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一文仙》第13章
  

  第三章

  第二天容匪比以往起遲了,洗漱完了趕著去茶館會友,可他到的時候茶客已經換了一波,放眼望去都是些生面孔。容匪要了份叉燒包外賣,等外賣時和人搭台坐著,報紙看了半張,沒什麼有意思的新聞,倒讓他聽到條小道消息。昨晚朱英雄去龍虎山和海州幫吃飯,海州幫在飯桌上就和他翻了臉,三幫主路榮富帶頭喊殺,飯桌一掀,兩手雙刀就朝朱英雄砍過去。

  海州幫顧名思義就是從海州來的人聚集成的幫派,社團有兩大特色,一是只收海州人,二是別家字頭都是一個龍頭話事,他們則有三個幫主:路榮貴,路榮華,路榮富。三個親兄弟,不光臉長得像,脾氣性格都很類似。這三人原本都是海州的普通漁民,海、雲兩地的海域十分接近,原先海州漁民與雲城的漁民井水不犯河水,各捕各的魚,各自在各自的城市做生意,偶爾涉足了對方的水域,也都是客客氣氣的,本來嘛,海上的區域界線模糊,大海資源豐富,誰也不缺這幾斤幾兩的。後來也不知是誰把雲城的海鮮市場供不應求的消息傳到了海州去,不少海州的漁民都打起了雲城的算盤,有錢不賺那不就是缺心眼嗎?於是許多海州的漁民從海州出海,捕上幾天魚,滿載收穫在雲城登陸,將船上的海鮮出售給雲城的海鮮酒家或散客。自己的地盤來了外人搶生意,雲城的漁民也不幹了,容匪記得很清楚,五年前的三月,兩地漁民在碼頭上集結,談判不成,大打出手,出動了數百名員警才將他們控制住。那一場充滿魚腥味的仗裡帶頭的正是海州幫現在的三位幫主。老大路榮貴連燒了十艘雲城漁船,老二逼著五十來個漁民在一張所謂「出讓船隻停泊權」的協議上簽字畫押,老三最狠,一手一把殺魚的尖鉤刀,刀不大,細細長長一條,刀尖上彎著個摳魚刺的勾,刀刀見血,一刀一條人命,傳說那天死在他手下的漁民多達二十八人。路家三兄弟一戰成名,三人被抓進警察局後,漁民們集資將他們保釋出來,自稱海州幫,封他們為海州幫功臣,從此雲城的魚市碼頭就成了海州幫的天下。雲城碼頭眾多,加上地理優勢,鄰近諸國,是非常重要的貿易口岸,雲城的漁民本就有人在做走私的買賣,魚市碼頭被海州幫占了後,這生意自然落到了海州幫手裡,三兄弟幹了幾票後嘗到了甜頭,一合計,也不下海捕魚了,販煙販酒都比捕魚強。這五年裡,海州幫靠走私起家,賺了錢就大肆收購商鋪,占了不少地盤,雲城的黑市買賣他們占了不說八成,那也有七成半。如果說魚市碼頭是海州幫海上貿易的最大據點,那三年前劃作他們地盤的龍虎山就是他們與內陸往來的重要樞紐。

  朱英雄親赴龍虎山,且不說他與海州幫原先的交情如何,本就是羊入虎口的事,也不知是誰給他出的這麼個主意。好在路榮富那兩把尖鉤魚刀沒要了朱英雄的命,流言說,朱英雄身邊一個年輕紅棍替他擋了這兩刀,他帶去的其他馬仔全都成了海州幫刀下亡魂,還是那個紅棍,帶著他和雷符殺出重圍。眼下朱英雄毫髮誤傷,人正在翠梅戲院聽戲呢。

  有人打聽:「那紅棍這麼厲害?什麼來頭?」

  有人就答:「還能有誰?白有道和白風城都死在他手下!就是新舊裡那個大刀閻羅!」

  容匪的外賣好了,他收起報紙,拿著紙袋走到了茶館外面。他往朝陽街的方向走了兩步,看巴士站來了輛巴士,跟著人流排著隊上了車。他也不回家了,打算去新舊裡看看。

  新舊裡的武館多,跌打醫館也多,一條復興街上一邊是陳氏太極,許氏武館,祁門八卦棍,另一邊是徐氏神醫,祖傳跌打手藝,百花藥油,專治百病,筋骨挫痛最佳。容匪先前聽柳卅提起過他任教的武館,叫天慶武館,從名字上也看不出教的是哪路武術,容匪閒逛了過去,停在天慶武館前往裡一看,裡頭有個皮膚黝黑的武師正在打木人樁。他沒看到柳卅,轉身就要走,那個武師卻收住了拳勢,高聲問道:「這位兄弟也想強身健體?」

  對方既然問了,容匪也不好意思不回答,客客氣氣地問了句:「聽說這裡有個青幫的紅棍拳師昨天在龍虎山出了意外?」

  武師走到他面前,他比容匪矮了半個頭,人很結實,穿了件無袖的麻布褂子,兩條手臂粗壯有力。他道:「你找柳卅吧?那小子昨天是在龍虎山受了點傷,今天在家躺著呢,你是……」

  「他的一個朋友,受過他照顧。」

  武師朝街尾一指:「看到那個坡了沒有?爬上去就能看到個陽春路的路牌,陽春路36號,紅色的三層樓,門口有棵丁香樹,背後就是山,不會找錯的。」

  「那他住幾樓?」

  「一樓,最裡面那間。」武師看著容匪笑,「還是頭一回看他有朋友來找。」

  容匪謝過這位武師,在街口徘徊了陣,還是往陽春路找了過去。復興街上的這道斜坡非常陡,路上有騎自行車的人,騎了陣也受不了了,只好下來推。容匪走起來卻很輕鬆,一下子就找到了陽春路。陽春路細細窄窄的一道,兩側都是有些老舊的唐樓,朝南的那一排唐樓後面便是座隆起的小土丘,說是山倒有些恭維它了。

  容匪走到36號門口時,第一眼沒看到丁香樹,反倒是看到了柳卅。他沒在房間裡待著,坐在唐樓外面吃麵條。風和日麗,秋高氣爽,他挑了個陽光最好的位置。

  柳卅雙手都綁著白色的紗布,露出短短一截手指,手裡卻還捧著個面碗,低著頭一刻不停地往嘴裡塞麵條。容匪看了他一會兒,沒能忍住笑,一路笑著一路走到他面前,柳卅吃東西時專注又投入,就算一道陰影靠近了,眼皮都不動一下,繼續大吃特吃。

  「給你加餐。」容匪用手裡的紙袋子推了推柳卅。柳卅這才抬起頭,他看到容匪,明顯吃了一驚,舔了下油光光的嘴唇,問他:「你怎麼找來的?」

  他還有些尷尬,拿著碗就催容匪走,說明天會去找他。容匪覺得奇怪,但沒出聲,放下叉燒包,邁開步子,確實打算走了。他本就不該來,原以為熱昏了頭容易衝動,如今才曉得冷過了界也會犯糊塗。

  這時一個女人從唐樓裡走了出來,她穿了條紫白相間的碎花裙子,手裡端著個往外冒熱氣的大碗,眼睛緊盯著碗裡的東西,踩著小碎步,走得飛快又小心翼翼。她繞過丁香樹往柳卅這裡過來,她長得很美,很溫柔,像是一叢晚盛的丁香花,秋風一吹,她就落到了地上,幻化成了人形。丁香仙子低著頭,將大碗在一張小桌上放下,她沒看到容匪,也沒想去看任何人,嘴裡說著:「給你加了兩個雞蛋,兩碗夠不夠?不夠再給你下。」

  她抖著雙手捏耳朵,沒能等到柳卅的答覆,眼神才拐到容匪身上。她臉上一陣紅,又瞥到柳卅放下了的面碗,驚呼了聲:「怎麼已經吃完了?怎麼吃的?不燙手嗎?你的手不要緊吧?」

  她抓起柳卅的手翻來覆去地看,柳卅不太自在,抽出了手,重新在竹凳上坐下,他要去拿那碗還在冒熱氣的湯麵。容匪跟著看過去,麵條上蓋著兩個荷包蛋,麵湯裡還泡著四個肉丸子,飄著些香蔥。

  他嗅嗅鼻子,挺香的。

  丁香仙子的手藝不錯。

  只是丁香仙子不肯讓柳卅吃面,她把碗挪開了,沒收了他的筷子,氣呼呼地說:「你手都傷成這樣了怎麼就不能老實點呢?你還真以為我爸是神醫啊!」

  柳卅也有些生氣,卻沒和丁香仙子發火,瞪著麵條生悶氣,聲音軟軟的說:「那你要我怎麼吃……」

  容匪算是看明白了,原來柳卅是在尷尬這回事呢。還以為這小子什麼都很遲鈍,對人對事都有套霸道的主意,沒想到在感情上卻已經開了竅,這麼柔軟。

  容匪笑笑,轉過了身,這次是真要回朝陽街去了。他向來最怕管閒事,如今一管就管了這麼多,這麼久,也是時候收收手收收心了。

  丁香仙子帶點羞澀,有些緊張,又略顯竊喜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那我……夾給你吧……」

  她話音未落,柳卅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他高聲道:「你等等!」

  他把容匪喊住,容匪回頭看他,那丁香仙子也看著柳卅,兩人都不太明白他想幹什麼。只見柳卅從椅子上跳起來,一溜煙跑進唐樓裡,又迅速出來,腋下夾著把傘,抓起地上的紙袋子快步走到容匪身邊,對他道:「我把你的傘弄壞了,你帶我去修傘吧,要是修不好,我還你一把。」

  容匪對他道:「你把傘給我吧,我自己去修。」他又笑著補充,「多大點事,你吃飯去吧。」

  他伸手要去拿傘,柳卅不肯,把傘夾緊了,從紙袋子裡翻出個叉燒包叼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吃這個就行了,走,走,我們走。」

  他推著容匪走,容匪看著一臉茫然地站在唐樓外的丁香仙子,她像是要哭了,一雙大眼睛,水光盈盈,實在惹人疼惜。他把柳卅拉住了,對他道:「那你女朋友怎麼辦?」

  兩片緋紅竄上柳卅臉頰,瞬間紅到了他耳朵根,他沒好氣地和容匪說:「你別亂說!她不是我女朋友,是徐神醫的女兒!來給我送藥的。」

  容匪又敗給他,他自認閱人無數,別人眼神一動,他就能將那人的心思猜個七七八八,就是遇到這個柳卅,也不知是多少次了,他要說的話,心裡想的事,他全都猜錯。

  容匪道:「你這樣太沒禮貌了。」

  他歎了聲氣,和丁香仙子揮了揮手,抱歉地說:「這個人我借用一會兒,等等就給你送回來,在下姓容,叨擾了。」

  丁香仙子轉憂為喜,笑著也和他揮手,道:「沒事的容先生,你們忙去吧,我也要回去幫爸爸看店了。」

  她人卻沒動,一路目送他們

  柳卅不解,和容匪犯嘀咕:「她來給我送藥的……怎麼我出去還要和她打招呼?」

  容匪斜睨他,問道:「你是真看不出來還是假看不出來?」

  柳卅看他,眼睛透亮,容匪擺擺手,服了他了,遂道:「徐神醫的女兒喜歡你。」

  柳卅聽了,並沒有很大的觸動,只是移開了眼神,木訥地點了點頭,哦了聲。

  「哦什麼?」

  「就是知道了……」

  容匪道:「我看她不錯,漂亮,面也做得很香,你覺得呢?」

  柳卅問他:「你的傘在哪裡買的?我們去問問能不能找到做傘的師傅,直接找他修吧。」

  容匪道:「你貪吃,她手藝好,你們兩個站一起也很般配,她爸爸還是神醫,往後有些什麼頭疼腦熱的,也不用擔心沒處醫治了。」

  柳卅突然惱了,罵道:「你怎麼這麼愛管閒事!她喜歡我是我的事,關你屁事!」

  他蹬蹬蹬往前走開,容匪被他這麼一罵,回過味來了,柳卅罵得沒錯,丁香仙子喜歡柳卅是柳卅的事,就算他們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也犯不著他去牽這個線,多這個嘴。他望著柳卅的背影,他明白,問題的的確確是出在柳卅身上。

  柳卅走出了新舊裡才停下看一看容匪,容匪就在他身後,腳下無聲,神情凝重地走著。到了繁忙的十字路口,容匪一揮手叫了輛人力車,報了個地址,就坐了上去。柳卅也跟著叫了輛,跟著他走。人力車穿街過巷,約莫二十多分鐘後,容匪在一家小店門口下了車,他指指店鋪招牌,對柳卅道:「傘在這裡買的,你自己進去問問吧,我在外面抽根煙。」

  他站在屋簷下點煙,柳卅仰頭望了眼,店鋪招牌上寫:溫馨制傘,祖傳手工,傳統打造。

  柳卅又看看容匪,夾著傘進去了,他始終不敢讓容匪看到那把傘的慘狀,聽到容匪說要在外面等,還松了口氣。店裡很暗,牆上擺滿了各色紙傘,天花板上還垂掛著好幾把描龍畫鳳,喜氣洋洋的紅面油紙傘。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漿糊味,只有一個中年男子在櫃檯裡打算盤,看到有客人進來,笑著打招呼:「您好啊,要買傘嗎?喜歡什麼顏色?大小顏色都可以訂做的。」

  柳卅走到他面前,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傘遞過去,道:「昨天帶出門,它替我擋了好幾刀……壞了。」

  中年男子一愣,拿起傘試著撐開,但油紙傘的傘面已經傷痕累累,半面傘骨完全被毀,竹制的傘柄上也能看到好幾處砍痕,血紅色的傘骨上還能看到些更深更紅的斑點。中年男子不由多看了柳卅幾眼,這幾眼下來,他渾身一震,將掛在脖子上的眼鏡戴起來仔細端詳他,失聲道:「唉……真像……你……真像啊……!」

  柳卅莫名其妙,問他:「這把傘還能修好嗎?」

  中年男子除掉眼鏡,賠笑道:「抱歉抱歉,這傘是修不了了,但是能給您重新做一把。」

  柳卅聞言,忙要掏錢。那中年男子拿了本小簿子出來,讓柳卅寫下姓名和聯繫地址,說是傘做好了就會聯繫他。

  「大約需要多久?」

  「十天左右吧,主要是這種紅色傘骨做起來比較費時。」中年男子看著他的字,又連聲感歎,「連字都那麼像……」

  柳卅抬眼看他,中年男子便道:「您等等,在這兒等等……」

  他匆忙轉身隱進了店鋪後頭,柳卅在簿子上登記好,往外望了眼,容匪還在抽煙,興許是他的第二根煙了。片刻後,中年男子就出來了,他手裡多了本相簿,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頁上的一張照片給柳卅看,語調激動地說道:「這是我父親,剛才我看到你……實在是覺得你們倆長得太像了……」

  照片是張單人相,黑白照,一個清瘦的年輕男人站在一片芒草地裡,他穿一件短袖襯衣,黑色長褲,黑色皮鞋,襯衣胸口寫著「明湖大學」。風吹彎了芒花累累的花穗,男子笑著。

  柳卅盯著這張照片,他伸手去碰,相紙的觸感是冰的。

  中年男子又說:「不過就是眼睛這裡不怎麼像。」

  照片裡的年輕人有雙圓眼睛,像動物。

  柳卅問道:「你父親……他現在在哪裡?」

  他的指尖碰到了明湖大學那四個字。

  中年男子輕聲說:「父親已經過世了……他身體一直不太好,我出生後沒多久他就走了。」

  柳卅收回了手,他把簿子還給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看著他那手字,又說:「這手字也很像啊,父親讀書好,兄弟姐妹裡最聰明,爺爺就送他進了大學,我嘛,沒遺傳到他的聰明,遺傳到了爺爺的手藝。」

  柳卅環顧四周,問道:「他會做傘嗎?他做過傘嗎?」

  中年男子將他帶來的那柄壞傘放在手裡掂量了番,轉了轉眼珠,露出個笑容,道:「你一說我倒想起來了,這把傘確實有些像他做出來的,他喜歡用竹子做傘柄,只是我很少看他動手。」

  柳卅追問:「這裡還有他做的傘嗎?賣我一把吧。」

  中年男子看著他,看了許久,去後面拿了把黑傘出來。他撐開傘在手裡轉了一圈,讓柳卅看,說道:「傘面傘骨傘柄都是黑的,不賣,送給你吧。」

  柳卅不肯收,把身上所有錢都掏了出來,中年男子也不肯要錢,兩人推讓著,中年男子說道:「世上有這麼相像的兩個人,讓我遇到了,實在是巧,也算是一種緣分吧,傘是要拿出來用的,這把傘放在我這裡一直不用也不是個法子,就給你了。」

  他把傘塞給柳卅,柳卅脾氣倔,還是不肯白收這把傘。中年男子沒辦法,象徵性地拿了一塊錢,說:「好吧好吧,就收你一塊,父親臨終前也交代了,這傘要是賣,只能賣一塊。」

  中年男子拍了拍他,柳卅握著那黑漆漆的傘柄,突然悶得難受,連聲謝也沒說,慌忙走了出去。

  陽光照到他身上,他手裡還殘留著點相片冰冷的觸感,他把黑傘給了容匪,說:「你先用這把吧,一個人做的,你那把我重新訂做了,十天后來拿,你到時候要是想換回那把,那就再換吧。」

  容匪把傘撐開了打量,柳卅說:「昨晚你借我的衣服弄髒了,我洗好了還你。」

  他的手僵硬地貼在褲縫上,強調道:「一定還你。」

  容匪打起黑傘,瞥了他一眼,說:「你的手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好,那我要等到什麼時候,不用還我了,你留著吧。」

  柳卅走遠了幾步,道:「本來也不是你的東西。」

  容匪只聽了個大概,便複問了句:「你說什麼?」

  柳卅站在陽光下,他瞳孔的顏色變得有些淡了,棕黑色。讓容匪想起樹木的表皮,某種堅硬的木頭。他之前以為他的眼睛是狠,是毒,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柳卅有雙充滿生命力,感情充沛卻又不氾濫的眼睛。這才是他狠辣的根源。

  柳卅對他說:「我已經能看書能寫字了,但是我還沒聰明到能考上大學,你教我明湖大學的字,給我穿他的衣服,我不太懂你想幹什麼。但是我就是我,我的字再像他,可是寫字的人是我。」

  容匪看著店裡面:「裡面的人和你說什麼了?」

  柳卅一滯,陽光把他的後背曬得有些痛,如芒刺背。他道:「沒有說什麼,反正你在我身上看到誰是你的事,我就是我……「

  容匪輕笑著打斷他:「你這話不對。」

  他說錯了,錯得徹頭徹尾。

  「怎麼不對了?」

  容匪覺得他的聲音刺耳,耳邊一陣鼓噪,說道:「你的名字是我給的,讀書寫字我教的,我還給你出過主意,讓你入了青幫,平步青雲,沒有我,你會有今天擁有的這一切?我要是真在你身上看到了別人,我認識你的第一天就不會讓你去送死,教你一個詞吧,自作多情。」

  他本是副氣定神閑的派頭,這話說完,沒來由地顯得氣急敗壞,仿佛什麼私密被人揭穿了,忙要甩出另一個重磅消息來混淆視聽。容匪正仔細推敲是哪個字眼用錯了,柳卅大方地表示:「是,你說的沒錯,就算我自作多情吧,我不想活在別人的影子裡,你給我的這些東西我都還你。」

  容匪聞言,眉心蹙起,惱道:「名字不要了?」

  「不要了。」

  「字不寫了,書不看了?」

  「不寫了,不看了。「

  容匪笑了,乾乾的兩聲:「那好,你要還個徹底,就把你的命也還我吧。」

  「我的命?」

  「六月六號,你受傷昏迷,如果不是我給你找的醫生,你恐怕早就死了。」

  柳卅也笑了,笑得非常痛快,盡興。他道:「好!我會還你,你給我七天時間,我把後事安頓好,我就還你!」

  他對生命仿佛沒有一絲留戀,瀟灑地轉身,不留任何遺憾地走了。

  柳卅並不笨,也不傻,他也能看穿一個人,看的十分赤裸,十分通透。意識到這一點,好似最秘密的本領被人偷學了去,容匪咬咬牙,不快極了,哪兒都不想去,什麼都不想做,就想把柳卅抓到他身邊,要了他的命去裝飾家裡那面慘綠的牆壁。

  容匪一甩手,咒駡了句,打著傘悶頭走,在太陽落山前,來到了郊外一片芒草茂盛的荒野中。

  他走到草叢裡,天地間只剩兩種顏色,暗黃,蔚藍。容匪慢慢躺下,他呼吸到清新的空氣,松木混著核桃木,那是自然的味道。有條蛇從他腳邊遊過,許多蟲子在他身上歡唱,他不理會,不關心,在天地萬物的撫慰中靜靜地睡著了。

  容匪在這片芒草叢裡住下了。晚上他席地而睡,早上日出,他便起身到處閒逛,走的累了就隨便躺下打個盹。晚上他喜歡枕著手臂在草堆裡看星星,芒草花穗變得巨大,托著許多細碎的星光。他成了巨人國裡的小人,一點芒草上的纖毛就能蓋住他的身體。偶爾他也會跳到樹上湊近了去看星星,爬到樹冠上,攀著樹枝摸一摸月亮。月暈迷蒙,他抓了一手的霧。

  這麼逍遙自在地過了三天,天氣轉陰,開始沒完沒了地下雨,雨勢又大又急,雷電交加,荒無人煙的郊外連野獸的蹤跡都難覓見了。容匪只好打著傘站一宿,他不覺得累,也不覺得辛苦,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愜意舒爽,身體都感覺變輕了,飄飄然似是隨時都能飛上天去做個活神仙。大雨接連下了三天三夜,雨停的那天早上,容匪在草葉上見到些可愛晶瑩的露珠,忍不住銜了一顆來嘗嘗。

  他想這約莫就是甜的滋味了吧。柳卅常喝的甘蔗汁應該就是這味道了。

  想到柳卅,容匪掐指一算,今天恰是柳卅答應要還他命的這一天。容匪笑了,收起了傘,穿過芒草叢,巧了,白芒就要開花了,等他收了柳卅那條命,他就來看白芒如雪。

  天公不作美,容匪還沒回到雲城,又是一大潑雨從天而降。雨珠連著雨珠,仿佛繃在一根線上的透明竹子,一刻不停歇地往地上掉。容匪冒雨回了趟家,他在浴室裡洗漱一番,換上了身自己最中意的西服套裝,梳理好頭髮,站在鏡子前左看右看,往開在胸前的口袋裡塞了塊手帕,這才滿意了自己的形象,出門了。

  他搭巴士往新舊裡去,天陰得愈發厲害,狂風大作,風急雨大,巴士上的人都顯得有些慌亂,靠近新舊裡時一個人跳上車就喊:「新舊裡又泥石流了!陽春路!有誰的親戚朋友住那裡的??」

  容匪低頭整理西服邊角,雨太大了,巴士上的窗戶關得密不透風,悶得全車的人呼吸急促。

  靠近復興街時,司機就把車停下了,新舊裡太危險,總公司命令,只能在這裡放人下車。沒人下車,大家都趴在視窗張望,許多武館的大旗都被風吹到了地上,大雨裡到處都是光著腳從復興街的斜坡上跑下來的人。

  容匪走下車去,他迎著眾人異樣的目光往陽春路走去。一個男人抱著孩子撞到了他,拉著他就說:「泥石流啦!快跑啊!」

  容匪推開他,男人倒很好心,抓著他的衣袖疾呼道:「你不要命啦?!」

  容匪大笑:「我要去殺一個人,要別人的命!」

  他要去陽春路討一份債,要一條命,就算此刻天塌了也攔不住他。

  男人最終放棄了,逃似地跑開了。風聲嗚咽,求救聲和尖叫聲混作一團,烏雲密佈,雷聲頻頻,風吹打著沒來得及關上的玻璃窗,哢哢哢哢,仿佛末日的鐵蹄踏雨而來。到處都是被風吹得亂飛的報紙和衣服,還沒來得及在風裡喘上口氣,就又被雨砸到了地上。豎在路邊的電線杆像是喝多了雨喝醉了似的,左搖右晃。新舊裡見不到一絲陽光,一點安寧。

  容匪還在往陽春路上走,他心情很好,柳卅鐵骨錚錚,要死確實應該死在這麼一個日月無光,天地變色的大日子裡。

  他爬到了坡上,不少武師正在從陽春路往外面抬人,有女人尖叫著,見人就抓,喊他們救一救她的孩子,到處都是等著救援的人,誰還顧得上她啊。遠處的道路已經被土黃色的碎石覆蓋,又是轟隆隆一聲,大家爆發出陣尖叫,齊刷刷看向成排唐樓背後的小山丘。那山丘冷靜了幾秒,一股渾濁的泥流傾瀉而至,它仿佛一條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巨蟒,數座唐樓在瞬間被它吞吃入腹。大雨將破碎的窗戶沖到街上,一棵丁香樹被攔腰截斷。

  「快走!大家快走!」

  有些年輕人在疏散群眾,容匪還想往裡面走,被他們死死擋住,一個人說:「快走吧!!裡面的人活不了了!」

  容匪才要說話,一個女人忽然闖到他的傘下。她的眼神還是那麼楚楚動人,像一捧被雨打濕了的丁香花。她哭著對容匪喊:「容先生!柳卅還在裡面啊!」

  與容匪有過一面之緣的黑壯武師過來抱走了女人,厲聲道:「他活不了了!快走!」

  「容先生!他還在裡面!還在裡面啊!」女人泣不成聲,抓緊了容匪不肯鬆手。

  容匪看一眼她,略顯不屑,轉開了手腕道:「他的命,我的,我要他死,他才能死!」

  他掌中聚力,推開擋在他面前的人,飛步跳到石塊堆上,那幢紅色的三層小樓已然坍塌,屋頂整個垮了,木頭結構暴露在風雨中,房梁和柱子倒成一片,陸陸續續還有些石塊從山上滾下來壓到屋頂上。容匪仔細觀察了陣,踢開了腳邊的石塊,伸手移開半根斷裂的圓形木柱,往坍塌的屋頂下麵挖,他要把柳卅找出來,就算挖地三尺他也要找他出來!未經他允許,他怎麼能就這麼輕易死了?

  不一會兒容匪就在屋頂上挖出了個圓洞,他扔掉了傘,顧不上別的了,雙手雙掌將一塊礙事的大石頭拍得粉碎。

  「柳卅!」他往洞裡面喊。沒有回答,唯有風雨呼嘯。

  容匪又掀開另一側的瓦片往下面找,他將周身的氣力都彙聚到了雙手上,磚塊一經他抓住,整個碎成粉末,飄散到了雨裡。一時間連他周遭的雨水都變了色,在他身邊形成了層紅色的水霧。

  「柳卅!」容匪又喊了一聲,他在唐樓坍塌的廢墟中挖出了個半人高的洞口,自己鑽了進去。廢墟下很黑,倒是替他擋了些雨,容匪擦了把臉,大罵道:「我來取你的命了!你還不滾出來還我!」

  容匪一腳踹開一道已經壓扁了的房門,房門後有兩根倒在一起的房梁,恰形成了個三角形的支撐,勉強承受住了頂部的壓力。容匪跳了進去,繼續往裡面找,他頭頂時不時傳來石塊滾動的聲響,他回頭看了眼來時的路,那兩根木梁形成的支架已是顫顫巍巍。容匪踩著碎磚塊繼續往前走,冰冷的雨水漫了進來,他的鞋子,褲腿都濕透了,精心打扮的形象早已不復,可現下他也管不了這麼多了,他只想快些找到柳卅,他要找到他,他必須找到他!

  「柳卅!這名字暫且再給你用用!你聽到沒有?!」

  容匪一遍遍呼喊著柳卅的名字,周圍的震動愈發厲害,容匪甚至能清楚地聽到那兩根木梁發出的奄奄一息的呻吟。

  吱嘎,吱嘎。

  一旦這個支架斷裂,別說找到柳卅了,說不定他自己也要一命嗚呼。

  沒想到他和柳卅倒可能在黃泉路上當個伴。容匪一皺眉,貓著腰加快了步伐,就在這時!他在一片灰黑中看到了一件白色衣服。容匪忙擠過去,這件白衣服的主人躺在地上,一塊水泥板壓在他身上。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容匪伸手探他鼻息,還有氣。他的命還沒被鬼差收去。容匪摸了摸水泥板的厚度,估算了番,一掌拍下去,水泥板應聲碎開,卻未傷到板下的人分毫。容匪將柳卅拖起來,他摸到他後腦勺上的血跡,想是腦袋受了重擊暈了過去。容匪把他攬在身側,不停對他說道:「你給我聽好了,我讓你死,你才能死,你的命要給我,不是給黑白無常!」

  廢墟裡的空間有限,容匪剛才一個人進來時已經非常吃力,現在帶著個半死不活的柳卅,他也沒別的辦法,每遇到一個關卡夾縫,就只能先把柳卅往外推,然後自己再鑽出去,拖著他往外走。眼看距離他進來的洞口越來越近了,身邊的空間也比先前寬敞了,容匪將柳卅打橫抱起,想要一鼓作氣沖到外面,卻在這時,一陣狂風掃進廢墟,苦苦支撐了許久的木梁發出兩聲淒慘的嗚鳴,齊齊斷開。容匪臉色一變,慌忙將柳卅護在身下,閉緊了眼睛,不敢再看,不敢再聽。

  他虛度人生數十載,肖想過無數死法,無數意外,卻沒想到死到臨頭,他的心境竟是怕的。他害怕地收緊了雙手。

  黑暗中,仿佛有個人在與他耳語:「你要我的命,我給你。」

  他抓著這個人的命,不願鬆手,誰都不肯給。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