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仙》第24章
尾聲
葛光明今年大一,六月的時候學校就放暑假了,他和宿管軟磨硬泡了一個多月,硬是在宿舍住到了七月底才回了家鄉。他老家在鳳尾鎮,地方不大,主要出產一種茶葉,叫鳳尾茶,鎮子亦因此而得名。不過這鳳尾茶的歷史不算長,撐死了也就五十多年,在鳳尾茶樹遍佈山野前,鳳尾鎮叫什麼,有什麼來歷,沒人知道。
葛光明聽說那是因為當年鬧饑荒,原先鎮子裡的人能跑的都跑了,沒跑成的都餓死了,只剩下兩個小孩兒,大的八歲,小的五歲。小娃娃哪關心鎮子的文化歷史,腦袋裡成天就惦記著吃,今天吃什麼,明天吃什麼,牆皮快挖空了,地裡旱得連螞蟻都幹死了,吃不上了,餓得什麼主意都沒了,餓得快瘋了。也不知這兩個小孩兒是怎麼撐到鳳尾鎮第一任鎮長帶著一卡車鳳尾茶樹遷進小鎮的時候的。總之,他們頑強地活了下來,在鳳尾鎮上生兒育女,繁衍生息,去年的時候,大的那個得了肺癌過世了,小的那個呢沒病沒災的活到了現在——他就是葛光明不怎麼想回家的主要原因。
這活了快八十年的鳳尾鎮資深鎮民是葛光明的爺爺,十裡八鄉都有名的老惡棍老葛。
老葛幹過的壞事,掰著千手觀音的手指都不一定能數得過來。據說他年輕的時候已經壞得往外冒泡,反正葛光明沒碰到那個時候,但打從他記事起,他印象中的老葛就沒幹過一件正經事。家裡什麼好吃的好用的他都得霸著,葛光明他媽懷他的時候,遇上十年難得一遇的嚴寒天氣,大雪封山,家裡斷電,就一個暖爐,老葛死活都不肯讓出來,凍得他媽得了肺炎,在醫院裡住了小半個月,這一病就得進補,生龍活虎的老葛呢非得補在他媽前頭,雞湯得讓他先喝,燉肉得讓他先品品味兒。葛母十月懷胎,孩子生下來,人瘦了一圈,倒是把老葛給養胖了好幾斤。老惡棍禍害媳婦兒還不算,連自己兒子都不放過。葛光明他爸常和他憶苦思甜,以自己的悲慘童年勸誡葛光明別把一小頓打一小頓罵放在心上,做人要豁達些,他小時候老葛這個惡棍就沒讓他吃過一頓飽飯,稍不順心就對他拳腳相加,他身上好幾條剌疤都是拜老惡棍所賜。葛光明覺著他這個爺爺是心理有問題,從小餓怕了,看別人有好日子過就心理不平衡,為著這點不平衡,他隔三岔五就在村裡撒潑。見了別人家的好東西就往自己家裡偷,有陣子他眼饞黃大媽家的鋼琴,想偷又搬不動,就整天跑去黃大媽家駡街,將人祖宗十八代翻來覆去罵了個遍。
什麼從雜貨店順東西,偷看年輕女孩兒洗澡對老葛來說就不算個事兒,有一年他以終極惡棍的身份組織鎮上的小惡棍,中惡棍去城裡組團碰瓷,訛人錢財,後來被公安一鍋端後他灰溜溜地回來,老實了沒幾天又跑西邊去賣假人參。他這輩子就離不了坑蒙拐騙這四個字。
不過這次回鄉,葛光明發現老惡棍變安分了,他回家一個多星期,老惡棍愣是沒惹一件麻煩事,在家也是規規矩矩,既沒摔碗也不駡街,吃飯的時候一個勁往葛光明碗裡夾菜,笑呵呵地關照他多吃多喝。不光如此,他還往家裡請了尊觀音像,每到夜裡不跪在觀音像前念個百十來遍「阿彌陀佛,菩薩保佑,法外開恩,別叫仙人把我收了去」都不肯回房睡覺。
葛光明覺得這事蹊蹺,就和他爸打聽,他爸特別感激神佛,說老葛這是人到老年,悟了人生,改邪歸正啦。
葛光明不信這套,讓他爸小心著點家裡的錢,別老葛回頭問他要孝敬菩薩的香火群,他耳根子一軟就給了。葛父直說他心眼多,把葛光明趕去給他看茶鋪。葛家在鳳尾鎮上有間小茶鋪,平日裡街坊四鄰都愛上那兒喝口茶,說說家長里短,擺個棋局消磨時間。
葛光明被他爸打發去了茶鋪,這會兒才過了六點,一大清早的,誰會光顧只賣茶的茶鋪?葛光明將桌子和板凳在外擺好了,打了個哈欠,撐著腦袋坐下,拿出手機看起了小說。
沒成想,真有人天光就要喝茶,葛光明手機裡的小說才看了兩行,今天的第一個客人就出現了。
這客人長得英俊帥氣,穿西裝,打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副斯文做派,坐下後一拂桌面,冷著張臉,冷著把聲音只說了一個字:「茶。」
葛光明趕緊給他沏了杯茶,這客人要了茶卻不喝,垂眸盯著茶杯裡的茶葉看,一看就是一個多小時,一句話也不說,一動也沒動過,走時留下一塊錢。葛光明看到硬幣就急眼了,看他人斯斯文文,沒想到和老葛是一路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可他才想追出去要錢,這客人卻已經不見了蹤影。葛光明只好自認倒楣,沒想到第二天又讓他遇到了這個斯文敗類,還是那身西裝,那副淡然、趨向冷漠的派頭,往長板凳上一坐,開口道:「茶。」
葛光明哼哼了兩聲,走過去就問他要昨天的茶錢,那人抬眼瞥他,眼珠子裡看不到任何溫度,葛光明這才發現,這人渾身上下都沒有活人氣,怪陰森的。不過他要真是個死人也就算了,可他還能呼氣還能說話,看他這身打扮也不像是出不起幾塊茶錢的人,非得賴帳算是怎麼回事?葛光明有心和他理論,那人聽了就開始掏錢,葛光明才得意著,卻見那人又摸出了一塊錢,他拿起硬幣就要發作,一陣風吹過,這人又沒影了!
這下葛光明不覺得遇到騙子了,他這是大白天見了鬼!
他回去就把這事和他爸說了,他爸聽了,對他道:「哦,那人啊,精神不太好,是個瘋的,來了有些日子了,一杯茶的事,就算了。」
老葛是個老惡棍,卻生出了個好好先生,葛光明想想也動了惻隱之心,那人長得人模人樣,沒想到是個瘋子,不知是經歷了什麼變故,也挺可憐的。後來他再遇到這個總是在每天早晨七點光顧茶鋪,要一杯茶,呆坐到八點半,留下一塊錢就走人的瘋子,也不和他置氣了,給他泡上一杯茶,收了他的一塊錢,自己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
但葛光明從沒見過他發瘋,坐在茶鋪裡的瘋子總是很安靜,倒是有回他們在鎮上遇到,瘋子手裡提著個空酒瓶,邊走邊往嘴裡灌空氣,邊喝邊笑,笑到狂放時,整座鳳尾鎮都能聽到他的笑聲。他笑時心情也跟著好起來,別人問他他來這裡幹什麼,他就大笑著搖頭說:「不知道,心裡就只有一個念頭要來這裡,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來這裡?」
他不知道,別人怎麼可能知道?鳳尾鎮上沒人說得清他住在哪裡,是來找人的,還是來探親的,怎麼就在這裡紮根落腳了。
葛光明倒有心打聽,想和那瘋子套近乎,可瘋子在茶鋪的時候不搭理他,他誰都不理,連看也不願意看周遭一眼,總是靜靜的,默默的。葛光明有時覺得他是在等人,但有時又覺得他只是在等時間把他往前推,使勁往前推。
直到有一天,鳳尾鎮上又出現了一個生面孔。
那是一個俊美的年輕人,看著不過二十五六的樣子,打扮樸素,早晨七點半,他出現在了葛光明的茶鋪前,要了杯茶,坐到了瘋子邊上去。
年輕人的眼神很凶,瘋子很冷。年輕人和瘋子搭訕,問他:「你有名字嗎?」
瘋子看看他,葛光明也偷偷打量他,那瘋子沒回答,年輕人卻笑了。他伸手在茶杯裡蘸了點水,食指落在木頭桌面上,對那瘋子道:「送你個名字吧。」
瘋子斜眼看去,葛光明跟著看,年輕人先是在桌上寫了個非字,道:「你本非人。」
他瞧了瞧瘋子,瘋子很是專注,他往那「非」上添了一橫,道:「天不納你的命。」
接著又是一橫:「地不收你的屍。」
眼看非字上下都被封死了,他往左邊加了一豎:「親人離散。」
一個「匪」字落在了深紅色的檯面上。
但那年輕人還沒收起手,他的指尖掠過「匪」字空出來的一邊,說道:「你也沒得選了,我替你選了吧,這唯一的出路。」
葛光明聽得一頭霧水,那瘋子卻有了反應,看向年輕人,問他:「你叫什麼?」
葛光明還是頭一回聽到瘋子在他的茶鋪裡說話,他的聲音一點都不瘋,還很沉穩,他看年輕人的眼神也一點都不冷,反而很熱烈。
年輕人努努下巴,瘋子攤開了手心,年輕人在他手心裡寫字,葛光明擠著眼睛看,年輕人寫得飛快,仿佛是寫了個「柳」,又寫了個「卅」。這兩字寫完,他頓了下,湊到瘋子耳邊,與他耳語了番,那瘋子笑開了,年輕人便繼續在他手掌裡寫,一筆一劃,極緩慢,極認真地寫著。
葛光明站在一旁,方才年輕人與瘋子的耳語他聽得不太真切,還在反復思量那幾個音組成得到底是一句多幽默詼諧的話,把瘋子逗得這麼開心,笑得這麼正常。等他琢磨出年輕人的那句悄悄話,一拍腦袋,再往這兩人坐的地方看去,他們卻都已經走到了茶鋪外頭,桌上留了一把散錢,年輕人的手裡把玩著一枚硬幣,瘋子與他有說有笑,十分投機,越走越遠。陽光照下來,兩人便被籠進了白得耀眼的光芒中,融進了仿佛無盡的盡頭裡。
那年輕人對瘋子說:這個字你還不會,我教你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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