眼睛都來不及合上就沒了氣。
柳卅腦中警鈴大作,葉卜死了,許願的人死了,那第三個心願的時效已過,還要怎麼完成??
柳卅喊了聲容匪,容匪把葉卜的屍體丟到一邊,轉過身對柳卅道:「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他是誰,你們的恩怨我本不想插手,但是很奇怪……」
他看自己的雙手,翹起一邊嘴角:「也罷,救都救了,你好自為之吧。」
他甩手走開,柳卅喊道:「你要去哪裡?」
容匪躍到樹上:「我自己都不知道要怎麼告訴你。」
他的身影被樹枝蓋住,唯有聲音還很清晰:「你也不用惦記著要謝我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誰,我沒有家,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不需要。」
樹梢娑動,容匪消失在了黑夜的盡頭。
柳卅躺在地上,天空像一條巨大的毯子,濃到化不開的黑占滿了他的視野,他的思緒。
他感覺嘴唇上一涼,是一片雪花落下了。接著第二片,第三片,撒在他臉上,他的頭髮上,一個季節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進入了尾聲。
柳卅握緊了左拳,他坐起來。他的手腳都很痛,簡直痛不欲生,但他絕不會讓自己死在這裡。他要好起來,他要去找容匪,無論天涯海角他都要找到他。他瘋了也好,記憶全無也好,既然他已一切盡失,那前程往事就全都不管了,他要成為他的貴人,他的有緣人,給他愛,讓他愛。他和容匪的故事他要重新自己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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