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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仙》第8章
  

  第二章

  雲城沙區乃是義理和地盤,田曼迪雖常年在花坊活動,但在江湖中混跡多年,做的還是最看重警民合作的買賣,從來不缺在警局中的耳目眼線。她人還在路上,打探消息的電話就沒停過,前三通電話她找的都是在沙區任職的警員,對方一聽說是瞿星的案子,有的委婉地轉移了話題,有的乾脆緘口不言,最後一位還算給田曼迪面子,提醒她劉西呈最近和總局的保安科走得很近,要小心他將這宗殺人案件影響擴大,危及整個義理和。田曼迪此前從未和這個劉西呈打過交道,問起他身家背景,對方道:「劉西呈去年從油寨調職過來,年紀不大,功勞挺多,年初那起金店劫案就是他破的。」

  聽到「油寨」二字,之後的話田曼迪也沒怎麼聽進去了。葉卜本身就是油寨拳館出身,這劉西呈一定和他脫不了干係!

  田曼迪掛了這通電話後陷入了沉思,事情出在沙區,來抓人的還是沙區的員警,這事理應第一時間和沙區坐館商議,但問題出就出在這裡。沙區現任坐館名叫柏萬發,正值壯年,可平日裡只愛種花養鳥,雖是坐館,卻早早搬出了沙區,住到了雲城郊外,自己開塘種田,養豬喂雞,過著與世無爭,自給自足的生活。沙區的實權業已轉到了他兒子柏嫋的手裡,柏嫋和葉卜私交甚篤,龍頭選舉時還是他給葉卜扯的大旗,四處吆喝,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和葉卜稱兄道弟,親如手足。

  柳卅中槍病危後,龍頭重選迫在眉睫,田曼迪四處放出消息說柳卅乃是開創義理和字頭的柳爺失落的嫡孫,去年被馬爺找到,深覺他是個可塑之才,有意將他打造為自己的接班人,只是這人還沒來得及介紹給大家認識,馬爺就意外過世,柳卅憤而現身,決意為馬爺報仇,重整義理和,免遭青幫殘餘蠶食。這則流言在雲城廣為傳播,但柳卅已死,不足為懼的消息接踵而至,葉卜還主動給眾位坐館叔伯送去現金禮品,籠絡人心。田曼迪自然也收到了,葉卜派人送給她一隻金雞,裝在個四四方方的玻璃櫃子裡,玻璃櫃外頭綁著紅綢帶子,帶子上寫「葉卜敬贈」。田曼迪讓司馬九龍替她賣了,拿了現金捐給了慈善基金會。

  瞿星之死雖讓人心有餘悸,但柳卅生死未卜,葉卜又如散財童子,大派金銀,他選龍頭的形式一片大好,不少站在馬貴這邊的坐館看到此情此景,都開始動搖,許多人乾脆講明瞭自己棄權,有人更對田曼迪直言道:「這個柳卅縱然是柳爺後人,殺了瞿星是大快人心,可他橫空出世,沒有半點根基,推選他還不如推選馬成功。」

  馬成功本就無心幫派事務,聽說後百般推辭,怎麼都不肯選這個龍頭。有位叔伯那天去花坊喝酒買醉,田曼迪出面招呼,他拉著田曼迪的手痛哭流涕,哽咽道:「馬爺已死,義理和要亡!要亡啊!」

  葉卜那派聲勢愈漸浩大,馬爺這邊各個都心灰意冷,田曼迪卻還不想放棄,龍頭重選的前一天,她還在四處奔波拉票。這柏萬發就是她當時遊說的主要對象之一。柏萬發一看到田曼迪,就明白了她的來意,開門見山,和她講明瞭自己坐館這個位置不過是掛名,平日裡只管參加參加會議,與大家吃茶敘舊,投票一事他向來都是棄權。田曼迪想勸勸他,話還沒講完,柏嫋就從外面沖了進來,帶著一大幫人將田曼迪轟出柏家,柏萬發見到後並沒勸阻,只是自己隱去了後院。柏萬發這張票,田曼迪最後也沒爭取過來。如今柳卅在沙區出事,這電話到底是打還是不打,柏萬發會不會接這通電話,他又會不會帶來什麼轉機和幫助,田曼迪思考良多,不知不覺已經將車開到了沙區警局門口,她將車停好,一拍方向盤,還是撥通了柏萬發的電話。

  忙音響過三聲,柏萬發接了電話,田曼迪直接對他說:「柏叔,柳爺的孫子被沙區重案組抓了,想找您幫忙先把人弄出來。」

  柏萬發沉吟片刻,歎息道:「曼迪啊,他殺了瞿星,那麼多人看到,這人就算我想幫你弄出來,可我又有什麼法子?我的本事還能比那麼多雙眼睛,那麼多條律法大?」

  田曼迪咬著嘴唇:「柏叔,他是柳爺的孫子,他那麼做也是為了義理和啊。」

  「那我問你,你當初為什麼要加入義理和?誰不都是為了個錢?整個義理和敢說自己是為了義理和做事的人恐怕只有馬爺,可你看看馬爺的下場……」

  田曼迪想起馬貴,悲從中來,眼眶不禁濕潤,柏萬發又道:「誰當龍頭不是當,錢照樣賺,地球也照樣轉,義理和姓葉姓柳姓馬有什麼區別?曼迪啊,我看你是個明白事理的人,你聽柏叔一句勸,早點和成功結婚,跟著他做做正經生意,花坊不如交給別人,你要是還惦記坐館的名頭,不如和我一樣。」

  田曼迪扼腕:「您說得都對,但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要是去年龍頭選舉,馬爺敗在葉卜手下,如今葉卜稱王,我心裡就算百般不甘願,我明面上看到他也絕對會稱他一聲爺,我也絕不會幹出找人刺殺他的事。誰當龍頭不是當,那葉卜又為什麼偏偏要當這個龍頭?他有志氣,我也有怨氣!就算這輩子我不結婚,成功悔婚,我在花坊混一輩子,我都要把葉卜從龍頭的位置上拉下來!」

  田曼迪說完,不管柏萬發還有什麼要說,直接掛了電話。她往沙區警局走,到了門口卻被攔下來,看門的警衛說什麼都不讓她進去。田曼迪沒轍,只好在路邊等律師,馬成功不知從哪裡得來的消息,開車趕到警局門口,他喊田曼迪上車,讓她暫且別管這件事了,交給律師處理。

  田曼迪道:「我要在這裡等律師,你要是願意,就一起等。」

  兩人隔著車窗遙遙相望,馬成功不悅道:「你還真當這個姓柳的是那個什麼柳爺的孫子?你這麼費心費力,他是許諾讓你當雲城第一個女龍頭還是會分你地,給你錢?」

  田曼迪抬起眼睛,她不笑時一雙鳳眼配著高顴骨,兇悍異常,此時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道:「我問你,你為什麼和我訂婚?你從小養尊處優,讀過大學,拿了碩士,語言會說三四種,之前的女朋友不是千金小姐就是白領精英。我雖沒出賣過身體,但也唯有在玩色子,喝酒上稱得上是精英。你和我訂婚,你是什麼打算?」

  「你說什麼?」

  「自負地說一句,我們這一輩中,馬爺最看重我,別人都說我不過是個女流之輩,看不起我們花坊的生意,只有馬爺從不看輕我,要是馬爺不過世,我還真覺得下一次選舉,我真能做這個女龍頭。」田曼迪點了一根煙,抽上一口,又立刻扔到地上,用力碾滅,盯著馬成功,「我父母人在鄉下,窮得叮噹響,馬爺自詡我半個父親,我說不對,他之於我,比我親爹更重要!你和我訂婚後,馬爺分給你多少資產做我的嫁妝,補了多少你公司的財務窟窿,你自己清楚。」

  田曼迪目光如炬,馬成功竟不敢與她對視,扭頭發動汽車。田曼迪笑了笑,摘下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指扔進馬成功車裡:「如今馬爺死了,我半個父親死了,大仇未報,不議婚嫁。」

  馬成功撿起戒指,憤憤道:「你不要後悔!」

  田曼迪仰起頭縱聲大笑,她沖馬成功一揮手,甩出兩個字:「再見。」

  馬成功人向前傾,罵了半句粗話,自己搖上車窗,開車走了。田曼迪望著那兩道車尾燈,紅光刺目,她眼裡閃現淚花,但她不在意,也不後悔,人活一世,何嘗只是為一口飽飯,一個家,一點正經顏面,一席嫁衣而活!

  馬成功走後不久,司馬九龍就帶著喬律師趕到了,喬律師乃是馬貴最信賴的律師,他在世時,義理和的一些重大決定,喬律師也常參與其中。警員看了喬律師的律師證後放他進去,但司馬九龍和田曼迪還是沒被放行。兩人只好回到車上等消息,一宿過去,喬律師出來了,因為人證物證確鑿,柳卅本人對於殺害瞿星的行為也供認不諱,他已經被轉去了看守所,禁止保釋。

  「那能不能探視?」田曼迪問道。

  喬律師上了年紀,兩鬢已有白髮,經過一夜的折騰,明顯有些憔悴,啞著聲音道:「我先回去準備資料,我已經找人打點過了,你們現在去城西的看守所,應該能見到他。」

  司馬九龍急切地問:「人證物證都有,他自己又認罪了,最壞的結果是……」

  喬律師道:「沒有最壞的結果,最好的結果就是死緩。」

  再沒人說話,田曼迪將喬律師送回了事務所後,帶著司馬九龍一塊兒去了城西看守所探視柳卅。三人碰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萬語千言,卻又無從說起。後來柳卅先開了腔,他瞅著田曼迪的手指,問她:「戒指呢?」

  司馬九龍愣了愣,再看田曼迪,奇道:「曼迪姐……戒指丟了?」

  田曼迪擺擺手,瀟灑地說:「道不同不想為謀。」

  柳卅亦笑:「說得對,那個馬成功配不上你,還不如司馬九龍。」

  司馬九龍被自己的口水嗆著,捂著嘴直咳嗽,田曼迪卻很大方,沒把這話放心裡去,問柳卅:「您什麼打算?聽說已經認罪了?」

  柳卅道:「當然得認罪,那麼多人看見了,兇器也留在了現場,上面還有我的指紋。我的打算就是好好改造,爭取重新做人。」

  司馬九龍湊在聽筒旁,不解地看柳卅,柳卅斜眼瞥了瞥身旁的警衛,田曼迪也不再過多打聽,道:「有什麼需要就和我說吧,有什麼想吃的,要用的,我會托人給你去辦。」

  柳卅道:「沒什麼需要的,這裡什麼都沒有,要是你們不忙,就幫我看看家吧,別讓那裡積了灰。」

  他站起身,手裡還拿著聽筒,終是提起了葉卜:「我素來信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葉卜的事就交給你們處理了,我在這裡什麼忙也幫不上,實在慚愧。」

  田曼迪的眼皮顫動了兩下,再沒有任何表示,還是司馬九龍搶過了聽筒,承諾道:「您放心,葉卜我們會對付,您在裡面,萬事小心。」

  柳卅對這答案非常滿意,露出個無牽無掛的微笑,轉過身跟著警衛走了。司馬九龍將聽筒掛好,看守所的玻璃隔斷上映出他和田曼迪同樣愁雲慘霧的臉,兩人轉過頭,異口同聲:「走吧。」

  柳卅被關,葉卜當家,人心離散,這局棋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從看守所出來的路上,換了司馬九龍開車,田曼迪坐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久久,她道:「看來只有這麼一個辦法了。」

  她沒頭沒腦來這麼一句,司馬九龍倒還聽懂了,接道:「好,我這就去辦,一定找幾個最厲害的殺手。」

  田曼迪吹著冷氣,抱緊了胳膊,忽而睜開了眼睛,望著窗外匆匆而過的風景,夏日的雲城陽光坦蕩,樹葉正綠,花朵正紅。田曼迪道:「你帶我去柳卅家看看吧,我還沒去看過。」

  「其實那裡……」

   「有話快說。」

  司馬九龍小心地開口:「那裡好像以前是那個姓容的住處……」

  田曼迪一個激靈,看著司馬九龍,責問道:「那個姓容的,我查了這麼久都查不出他底細,你知道他以前住那裡,怎麼不早說?」

  她把司馬九龍一頓罵,司馬九龍自知這件事上是他怠慢了,縱使有好些個理由,也沒敢回嘴,腳上不停加油門。他忽然有種預感,這將軍的法子或許就在那間外表破舊,佈局過時,卻總能照到許多陽光的唐樓裡。

  話分兩頭,再說柳卅這邊,他見過司馬九龍和田曼迪後,就被警衛帶回了牢房。昨晚他深夜才到,今早一醒就被叫去和司馬九龍他們會面,直到這時才有了閒暇將整間牢房和他的五個室友好好審視一番。

  他身處的這間牢房呈長方形,一條通鋪上鋪著八張草席,床位沒有住滿,近門的兩張草席還空著。通鋪對面的牆上貼著看守所的紀錄條例,白底黑字,白底紙四角已經褪色發黃。牢房裡只有兩扇開在門上的小窗起到通風的作用,但這兩扇窗戶實在太小了,天氣又實在太熱,牢房中彌漫著汗臭腳臭尿騷氣混雜在一起的怪味。這味道雖然叫人作嘔,可柳卅聞到了,竟覺倍感親切。他想起一片工地,每每放工,大家都擠在一間棚屋裡呼呼大睡,棚屋四面都沒有牆壁,可那時實在太熱了,到了晚上也是一點風都沒有,工地上的所有味道都被工人們帶到了棚屋下,像快石頭壓在柳卅身上,他被這味道熏得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只好探出一個腦袋到那草棚外面看月亮和星星。月亮像饅頭,星星像鹽巴,看久了能稍微治一治他身子裡的餓。

  回憶起那些日子裡他吃過的月亮饅頭,舔過的鹽巴星星,有一瞬間柳卅甚至產生一種錯覺,仿佛那都是他前世的記憶,是他上輩子的事。

  他活得實在太久了,久到快分不清自己是活在當下還是帶著前世的烙印活在當下。

  柳卅恍惚了陣,在自己的床鋪上坐好,他那五個室友只在他進來時稍微動了下眼皮,之後便又忙起自己手上的事了。這五人全都是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漢,他們中看上去最窮凶極惡的要屬一個吊梢眼的年輕人,柳卅看到他衣服上的編號,3477。

  3477的臉很白,總是壓著眉毛看人,一雙大手非常有勁,手腕粗壯,連著兩條肌肉線條明顯的手臂。他的腳也很大,腳掌寬得異于常人,布鞋鞋面兩端幾乎要被他的腳趾撐破了。

  3477正和其他兩個犯人打撲克牌,他似是注意到了柳卅的眼神,拽了根草席裡的草繩叼在嘴裡,沖他吹了聲呼哨:「怎麼稱呼?」

  「姓柳。」

  3477指指身上的馬甲:「3477,都管我叫三哥。」

  柳卅沒接他的話茬,3477抖了抖腿,怪笑了聲,甩開撲克牌,抬手就給了和他打牌的一個大漢三個巴掌。靠近他們的人見狀,全都識相地散開,3477出手不留情面,他將那個大漢推到地上,對他連踢帶踹,每一次出腳都使出了十分的力。那個大漢被他揍得滿面通紅,他自己也漲紅了臉,氣喘吁吁,打人歸打人,他那雙眼睛卻看著柳卅,罵道:「他媽的,出老千,老子的牌你也敢騙,也不看看老子是誰!給老子擺臉色!叫三哥!」

  他分明是在指桑駡槐,其他獄友紛紛望向柳卅,柳卅像是沒聽出3477話裡的意思,盤起腿做得更工整了。殺雞儆猴,這猴兒像是吃了豹子膽,氣定神閑。

  3477嘴角一斜,脫下鞋捏在手裡揪起那個大漢,拿鞋底一個勁抽他腦袋。轉眼那大漢就被抽得嘴角齜裂,吐出兩口鮮血。

  「喊三哥!」3477又是一鞋底猛抽過去。

  「三……三哥……」可憐那個大漢話都說不清楚了,還要死命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3477還是不高興,將大漢扔到地上,大漢的腦袋撞到牆壁,徹底沒了聲息。3477往大漢臉上啐了口:「沒用的東西!」他站起來踩住大漢的右手,抓起幾張撲克牌就往他嘴裡塞:「想要牌是吧?老子的牌全都給你!吃!給我吃!!」

  本已經昏厥過去的大漢竟然條件反射似地閉緊眼睛做起了吞咽的動作!3477被他吃牌的樣子逗笑了,抬頭環視眾人,他仿佛是這間牢房裡的首領,他笑,大家也要跟著笑,室內頓時回蕩起既緊張又充滿歡愉的笑聲。但是有一個人始終沒有笑,他面無表情地坐在原處,好像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柳卅一笑也沒有笑。

  3477的視線最終還是落在了柳卅身上,他踹開那個還在賣力吃撲克的大漢,朝柳卅走過去,指著他問:「你為什麼不笑?」

  柳卅慢慢轉過頭,在人群中找到了剛才參與撲克牌局的第三個人,問道:「那個人,出老千了嗎?」

  他的聲音平靜,卻又充滿張力,像一條繃緊了的弦。那第三個人自然不想趟這趟渾水,避而不談。3477冷笑,站到柳卅面前,用鞋尖托起他的下巴,舔舔嘴唇,不壞好意地說道:「細皮嫩肉,長得倒挺好看。」

  柳卅翻動眼珠,正眼瞧他,道:「我好看不好看,關你屁事。」

  「你說什麼??!」3477似是從未受過這樣的侮辱,一蹦三尺高,伸手就要去擒柳卅。他瞅准了柳卅的衣領,可一伸手,卻抓了個空,人不知怎麼還摔在了通鋪上。他低頭看看,想是自己要抓柳卅的心情太過迫切,一時間竟忘記前面還隔著個高起的床鋪,而再看柳卅,他人還坐在原來的地方——就在他一伸手就能揪到的位置。3477一骨碌爬上床,直接撲向柳卅,這第二次嘗試,他還是撲了個空!柳卅沒抓著,他自己腦袋反倒隱隱作痛,手上也像是被人用榔頭砸了好幾下,3477忍不住喊了出來,可柳卅還是穩穩地坐著,臉和泡過冰水似的,什麼表情都沒有。而他方才還拿在手裡的鞋不知怎麼掉到了通鋪上,3477又懵又氣,只覺得柳卅那臉上寫滿了對他的嘲諷和譏笑,他此時也顧不上倘若再撲空實在有失顏面了,誓要抓住柳卅好好教訓,兩隻眼睛認准了柳卅的位置,眨也不敢眨一下,大喝一聲,一拳打了過去。這次3477總算是看明白了柳卅的把戲!就在他出拳的瞬間,柳卅拍掌,震地而起,腳尖一勾,將通鋪上的布鞋踢到空中,伸手接住,對著他的腦袋左右各賞兩巴掌。3477惱羞成怒,兩隻頑石似的拳頭揮出去,柳卅晃動身形,輕鬆閃過,3477臉上又吃到兩記耳光。他還不甘休,連出三拳,被柳卅連打六記耳光,他被打得差點背過氣去,後來他也看不清柳卅是怎麼躲開他拳頭的了,人已被柳卅抽得暈頭轉向,仿佛滿世界,漫天滿地都是柳卅,仿佛他身邊多出了一百零八個柳卅,每人都拿著只鞋子狠狠抽他耳光。3477喘著粗氣,轉著圈亂抓一通,活脫脫一隻被逼急了,又無計可施的大貓,想著抓花逗弄他的人的臉也就心滿意足了。3477張牙舞爪,好一通折騰,沒能抓到柳卅半縷頭髮,腳下踩空,痛呼一聲,自己結結實實地摔到了地上。

  柳卅的聲音從遠處飄來,他道:「亂吐口水,有沒有公德心?」

  他還道:「我沒有兄弟姐妹,要我叫你三哥,等你下輩子投胎成我三哥再說。」

  3477坐在地上,驚魂未定,眼前那百來個柳卅總算消失了,他擦掉額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在室內尋找柳卅的身影。柳卅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到了他的鋪位上,盤腿坐著,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場幻覺!他根本沒有爬上過通鋪,也沒有被柳卅教訓得找不到方向,差點靈魂出竅。3477摸著自己的臉頰,可他的臉上確實火辣辣的疼啊!他又是陣頭暈,比剛才被柳卅用鞋底狂抽耳光時還暈,他看自己身邊那個大漢還在不停吃撲克,其他獄友們都還站在原先的位置,時間仿佛向前進了無數分鐘後又倒退了無數分鐘,回到原地,一分一秒都沒動過。

  3477感覺自己屁股有些濕,起身摸了把,他好像坐到了自己剛才吐的口水上。3477強作鎮定,沖到人群中,抓了個獄友就問:「剛才怎麼回事??」

  那個獄友驚慌失措,哆嗦著說:「剛……剛才三哥您自己摔到了地上啊……」

  「什麼??我自己摔到了地上,難道不是那個姓柳的……」3477哽住,這後半句他是不能說了,再說下去實在有長他人威風,滅自己氣焰之嫌。他甩手道:「對!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那眾獄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竊竊私語:「確實什麼都沒發生啊……怎麼回事……」

  3477猛清嗓子,叫上幾個人道:「繼續打牌!」

  牌局再開,3477背對柳卅坐著。打了會兒牌後他實在忍不住偷偷往後看,柳卅閉起了眼睛,雙手搭在膝蓋上,似是在靜心修習。3477心下駭然,脊背發涼,這個姓柳的不是世外高人就是妖狐精怪,實在詭異!

  這次之後,3477對柳卅敬而遠之,其他獄友雖不明白各中緣由,卻也不敢輕易招惹柳卅。柳卅與義理和的關係也很快在看守所裡傳開了,看守所裡魚龍混雜,閑著沒事最愛拉幫結派,在外時混同一個字頭的,進了看守所也講究團結一致,義理和有幾個年輕的,得知柳卅的來頭後,想去拉攏他,沒成想卻吃了閉門羹,而打著其他字頭的名號去挑釁柳卅的呢,結果都和3477一樣,不戰而敗,再見他時,老鼠見了貓似的,退避三舍。

  後來談起柳卅,眾人只道他是看守所裡自成一派的獨行俠。要說和他走得近的,唯有兩人,一個是負責打飯的小巢,他是司馬九龍買通的一個馬仔,每次開飯前一個小時他都會先把柳卅叫進廚房,讓他吃個痛快。有時晚上還會偷幾盒優酪乳給他加餐。而另一個與柳卅說得上話的是看守所的常客了,是個詐騙慣犯,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進來蹲個十天半個月,人稱鎧甲。

  鎧甲見到柳卅後第一句話就是:「我是曼迪姐的人,這包煙她托我帶給您。」

  柳卅問他:「犯了什麼事進來的?」

  鎧甲牙齒蠟黃,頂個啤酒肚,笑呵呵地摸著肚皮說:「我說自己是教授,騙了一個教授五十萬,告什麼告啊,八成最後同意私了,鬧大了丟臉丟得也是他的。」

  柳卅從煙盒裡抽出根煙,鎧甲四下張望,見警衛都走遠了,摸出盒火柴塞給了柳卅。柳卅卻沒點煙,只是叼著,他問鎧甲:「外面怎麼樣了?」

  「曼迪姐只讓我帶這包煙,其餘什麼都沒和我說。」

  柳卅和鎧甲就此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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