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仙》第19章
第九章
龍虎山的工廠日夜開工,即便是午夜時分遠遠地就能看到數團白光從窗中透出。柳卅和容匪接近工廠後,柳卅大搖大擺,不加掩飾地從正門走了進去,門口的幾個守衛見到他並未阻攔,柳卅回頭沖容匪使了個眼色,容匪會意地上前,兩人一舉將眼前的守衛全部拿下。柳卅從他們身上搜出數十把手槍,將子彈盡數拆除後,扔到地上去,對容匪道:「走,進去!」
容匪已然明白,這座工廠生產的絕非普通產品,供給的也必定不是普通客人。
柳卅被朱英雄在幫中除名的事想必還未傳到此處,在工廠中持槍巡邏的守衛見到他都以禮相待,柳卅也不是客氣人,吃進了這份「禮」,直接把人敲暈了,繳了武器,拖進廁所裡鎖上了門。
他和容匪這麼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一間車間門口時,柳卅推開門進去,那裡頭赫然是個白粉加工作坊!近乎密閉的空間裡,味道非常難聞,穿著鮮綠制服的工人們埋頭包裝,烤箱嗡嗡作響,車間裡還有兩個健壯兇悍,手持短棍的守衛,看到柳卅,沖他點了下頭。有個工人跟著看了眼,那兩個守衛的棍子就抽了上去,一個道:」看什麼看!趕緊的!這批做不完晚上這口飯你們就別想吃了!「
可憐那工人,被打了還不敢喊疼,周圍的人更是噤若寒蟬,頭埋得更低,加緊手上的作業。柳卅二話不說,直沖到兩個守衛跟前,一手一個,將兩人撂倒在地,車間裡的工人頓時傻眼了,其中有個年紀稍長的男子站了起來,樣子有些激動。柳卅看到他,朗聲道:「上次你說的事,我想好了,這個反要造,必須造,明天就造!」
他拾起地上的棍子,猛敲牆壁,聲音更大了:「大家都別幹了!!你們是工人,打工吃飯掙錢,為的是養家糊口,不是來被當作囚犯,當作畜生對待的!賣白粉本來就是傷天害理的事情,不少兄弟還因為這個染上了毒癮,我向朱爺提過許多次,他非但不聽,這回連我也要解決掉!就在今天晚上,他掃了我的所有場子,傷我兄弟手下,甚至還……殺了一個無辜被牽連的女人!我這個人腦子不聰明,五年前認他做了龍頭,和他講忠心,講義氣,到頭來他卻要殺我!你們呢?每天只睡四個小時,不眠不休幫他賺錢,到頭來自己拿到手的比他賺的零頭還要少!誰不是出來混,誰沒有生活要過?他就為了自己好過,就讓我們這麼許多人不好過!憑什麼!這世上還有沒有公理道義?!」
這群工人顯然在這種高負荷的工作狀態下積怨已久,柳卅一番話講得眾人熱血沸騰,不少人扔下手裡的東西,起身應和道:「對!不能讓他好過!」
柳卅道:「好!有你們這麼一句話!他欠你們的錢我幫你們去討回來!」
此時有個人小聲說了句:「青幫勢大權大……我們怎麼可能……」
不等柳卅開口,容匪就道:「你說的對,青幫確實勢大權大,可勢力大權力大,大得過官家嗎?二把手雷符被抓了的事你們都聽說了吧?這是上頭專門要管制青幫呢,盛極必衰,萬事萬物都是這個道理。」
先前與柳卅對視的男子——他似乎是工人中的領頭人,他說道:「大家不要怕!我們十五個工廠,六千多個工人,大家是站在同一條陣營裡的!青幫人再多能多得過我們??!」
他轉向柳卅,又說:「我這就給你聯繫其他工廠,你說個時間,說個地方,明天什麼時候?」
「朱英雄老來得子,他又好面子,明天孩子百歲宴,必定在百味酒樓大擺宴席,我們去那裡向他討個公道說法!」
男子上前與柳卅握手:「一言為定!」
這事談妥後,他們集結工人將廠內所有海洛因全都沖進了下水道,柳卅要找的幫手就算有了著落了。
從工廠出來後,容匪提議找個旅館稍作休息,柳卅同意了。他們就近找了間旅店,柳卅先去洗澡,容匪斜躺在床上,四處亂看打發時間。粉紅色的燈光下所有裝飾都變得面目模糊,唯有欲望流動地格外清晰,隔壁的多情男女還在恩恩啊啊地叫著床給這曖昧的氣氛助陣。
容匪將手搭在肚子上,他想到柳卅在龍虎山工廠中慷慨激昂的樣子了。他發現他已經沒什麼能教他的了,他學的足夠好了,何止能在青幫立足,扯一面大旗,他就能立即開闢個新字頭,占山稱王了。
想著想著,容匪走進了浴室裡。浴室裡的燈也是粉色的,沒有浴簾,一進去就能看到柳卅湊在花灑下閉著眼睛淋水。洗浴的設備非常簡陋,興許還很髒,但黯淡的光線彌補了這點視覺上的不足,紅光籠罩下,所有的東西看上去都很迷人。連落在柳卅後背上的水珠都好似一顆顆渾圓可愛的寶石珠子,裝飾在一道弧度極美的背上。
容匪伸手摸了上去,柳卅沖的是冷水,渾身冰涼。他感覺到容匪靠近後,關掉了水龍頭,推開了他。
容匪說:「你別動,後面有只蟲子。」
他吹開了幾顆水珠,親了口柳卅後背上一道傷疤。柳卅渾身僵硬,不太自然地梗著聲音說:「我自己弄掉吧,你別碰我,對你不好……「
容匪從後面抱住了他,他身體現在確實有些不太好,不怎麼舒服,唯有抱著柳卅好好和他親昵一番才能讓他好過些。
「你身上沒有死人味,不礙事。」容匪說,把柳卅轉過來要和他親嘴。柳卅起初很抗拒,但聽到容匪又說:「我就想抱抱你,我喜歡這樣。」柳卅也就放棄了,他張開嘴,任由容匪啄他的嘴唇,吮他的舌頭。容匪又把花灑打開,直直一道水流沖下來,他身上的衣服瞬間濕透了,柳卅把他往懷裡攬,兩隻手貼在了他的後腰上,他手心裡倒還很熱乎,仿佛攥著兩朵永遠不會熄滅的火苗似的。
容匪一下一下親他,他把柳卅教得吻技都變高明了,光是這麼纏纏綿綿地親著,他自己就有反應了。
柳卅也察覺到他腿間逐漸硬挺起來的欲望,睜開了眼睛看他,他的睫毛上掛著水珠,整張臉都濕潤得叫人歡喜。容匪把他按在了牆上吻得更深入更用力,仿佛要將他的呼吸全部奪走,把他的嘴,他整個人都吃得連渣都不留。柳卅緊緊抱著他,回應著他的激情,騰出一隻手去脫他的褲子,握住他的性器就揉搓起來。這一舉動惹得容匪欲火更盛,停下了那個吻,壓住柳卅的下巴就去咬他的嘴唇,一隻手粗魯地捏他的乳尖,這點凸起迅速在他手中堅挺起來。
柳卅被容匪親得有些暈了,此刻終於能再度吸進空氣了,大張著嘴拼命喘氣,容匪趁此將手指伸進他的嘴裡,一手扒著他的腰,舔著他的喉結,親著他的脖子,往下摸索,一口咬住了他挺立起來的乳尖。柳卅呼喊了聲,聲音裡有一分痛苦,剩下的全都是飽含欲望的催促。容匪抬頭看他,含著他的乳尖用牙齒輕輕研磨,柳卅顫抖起來,雙腿不自覺地往外打開了。他也已經勃起了。
容匪還在玩弄他平坦的胸部,柳卅的皮膚都被他搓紅了,哪怕在並不明亮的光芒下都能看出一道深一道淺的指印。容匪自覺親得滿足了,玩得盡興了,人慢慢往下蹲,在柳卅心口上發出聲極為響亮的吮吸聲,舔著嘴角跪到了地上。他對柳卅笑了笑,張開嘴把他前端已經濕潤的龜頭含進了嘴裡。興許是因為畫面太過刺激,容匪才把他吃進嘴裡,柳卅的性器就發著顫,好似要射精了,容匪掐了把他,要他忍著。
「嗯……嗯……」柳卅模糊地答應下來,咬住嘴唇垂著腦袋看容匪,容匪偶爾也看一看他,總能遇到他稍顯潮濕的眼神。他整個人都很濕透了,從上到下,渾身都裹滿了水珠,他的性器被容匪舔得沾上了水光,容匪插了兩根手指到他後穴裡,並沒動作,只是放在裡面,那手指尖不一會兒就感受到了陣暖意。柳卅後面也濕了。前方的欲望在溫暖的口腔裡進進出出,後方的空虛也得到了填補,柳卅受不了這樣的刺激,完全被情欲控制住,伸手抓住容匪的頭髮,把性器一個勁往他嘴裡送,往他喉嚨深處頂,而他的腰不自覺地扭動起來,腸壁咬著容匪的手指,淫水不斷釋出,迫切地想要用這點饋贈挽留住他。容匪又緩緩探進了第三根手指,這次他做了點小動作,將柳卅的後穴往外撐開,柳卅的膝蓋打著顫,又痛又愉悅的喘息從他嘴裡往外跑。他出了點汗,汗珠混著水珠砸在了容匪的後背上,容匪抬起頭,當著柳卅的面吐出他的性器,嘴湊近那顏色粉嫩的龜頭,伸出舌頭舔掉了這個就快壓抑不住,上下跳動起來的傢伙頂端流出的黏液。
柳卅悶哼著歪過了頭,容匪抱住他的腿,雙手圈緊了,他這兩條又長又有力的雙腿要是不抱緊在懷裡,誰知道它們會將他帶去哪裡。一陣不詳瞬間佔據了容匪,他的動作忽然變得野蠻,他站起來,把柳卅的腦袋掰正了,抬起他一條腿就插了進去。柳卅後面雖然經過擴張,但還沒完全準備好,這一下捅進去,兩人都很痛。容匪皺起眉,將柳卅的腿舉得更高,把他的屁股往外掰開,想方設法要將整根性器都塞進他身體裡去。柳卅腳底打滑,人跟著往邊上斜,容匪好不容易塞進去的龜頭跟著滑了出來,容匪有些惱了,將他轉過去,背朝自己,握住他的腰,不管不顧一個衝刺,借著蠻力完全捅進了那狹窄的甬道。
柳卅深吸了一口氣,肩膀聳起,肩胛骨都變得清晰可見了。容匪把他的腦袋按在牆上一頓狠幹,柳卅的腰往下塌,他就掐他打他,迫使他抬起腰來。柳卅身後不知怎麼不如之前那麼濕潤了,但在冷水的助力下,容匪每幹他一下,依舊啪啪作響,肉體碰撞的聲音既羞恥卻又讓人血脈僨張,柳卅被容匪這麼折磨著猛幹,前端依舊高高翹起,熱情絲毫沒有冷卻下來的意思。被這麼幹了十來下之後,他的後面又開始溢出淫水,容匪的進出變得異常順利,他將柳卅翻了過來。他想看著他幹他。
柳卅卻不肯,他執拗地要轉回去,要求說:「你讓我轉過去。」
容匪硬是將他圈在懷裡,頂著他的後穴:「轉過去幹什麼?」
柳卅道:「不是你說的嗎?看到我的臉覺得倒胃口……因為你不和楚林夏這樣,我知道,你覺得這種事實在玷污他的形象,對吧。」
容匪被柳卅說得一愣一愣的,色欲熏心,他就想看看柳卅那張又美又狠的臉陷入最原始又最癡狂的欲望裡時的模樣,全然將楚林夏這回事拋在了腦後。
容匪的動作放緩了,他抱住柳卅,輕輕吻他的頭髮。兩人勃起的性器緊挨在一起,在水流下接吻,四瓣嘴唇一親上就分不開了,抱著吻著回到了房間裡去,渾身都是濕的就往床上躺。容匪伸長腿,把柳卅抱在自己兩腿中間親,越親越近,越親越捨不得放過他,下邊的欲望需要排解,可兩人眼下就只想著吻,一個吻,兩個吻,三個吻,容匪數著這些吻,每親多一下,他心裡就又高興些,也說不上具體是在高興什麼,但就是很開心。
後來他還是進入了柳卅的身體,柳卅盤著他的腰,兩人十指交扣,用的是面對面插入的姿勢。這給了容匪大把時間好好看他,他的心境又平復了下來,他知道柳卅早晚會離開,他是個普通人,他逃不出生老病死的限制,他能從雷符,從朱英雄,從別的許多人,甚至天災人禍的手裡搶走他的命一次又一次,可他沒法從衰老手裡解救他。等他死後,這個世界上又還會剩下什麼風景可看。
容匪的眼裡一片灰暗,可身下卻情緒飽滿,射在柳卅身體裡後就又立即勃起了,就著自己射出來的精液繼續在柳卅身上逞能。柳卅的筋骨軟,無論什麼姿勢都能勝任,他跪在床上,容匪從後面插他的時候,拉住了他的雙手,他這副身體就全由由容匪掌握了,他似乎很喜歡這種感覺,叫得比之前更大聲也更放縱,衝撞了沒幾下他就射了出來,精液一股股飛到床單上,容匪抱住了他,看他還在往外射精,他將柳卅的耳垂吃進嘴裡,輕聲對他說:「摸都沒摸你就射了,你在想什麼?」
柳卅脫力地靠在他懷裡,轉過頭用嘴堵住了他的嘴。他說:「什麼都沒在想,什麼都想不了了。」
他用行動索求更多,跪在容匪腿間用手,用嘴侍弄他,分開腿坐到他身上自己上下律動。
容匪看著他,來回撫摩他的後背,親他的臉,他的胸口,柳卅用了肥皂的身體有股廉價卻清淡的香味,容匪只覺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美味,一口口吃著,含著,他淡薄的情欲在柳卅身上被無限放大。他摸到柳卅的臀縫連著大腿根的地方,那裡一片淫靡,有從柳卅後穴裡流出來的精液,淫水,甚至還有他舔他時留下來的口水。兩人腿間的毛髮早就被弄濕,身體相連的私處水聲不斷。柳卅光憑著敏感的後方就又射了一次,精液噴在容匪小腹上,射精後他有片刻的茫然,大張著腿,眼角被逼出了幾滴眼淚。這是容匪最喜歡的狀態,他愛看他身上所有的尊嚴傲氣都被剝離,只剩下光溜溜,赤條條的一個人躺在他身下和他翻雲覆雨。他把柳卅按在床上,啃了下他的肩膀,他就是要他什麼事,什麼人都不能再想,也沒力氣去想。他要把他的心都掏空,把小娥的死,同門的背叛都驅趕走,塞進最原始最快樂的追求。
這晚兩人抱在一起睡到了天亮,起來後容匪帶著柳卅去樓下大吃了一頓,傍晚四點,下起了雨,他們一人買了一把傘,回到龍虎山,與昨晚那名男子碰頭。這男子許諾的六千多名工人已經齊聚在工廠門口,人手一根短棍。柳卅站到眾人面前,一揚手臂,高聲道:「走!」
一呼百應,這六千人跟在他身後,浩浩蕩蕩奔赴沙區百味酒樓。
雨越下越大,柳卅一眾到了百味酒樓門前時大雨傾盆,沙區烏雲密佈,仿佛此時已經是深夜,深得沒有一個路人走在街上,沒有一家店鋪還開張營業的夜。
一道霹靂落下,在陰冷昏暗中劈開一隙光明。柳卅撐著把黑傘走到了隊伍最前面,容匪往他視線的前方看去,百味酒樓高掛大紅燈籠,身穿紅衣的數百名青幫門徒在門前一字排開,各個腰系玉佛,手持砍刀,兇相畢露。儘管行人不見蹤影,店家閉門打烊,可這條街一點都不冷清,甚至比往日還要熱鬧,一紅一黑兩派人馬擠得街頭街尾水泄不通,整片沙區都沒有這麼熱鬧過。
可這片熱鬧是安靜的,天地間唯有雨聲陣陣:冰冷的雨點打在地上的聲音,打在黑傘上的聲音,打在那群紅衣人身上的聲音。
秋雨肅殺,黑紅兩方早已成劍拔弩張之勢,惡戰一觸即發,然而沒有一個人敢跳出自家陣營,拉開戰幕,所有人都在等待著,等待一個最好、最恰當的時機!
這個時候,柳卅問身邊的人要了根煙,他點上三根香煙,舉高在手上,說道:「朱英雄,我柳卅為你鞠躬盡瘁,我身後這六千多個工人為你盡心盡力,你對我不仁不義,對這六千多個工人更談不上仁義擔當!這三根香,我敬你帶我入門!」
說罷,柳卅將三根煙摔在地上,雨點迅速將煙火澆滅,柳卅再抬腳一碾,道:「你我今日恩斷義絕!我們這六千零一個人的公道!我要向你討還!」
他奮力一扔,將手中雨傘丟到地上,赤手空拳沖向那群紅衣人中,時機到了!霎時喊打喊殺聲四起,那群工人跟在柳卅身後蜂擁向百味酒樓。黑色烏壓壓一片襲來,紅色那方百來號人也都執起砍刀,沖了出去。擒賊先擒王,為首的紅衣武師直接撲向柳卅。柳卅膽子大,功夫過硬,絲毫不懼紅衣人手上大砍刀,一抬胳膊直接將那人持刀的手腕牢牢握住,腳底發勁,手上連排兩掌打在那人胸口,生生將他震出數米開外,直飛進百味酒樓裡面,給了那群紅衣人一個結結實實的下馬威。
柳卅一抹臉,甩出大把雨珠,對著那群紅衣人挑釁地擺了擺手,喝道:「還有誰要來!」
工人們大受鼓舞,紛紛棄了手裡的雨傘,將棍棒揮得虎虎生風,仗著人多勢眾,將紅衣人團團包圍,五個、六個乃至十個圍著一個打。紅黑兩色戰成一片,柳卅還在往前沖,對付他的人最多也最厲害,容匪看到他不知怎麼被四個拿刀的人堵在了一根路燈柱邊,忙穿過人群要去幫他的手。誰知柳卅瞥到他,伸出手來將他一把推開,這一伸手一推害得他自己露出個大破綻,被人在手臂砍下一刀,血珠子飛濺,染紅了幾串雨簾,連容匪的雙眼都被染紅了,他登時踏著路燈柱子飛身到高處,連踢出去三腳,將砍傷柳卅的武師踹到地上去還不算,跳到他身上拉起他的右手就是一扭。武師慘叫不止,容匪扔開他綿軟無力的手臂,起腳將他踢遠了,撿起地上的砍刀,再向柳卅看去,他的手臂雖受了傷,雙拳威力不減,已將剩餘的三人放倒。他此時也正看著容匪,眼神交匯,誰都沒有轉移視線,同時朝對方走去,同時伸出了手,一把揪住對方衣領,幾乎異口同聲吼道:「你不要命了?!」
連語氣神情都驚人的相似,容匪揮舞手中大刀,撇下一串雨珠,厲聲道:「我沒那麼容易死!你先看好你自己再說!「
言罷,他將刀刃向著自己,刀背朝外,用力將柳卅往旁邊推開,舉刀劈向一個意欲偷襲柳卅後背的武師。這一擊劈在武師喉口,生猛強悍,武師當即癱倒在地,捂著喉嚨憋紅了臉,爬都爬不起來。
柳卅看了容匪一眼,還要說話,又是一波人殺了過來。容匪和他迅速站成了一個背靠著背,互相掩護的陣型。柳卅使拳,容匪用刀背,柳卅出的皆是狠招殺招,容匪有所保留,遇到劈砍不及的攻擊便起掌將人拍暈,送到柳卅面前。
兩人你一拳我一刀,配合地天衣無縫,不知不覺已經殺進了百味酒樓屋簷下。可這時戰局卻起了變化,跟著柳卅來的這群工人雖身強力壯,可畢竟都是普通百姓,而朱英雄門下的紅衣門徒各個都是好惡鬥狠的紅棍武師,圍毆的戰略一時有用,可一旦被身經百戰的武師尋到機會反擊,他們手中的大刀必定掀起陣腥風血雨,將周遭的人殺得片甲不留!工人們一個接著一個倒在雨中,而紅衣人越戰越勇,刀光閃爍,又是道道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柳卅見此態勢,打開身邊的武師,忙要去給一個工人幫忙,容匪跟上,兩人聯手將那武師打倒在地。容匪伸手扶起嚇得摔在地上的工人,對柳卅道:「你先進去,這裡我替你撐著,你去找朱英雄!「
柳卅左右看看,紅衣武師幾乎遍佈他的四周,而工人們被打得節節敗退,他又望向幽深的百味酒樓門廳,仰頭數著那九層高樓。他一咬牙,對容匪道:「好!我先進去!你一旦身體不舒服,就趕緊離開!不用管我!「
容匪笑了:「這還用你說?我可比你怕死。」
柳卅搶了把砍刀過來,大吼一聲,揮刀一陣亂砍,給自己殺出了條血路,一頭紮進百味酒樓。容匪思量了番,抹去手臂上灑到的熱血,扔掉砍刀,就地撿了根棍子當作武器,看到不遠處有工人陷入了危機便趕了過去。他一棍接著一棍,也不知道自己打暈了多少人,打死了多少人,等到那群紅衣武師幾乎全都敗下陣來,容匪站在雨裡,手指些微發抖,胸口一陣絞痛,他趕緊捂住嘴,靠在路邊站好了。
「你沒事吧?」工人中的領頭大哥過來拍了下他,容匪擺擺手,那領頭人道:「走!我們進去幫柳卅!」
容匪應下,他也著急想去看看柳卅到底怎麼樣了,趁亂在雨裡洗去了手中的黑血,混在工人裡踏進了百味酒樓。
百味酒樓中已聞不到任何食物香氣,到處都是槍火彈藥味,牆壁上樓梯扶手上彈痕無數,倒在地上的屍體更是數也數不清。容匪一具具查看,這裡面沒有柳卅的屍體,他一陣安心,但隨即叫人不安的槍聲從他頭頂傳來。容匪一躍到了樓梯扶手上,憑藉上乘的輕功率先趕到了四樓混戰的現場。柳卅躲在樓梯口的一面牆後,手裡還拿著那把砍刀,肩上和胳膊上的衣服被擦破了,他滿臉鮮血,看到容匪就說:「不是我的血。」
這話並沒能安慰到容匪,又是數枚子彈飛來,將柳卅藏身的牆壁邊角打得凹凸不平。容匪一把將他拉到臺階上,此時工人們也趕了過來,大家手裡都拿著槍,說是一路這麼撿上來的,要給柳卅當後援。
容匪聞言,從地上也找了把槍,把柳卅護在身後,什麼話也沒說就跳到了走廊上,連開數槍,頂著亂飛的子彈執意向前。
彈殼叮鈴叮鈴落地,聲音清脆。柳卅的眼睛瞪大了,看看那滿地的彈殼,又看看容匪,容匪貿然出擊害得他方寸大亂,什麼都顧不上了,飛身過去就一把抱住他滾到了對面,奪走他手裡的槍,死命抓著他不讓他再往外跑,自己靠在牆邊一通掃射。他拿起槍來也是有模有樣,不一會兒,對方那邊的槍聲就小了下去,工人們也都過去給柳卅幫忙,各自尋到一個掩護點,拔槍射擊。
四樓走廊迅速被清空,僅剩下一人還在負隅頑抗,容匪靈機一動,趁柳卅一個不留神,溜到走廊上,提起地上一具屍體擋在自己身前當作肉盾就朝那人的方向移動過去。柳卅急忙追上去,只見容匪到了那人隱蔽的地方,扔掉肉盾,雙手抓住他的腦袋就要出手,柳卅忙將手裡的砍刀擲了過去,他這一刀擲得匆忙,只有五成把握,沒想到被他賭中,他先要了那個人的命。柳卅松了口氣,跑過去撿槍,對容匪道:「你別上去了,就在這裡等著!」
說完他自己一溜煙往五樓跑去,容匪當然不可能聽柳卅的話在原地乾等著,他悄然跟了上去。柳卅專注殺敵,並沒發現容匪從後面跟了上來。容匪的那雙眼睛一刻不停地追蹤著他,柳卅能用槍的時候就用槍,子彈沒了就上手打,一套迷蹤使得行雲流水,殺人奪命就在吹灰之間,容匪幾乎看得入迷。
而這百味酒樓裡根本沒什麼百日宴,分明是個殺人陣,裝了一屋子的殺手。儘管有柳卅這個急先鋒開路,可殺到七樓時,那群工人各個氣喘如牛,更有甚者,體力不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容匪見這情形,就道:「你們暫且休息吧,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和柳卅了!」
他拿了兩把槍沖上八樓,一上去就看到了個偌大的關公像,柳卅正和兩個武師在那尊關公像前過招。
只消一眼,容匪便將那兩人的底細看明白了。這二人一個打洪拳,一個精通形意,前者威猛,以攻為守;後者刁鑽毒辣,攻守兼備。兩股強勁的拳勢同時壓向柳卅,將他逼到了牆角。這兩位高手看到容匪上來,眼皮動了動,又看到他手裡的槍,眼神又收了回去,沒有理會他。
容匪笑笑,把槍扔下,上前三步,抱拳作揖,道:「兩位高人,你們兩個打一個,怎麼看也有點過分吧?」
那二人中打洪拳的收了手,鼻子裡出氣,到了容匪面前道:「好,那就和你玩玩兒。」
他的洪拳套路標準,力量精確,一看就是南少林調教出來的手法,除了柳卅,容匪已經許久沒遇到武功如此高深的人了。幾手拆下來,他臉上的笑容愈發深刻,人都跟著輕鬆了起來,拳腳上愈發隨意,想到哪招就出哪招。但這點隨性卻無損招式所帶的殺意,眼睛,喉口,心胸,每一次出手他瞄準的都是最最致命的要害。那打洪拳與他這麼對打了陣,打量容匪的目光也由先前的不屑輕蔑變得慎重起來了,他道:「沒想到雲城還藏著你這樣的高手,哈哈哈,這一趟,走得值了!」
說著,他變化手法,單手成鶴,另一手成蛇,重新向容匪發起進攻,出招收短,變化更多,各種指法掌法混雜,打得漂亮精妙。而容匪呢,以不變應萬變,他還有七分心思掛在柳卅身上,總是瞄著他那邊的動靜,興許是因為體力消耗過多,柳卅竟顯得有些難以招架,要敗給那個形意高手了。容匪一急,與高手對招雖然過癮,可他還是決定速戰速決,不再和洪拳多浪費時間。只見他雙掌快速成形,右腳一轉,自地上借了點底力傳到腰上,以跨為錘,狠狠砸向那洪拳,將他撞開,緊接著補上兩掌,扇飛了他右手白鶴,拍掉了他左手長蛇,那洪拳自己個兒失去了重心,摔在牆上。容匪轉身就要去給柳卅幫手,卻聽洪拳喊住他,道:「慢著,你的對手是我!」
容匪不聞不問,仍然往柳卅那裡走,誰知這洪拳從他身後撲了過來!容匪本就心煩氣躁,感覺到他的氣息近了,看也不看,往旁晃開,斜肘頂在他心口,內力混著蠻橫的勁道將洪拳撞飛,容匪緊接著滑步到他面前,掐住他的脖子哢嚓折斷。
「本是點到為止的把戲,你偏要和我爭這口氣。」容匪皺眉歎息,蓋上洪拳的眼睛,強咽下湧上喉嚨的鮮血,接近柳卅身邊,一出手幫他擋下了形意一記五行拳。那形意高手是個冷面人,面無表情地接了個大擒拿,拿住容匪雙肩將他轉了個身,又要去施展小擒拿。容匪雖吃了他一拳,人卻還很清醒,將手指上的力道一抽,竟留給那形意高手一隻軟綿綿的手,讓他有力也無處拿,無處屈。
「軟骨功?!」高手低呼,卻還抓著他的手不放,容匪借此又往手中蓄滿力氣,五指頓時張開,反握住了高手的手腕,一扭一拉,把人往懷裡一扯,右腳屈膝頂上,撞亂他的步法,將他右手夾在腋下壓在了地上。
「勝負已分!是你贏了!」形意高手喊道。
到了這地步,容匪本想放手,可他看了眼洪拳的屍體,又瞥到靠在牆邊氣喘吁吁的柳卅,眉毛一擰,左腳向外斜開,高高踢起,把那尊關公像裡關公手握的青龍偃月刀踢飛到空中。接著他推開形意高手,彈出兩指,指風波及那柄大刀,大刀在空中逕自旋轉,刀刃朝下,刀尖對準了形意高手,形意高手已覺不妙,可逃脫的身法未及施展,颯颯冷風呼嘯而至,風過刀落,人首分離!他亦死不瞑目,腦袋滾到了容匪腳邊。
柳卅大驚,慌張地看向容匪,容匪背過身去,再忍不住,吐了口黑血出來。柳卅強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沖到他面前質問:「你瘋了??!連殺兩個人?!」
容匪抹去嘴角的血跡,哈哈笑:「痛快!」
柳卅百感交集,手足無措,眼眶都紅了,把容匪按在地上,鄭重警告他道:「你聽著,絕不能再出手!你就在這裡等我!朱英雄和雷符就在上面,他們敢來,我就敢一個人去見他們!」
容匪默默點頭,答應了他。就算柳卅不說,他也不會再勉強自己了。這一路殺進來,他自知消耗了許多,確實快要支撐不下去了。他還有大仇未報,他這條命……他這一生可還沒活夠。
柳卅提起地上的大刀就要往九樓去,可他跨出幾步後卻又折返回來,一把抱住容匪,緊緊擁著他,道:「你等我回來,你要等我。」
「楚林夏已經不會回來了,但是,你要等我!」
容匪拍了拍他的背,並未多說什麼,他不是不想開口,只是已經開不了口。方才一鼓作氣連殺兩人,這會兒殺人的後勁終是追了上去,吞噬著他的呼吸,他的五感,他的意識。他漸漸看不清柳卅的臉孔了,人卻還貪戀著他的體溫和味道,靠在他身上不願和他分開。
但柳卅還是走了,他還有大事要辦。他將容匪靠牆安頓好,獨自往九樓殺去。
槍聲不斷,血腥味不斷,刺激著容匪的神經,他身心俱疲,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氣息,依稀感覺到一股渾濁沉重的黑氣在體內凝聚,努力想要排解開,卻沒有任何辦法。容匪出了身冷汗,他想睡會兒,他太累了,但他心底又有個聲音在呐喊:不能睡!起碼不能睡在這裡!
容匪強睜開眼睛,不斷壯大的濁氣已然覆蓋上他的記憶,他的思緒。這世界,他仿佛從沒來過,從沒經歷過。他像是個新生兒,才降臨人間就要帶著痛苦死去。容匪的眼神尋到了樓梯的方向,扶著牆亦步亦趨地往那裡走。他不知道這道樓梯通往何處,他也不知道他要經過那裡去往何處,他對自己,對外界,一無所知,但懵懵懂懂地還牽掛著一件事。
他要去找一個人。
因為他後悔,他不該給那個人取名為柳,柳字木旁,平白無故賦予了他滿腔執著,害得他從此不通風流,一門心思只向著一個方向生長。
容匪往樓上爬,他走得不太穩,但耳邊隱隱傳來了幾把穩定的說話聲。
一個人道:「柳卅!你背叛青幫在先,還有臉到百味酒樓來撒野!今天要是在這裡放過了你,豈不是賠了青幫的面子,朱爺的面子!」
另一個道:「柳卅……那群工人跟著你造反又是怎麼回事?」
還有人道:「是你們不和我講道理在先!我今天來不是來和你們講道理說緣由的!」
後來這些說話聲也都聽不清了,都被槍聲取代了。容匪抱著扶手,急切地往上去,他眼前發白,腳下踩著許多軟綿綿的屍體,摸著爬著終於讓他走到了樓上。
百味酒樓的第九層,兩扇開在南邊的窗戶向外敞開,風雨不休,所有人都被雨水打濕。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一些人,應該都死了,腥味刺鼻,容匪愈發難受了,他勉強穩住視線掃了一圈室內。他看到一個面色蠟黃的人坐在牆角,雙手顫抖,胸口兩道刀痕,血流不止,奄奄一息。他還看到一個人手持大刀對準了一個肥胖的男子,刀刃寒光四溢,如同那持刀人的雙眼。胖男子後怕地打著哆嗦,持刀人向前逼近,他大驚失色,忙拉了身邊一個白淨的青年人擋刀。
刀光閃過,那青年人人頭落地,面色蠟黃的人驚呼了聲,從地上猛地彈起,撿起手槍就朝持刀人沖了過去。
他渾身上下都是發紅發黑的殺氣,他要殺人!他自己死到臨頭了還要拉別人陪葬!
他要殺的人是柳卅!
這名字忽然浮現在容匪心頭,他奮力躍出,將面色蠟黃的人按倒在地,搶了他手裡的槍對準他的腦袋扣動扳機,一次不夠,他還補了一槍。這兩槍下去,天旋地轉,容匪全身乏力,白晃晃的視線迅速被黑色徹底侵蝕,天底下最骯髒,最渾濁的氣息全都交織在了一起,如同出籠的猛虎將他撲倒在地,死死扣住他的身體,他幾乎無法呼吸!容匪重重摔在了地上。
有那麼一瞬間的寂靜,容匪還以為自己已經死了,但很快他就聽到了柳卅的聲音。他腦袋裡很空,卻又很滿,他的心、他整個人都被一層厚到揭不開的黑布蓋住了,這幾聲呼喚稍稍替他撩起了這布簾的一角。
他看明白了,他殺了那麼多人,走過那麼長一段路,從新生走到了死亡,就是來找這個姓柳名卅的人的。他的名字,他的命,他的身體……他的所有都是他的!
他這個人一點都不寶貴,但絕無僅有,他要看好了。他最恨別人動他的東西,也最忌別人和他談情,世間百苦皆源自愛,他又何必自討苦吃,百年千年之後還有誰來給他愛?可他現在也等不到這千百年後了。
容匪努力撐開眼皮,他的臉上很濕,但那不是雨水,是柳卅的眼淚,他在哭,大顆大顆的眼淚不停往下掉。他哭起來還是很好看的,連憂傷都帶著些不服輸的倔強。
柳卅確實沒輸給任何人,是他輸了,他見不到他作為一個普通人經歷生死輪回了,他要先走了。
容匪使勁抬起手摸了摸柳卅的臉:「哭什麼?別哭,還記得我和你說過我要是沒氣了你要怎麼做嗎?」
柳卅搖頭,摟緊了他只是哭。
容匪歎息,想笑,但已經笑不出來了:「你就這麼喜歡我?」
柳卅拼命點頭,他攤開容匪的手心,在上頭來來回回寫一個字。
他寫「愛」,寫來寫去都是一個「愛」字。
「哦,你愛我啊,我知道了。」容匪放下手。他想起許半瞎來了,瞎是假瞎,看手相的本事倒是真的大。那時三年後的大劫,被他說中了。
容匪道:「你長得和他太像了……但是我信命,我和命鬥過,我鬥不過,就放棄了,凡事都不再去爭,只講順其自然,沒想到那次的買賣你沒有死……我就又心癢癢了。」
他歎息,他現在也就只剩下歎息的力氣了,說話的聲音已經很輕很輕。
「楚林夏的命我沒能捉住,但是你……」容匪咳嗽著逼出口黑血,柳卅忙替他擦去了,說道:「回去拿煙,我們回去拿你剩下的煙。」
容匪按住他的手,道:「你不要打斷我,聽我說完……」
柳卅的手在發抖,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有幾滴落在容匪的嘴唇上,他抿了下,是苦的,是吃了苦瓜時柳卅的嘴唇會沾染上的味道。
「我抓住了你的命,我看好了你的命,我沒有重蹈覆轍,我很高興,只是沒料到我把自己的命交了出去,我還有仇人沒有殺,我……」容匪噎住,說不上話了,柳卅忙說:「對!對!你還要報仇!刀疤臉,想想那個可恨的刀疤臉!」
容匪緩了過來,搖搖頭,愛恨他都不在乎了,思來想去,他這一生將止于柳卅這處,也足夠了。他的語氣變得很平和,淡然。
「最後給你個建議吧,你自立個門戶吧,這字頭我給你想想……」容匪躺在柳卅的臂彎裡,有種難以形容的愜意和自在,怪不得小娥死時能那麼幸福,「就叫義理和吧。」
「好,都聽你的,就叫這個!只要我還活著一天,這義理和的招牌就絕不會讓人毀了!「
「我要睡了,不要吵我……」容匪自知命不久矣,心中卻湧起陣感激之情,蒼天待他不薄,他想見的人,想說的話,都讓他見到,都讓他說完了,這副長生不老的身軀不要也罷!
他最後道:「其實你懂得比我多……」
尤其在愛這件事上。
容匪閉上了眼睛,長長送出一口氣。他的手還靠著柳卅的腿,這兩條腿確實把柳卅帶遠了,它們把他帶到了另一個國度去,那國度是鮮活的,充滿生命力的,是生的國度。
而他卻被留在了死地。
是秋天了,白茫該開花了,依依稀稀,模模糊糊地望著,像是天上落雪,落到了一條結了冰的河,一排枯黃的楊柳樹梢上。
柳卅感覺懷裡一輕,趕忙抱起容匪,將他箍在身前。心口貼著心口,唯有他自己的心跳聲,他把頭埋進了容匪頸窩邊,他的呼吸噴在了容匪脖子上,可他卻感受不到半點容匪的呼吸。冷雨混著熱淚,柳卅一口咬住容匪的衣領喊了出來。這一聲沉悶至極,壓抑至極,是忿恨,是不舍,更是絕望。
就在這時,柳卅腹上泛起點涼意,他抬眼看去,被他扔在地上的長刀不知什麼時候到了朱英雄的手裡,他握住刀柄一刀刺穿了容匪的身體,那刀尖直抵在柳卅腹部。
」你想幹什麼?」柳卅冷聲道,「他人已經死了,你連他的屍體都不放過?」
朱英雄咬緊牙關還要發力,柳卅眼睛一斜,憤而拍掌而起,一躍到了朱英雄面前,十個連環殺招全數打在他身上,打得朱英雄筋骨盡斷,癱在地上尿了褲子。心中怨怒本就無處發洩,這朱英雄還自己送上門來,柳卅毫不留情,舉刀砍下他的腦袋,提起來扔到窗外,又將他手腳剁下,割開他渾圓的肚子,扯出一把腸子扔到地上。待到眾人趕上樓時,百味酒樓的第九層儼然一處人間地獄,地板浸泡在血水之中,肉塊滿地,只有柳卅還站在那裡,聽到有人來了,抱起一具屍體自視窗躍出,消失在了茫茫大雨中。
這一天的故事後來這樣流傳了下來:1960年秋,柳卅率六千號人大開殺戒,血洗百味酒樓,開闢字頭義理和,執掌龍頭棍,取青幫而代之,一躍成為雲城最強勢力。
義理會沿用洪門舊則,幫中兄弟不得洩露社團機密,不得出賣同門,不得越矩篡位,不得與兄弟妻室、子女私通,不得以強淩弱。
違者輕則以三刀六眼斷刑,重則以死論處。
此後五十年義理和在雲城屹立不倒,而它的開山祖師爺柳卅當了五年龍頭後就銷聲匿跡,有人說他常造訪醫館藥店,後因重病不治,撒手歸天;也有人說他不貪慕榮華富貴,告老還鄉,娶妻生子;還有人說他出海遠遊,遭遇風暴,再沒能回到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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