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仙》第7章
2015年夏。
第一章
柳卅做了個夢。他睜開眼睛時看到司馬九龍,便問他:「今天什麼年份,幾月幾號?」
司馬九龍睡眼惺忪,眯縫著眼睛看了柳卅好一會兒,從椅子上霍然躍起,連呼帶喊,狂叫著:「醫生!醒了!!人醒了!」奪門而出。
柳卅沒能得到答案,只好自己琢磨,他看到身下的病床,手背上的吊針,床頭邊放著的時不時響一聲的機器,他想,他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是容匪沒和他在一塊兒的時候了。
柳卅咳嗽了兩聲,他口乾舌燥,饑腸轆轆,看到近旁的櫃子上擺著個果籃,也不要掛水了,自己拔掉針管坐起來,伸手拿了個蘋果在病好服上擦了擦就啃了起來。司馬九龍帶著一隊醫生護士浩浩蕩蕩進來時,柳卅已經把果籃吃得只剩下兩顆火龍果了。
「這不是胡鬧嗎?」領頭的醫生見這情形,拿走了柳卅手裡的火龍果,指著床說,「先歇會兒,吃東西不著急這麼一時半刻的,我們先做身體檢查。」
柳卅吃了水果,腸胃活動得更積極,餓得更厲害了,不肯躺下,那兩個火龍果到了哪兒,他的眼睛就看到哪兒。醫生要聽他心跳,他沒有不耐煩,卻也不配合,醫生有些生氣了,要柳卅趕緊躺下,說他中了四槍,昏迷三個月,人才醒就這麼胡吃海塞,腸胃受不了,影響恢復。
司馬九龍也過去勸說,道:「柳爺,醫生說的是啊,您還是先別吃了,口渴是吧?我給您倒杯水。」
柳卅問他:「有刀嗎?」
司馬九龍看看柳卅,又看看那個瞪著眼睛的醫生,眼前不由浮現出柳卅在義理和議事堂怒斬瞿星的那一幕,怯怯問道:「您……要刀幹嗎啊?」
柳卅瞅見他皮帶上掛著的彈簧刀,自己扯下來抓在手裡說:「別亂想,我吃火龍果。」
醫生聞言,才要發作,司馬九龍先把刀搶了回來,說:「柳爺,可不能這樣啊,您先檢查身體吧,我和曼迪姐,還有好多人都仰仗著您回去處置葉卜那小子呢。」
柳卅想了想,吞了口口水,邊嘟囔著:「我全好了,不用檢查,我自己清楚。」邊老老實實地躺下了。
司馬九龍給醫生陪笑,出去給柳卅弄水喝,順便通知了田曼迪。田曼迪聽說柳卅醒了,讓司馬九龍千萬看住了他,別讓他又單槍匹馬去和葉卜手下那個姓容的火拼。提起這件事,司馬九龍自覺慚愧,拿著熱水悻悻然回到病房前,孰料他一抬眼就看到了容匪,他手裡提著兩個外賣袋子,正要進柳卅的病房。
「你!站住!」司馬九龍趕忙喊住容匪,沖到他面前,啪地關上門,擋在門口厲色道:「柳爺病重,不宜見客,你還是改日再來探病吧。」
容匪笑了笑:「我不是客,是他朋友,找他敘舊來的。」
「上次你們敘舊就敘出四顆子彈,現在還要敘?」
容匪騰出只手拍了拍司馬九龍:「你和他認識才多久?知道他什麼來歷,以前幹過什麼,想要幹什麼?對他一無所知就這麼護著他,這份忠心,我看到了都覺得感人。」
司馬九龍道:「我對他確實一無所知,我也不明白他想幹什麼,看不透他,但他敢斬瞿星,殺了這個不義之人,我就敬佩他是條漢子。」
容匪勾起嘴角:「你和他倒是一路人,敢殺敢打就覺得英雄,從不計較後果。」
司馬九龍想要辯駁,門裡頭的柳卅卻喊道:「讓他進來吧,我和他說說話。」
容匪挑挑眉毛,司馬九龍心不甘情不願地挪開,容匪開門進去後,他不放心,趴在門口想聽牆角,屋裡安靜了陣,又傳來柳卅的聲音:「沒什麼好聽的,你自己到處逛逛吧,我不會走,別擔心。」
司馬九龍一陣尷尬,走遠了些,在走廊一角坐下,緊緊盯著柳卅病房那一道門。
病房裡,柳卅見到容匪並不吃驚,看到他手裡提著的袋子,兩眼放光。容匪走到他床前,把袋子裡一盒盒香噴噴的炒麵拿了出來。他給柳卅遞筷子,柳卅端著飯盒撈起一筷子炒麵就塞進嘴裡。
「躺了三個月,給你十頭牛你都吃得下。」容匪拉了張椅子在靠窗的地方坐下,說道。
柳卅一抹鼻子,沒理他。
「上次的事,代葉卜向你道個歉。」容匪道,他上下打量柳卅,問他,「傷哪兒了?」
柳卅撩起衣服給他看,四個彈孔散佈在他腰間,都留了疤,像四個醜陋的肉疙瘩。
容匪仔細看了會兒,笑著點了根煙:「想起那年你也是在相同的地方殺了個人,出來後還出了名。」
他還真是來和柳卅敘舊的,末了,添了句:「時代不同咯。」
柳卅頓了頓,吃完一盤炒麵,伸手去拿第二盒。
「痛嗎?」
「怎麼不說話,又成啞巴了,餓得說不出話?」
柳卅用力擦嘴,費勁地咽下嘴裡的炒麵,他口渴,看到桌邊的花瓶,把花扔到地上,咕嘟咕嘟喝花瓶裡的水,抱著花瓶說:「做了個夢。」
「做了三個月的夢,夠長的。你這一輩子都夢完了吧,那該算是噩夢還是美夢?」容匪站起來,從床頭櫃裡找出了個煙灰缸,拿在手裡,站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抽煙。
柳卅抬起眼睛看容匪,他想起許多許多年前在容匪家裡,那發綠的牆壁上看過的一張水墨畫,他後來知道那些黑山灰水邊上的空白叫什麼了,有個文雅的名字,叫「留白」。容匪就是活的留白,是他濃墨重彩的人生裡的留白,他並沒有在他叱詫風雲的傳奇故事裡被留下。他只是他命裡的一片空白。
柳卅看著他,發現他的影子和人好像全都是貼在牆上的掛畫。
柳卅說:「不知道,內容該說是噩夢吧,夢到一顆人頭,一盞藍燈籠,但想想又有點美。」
「美在哪裡?」
「走廊很黑,我和你站在門外面掛燈籠,把人頭系在燈籠下麵。」柳卅怔怔地,回憶了會兒,更賣力地吃炒麵,一刻不停地把麵條往嘴裡塞,塞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才甘休。
容匪彈落煙灰:「殺人要償命,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瞿星不是好人,我殺的是不義之人。」
聽到「不義之人」這四個字,容匪啞然失笑,搖著手指說:「那個司馬九龍,和你一路的。」
柳卅道:「我要償命,也該償給白有道。我殺的所有人裡面,他……是因為我貪財下的手。」
他面色有愧,容匪道:「你提起白有道,我又想起來一件事,你殺了白風城之後,朱英雄找我們去問話,說我們倆的說法有出入,我又編了番說辭騙他,那時候有個叫雷符的,強烈要求殺了我們,朱英雄要是當時聽了他的,眼下又該是別人的故事了。」
柳卅不言語,容匪又道:「你命一向很大,在夜來香沒有死,從馬面焦手下逃生,白風城更不能拿你怎麼樣……」
「你想說什麼?」
容匪道:「時代不一樣了,柳卅,現在是法治社會,打打殺殺不能解決問題。現在已經不是你的那個黃金時代了。」
柳卅拼命搖頭:「從來不是我的時代,我的名字……我這個人……」他緊抿雙唇,低垂眼簾,「你有你的辦法,我有我的辦法,總之,葉卜,我不會讓他當這個龍頭。」
容匪看了眼剩下的八盒炒麵,他把煙遞給柳卅,柳卅湊過去,咬住香煙,扭頭抽了一口。容匪看著他黑漆漆的頭頂,蒼白的手腕,留有一滴不易察覺的紅血珠的手背,聲音驟然冷了下來:「你別忘了,你這條命是我給的,我要想收回去,隨時都能收回去。」
他拍拍衣服,走到明處,此時田曼迪恰好推門進來,她身後還跟著一個戴金絲邊眼鏡,面相斯文的男人。容匪看到兩人,笑著和他們打招呼:「田小姐,馬三爺,好久不見,我來和朋友敘舊,舊事已經全講完了,這就走。」
他走到門口,司馬九龍擠了進來,兩人擦肩而過,容匪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不一會兒,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柳卅頭一低,把煙在煙灰缸裡用力按滅了,埋頭大吃炒麵。
「柳爺?」田曼迪喊他,他悶聲道:「跟你一起來的是馬貴的第三個兒子馬成功?」
「對對,是他。」田曼迪把馬成功拽到前面,沖他使了個眼色,馬成功聲音謙和,對柳卅道:「柳先生好,初次見面。」
他要和柳卅握手,柳卅沒理會,問他:「那天議事堂開會,你怎麼沒去?」
「那時正在處理父親的喪事,抽不出身。」
「你父親的喪事重要還是義理和的存亡重要?」
柳卅話裡明顯針對,馬成功本還有些笑意的臉上已經晴轉多雲,沒了方才的客氣禮貌,田曼迪這時出來打圓場,道:「柳爺,您大病初愈,今天就不說這些了吧。」
馬成功卻偏要繼續方才與柳卅的話題,聲音都拔高了,道:「義理和確實重要,這麼重要的義理和現在是葉卜話事,龍頭大選已經落幕,我看你和我爸還算有些交情吧,我的公司有個職位空缺,你要不要考慮考慮?只是你會用電腦會打字嗎?」
馬成功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柳卅的病床上,這下,沒等柳卅發話,田曼迪已經不痛快了,對馬成功道:「他是馬爺遺言裡要找的人,說話放尊重點,就當是看在馬爺的面子上。」
馬成功瞟她一眼,陰陽怪氣地說:「我眼拙,看不出這人有什麼本事,你們慢慢聊,我去外面。」
他自說自話走了出去,司馬九龍站在一邊乾瞪眼,田曼迪道:「近來生意不怎麼好,大概是別人那裡受了氣,就往你這個陌生人這裡撒。」
柳卅倒很灑脫:「沒關係,他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
田曼迪道:「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成功還以為你是馬爺的私生子,趁你昏迷的時候還做了個親子鑒定。」
柳卅一愣,似是想了會兒才想明白馬成功此番用意,隨即笑出了聲。司馬九龍還是頭一次聽說還有這回事,沒忍住,跟著笑了,田曼迪被他們的笑聲感染,一屁股在柳卅床上坐下,也笑得停不下來。
柳卅問她:「葉卜這個話事人當得怎麼樣了?」
田曼迪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燒馬爺屍骨,一把燒遺老殘餘,就要燒到我這兒了,這最後一把是把他提拔的人燒得紅紅火火,生意興隆。」
司馬九龍插嘴道:「聽說他還有意改義理和的招牌,打算叫什麼青葉會。」
「難聽。」柳卅說,打開了第六盒炒麵。
田曼迪道:「眼下只管錢多錢少,誰還在意名字好聽難聽。」
柳卅看了眼她,叮囑道:「他身邊的容匪,一定要小心,我不在的時候,凡事三思而後行。我知道,你對我肯定還有很多懷疑和疑惑,有些事一時半刻也說不清楚,但你要記住,我和你始終是一條船上的人,我答應你的事情我一定會辦到,除掉葉卜也是我的心願,以後我需要你幫忙的地方一定還有很多。」
田曼迪整個人警醒了起來:「你不在?柳爺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柳卅沒再解釋,迅速解決了剩下的所有炒麵,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跳下床,穿上拖鞋,問司馬九龍要了他身上的外套穿好,將彈簧刀塞進外套口袋,大搖大擺往門口走。
田曼迪和司馬九龍面面相覷,柳卅打開房門,只見迎面進來三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那三人看到他開門,似也吃了一驚。
司馬九龍很快辨認出了這三張面孔,與田曼迪耳語道:「曼迪姐,重案組的,怎麼辦?」
田曼迪低聲道:「一定是容匪那傢伙找來的,你趕緊去聯繫喬律師,這邊我陪著。」
那重案組的三人中有個領頭模樣的人物掃了一圈室內,掏出證件,道:「雲城沙區重案組劉西呈,柳先生,現懷疑你涉嫌故意殺害瞿星一案,希望您能配合我們調查。」
田曼迪道:「坐了牢還能保外就醫,這人還在醫院裡員警就要帶走,還有沒有人權?」
劉西呈哼笑了聲:「曼迪姐,您和我講人權,有沒有先問過花坊裡那三百多隻雞啊?」
「你……!」
柳卅一回頭,沖田曼迪打了個手勢,道:「我吃飽喝足,跟他們走一遭。」
他打了個響亮的飽嗝,笑了兩聲,劉西呈揮動手指,身後另兩人立刻過來給柳卅戴上了手銬,將他帶出了病房。柳卅再沒說一句話,拖著拖鞋昂首挺胸走在最中間。司馬九龍按照田曼迪所說,第一時間聯繫律師,而田曼迪則驅車跟著柳卅前往沙區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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