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仙》第6章
第三章
容匪帶無名去了沙區一間河粉檔吃排骨魚丸河粉,河粉檔對面是家百味酒樓,門口車水馬龍,客人絡繹不絕。容匪掏腰包請客,無名敞開了肚皮吃,眨眼間五碗河粉被他吃了個乾淨,碗裡連滴湯水都沒留,他一抬手又要了五碗。賣河粉的看他這麼能吃,一碗河粉裡給他下了兩把粉,滾燙的河粉上桌,容匪指指邊上一桌留下的報紙,問道:「老闆,報紙能看看嗎?」
賣河粉的拿了報紙給他,看他一筷子沒動,還問他要不要給他熱一熱。容匪擺擺手,沒什麼胃口的樣子。無名抬頭瞥了眼,抓起他的碗就往自己碗裡倒,一大碗河粉,滿的都快流出來了,無名護著河粉,捧起碗哧溜哧溜吃得不亦樂乎。
容匪撐著下巴看報紙,那灰報紙上鉛字印著:「白有道遇害身亡,獨子痛斥青幫作孽,四大探長齊聚夜來香」。
他將報紙攤開,敲敲桌子,無名順勢看了眼,看到那報紙上的幾張照片。容匪讀道:「這是羅列出的在夜來香夜總會發現的幾樣證物,一個火柴盒,三枚玉佛和三把小刀。照片下分別寫著,白有道贈予青幫之火柴盒、青幫高層信物、三把兇器。」
無名驚呼:「這個火柴盒不是你給我們的嗎??怎麼成了青幫的東西?還有那個玉佛!」
容匪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往百味酒樓看。此時一輛墨綠色轎車停在了酒樓門口,轎車上先下來個穿藍襯衣的青年人,接著又走下來一個滿面戾氣,肥頭大耳的壯年男子,他脖子上帶根金鏈子,手裡捏著根粗雪茄煙,頭髮上抹了足足半斤髮油,比櫥窗裡擺著的皮鞋還亮,走起路來先踢腿,腳再落地,趾高氣昂,囂張蠻橫。
「青幫幫主朱英雄。」容匪說道。
「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那個金哨子你帶在身上沒有?」
無名一手伸進口袋裡,點了點頭。
「青白兩幫本來就不對盤,視對方為眼中釘,肉中刺,你殺了白有道,相當於是替青幫拔刺,既然報紙上說白有道被害是青幫人所為,那我們這就加入青幫,不僅加入,還要入得大張旗鼓,人盡皆知。」容匪合上報紙,斜睨著無名還有他手上的湯碗。無名愣了片刻,又往嘴裡塞進一筷子雪白的河粉,搖頭道:「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說說理由。」
「白幫我從沒聽說過,但是青幫我聽過,名聲很大也很壞,你說他們不對盤,太厲害的人物我也想不出來,反正他們給我的感覺就像我們村和隔壁村,兩個村長看誰都不順眼。有一次,隔壁村村長家死了頭黑豬,村長髮現是我們村一個混子幹的,村長二話不說直接就帶了這個混子去隔壁村毒打了一頓,把這個混子打成了半身殘廢,到現在還在床上躺著,不能下地。」無名抹抹嘴,「我連個青幫的混子都不是,去見朱英雄能有什麼活路?」
容匪沒想到會從無名嘴裡聽到這麼一個故事,順著他說道:「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但是你放心,朱英雄不是你們村的村長,你也不是青幫的混子。最重要的是,你現在什麼都不是,你跟我一起進去,我保證你不會被打成殘疾,而且還有豬肉可以吃。」
無名瞄了容匪兩眼,問他到底什麼打算。
容匪道:「我的打算只有一個,搞垮白幫,讓他們在雲城再無立足之地。」
無名囫圇咽下嘴裡的食物,還是不同意。容匪乾脆問他:「你到底想不想報仇?」
無名道:「你告訴我你的買家是誰,我去找這個買家報仇,要回我的三百塊。」
容匪抱著胳膊,難掩輕蔑:「原以為你是個聰明人,看來也不過如此,三百塊對那個買家來說算得上什麼?三百塊在雲城又算得上什麼?我看你年紀輕輕,也是個光明磊落的人,落得要為了六百塊殺人的地步也是急須用錢,你媽病了,對不對?她得了什麼病我不知道,但是看病要花錢,要想把病看好了更是要花很多錢。省城的大醫院一天花費多少你知不知道?六百塊夠你用多久?就算你媽病好了,再回到你那個四面漏風的小家裡不照樣舊病復發?你在信上也說了,說你在雲城掙大錢,六百塊算什麼大錢,要掙大錢,眼光就要放長遠點。你殺了買家,就算變賣了他家裡所有東西都算不上大錢,大錢……」容匪抽出根筷子往百味酒樓一指,調子一轉,嘴角帶笑,「大錢在那兒呢。」
無名撐著膝蓋:「我不懂你說的這些,六百塊對我來說足夠了,你想掙大錢,你自己掙去,別拉著我。」
容匪道:「三十年前,朱英雄也和你一樣,不過是個光腳穿褲衩的窮小子,你還有力氣搬轉頭,他連搬磚頭的力氣都沒有。但是他夠狠,肯拼,看得長遠,三刀捅死了個碼頭商人,搶了對方的碼頭自己單幹。如今呢?他身家近億,要什麼有什麼,呼風喚雨,隻手遮天。」
無名不想聽了,起身要走。
「站住!」容匪喊他,「你大字都不識一個,報完仇難不成還打算回工地幹活?你以為白幫其他人會放過你?你就算連夜逃回老家他們也會一路追殺,你能打,死不了,你的家人朋友也都和你一樣能打,你要怎麼保護他們周全,你為他們想過沒有?他們過著他們的日子,卻要因為你而招來殺身之禍!」
說到家中親友種種,無名稍顯動容,他重新坐下,看著容匪說:「我去和朱英雄承認殺了白有道,對你有什麼好處?人又不是你殺的,是我幹的,你能沾什麼光?」
容匪看出無名心中已有些動搖,笑顏逐開,道:「我的好處就是有了扳倒白幫的機會,殺了我的買家不算真正報仇,冤冤相報,只會沒完沒了,斬草要除根,只有白幫倒了,這仇才算徹底報了,你懂不懂?」
無名仔細思量,連吃了剩下的三碗河粉,一拍桌子:「好,我跟你進去。」
容匪滿意地點點頭,道一句:「孺子可教。」付了河粉錢,就帶著無名穿過馬路,去百味酒樓邊上的器樂店裡買了面銅鑼。無名看不懂他此舉,但見容匪走到店外,拿鼓槌一敲,鑼聲脆響,引得路人注目。容匪沖他努努下巴,無名捂著耳朵跟了上去,容匪一邊敲銅鑼,一邊走進百味酒樓。酒樓中的年輕企台見了他,出來攔了下沒能攔住,容匪繼續往酒樓裡走,銅鑼敲得愈發響,高聲道:「白有道惡貫滿盈,失禮失仁失義。」
又來了好幾個傳菜跑堂的擋路,不是被容匪撞開就是被無名推遠了,容匪走進酒樓大堂,一眼就找到了坐在正中間一張大圓桌上獨自吃飯的朱英雄。
容匪喊道:「白賊處處不及青幫英雄,仰仗探長人情,得以縱橫雲城,欺善霸淩!」
酒樓中人人側目,連朱英雄也抬頭望住了容匪,容匪喊得更起勁了:「兄弟無名素來仰慕英雄美名,所謂英雄有度,無名難忍,憤而誅殺白有道,這枚金哨子就是我兄弟拿來孝敬朱老爺的!」
他說完,拱了下無名,無名會意地將那金哨子朝朱英雄扔去。朱英雄身邊那穿藍衣裳的青年男子伸手接住,忙遞給朱英雄看。
容匪此時已經走到了朱英雄桌前,立即有兩個兇神惡煞的馬仔擋在了他面前,要他快滾蛋,容匪越過兩人的肩膀笑眯眯地看朱英雄。朱英雄拿著那金哨子,瞄他一眼,揮了下手,歪著嘴道:「都讓開。」
兩個馬仔板著臉散開,容匪笑著沖朱英雄抱拳作揖,拉著無名上前:「這位便是我的兄弟無名了。」
「無名?就叫這個?」朱英雄吃得滿嘴油光,瞅著無名壓低了眉毛,很是不屑。
容匪陪笑,無名不知該說些什麼,索性閉緊了嘴巴。
朱英雄指著容匪又道:「那你又是哪座山頭哪個有名有姓的?」
容匪道:「不過是個買賣中間人,白有道找我買凶,要兩個替死鬼,還給了我兩塊玉佛一個火柴盒讓我交給那兩個替死鬼,將他們扮作青幫中人假裝刺殺自己,想編一出好戲,嫁禍給您,我本是個生意人,收錢辦事,也絕不會向外提他一句,但我後來左思右想,實在覺得對不住您。您是個多光明磊落的人物啊,平白無故怎麼能就這麼被人潑髒水呢,我就和我這個兄弟無名說了說這件事,無名本就仰慕您為人,實在看不慣白有道的齷齪主意,自作主張,去當了第三個替死鬼,假戲真做,把白有道斬了。」
容匪這一通說完,朱英雄哼笑了聲,把金哨子扔在桌上,道:「你這麼說,那白有道就是活該,自作自受?」
容匪沒搭腔,朱英雄那兩隻肥大的手握在一起,一動不動地看著容匪,他那雙生在肉堆裡的小眼睛,盛氣淩人又奸滑多疑,好似要將容匪的花花肚腸看個夠。無名站在容匪身邊,光是被朱英雄眼角的余光掃到,就渾身難受。他從沒遇過這樣的眼神,既駭人又叫人痛恨,加上他知道容匪那番話裡有許多錯漏,心裡難免慌張,悄悄移開了視線。再看容匪,他泰然自若,既不怕謊言被戳穿也沒有絲毫怯意,好似他說的就是真話,百分之一百的真,經得起任何質疑,不怕任何拷問。
朱英雄這麼看了容匪許久,他身邊的藍衣人忽然湊到他耳邊與他低語,朱英雄聽後豎起手掌,眼珠一轉,爆發出串大笑,指著兩個座位就道:「好啊!好啊!你兩位才是真英雄!坐!快坐!雷符,還不給兩位英雄斟茶!」
那被喚作雷符的藍衣人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他拿了兩個茶杯,一杯斟滿了,一杯只倒了一半,無名見他放下茶壺,拿起茶杯就喝。
雷符見狀,愣了足有兩秒,回頭看了眼朱英雄,朱英雄笑得愈發大聲,還舉起茶杯作勢要和無名碰杯。容匪此時道:「我這兄弟不懂這麼多規矩,讓諸位見笑了。」
朱英雄道:「什麼規矩不規矩的,白有道的金哨子都給我拿來了,還喝什麼忠奸茶!哈哈小兄弟!我問你,你要多少錢?」
容匪才要替無名開口,無名卻自己道:「不要錢,我只想加入青幫,替幫主將白幫那群奸詐小人全都剷除乾淨。」
容匪看看他,給他將茶杯滿上。朱英雄的笑聲變得乾巴巴的,適時停下,他和氣地搓著手掌,對無名道:「好,好,不是什麼難事,恰好今晚六點在這兒有場入會儀式,你們兩個也一起來吧。」
他揮動手指,吩咐雷符:「這兩個人你記住了,往後就在你手下幹活,聽到了嗎?」
雷符依舊木著一張臉,看不出他半點情緒,只是連聲應下。朱英雄沖著無名又笑了好一陣,再低頭看看碗裡的飯菜,沒再動筷子,起身帶著雷符便走了,留下一屋子的人好奇地望著容匪和無名。容匪也想走,轉頭再看無名,他卻又吃上了。容匪搖搖頭,苦笑了聲,道:「大難不死,必有後富,你可別現在就吃撐了。」
「不吃浪費。」無名咬著個大雞腿,把一份炒飯拿到自己面前,腮幫子塞得鼓鼓地問容匪,「你怎麼不吃?從來沒見你吃過東西,你不會餓,道士?神仙?」
容匪拍他一下:「你吃你的,還管上我了?」
無名頓了頓,似是想起了什麼,分了碗炒飯給他:「謝謝你幫我寫信……」
容匪沒領這份情,起身往外走,無名還沒吃完,看容匪走了想跟上去,可看著滿桌的佳餚又不捨得,左思右想,一咬牙,伸手抓了兩個蛋黃酥在手裡,趕忙去追容匪。
容匪在朝陽街上找了個木匠修門,無名負責監工,他自己叫上兩台人力車,把昨夜兩個槍手的屍體扔去了亂葬崗。待他從亂葬崗回來,門已經修好了,無名站在門口,看到他就沖他揮手,不停開門關門,喜滋滋地說:「修好了,修好了!」
容匪提著兩袋甘蔗汁,本來是買來給木匠師傅解暑,看到人都走了,便都塞給了無名。無名受寵若驚,抱著袋子問:「你買給我的?」
「嗯,買給你的,你喝吧。」容匪試了試新門和新鎖,沒看無名,漫不經心地問了句,「你連姓都沒有?」
這問題大約是戳到他痛處了,無名喝著甘蔗汁不說話。
容匪關上門,道:「你不知道你爸叫什麼,那你媽呢?」
「我又不認得字……」
「那總不能一直無名無名的叫吧,你看看那個雷符,名字聽著多威風,不然你自己取一個?」
無名倒也想自己取個名字,可搜腸刮肚,想破了頭皮還是想不出來。他也不願意想了,問容匪:「你的買家真的是白有道?」
「怎麼又提起這件事?」
「我知道你在騙人,你騙人時候的語氣都不一樣,我聽得出來。」
容匪嗤之以鼻,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我的買家不是白有道,是他兒子白風城,老的小的都不是好東西,想殺父上位,嫁禍青幫。」他眯起眼睛問無名,「怎麼樣,這次我是在騙人還是在說真話。」
無名低垂眼簾,長長的睫毛蓋著他的眼睛,他道:「反正你現在說什麼,我都不會輕易相信,你太會騙人了。」
「甘蔗汁好喝嗎?」
「甜啊。」
「是吧,甜,好喝,那不就好了,」容匪點煙,抽了一口,叼著煙看無名,「本來是買給木匠的,不是買給你的,我騙了你,可這甘蔗汁不還是一樣甜,人這一生太長了,撒幾個謊又有什麼好計較的。」
「和你說不到一塊兒去。」無名舔舔嘴唇,不喝甘蔗汁了,擺在桌上,看都不去看。容匪也不說話了,靜靜抽煙,還是無名憋不住,趴在椅背上問他:「你光抽煙,不吃飯,連水都不喝一口?」
容匪彈開煙灰,撐著腦袋看外面,陽光絢爛,照著地上的血和那些灰塵一樣的木屑,還照著他半截貼在牆上的影子。那影子的顏色太濃重,反而顯得他本人很淡,像他牆上掛著的山水畫裡黑山灰水邊上的一大片空白,空寂又幽深,仿佛蘊藏著無限的可能,無限的神秘。
這股神秘感提點了無名,他道:「我問你兩件事。」
容匪斜了斜眼珠:「要說請教。」
無名不好意思地糾正自己:「嗯,請教你……」
他聽上去比先前有禮貌多了,這禮貌的勁還是發自真心,沒有一點不情願,他抓著椅子看容匪,眼裡充滿了求知欲,好似課堂上最積極最認真的學生。
「說。」
「第一件事,為什麼我們要加入青幫,還要打著鑼鼓,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加入?」
「第二件呢?」
「第二件,我們兩個不過是無名小卒,青幫白幫再怎麼不和,總還要顧忌點顏面吧,你就不怕那個朱英雄把我們的人頭送去給白風城?」
容匪瞧著他好奇的模樣,笑笑問他:「你為什麼想問這兩件事?」
無名揪著頭髮:「我就是想不明白。」
「那你也算厲害,沒想明白為什麼要你加入青幫,你當著朱英雄的面就說了不要錢,只要入社團的話。」
「我那是順著你的意思啊……」
「你不是不輕易相信我的嗎?」容匪笑得更開了,無名顯得有些窘迫,左顧右盼,說了句:「我也不知道……當時想到就說了。」
他定睛看容匪:「你該不會又瞎糊弄我??」
容匪哈哈笑,一手覆在膝蓋上,不抽煙了,道:「那你聽好了,你請教的這兩件事,第一件呢,我早前說過,斬草除根,白風城是草,白幫就是這根,它根基紮得深,單憑我們兩人怎麼可能剷除得了?放眼整座雲城,就只有青幫有這個實力,有這個需求,所以我們要加入青幫,背靠大樹好乘涼嘛;第二件,我之前也說了,朱英雄不是你們村的村長,青白兩幫鬧了許多年,因這白幫和警局探長交情頗深,處處壓制著他,這回白有道死了,大家把矛頭都指向了他,你覺得他高興嗎?」
「不高興吧……」
「錯了,」容匪搖搖頭,「他高興還來不及!這個由頭他必須得抓著,還得抓緊了。」
無名沒聽明白,歪著頭看容匪。容匪道:「既然你不吝請教,那我就再多告訴你一件事吧,最快今晚,最慢明天晚上,朱英雄一定會找我們去和白風城見面,到時候你我都要一口咬定是白有道自己買兇殺人。」
「可你不是說買家是白風城嗎?」
「你就照我說的去做,回頭啊,你看到事情結果再有想不通的,再來請教我也不遲。」容匪一揮手,「今天就先下課吧。」
無名撇撇嘴,忽然問他:「你的名字誰給你取的?」
容匪道:「自己取的。」
無名枕著胳膊,有些得意:「哦,你也沒人給你取名字啊。」
「我和你可不一樣,我本來有個名字,我不喜歡,覺得不貼切,自己換了個。」
無名嘟囔:「叫什麼真的那麼重要嗎?」
「名字如門面,以後你要是在江湖上闖蕩,有個好名字,別人還沒見到你的人就被你的名字嚇尿褲子啦。」
「那還不簡單?從今往後我就姓閻,叫羅好了!」無名一拍腦門,眼睛發亮。
容匪卻說:「叫這個可不行,煞氣太重,要是命太輕,壓不住,別人還沒尿褲子呢你自己就先翹辮子了,還得尋個又貼切,又有好兆頭的。」
他看時間不早了,掐滅煙頭,叫上無名,也不琢磨名字的事了,先往百味酒樓去參加入社儀式再說。
他們兩人從朝陽街出來,容匪怕熱,取道河堤,吹著涼風往沙區走。這河堤邊上種滿柳樹,風一吹,柔韌的柳枝掠過碧綠的河面,蕩起一圈又一圈漣漪。
無名見了,跳到河堤旁,伸手輕拂著那一簾簾柳條。他說他家鄉也有許多柳樹,春天最先綠,秋天最先黃,冬天枯萎時被雪包裹,好似雪白的瀑布。
他一雙漂亮的手在翠綠的枝葉中穿遊撩動,人笑笑的,邊走邊玩。
容匪看了眼路邊一棵枝葉最綠,姿態最美的柳樹,道:「這棵柳樹今年正好三十,三十為卅,就叫柳卅吧。」
「你說什麼?」
「我說,從今往後,你就叫柳卅吧。」
無名眼中一亮,但隨即黯淡,犯起了嘀咕:「幹嗎要你給的名字……」
容匪把他叫過去,撿起根樹枝將「柳卅」二字寫給無名看,無名雖看不懂,只覺得這兩個字飄逸好看。
「送給你了。」容匪將樹枝遞給無名,無名蹲到地上,在地上依葫蘆畫瓢,可他功底實在太差,寫了半天像是好幾條蛇爬在地上,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吹鬍子瞪眼,啪地扔掉樹枝,弄糊了這兩個字,拍拍屁股就走了。
容匪逗他:「那你是要還是不要啊?」
無名走得更快,悶聲不響一路走到了百味酒樓。酒樓中此時一個食客都沒有,反而來了許多年輕人,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五歲,年紀大的也不過二十左右,這些年輕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站滿了小半個大廳。無名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雷符,雷符見到他和容匪沒有任何表示,這時有兩個馬仔過來給他們二人發了兩條紅布帶,讓他們纏在手腕上,還將他們帶到一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裡。無名細數了遍,包括他和容匪在內,百味酒樓的大廳裡總共有四十八個手腕上纏著紅布帶的年輕人。過了陣子,又進來兩個人,湊滿了五十人後,酒樓大門關上,由雷符帶路,這五十人排成兩列往地下室走去。
無名跟著人群來到了地下室一間大門緊閉的房間前,那木門兩邊貼了三幅對聯,紅底青字,無名不識字,看不懂對聯上寫的是什麼,他想問問容匪,容匪卻不知被人群擠到了哪裡,怎麼也找不到。這時雷符打開了門,眾人腳步都很急,推著無名繼續往前走。
這一行五十人進門後,大門便又被關上,房間裡非常暗,過了會兒才有人將懸掛在天花板上的數百盞紅燈籠一一點上,無名這才看清楚這裡的佈局。
天花板很高,四周空曠,站在這頭,看不見另一頭的牆壁。在靠近人群的地方有道竹紮的,約有一人高的關門,門下放有一盤炭火,竹門兩邊各站著一名身穿勁裝的赤面男子。那赤色明顯是畫上去的,乍一眼看過去有些嚇人,好似傳說中吃人的厲鬼。這兩人手持長刀,把守竹門,這樣的竹門共有兩個,竹門後依稀能看到一張供奉著關公像的小桌,那桌上還放著一鼎香爐,十隻大碗。
無名踮起腳看著排在他前面的年輕人被分成十人一組,帶到了竹門前。這十人紛紛低頭挽起褲腿,跳過炭火盆,走過竹門關,來到關公像前,雷符就站在那裡。這十人見到他,在他面前跪成一排,雷符拿起一隻大碗,一把匕首,依次劃開這十人的手指,往碗裡擠下兩滴鮮血,接著他便往碗裡兌入白酒,又將這碗血酒均勻分成十碗,遞給這十人,朗聲道:「紅花還需青葉配,竹門險關過火海,忠心落地比南山,不忠不義過鬼門!」
他吟一句那十人齊聲跟著和一句,念完後仰頭喝下碗裡的酒,摔碎酒碗,一人上前給關二爺燒了三根半香,磕三個半頭。儀式最後,雷符一人發給他們一隻藍燈籠,囑咐他們回家掛起。藍燈籠一掛,過去的自己便已往生,從此以後生為社團的人,死為社團的鬼。
一輪儀式看完,無名左右都找不到容匪的人,一個勁往後排。等到只剩最後一組時,他沒辦法只好跟著人群過了竹門關,跨過火盆,他人才在關公像前跪下,那兩扇沉重的黑木門卻被人從外打開,無名還以為是容匪回來了,轉身看過去,卻看到外面進來一夥人,領頭的氣勢洶洶,大喝道:「殺咱老爺子的狗雜種在哪裡?!」
無名看到他,辨認了番便立即確定,此人正是昨天在夜來香首當其衝開槍的那個人!
雷符見到他,敬了聲:「原來是白風城白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原來這個人就是白有道的獨子白風城。無名將門外的人看了一圈,還是沒看到容匪,他知道白風城要來找的不是別人,就是他。
「幹你娘的雷符,別和老子來這一套,趕緊把那個臭雜種給老子交出來!你們青幫殺人奪位的本事倒放到了我們白幫頭上,他媽的!」白風城粗口不斷,他眼神一晃,看到了無名,吆五喝六就要過來拿人。
無名沒有動,他耳邊響起了容匪先前與他說過的那番話。這時雷符擋在了他和白風城中間,道:「這白老爺到底是誰殺的還沒定論就怪在我們頭上怕是不妥吧,看白小爺您氣勢洶洶,要抓那個人,想必那小子就是殺人兇手咯?」
「沒錯!就是他!我們兄弟昨天都看到了!」白風城一揮手,一呼百應,都說無名就是那個殺人兇手。
雷符道:「好,那既然大家都說這小子是當事人,可他對昨晚發生的事還有別的解釋,那不如這樣,我現在就去請四位探長,再請朱爺過來,我們當面對質。」
無名心念一動,果不其然,真被容匪料中了!
白風城卻沒給雷符面子,眉心緊皺,冷哼道,「呸!你們這都拜關二哥,掛藍燈籠了,還敢說背後不是你們指使,不是你們買兇殺人?這狗雜種也是瞎了眼了,為了進個青幫,為了六百塊錢竟然願意殺人動刀子,雷符你要是現在讓開,白爺我就當你們青幫今天和這件事沒有一毛錢關係,這狗雜種,我今天就要教教他血債血償的道理,當他一回再生父母!」
無名聽到「再生父母」這四個字,頭皮發麻,登時怒上心頭,忍不住搶白道:「買兇殺人的到底是誰,你自己清楚,賊喊抓賊,算什麼本事!」
容匪既不在,他也顧不得要和白風城對質云云,他站了起來,走到了光亮處,道:「你有事找我,巧了,我也正有事要找你。」
無名的視線凝固在白風城的身上,他的肩傷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要拿下一個白風城,對他來說不是問題。
無名冷不丁冒出聲,雷符也是一驚,不等他反應過來,白風城已將他一把推開,三步並作兩步,搶了把守竹門關守衛手裡的大刀直朝無名刺去。無名身手了得,白風城空有架勢,這一刺裡面的力全是虛的,沒能傷到無名不說,反將自己的破綻暴露。無名晃開刀鋒,抓住刀柄,將長刀夾在腋下,跨上使勁,兩股渾厚的勁道自腳底盤旋而上,從他腰部傳向雙手,再經由手臂,從他左手手掌發出,這一掌,掌風雄渾,就算劈的是鋼筋玄鐵鑄成的刀柄,怕那刀柄也要應聲斷裂,更別說他劈的是木頭刀柄了!長刀斷裂,白風城被餘勁震出兩米開外,白風城氣得直哆嗦,拿著手裡的半截木棍呼喝道:「上……上!都給我拿下他!」
他帶來的那群手下聞令便朝無名撲去,這時雷符朝空中連放兩槍,怒道:「朱爺的地盤!誰敢放肆!」
白幫的人被槍聲唬住,都停了手,可那無名手持斷刀,步步逼近白風城,一字一詞道:「你買兇殺人,要害你自己親爹,我問你,你怎麼知道我收的是六百塊錢?」
白風城身體緊縮,惶惶然向後倒退。
無名道:「我得手後你不給我剩下的報酬就算了,還想殺人滅口,不忠不仁不義不孝,四樣大罪你都占全了,你這種人已經沒資格活在世上,還想做我的再生父母……」他橫眉掃視白風城那眾手下,質問道,「這樣一個草包你們還要跟著?他連自己親爹都能殺,早晚有一天他也會出賣你們,將你們趕盡殺絕!」
無名揮舞大刀,刀風凜然,還當真被他說中了,白風城就是個大草包,見了這陣仗,竟然腳一軟,自己坐到了地上,灰色褲子褲襠那塊濕了一大片。
無名知道,容匪沒有騙他。他的買家就是這個躲躲閃閃,不敢拿正眼看人的白風城。然而他不會再等待一個對質的機會,仇人送上門,哪有不斬不殺,不報仇的道理!
白風城真是被嚇蔫了,連喊人幫忙都喊不出來,喉結上下滾動,嘴唇發白,哆哆嗦嗦。他身邊的人更是沒一個敢動,所有人竟都被這無名小卒周身散發出的殺氣震懾,沒有人敢出手救他。
雷符冷眼看著,他示意手下不要有任何動作,他也好奇這個無名怎麼對付白風城。
無名緊盯著白風城,他頭頂一片紅光,照得他如沐血出征,他道:「我不懂太多道理,你言而無信,出爾反爾,我早就說過要找你報仇,如今你自己送上門來,好!」
無名瞳仁一縮,白風城大呼「救命」,可那「命」字都還沒來得及喊完,一道銀光閃過,他便沒了聲息。待眾人回過神來,白風城的腦袋已經到了無名手裡,而他的身體還癱坐在地上,四肢不停抽搐,脖子一個勁往外噴血。連雷符都呆在了原地,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看著無名,無名像是對自己殺了誰,殺了一個在江湖上有著何等地位的人毫無概念,他提著白風城的腦袋走到關公像前,扔到地上,重新跪拜關公,一抹臉上的血。念道:「紅花還需青葉配,竹門險關過火海,忠心落地比南山,不忠不義過鬼門。」
「小人……」他嘴唇收緊,滯了片刻後,才接著道,「小人柳卅,今拜在青幫門下。」
說完,他喝掉酒碗裡的血酒,摔碎酒碗,自己拿了個藍燈籠,將白風城的腦袋裝在燈籠裡,大步流星,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柳卅走到百味酒樓外,看到容匪已經站在外面,還埋怨他:「你去了哪裡?剛才我遇到你的買家了!我報了仇啦!」
容匪見他滿身滿臉都是血,再看到他手裡的藍燈籠和人頭,又驚又奇:「你殺了白風城?我還以為他們會找朱英雄過來,讓你們兩個當面對質,你就這麼殺了他?」他苦笑一聲,望向街上,「看來我是等不到朱英雄出現了……」
「沒錯,我殺了他,我敢肯定他就是那個買家!他看我的時候心虛得要命,只可惜他沒能還我那三百塊,不過沒關係,我以後是要掙大錢的!」
容匪歎息,恨鐵不成鋼:「我之前和你說過什麼,你全都沒聽明白是吧?」
「你說得都很有道理,可是雜草擋在眼前,我看到了不痛快!」
柳卅看容匪愣住,沾沾自喜,大笑道:「現在我痛快!」
容匪看著他,仔細看著,看著他那張沾滿鮮血,又稚氣未脫的臉,隨即也和柳卅一樣痛快地笑了。兩人一路笑回朝陽街,沒遇到半個找他們麻煩的人,更沒被拉進警局盤問。當晚他們就把這藍燈籠掛在了門口,還將白風城的腦袋系在了下面,嚇得別人都以為98號二樓鬧鬼,隔天住戶全部搬空,這事還上了報紙新聞。
這天是1955年6月7日,酷暑難耐,柳葉飄搖,柳卅連殺白幫白有道、白風城,帶著這兩條人命加入青幫,拜在朱英雄門下,人還未在江湖上走動,名聲已經傳開了,人稱大刀閻羅。
對柳卅而言,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他連自己的新名字都還不會寫呢,便又有了個新綽號,還接連吃上了兩頓飽飯。
1955年6月7日,仿佛一場夢。
太美太倉促,太容易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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