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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仙》第15章
  第五章

  送走柳卅後,容匪擰開了收音機聽廣播,播音員正用很快的語速一口氣播報了三條社團新聞。新聞裡沒有指名道姓說出社團名字,只說入夜後有兩夥人馬在城東鬧市火拼,造成多宗傷人案件,其中有一樁和個柳姓青年有關。該青年傍晚在朝陽街街口吃雲吞面時遇襲,烏壓壓三十多人堵住面攤,三十把砍刀砍他一個,到頭來這三十多人卻沒能占什麼優勢,躺了一地,逃了許多個,柳姓青年身負重傷被幾個路人送進了醫院。急診室裡人多,醫生一不留神,這柳某就跑了。

  容匪聽到此處,換上衣服拿了傘,出門溜達去了。他去城東轉了圈,好幾處娛樂場所,當鋪金店都關門打樣,容匪受不了空氣裡極重的血腥味,躲進了翠梅閣。翠梅閣今天演的是一出《野火春風》,臺上文武生一個亮相,鳳目一轉,自報家門。容匪叫了杯茶,一碟果仁,將翠梅閣打量了圈。戲班名聲在外,臺上這文武生也是張熟面孔,來捧場的人不少,容匪與人搭台,定場詩聽到一半,就弄明白了昨晚火拼的來龍去脈。

  自打朱英雄從龍虎山死裡逃生後,青幫便與海州幫結下了梁子,從上至下團結一心,發揮所長,專找對方不痛快,和對方過不去。馬仔呢,也不用言語裡和不和了,一個青幫的一個海州幫的,只要看到,包准動刀動槍,非拼個你死我活不可。幾個坐館排場大些,直接召集人馬開搶地盤。這半月來因這兩派衝突死的人比那兩天死在新舊裡泥石流裡的人還多。員警不得不出面干預,就在三天前,勒令朱英雄關閉一家賭檔,又跑去魚市碼頭掃了海州幫五船黑貨。乍看之下這兩幫人的損失半斤八兩,都沒能討到什麼便宜,可海州幫那三兄弟卻不這麼認為,與警局探長們關係甚篤的白有道死後,朱英雄不僅將白幫不少地盤收入囊中,連白有道在白道上的地位他也一併接手,與兩位探長走得很近。也難怪海州幫的船貨一被充公,三位幫主就在江湖上放出話來,下了戰帖,痛斥朱英雄那家賭檔比街邊腸粉攤還小,一塊草席一個色盅就說自己是個門面了,一月能不能收五百都是個問題,收不收都無關痛癢,他們那五船貨就不同了,一船就是將近十萬的毛利,五百對上五十萬,這口氣他們海州幫決計咽不下去。

  此話一出,朱英雄不甘示弱,在翠梅閣裡點了出《撲火春娥》,點明了送給區區八百人,不足為懼的漁夫社團海州幫。

  就在昨夜,海州幫聚集所有成員,列成十隊,直撲青幫十大要塞。其中更分出幾股力量,突襲青幫多名骨幹成員。

  容匪倒不知道這個柳某已經成了青幫骨幹了,他腰上卻是多了塊玉佛,可紅棍混得再好再出名,打手獵犬罷了,特意找了三十來人趁夜偷襲,想必還在記他那天勇救朱英雄和雷符,殺出龍虎山的仇。

  從翠梅閣出來,容匪閒不住,將雲城各大茶室周遊了遍,夜幕降臨時,他才踏上返家的路。天雖黑了,起了夜霧,雲城陷入朦朧之中,但容匪心裡卻一片清明,關於老許的主顧要殺的人,他已經有了三個猜測。

  這個人頭可能是朱英雄的,可能是海州幫三個龍頭的,還有可能是鼎鼎大名的東區總探長柯雄的。

  雲城警界這四大探長分管東南西北四個大區,先前白幫、青幫在東區瘋搶地盤,白有道仗著和柯雄關系熱絡,處處壓著青幫一頭,如今風雲變化,每月按時給柯雄交案子,分紅利的人成了朱英雄,柯雄為人也算仗義,收錢辦事,正是他出面掃了海州幫的貨,他最近更在龍虎山山腳廣設關卡,嚴查出城的每輛貨運卡車。容匪聽說自上周起,柯雄家中便增配了不少警衛,朱英雄也派了不少打手猛將替他看家護院。昨夜一役,柯雄也未能倖免,光是他家裡就清出了十來具屍體,這事關係到警界顏面,牽連眾多,自然沒上新聞,據悉柯雄似是已經有了出國贊避的打算。

  容匪暗暗琢磨,老許和他定了三天后要人,看來買主時間緊迫,心情急切,他要買的是柯雄這條命的可能非常大。

  再說海州幫此次傾巢而出,青幫早有防備,海州幫十支主力隊伍進了青幫的地盤,專挑最熱鬧的舞廳賭場進去一通打砸,見到客人就砍,沒想到這群客人全是青幫馬仔假扮的,回過神來時,自己已被人多勢眾的青幫包圍。聽說三幫主路榮富在高林廟被炸掉了一條胳膊,差點沒能回過氣來。

  朱英雄一舉贏下這場硬仗,今夜在百味酒樓大擺宴席,還拖來海州幫三百多條死屍刷上紅漆壘在酒樓門口替他迎賓。

  容匪本還打算去百味酒樓看一眼的,聽到這陣仗就打起了退堂鼓,直接回了家。三百多個死人,那得臭成什麼地步,也虧這個朱英雄想得出來。他到家沒多久,柳卅又找上門來了,他帶了兩個喜餅,一進門就捧著吃。容匪看看他吃的滿嘴碎屑,問道:「你倒清閒,沒去吃酒席?」

  柳卅咽下喜餅,說:「死人太臭了,倒胃口。」

  容匪直笑:「我問你,馬仔扮客人的主意誰出的?扮了三天?你們都不作生意了?」

  柳卅一抹嘴,看著他道:「你在打探內幕消息?」

  容匪咂嘴:「我又不出去賣消息,瞭解下江湖風雲也不行?」

  柳卅又低下頭,說:「雷符出的主意,海州幫一下戰帖就扮上了,朱爺說這錢虧得他高興,他樂意。」

  容匪道:「都說骨幹才會被偷襲,你現在也算得上是骨幹了?」

  柳卅道:「我哪知道他們怎麼看我的……」

  「都去了醫院了,怎麼不治下傷就跑了?總不見得是怕被員警盤問吧。」

  正經的話問完了,容匪又動起了不正經的念頭,他等著,這個問題柳卅當然可以不回答他,也可以撒謊騙他,可他都沒有,他很快就給了他一個答案:「以為自己快死了,想在死前再看看你。」

  「你來了我就會見?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容匪站著,居高臨下地看他。柳卅昂起頭,如實說:「昨晚不是你把我拖進來的嗎?」

  容匪嫌惡道:「那是怕你臭了我門口。」

  柳卅眨了眨眼睛,還是仰面看著他,問道:「你找到老許要的合適的人了嗎?」

  「你在打探內幕消息?」

  他原封不動的還話給他,柳卅也照搬他的句式,說道:「我又不會說給別人聽,我就是想多知道些你的事……」

  容匪推他的肩,將他按到這張西式沙發的靠背上,問他:「你想多瞭解我?」

  柳卅點頭,容匪就說:「那你把衣服脫了吧。」

  柳卅俐落地脫掉了上衣和褲子,還把鞋也踢開了。容匪讓他把腿打開,他從褲兜裡摸出那個玉佛掛飾,在手裡把玩了會兒,放到了柳卅的臉上。玉很冷,但一會兒就吸收了柳卅的體溫,熱乎了起來。

  「你的東西,還你吧。」容匪說,將那玉佛一點點移到了柳卅嘴邊,他要他舔它。

  柳卅並不願意,抿起了嘴唇,無聲地抗議著。容匪挑起眉毛,說:「你不是說想多知道些我的事嗎?那我就再告訴你一件吧,我不信神佛。」他捏著柳卅的下巴,又道,「我只信命。」

  柳卅的嘴角抽搐了兩下,下唇微顫,將那玉佛含進了一小塊。容匪說:「你聽話,我就獎賞你多一些。」

  他把玉佛往柳卅嘴裡推,偏過頭看著,要他用舌頭包住這玉佛,給這塊玉暖一暖身。柳卅明顯在抗拒,動作遲疑著,有些犯怯,連身體都變得僵硬了,他黑色的瞳仁濕潤了。容匪看得滿意了,將玉佛從他嘴裡抽了出來,貼著他的身體在他身上巡遊。經由柳卅濕熱的口腔照料過的玉佩掠過他自己的乳尖,在他胸口劃了個圈,向那肌肉結實的腹地尋去。玉佩很小,容匪卻很貪心,想要將柳卅全身都走遍。他堅決不用手指去碰他,只靠著玉佩傳遞愛撫的意圖。他那點在玉佩上的兩根手指逐漸靠近了柳卅腿間的毛髮,他感覺到柳卅渾身一抖,還看到他的腳趾跟著蜷縮了起來。容匪看看他的臉,笑了下,將玉佩推進了那黑色的叢林中。

  柳卅連吞了兩口口水,手握成了拳頭,在容匪用玉佩來回磨蹭他的性器時,終於忍不住發出了聲嗚咽。

  這嗚咽是痛苦的,還很無力,飄進容匪耳朵裡,他只覺格外悅耳動聽。他的動作變得更壞,將玉佩頂在了柳卅性器的頂端,輕柔地研磨著,柳卅畢竟還在血氣方剛的年紀,哪受得了這樣的對待,沒幾下就硬了。這讓他看上去更煎熬了,容匪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看到他扭過頭去時,靠近了,俯身吹開蓋住了他眼睛的頭髮,還親了下他緊閉的眼皮。

  柳卅喘著氣,被他一親,他充血得更厲害,性器處在一個完全勃發的狀態。

  容匪這時卻轉移了目標,他用腳把柳卅的小腿往外踢開,屈起一條腿用膝蓋頂住他的大腿,壓著他,將玉佩送到了他身後的穴口。緊致的穴口正跟著柳卅的呼吸一翕一合。

  容匪吻了吻柳卅的頭髮,輕咬著他柔軟的耳垂把玉佩往那穴口裡推送。柳卅縮起了肩膀,這瀆神的舉動讓他渾身僵硬,但他卻沒軟下去,光是耳朵被親著他就欲罷不能了,忍不住在沙發上磨蹭起自己的後腰。他屁股後面已經濕了,那玉佩只鑽進去了半個,被他的後穴牢牢咬著,那充滿活力的穴口還在往外冒水。容匪玩得更起勁,捏著玉佩一個小角打開了柳卅的腿仔細看它如何在他身體裡進進出出。玉佩的質地雖然滑膩,可上頭畢竟有些雕刻的工藝,進出並不順利,偶爾甚至還會帶出些泛紅的媚肉,好在柳卅出了許多水,水光滋潤著他身下的風光,別有番豔麗的滋味。

  不知是不是因為後穴已經習慣了被異物進出,容匪全然沒再親再碰他,他卻還直挺挺地立在空中,只是他的屁股在沙發上蹭的動作更誇張,好似在向他發出邀請,要人捏它,要人搓它,要人用最大的力氣玩弄它。

  容匪抽出了玉佩,他聽到柳卅倒抽了口涼氣,容匪將玉佩塞進他手心裡,把他拉起來跪到地上,將他的頭按到自己腿間。

  「下面吃夠了,上面也吃點東西吧。」他解開褲子,不等柳卅回答,就把性器塞進了他嘴裡。

  柳卅嗆了下,前後吞吐了沒一會兒,口水就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了。容匪還戲弄他,說:「那三十多個人砍你的時候大概沒想到你會跪在地上吃男人下面吧?」

  柳卅沒理他,抱著他的腿認真地侍弄著,像個訓練有素的職業高手。容匪因為自己教導有方還高興了陣,可轉眼他就覺得乏味,抓起柳卅把他壓在沙發上直接捅了進去。他不管不顧地一陣狂插,柳卅為求適應,雙腿盤住了他的腰,抱著他,把頭埋在他肩窩裡。容匪也抱緊了他,交歡時竟覺得兩人貼得比嘴對著嘴親吻時還要近。容匪一旦進入了柳卅的身體,動作就再談不上輕柔了,發狠似地只惦記自己的舒爽,他感覺到柳卅的性器一直戳著他的肚子,就取笑他:「你還真是個人物,被人這麼幹還硬得起來。」

  說著,往更深的地方撞,柳卅靠在他脖子邊上哼了兩聲,鼻音很重。容匪抓著他頭髮把他的臉拉開了看他,還要他跟著他往下看,看兩人緊密相聯在一起的地方。柳卅出的水浸濕了容匪性器周圍的毛髮,他大力抽送,淫靡的水還在往外流,柳卅見了這景象沒有回避開,反而支起半個身子,在靠墊上靠好了,伸手去摸自己左搖右擺的性器。容匪打開他的手,他讓柳卅坐到了自己身上,抱著他,搓著他的屁股親他,和他深吻。容匪漸漸放慢了頻率,柳卅自己卻追趕了上去,容匪親一陣和他分開後他就自己湊上去找他的舌頭,他還自己動起了腰,前後左右不停騎著容匪。容匪感覺自己的主導權岌岌可危,笑著拍柳卅的屁股,說道:「我也確實沒幹過這麼濕的屁股。」

  柳卅的睫毛動了下,伸手抱住了容匪。容匪覺得小腹一濕,原以為是柳卅的傷口撕裂,流血了,推開他一看,哪有什麼血,是柳卅射了,正低著頭大聲呼吸,性器還沒完全發洩,抖動著又噴出了幾道白白的液體。

  容匪算是掌握他動情的點了,他喜歡聽他誇他,正經的,不正經的都有效。

  容匪從他身體裡拔了出來,抹掉小腹上的濁液,讓柳卅背過去,他要從後面幹他。他和他尋歡作樂又不是要他開心,是要他自己快活,柳卅比他先去了,多少讓容匪心裡不是滋味,說了句:「還是不看你的臉比較爽,看你這麼像他,又這麼浪,實在侮辱人。」

  柳卅把頭埋得更低,腰也壓得更下,屁股卻還翹著,他滿身白皙的皮膚被容匪折騰得粉裡透著紅,容匪摸著他,他身上很熱,恰好能給他暖暖手,他的感覺來了,猛幹了幾十下,射在了柳卅裡面。

  這晚柳卅還是睡在容匪的客廳,之後幾天他都沒走,兩人整天廝混在一起。容匪仗著自己不用吃喝,足不出戶,整日在家窩著。柳卅就不行了,一頓不吃就要了他的命了,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也傳染上了容匪的懶散,在容匪家樓下買了口大鍋,每天只在早上出一趟門買上一大堆生的熟的,一餓就全往鍋裡下,做成大雜燴吃得津津有味。

  這天他從外面提了個大西瓜回來,拿刀一劈開,抱著西瓜坐在地上拿勺子挖來吃。刀也是他在容匪家樓下買的,還順道給容匪那間裝飾性的廚房佈置上了碗筷,砧板,各種大桶小桶。容匪對此意見很大,柳卅一往廚房裡搬東西,他就不高興,把東西往外扔,他扔得快,柳卅撿得更快,後來廚房裝得滿滿當當的了,也裝不下容匪的不高興了,他再不踏足那裡,捲煙都在客廳裡卷。

  柳卅吃西瓜時容匪恰睡好午覺,從臥室裡出來,看到紅壤薄皮的大西瓜,他打個哈欠,問說:「怎麼這天氣還有西瓜吃?」

  柳卅跟著也打了個哈欠,嘴一張一癟,朝放在地上的小碟子裡吐出兩粒黑油油的西瓜子,他的懶勁也上來了。

  「犯什麼懶?」容匪把碟子踢近了,不客氣地教訓,「別吃的到處都是,引了螞蟻了你收拾?」

  柳卅沖他抬起下巴,問道:「你嘗嘗?」

  容匪彎腰靠近他,柳卅便親上了他的嘴唇,貼著他告訴他:「這味道叫很甜,西瓜的甜。」

  柳卅已然相信容匪不用吃喝也能長命百歲的故事了,但他愛上教他識別不同的味道,他吃到了什麼就會親一親他,教一教他這滋味在人世間是個什麼叫法。容匪倒不排斥,他從前只知酸甜苦辣澀五味,如今從柳卅嘴裡學到了不少,辣可以分麻辣,香辣,火辣,酸也有陳年的酸,清淡的酸,爽口的酸,甜倒沒什麼區別,吃來吃去都是柳卅的味道。

  容匪後來在家玩膩了,就帶柳卅去看電影。兩張最後排的電影票,最陰暗的角落,他會在電影螢幕最亮的時候要柳卅用嘴服侍他,銀幕漸漸暗下去的時候,他就摸柳卅,摸到他渾身發抖,射在他手裡了他就找到了理由羞辱他,說他在哪裡都能發情。他的要求柳卅從不拒絕,他說的話他有時像是沒聽進去,有時又好像全都記到了心裡。

  容匪還帶柳卅去公園野合過,他挑中了新舊裡的一座公園,他喬裝打扮,戴了眼鏡,粘上假鬍子,在天色近黃昏的時候把拒絕了一路,最後還是默許了的柳卅按在樹上幹。

  有天晚上,他們又去了劇院,電影散場,人很多,兩人走散了,容匪擠到電影院外的時候,看到柳卅站在路邊仰著頭看天,容匪走到他邊上了,他還傻傻看著,容匪問道:「你看什麼?」

  柳卅低頭對他笑,把他拉得更近,頭靠著他的頭,指著天上一排移動的閃光點說:「是不是流星?」

  容匪翻個白眼:「是飛機。」

  「差不多吧。」

  「差很多。」

  柳卅就說:「長得那麼像,就當差不多吧。」

  容匪走開了,柳卅卻還呆站著看天,容匪喊了聲他,問道:「可樂喝不喝?」

  柳卅聽到,也不管流星和飛機有多像,也有多少區別了,朝他跑了過去。容匪在路邊買了兩瓶可樂,全都給了柳卅,可樂很冰,玻璃瓶子更冰,柳卅喝完,手卻還是熱的。大約是習武修養的關係,柳卅不怎麼怕冷,到了深秋時節,穿一件單衫也足夠了。他不怕冷,容匪卻特別怕熱,好在兩人是在入秋後才攪合到了一起,不然夏天時和柳卅這個總是溫溫熱熱的人在床上翻雲覆雨,光是想到,容匪便覺得掃興。

  這幾天裡老許來找過容匪一次,兩人約定好的三天期滿,容匪給他交了個人。他把自己交了出去。

  那天容匪單獨去了紅頂茶室和老許碰面,老許一聽他說要親自出山,笑得合不攏嘴,直道想來想去還是容匪最合適。

  「這裡有兩個信封,第一個呢是買賣的事,第二個呢是你關心的事。」老許把兩個信封遞給容匪,容匪迫不及待地拆開了第二個,信封裡面是串地址,隆城的地址,但是只有半截。容匪不怎麼樂意了,和老許說:「我們一碼歸一碼,買賣我應承了,定當盡心盡力,」他搖著那半截地址,概歎道,「老許啊,我和你這麼多年朋友,沒想到你卻這麼信不過我。」

  老許安撫似地拍拍他,道:「我怎麼會信不過你呢?只是天有不測風雲,想你今年做中間人還差點把自己賠進去了,有你這前車之鑒,我就琢磨著怎麼也得留一手吧。」

  容匪搖頭笑,笑老許這個老滑頭,他又問道:「有人在隆城見到那傢伙了?」

  隆城與雲城一灣之隔,龍蛇混雜,曾是關押重犯的監獄孤島,數年前因為雲城社團勢力壯大太快,不少在隆城監獄司職的警員被調回雲城以充警力,隆城監獄當時的獄霸老西抓住這機會帶頭造反,占山為王,自稱西龍王,打通隆城監獄,建了一條龍王街,昭告雲城政府:「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西龍王就帶著這群小弟在隆城過日子,絕不沾染你們分毫!」

  雲城警方光是應付蓬勃發展的社團就夠嗆了,哪還有空管隆城的事,而隆城與雲城並未通橋,行路困難,加上在西龍王管轄之下,隆城這群重犯也確是安分守己,逐漸也就聽之任之了。誰知西龍王造了這麼個三不管地帶的傳聞傳開後,吸引了不少江湖中人,眾叛親離人人喊打的,決意避世隱居的,身負重債淪落天涯的,各色人等全都奔赴隆城。這幾年來,隆城人丁日漸興旺,再不是西龍王一家獨大的局面,各方勢力混雜,不少人都和雲城的社團有交易往來,互相撐腰,此時有人想管一管,卻也管不著了。

  老許和容匪確認道:「刀疤臉,駝背,和你給我的畫像上長得一模一樣,問了好幾個人看到畫像都認出來了,不會錯的,人確實在隆城出現了。」

  容匪聽後收起了地址,臉色有些難看,他對隆城一無所知,要是冒然去那裡打探虛實,實在太過危險。

  老許看他疑慮重重,便問道:「老早就想問了,這人到底是誰?」

  容匪扶著額頭,苦笑道:「仇家,既然他露面了,那我得爭取在被他幹掉前替你做完了這樁買賣。」

  「哈哈你的心意我領了,七天吧,七天之內,人頭落地,這事兒就算成了,我會補齊這個住址。」老許道,「另外,你這個仇家跑了藥材鋪子好多次,我還給你弄了張他開的藥的方子,你再掏掏那信封。」

  容匪一喜,將信封撐開了又從裡面摸出張紙片,將它來回看了許多遍,對老許讚不絕口:「到底是一流的買賣人,有了這方子,我給你殺十個人都心甘情願,哈哈哈。」

  他大笑著收好東西起身走了,回到朝陽街時卻又遇到了兩個人。一個面熟,一個面生,面熟的那個冷眼看著他,面生的那個膚色蠟黃,長得很端正,眼神卻很賊。

  容匪對兩人一拱手,道:「雷符雷先生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請進吧。」

  他將雷符和那陌生的黃臉人引進了屋,雷符問他道:「柳卅呢?」

  容匪道:「借了我的地方午睡,怎麼找他找到我這裡來了?」

  雷符道:「朱爺幾天沒見到他了,惦記著,差我看看他傷養的怎麼樣了。」

  他身後那黃臉人嘴角一撇,陰笑道:「這個打手還真難找,新舊裡跑了一圈,連醫館我們都去了,這才從一個神醫的女兒那兒打探到他可能來了你這裡。」

  容匪看看他,客氣地問說:「不知這位大哥是……」

  雷符一比手指:「咖喱,跟我的。」

  咖喱這名字容匪聽過,三年前給手下出氣,自己造了個土炸彈送進警察局,直接就被拉進了監獄,想是最近刑滿釋放,炮仗這個雷符的心腹一死,咖喱出獄恰補了這個缺。不過這個咖喱顯然比炮仗難對付多了,和雷符兩人站在一塊兒,容匪只覺陰風撲面。他道:「柳卅在裡面,你們自己進去看吧。」

  雷符留了咖喱在外面,自己踱進了容匪的臥室。容匪坐在長桌邊上看報紙,那咖喱就看他。容匪不太喜歡他這兩股陰森揣測的視線,卻沒表現出來,頭也不抬地說道:「咖喱哥,聽不聽唱片? 還是聽廣播?您自便,就當是在自己家裡吧。」

  咖喱聞言,拖著步子走到留聲機前翻找起了唱片碟。他挑了陣,什麼都沒挑出來,問容匪:「有喝的沒有?」

  容匪廚房裡有些橘子汽水和啤酒,全是柳卅買來解渴用的,他拿了兩瓶出來招待咖喱,還把柳卅常吃的一些餅乾零嘴都拿了出來。咖喱開了瓶啤酒,喝了兩口,又來和容匪搭訕。

  「聽說你是幹牽線搭橋的買賣的?」

  容匪笑著:「可不是拉皮條的。」

  咖喱也笑,把啤酒瓶放在桌上轉了圈,問道:「你和柳卅什麼關係?」

  「朋友。」

  「哦,朋友,你以前常給他介紹買賣?」

  「我第一次介紹生意給他,我的招牌就砸了。」容匪合上了報紙,看著咖喱道,「您看看,這大白天的,連個來請我找泥水匠的人都沒有。」

  咖喱無聲地勾起了個笑:「生意這麼難做,沒想過找個別的出路?」

  「別的出路?」

  「聽符哥說,你之前說要加入青幫來著,不過沒成,怎麼搞的?」

  「那件事啊,我想想還是算了,我沒柳卅膽子大,怕死的很……」他話說到一半,咖喱霍然站起,影子在他身上拉長了,調子一轉,聲音都變了:「是嗎?原來是怕死,還以為你身上刺了別家的姓,專到青幫門前攪渾水來了。」

  咖喱氣質恐怖,容匪卻沒那麼容易被嚇著,順著他說道:「刺字我也怕,怕痛啊。」

  咖喱嗤笑了聲,譏諷了句:「慫貨。」往臥室的方向走去,雷符恰好從裡面出來,同容匪頷首致意,帶著咖喱揚長而去。

  這兩人走後,容匪把柳卅喊到外面,讓他趕緊把桌上這些吃的喝的全解決了,埋怨道:「人間的食物氣味太重,這麼沒日沒夜聞著,明天我就得去閻王殿報導了。」

  柳卅邊吃邊問他是不是剛才在和咖喱說話,容匪反問道:「我和誰說話你也要管?」

  柳卅忙解釋:「那個人怪怪的。」

  「怪?」

  「說不準,說話像是在盤問人。」

  容匪道:「不說他了,說說雷符吧,你在龍虎山救了他之後,他對你是不是比以前好些了?」

  柳卅道:「他讓我過幾天和他去泰國一次。」

  「又去泰國?」

  「嗯……」柳卅把吃的塞了滿嘴,容匪打量他一眼,點上了煙,問道:「幾時去?」

  「後天去,去半個月,我今天就回新舊裡準備準備。」

  容匪點點頭,這天深夜裡,他趁柳卅離開後打開了老許給的第一個信封。他猜對了,老許的主顧要的確實是柯雄的人頭。這主顧多半就是海州幫了,滅青幫不成,怎麼著也得殺個柯雄解解氣,也是情有可原。柳卅在青幫乃至整座雲城都是出了名的能打,以青幫和柯雄現在的交情和目前局勢,難保朱英雄不會動把柳卅調去保護柯雄的主意,未免陷入不必要的苦戰,容匪決定等柳卅去了泰國之後再動手。

  如此到了柳卅離開朝陽街的第三天晚上,容匪先是去新舊裡收了點風聲,聽說柳卅搭昨夜的船去了泰國後,他回家換了身輕便的黑衣,蒙上面,爬窗出去,翻上房頂,取道高處往柯雄家去。

  柯雄住在半山腰的一幢三層黃瓦小樓裡,外院是片花園,後院有個泳池,戒備森嚴,前後院裡都有員警打扮的人在防守巡邏。容匪輕功了得,加上他也沒有多要人命的打算,並未費事和這些人糾纏,直接摸進了柯雄屋裡。按照老許給的地圖,柯雄的臥室位於二樓中段,此時小樓裡靜悄悄的,燈火通明,謹慎起見,容匪先是趁四下無人摸上了二樓,他看到二樓走道上有兩個武師打扮的人和四個持槍核荷彈的警員把守在最中間的一間房門前,柯雄想必就在裡面了。探明情況後,容匪立即返回到一樓,尋到了個窗戶翻了出去,找到柯雄臥室的陽臺跳了上去。陽臺的窗戶上了鎖,這一點老許也想到了,信封裡還給容匪配了把萬能鑰匙,容匪將鑰匙插進鎖孔裡,一手按著鎖一手慢慢旋轉。他的動作很輕,卻很迅速,一下門就開了。容匪推開窗戶,踏進室內。樓下的警員還在原地轉著圈,絲毫沒有察覺到柯雄的臥室已然被人入侵。

  容匪緊緊貼著牆壁,儘量將自己的身影隱在陰影裡,慢慢靠近臥室正中央的那張大床。他聽著床上傳來的兩把交錯起伏的呼吸聲,看著那兩個隆起的被窩,柯雄就睡在靠近他的那一側,他的呼吸裡淨是酒味。容匪沒有立即撲將上去,直到距離非常近了,他有十成十的把握能一舉拿下柯雄時,他才一躍從暗處跳出,一把寒光凜冽的匕首自他袖裡滑下,刀柄落進他手心,他一反手,利刃猛地刺向柯雄。說時遲那時快,容匪這廂才出了手,忽覺腳下一痛,低頭看去,兩隻慘白似鬼的大手從柯雄床下探出,牢牢抓住了他的腳踝!此人想必是個絕頂高手,容匪在屋裡待了這麼許多時間都未曾感知到他的氣息,容匪心下冒出個名字,轉念一想這人應是到了泰國去,絕不可能出現在此地,可就在他這一念一想間,扣住他腳踝的人雙手往外一扯,容匪反應不及,身體失衡,手裡那一刺刺歪了!

  容匪努力穩住手腕,這一刀下去沒能捅穿柯雄的脖子,反而是刺到了睡在他身邊的柯太太。

  容匪暗道不妙,踢開那床下人的手,眼神尋到不遠處的衣櫃,躍步過去一掌將這只衣櫃打到床邊,旋即飛身到另一側,用一張沙發如法炮製,迅速將床下人的兩條去路都堵死。再說柯家這對夫妻,柯太太受傷後慘叫不止,而柯雄也已經機敏地從床上竄起,摸黑舉槍不管對沒對準人了,連開兩槍,刹那間,小樓裡警鈴大作。臥室大門被人一腳踢開,擠進來兩個人,開了燈對準容匪就是通掃射。容匪身手敏捷,借著屋裡的屏風擺設避開了所有子彈,他原本是想只取一條人命的,現在好了,今夜不帶個三四條人命回家委實不可能。容匪一陣沮喪,但人已飛身到了沖進屋裡的兩個先鋒跟前,他嘴裡咬著匕首,一手抓著一把手槍,用力一擰,硬是將槍管擰彎,再看他腦袋一甩,這兩個看懵了的警員還沒反應過來,脖子斷成兩截,鮮血噴湧。兩人站著噴血,後面的人忙將他二人推開,還要往裡面沖,容匪趕緊避開,他身後傳來柯雄的大吼,他又朝他放了四槍,一槍沒中,自己還把子彈全打完了。這對容匪正是個絕佳的機會,他踩著牆壁飛步到了柯雄的床上,柯太太被他無意刺中了要害,人已經在翻白眼,痙攣不止。柯雄靠在床頭,要去開床邊的抽屜,容匪踹開他的手,將他從床上提起,這時床邊的衣櫃忽然逕自飛開,撞到了牆上,牢牢嵌進了牆壁裡,而那躲在柯雄床底的人從床下滑出,拍掌站起,露出了廬山真面目——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柳卅!

  兩人的眼神對上,柳卅眼裡一動,明顯認出了他,第一手就是要去解他的面罩。容匪不禁苦笑,最不想遇上的對手,偏偏讓他遇上了,不過柳卅功夫雖好,容匪卻也不覺得自己會輸他,只不過對上他要比對上別人多浪費些時間和精力罷了,柯雄這條命他可是要定了。

  容匪手裡抓著柯雄就與柳卅過起招來,二十多手下來,他兩人勝負難分,而柯雄樓裡的護衛已經全都湧進了臥室,紛紛舉起了手槍,礙于柯雄被容匪控制著,誰都沒敢開槍。數十個黑黝黝的槍口舉棋不定,搖來晃去,惹得柯雄大罵道:「一幫沒用的東西!!神槍手呢!!給老子打!!」

  一個膽肥的開了一槍,這一槍恰落到了柯雄腳邊,柯雄勃然大怒:「他娘的哪個沒長眼的開的槍,老子還在他手裡呢,開個屁的槍!!」

  他兩句話兩番意思,眾人聽了,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還是柳卅抽身抓了兩個警員進來,道:「快救柯太太!」

  已經休克過去的柯太太這才被人抱出了戰場。而柳卅和容匪這邊,打得難分難解,容匪對柳卅的套路瞭若指掌,他見過許多迷蹤,柳卅這手雖打得出神入化,卻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而容匪的拳腳本事,柳卅卻看不出半點門道,他不屬於任何一種拳法,也不屬於任何一種腿法,好似只是將個人的所有經驗融入了這一招一式中,這確是門他自創的武功,比他的迷蹤還要讓人迷惑!

  容匪覺出了柳卅的意思,笑彎起眼睛,五十多招下來,原本夾在兩人中間,在一番過招中被拉來扯去的柯雄已經被他繞到了自己背後。柯雄頭暈眼花,站也站不穩了,容匪起了半掌去推柳卅右肩,柳卅縮回右手,伸長了左臂還沒放棄要抓柯雄過來的意思。容匪那半掌裡又聚了點力,十成功力全部送上,強勁冷酷的掌風襲來,柳卅臉色大變,手上卻還是沒有半點退縮。

  容匪眼神凝聚,這一掌有多少威力柳卅這類武功高手怎麼可能覺察不出,可他就是沒有回避之勢,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容匪一撇頭,單手旋轉,趕快將這一掌送出,也不看事後如何了,在這一掌為自己爭取來的空隙裡扛著柯雄沖到陽臺,跳下了樓。

  他在柯家後院將柯雄摔在地上,一刀刺死,在一片槍林彈雨中翻牆上瓦,在黑夜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容匪幹完這票,離了柯家地界後就將那個面罩和那身染血的黑衣扔在了路邊,急趕慢趕回到了朝陽街。他上樓時已經有些犯暈,從前門走了上去,到了家門口,怎麼都抓不穩鑰匙,比畫半天,直接踢開門闖進屋裡,沖到一架書櫃前,迫不及待地從一隻鐵盒子裡翻出把煙草,卷了根煙,點上火塞進嘴裡。兩口煙吸進喉嚨,容匪喉頭一梗,哇啦吐出口黑血。他伏在地上,接連又吐了好幾口血,那血一口比一口黑,一口比一口稀,到後來落在地上的都成了黑煙,已不再是血了。

  容匪勉力爬到沙發邊坐下,顫顫巍巍將煙放到嘴邊,卻沒力氣再去吸。他不免在心裡自嘲:還沒躲開要命的仇家,就先要了自己的命了。

  他在腦袋裡清算,這一晚,他要了三條人命,何止元氣大傷,能不能撐過今晚都是個問題。

  容匪擦了擦嘴角,他渾身乏力,癱在沙發上,這時若有青幫的殺進來尋仇,別說來的是柳卅了,就連來一個雷符都能輕鬆將他放倒。

  容匪抖索了下,煙燒完了,他沒力氣再卷一根,他有些困了。只是不知道柳卅吃了他那一下,人到了鬼門關的哪兒了,他要是也死了,那就是第四條人命咯。

  想到此處,外面突然沖進來一個人,那人進屋後關上了門,跑到容匪面前,看到滿地黑血,大驚失色,拍著他問道:「你怎麼回事??」

  容匪動了下眼皮,道:「你不是該問我,柯雄是不是我殺的嗎?」

  柳卅沒死,他今夜的人命債還是三條,黃泉路上卻少了個伴。

  柳卅手足無措,也顧不上問柯雄的事了,踩著黑血出了一頭汗,他轉身要走,容匪卻抓住了他。

  柳卅急道:「我去找徐神醫過來!」

  他手心裡的汗全被容匪抓了去,容匪攥著他的手指,已是氣若遊絲,他道:「你卷支煙給我吧……」

  柳卅從未聽過他用這般語調和他說話,這是人之將死的語調,他忿然甩開容匪的手,怒道:「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抽什麼煙??!我去給你找大夫!」

  容匪耷拉著眼皮,半閉上了眼睛,幽幽說:「徐神醫的藥太毒了……」他歎息,哽咽了聲,幾縷黑煙從他嘴裡溢出,在他的嘴角留下一道黑血,「吃人記性的毒藥……毒得我一直忘記要你的命……」

  柳卅的眼圈一下紅了,看了客廳一圈,找到了掉在地上的煙草和煙紙,他快步過去蹲在地上捲煙。他的左手抬不起來,只能用一隻手卷,心很急,動作卻出奇地慢,卷到後來他滿臉都是恨,鼻子裡哼哧哼哧出氣。

  容匪瞧著他,看他的樣子實在好笑,問道:「左手傷到了?」

  「沒死就不錯了!」

  容匪笑了,咳嗽起來,柳卅瞪他一眼,卷好一支煙點上了塞進他嘴裡,他看容匪不抽,著急催他:「煙是你要的,你怎麼不抽??」

  容匪笑笑,沒說話,柳卅似是想明白了,把他的煙放到自己嘴邊,大力吸進去一口,容匪神色有變,才要發話,柳卅按住他,就將嘴裡那口煙渡進了他嘴裡。這麼送了三口煙進去,容匪恢復了些許,他責駡起柳卅來了,奪過香煙說:「天上的人抽的東西你這個凡人碰什麼!不怕死?!」

  柳卅沒抽過煙,自己也吸了些進去,捂著嘴猛咳。

  容匪想把他一腳踢開,踢得越遠越好,眼不見為淨。但柳卅又靠過來,終於問他:「柯雄是你殺的?」

  「廢話。」

  「你殺人真的會元氣大傷?」

  容匪躺在沙發上,不說話。

  「為了換老許的情報,你不要命了?!他替你找的到底是什麼人?」

  容匪惡道:「那人是殺我全家,吃我全家的人!我要找他報仇,你說這條命搭進去值不值!」

  柳卅錯愕,進而一陣驚慌,眼神閃爍著。容匪坐起來,垂下手沾了點地上的血,開始在桌上寫字,月光照著他瑩白的手,黑色的血。

  容匪道:「我的名字,我自己取的。」

  他先寫了個「非」,說道:「我本非人。」

  又往非上添了一橫:「天要壓我。」

  「非」下也是一橫:「地要困我。」

  「非」的左側寫上一豎:「家人離散,還有個惡人要殺我。」

  他指著「非」字右側剩下的唯一一處空白說,「我只剩下這一條出路。」

  「我這局棋,還沒死。」

  「要死,也要等報仇後才死。」

  容非說完,精疲力竭地躺了回去。柳卅已經平復了,容匪仰面望著灰濛濛的天花板,輕聲道:「你說你去了泰國,怎麼已經回來了?」

  柳卅躓頓,低下了頭,但很快就又握緊了膝蓋抬起頭來,看著容匪說:「雷符說,這個消息傳出去,那些殺手會放鬆警惕。」

  容匪彎起嘴角:「我都給你騙了。」

  「我不是有意要騙你,但是朱爺交代下來的事,我必須辦好。」柳卅的手指抽搐,憤懣極了,一扭頭,往地上砸了一拳。這一拳還不夠,他又接連砸了兩拳,拳頭怎麼可能硬的過瓷磚地,三拳下來,柳卅那完好的右手也開始流血了。

  容匪扭過頭,說:「別讓我再見血了,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柳卅看著他,把手藏到了身後,容匪又道:「柯雄的事是我幹的,你是青幫的人,要替青幫著想,你去告訴朱英雄也無妨,追上門要報仇的人,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你有你的道義,我也有我的規矩。」容匪吸了一口煙,拉上了窗簾,這點月光都在消耗他的元氣,讓他身心疲憊,「你我終究不同路……你的命,我暫且也沒力氣要了……」

  他叼著煙,睡了過去。

  第二天容匪醒來時,柳卅已經不見,可他也沒等到青幫的追殺。那天之後他再沒見過柳卅。

  江湖上風雲再起,朱英雄以柯雄之死聯合其他三位探長對海州幫發難,把龍虎山這塊地盤吃下了,他在那裡開了間塑膠花工廠,做起了堂堂正正的進出口貿易。至於柳卅,傳言都說他那晚因為保護柯雄不力,紅棍沒法當了,玉佛也被沒收,去了這間工廠當工人。而容匪這個殺害柯雄的兇手,到頭來也沒被人找到,每個月還是悠哉閑哉地和同樣安然無事地老許見上一面,四處逛逛,在家歇歇,養精蓄銳,準備往隆城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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