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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仙》第9章
  

  第三章

  這天放風時,鎧甲和柳卅又遇到,鎧甲過來找柳卅搭訕,塞給柳卅一顆水蜜桃,說是小巢從所長辦公室順來的,托他轉交給柳卅。柳卅坐在長板凳上背對著警衛啃桃子,鎧甲問起他最近住得怎麼樣,柳卅舔著掌心裡的水蜜桃汁,道:「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鎧甲笑了聲,精明的眼睛瞄過柳卅:「你們房是不是空了兩個位置出來?」

  「怎麼了?」

  「有人要回來補這個位了。」

  「回來?」柳卅不吃桃子了,抬起頭看著不遠處高聳的牆壁。灰色的牆上掛著銀黑色的電網,電網刺入一團白得好似棉花糖的雲朵裡。

  「那個三哥你知道吧?聽說他沒動過你,你們……」鎧甲比了個幹架的動作,柳卅專心吃桃子,道:「沒,就看了他一會兒,慫。」

  鎧甲摸著大腿笑,又道:「對對,是慫,不過他跟的那個大哥,人稱火焰,在外頭不跟任何字頭,進來之後靠著能打,還有些人脈成了看守所一霸,床位都得睡兩個,身上背了好幾條人命,案子一直拖著,前陣子出去割了個盲腸,據說明天出院回來。」

  柳卅咬了口桃,含在嘴裡細細嚼著,鎧甲道:「總之要小心這個火焰哥,萬一他收了錢,替人辦事……」

  柳卅沒答應,鎧甲轉頭看他,想再關照兩句,發現柳卅正盯著籃球場邊的一群年輕人。鎧甲跟著看了看,認出其中一個帶頭的年輕人,對柳卅道:「哦細蛇啊,幾個小年輕,欺軟怕硬,就喜歡在新人面前逞威風。」

  柳卅拿著那半顆水蜜桃,不吃了,用手背搓搓鼻子,問鎧甲:「被圍在中間的那個是誰?」

  鎧甲仔細辨認,想了許久才說:「好像叫陸冰吧。」

  陸冰手腳細長,人還很瘦,看守所那件馬甲套在他身上活像個麻袋,此時他被細蛇一夥人團團圍住,堵在牆角,有人朝他出了第一拳,很快拳腳巴掌,什麼都招呼上了。陸冰長得一副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加上寡不敵眾,一會兒就被打趴下了。在操場上巡邏的獄警像是沒看到這一幕似的,背著手悠悠走過,撿走了掉在地上的籃球便逕自往別處去了。

  鎧甲唏噓道:「這個陸冰也怪可憐的,下午才轉過來的,聽說捅了自己的大學老師。」

  「老師?」

  「聽說啊,老師是那個……」鎧甲抬了抬眉毛,話沒說完,柳卅卻懂了,他把吃了一半的桃子塞進口袋裡,低著頭在褲子上使勁擦手。

  「你說好不容易考上個大學,出了這檔子事,出去之後不知道還能不能拿到畢業證。」鎧甲自顧自感慨,一個沒留神,柳卅已經從他邊上走到了細蛇身後。鎧甲張著嘴,沒料到柳卅會來這麼一出,這讓他別招惹火焰哥,可也沒讓他去招惹別人啊。鎧甲忙不迭跑過去,他身子胖,平時又疏於鍛煉,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半路,細蛇已經在那兒大喊救命了。

  鎧甲知道這架是來不及勸了,他忙躲到邊上,靜觀其變。獄警很快來救場,吹著尖銳的口哨要柳卅住手,柳卅不聽,抓小雞似的提起細蛇扔到邊上,兩個靠近柳卅的獄警見狀抽出警棍撲向他,鎧甲拍著胸口,半閉上眼睛不敢看了,心道這柳卅就要被做成夾心餅乾咯。沒成想,平地裡忽然刮起狂風,風沙迷了人眼,待鎧甲揉開眼睛再望過去,那兩名獄警已經和細蛇那夥人一起躺到了地上。風沙落地,操場上頓時炸開了鍋。放風的囚犯看到獄警吃癟,各個都像吃了興奮劑,又跳又喊,歡呼雀躍,哨塔上的獄警鳴槍示威,後援獄警紛紛趕到,數十個人朝柳卅湧去,又被盡數彈開,幾個膽大的囚犯見狀,似是受到鼓舞,甚至還動手去搶獄警的警棍和電槍,滿操場吼叫聲,槍聲,口哨聲,喊打聲此起彼伏,仿佛一場最瘋狂最無畏的派對。鎧甲想趁亂把柳卅拉開,但場面實在太混亂了,他能避開獄警的棍子和失心瘋的囚犯就阿彌陀佛了,更別提把柳卅這個處在風暴中心的始作俑者給帶出來了。鎧甲後來尋到個安全又靠近的位置,饒是他這樣數次進宮的老油條也沒見過這樣混亂的場面,更沒見過柳卅這樣的奇人——他仿佛沒受周圍任何一絲狂暴情緒的影響,神色如常,鎮靜中帶著點冷漠,他正把陸冰從地上拉起來,扔給他半個桃子,動了動下巴。

  陸冰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狂吞口水,捧著桃子的手不停顫抖,卻沒張嘴。

  柳卅拍拍他,鎧甲聽到他說:「吃。」

  陸冰還是沒動,這時廣播裡傳來警報聲,一群手持防暴隊打扮的獄警從看守所裡沖了出來。他們扛著盾牌接近柳卅,柳卅眼皮子一抬,拽著陸冰的衣領把他扔到了鎧甲邊上。鎧甲拉起陸冰躲進了看守所裡,所有獄警傾巢出動壓制暴亂,現下待在看守所裡的多是些安分守已的囚犯,雖沒製造混亂的心,但對外面發生的一切充滿了好奇,一個個擠在門邊看外頭。

  鎧甲和陸冰不湊這個熱鬧,兩人站在牆邊,鎧甲看看陸冰手裡的半個桃子,不禁苦笑,對他道:「給你就吃吧,沒毒的。」

  陸冰瞅瞅他,又瞅瞅手裡的桃子,和鎧甲打聽:「那個人叫什麼啊,他為什麼幫我?」

  鎧甲道:「都管他叫柳爺,我和他也認識沒多久,不怎麼瞭解,不過愛管閒事這一條是沒跑了。」

  陸冰緊緊抓著桃子,手指掐進了桃子嫩滑的果肉裡,不知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鎧甲道:「你也別多想了,我看他皮相比你還好,也不至於是打別的什麼主意,他啊一定是打小看多了武俠小說,想當大俠想的。」

  陸冰身子明顯一顫,眼淚再忍不住,奪眶而出,三下五除二將那只飽滿多汁的水蜜桃給吃進了肚子裡。

  參加暴亂的犯人們陸續被押送進來,細蛇躺在擔架上也被人抬了進來,他被揍得鼻青臉腫,經過陸冰身旁時一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不忘威脅他說要找自己在南山混的舅舅同他算帳,讓他等著。

  鎧甲推開他,道:「行了行了,多大點事,找你舅舅也成,讓他直接去花坊找曼迪姐報導,你說行不行?」

  細蛇鼻子裡出氣,哼哼唧唧地躺了回去。

  所有參與暴亂的囚犯都被罰進了禁閉室,柳卅被關最久,足足在禁閉室待了一個星期,錯過了和喬律師的會面。他被放出來的時候,人還沒走出禁閉室,就從獄警們的隻言片語中知道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鎧甲這個老騙棍又和被詐騙物件和解了,昨天離開了看守所;第二件事,3477的大哥火焰回來了。

  這兩件事柳卅都沒空關心,他現在只惦記著該去哪裡找些吃的祭他的五臟廟。小巢像是和他有心電感應,柳卅才被帶出禁閉室區域,他就從轉角處探出個腦袋,給獄警塞了些錢,直接把柳卅帶去了廚房。柳卅再看小巢時,眼裡不僅發餓壞了的綠光,還冒金光,仿佛見到神仙下凡,崇拜得五體投地。

  「柳爺啊,我之前和龍哥見上了,他聽說你被關了禁閉,急得要命,我還想呢大概是急你的案子吧,結果他派人偷偷給我運了一箱蔥油燒餅進來。」小巢把柳卅帶到個大鍋前面,廚房裡就他們兩人,他掀開鍋蓋,撈出一疊蔥油燒餅抱著給柳卅,接著說,「他說啊,怕你餓急了吃人,把看守所的人都給吃了,案子的事倒可以慢慢來,這不是本末倒置嘛!」

  柳卅點點頭又搖搖頭,小巢也不說話了,反正他再說什麼柳卅也不會聽進去啦,他算是看出來了,柳卅的三魂六魄全都附在這蔥油燒餅上了。

  小巢走去邊上和麵蒸饅頭,柳卅確實餓得要命,抱著燒餅坐在地上毫無形象地大口咬大口吃,吃了會兒他含著滿嘴的燒餅對小巢說:「司馬九龍怎麼亂說話,我不吃人。」

  他嗅嗅鼻子,聞到了饅頭的香味,手不停往嘴裡塞燒餅,眼珠子定定瞅著往外冒熱氣的蒸籠。小巢被他的饞樣逗樂了:「我可算是見著什麼叫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了。」

  柳卅吃得有些渴了,四處找水喝,今天他也不知道走了什麼運道,想什麼有什麼,才看到水龍頭,一杯水就自己遞了過來。柳卅看了看遞給他杯子的人,咽下嘴裡的燒餅,道:「陸冰?」

  陸冰換了身衣服,綁著個白圍裙握著杯子,手有些抖,伸得很長,不敢太靠近柳卅。

  小巢道:「鎧哥走前托我關照的,我還能怎麼關照啊,就給弄進廚房裡來了,起碼能頓頓吃飽,您說對吧?」

  柳卅點頭如搗蒜,喝完一杯水繼續啃燒餅。

  陸冰又給他倒了杯水,大約是柳卅狼吞虎嚥的樣子實在缺乏攻擊性,陸冰蹲在他身邊,細細端詳起他。柳卅進看守所時沒能輪上剪頭髮的程式,後來又被關進禁閉室,這麼多天過去,頭發瘋長,劉海蓋住了額頭,戳著他的睫毛,腦袋後面的頭髮長到了齊肩的位置,他吃東西動作又很大,吃一會兒就要咬到自己的頭髮。陸冰看到了,翻出個紮麵粉袋口的橡皮筋遞給他。柳卅說了聲謝,利索地綁了個髮髻。他頭髮雖長,樣子卻不邋遢,反而像是個落拓不羈的藝術家,身上有野風的氣味。

  「你……好能吃……」

  「餓。」柳卅吐出一個字,一顆芝麻貼在了他的嘴唇上。

  「我害你關了禁閉,對不起。」陸冰滿懷歉意,說話聲音有些小。

  柳卅問他:「桃子好吃嗎?」

  「啊?」陸冰歪著頭,想起那半隻桃子後,撲哧笑了,正色道,「不好吃,吃了我滿嘴沙……」

  他看柳卅眼神一緊,似是失望,撇撇嘴又補充說:「但是好甜。」他伸手捏走了柳卅嘴唇上粘到的白芝麻,塞進自己嘴裡,笑盈盈地說:「芝麻好香。」

  柳卅擦擦嘴,芝麻雖香,可燒餅放了隔夜,再香的蔥再香的芝麻也比不上新蒸的饅頭讓人食指大動。他吃完懷裡的燒餅,仰起脖子,迫切又期待地看著小巢。小巢算是服了他了,掀開蒸籠蓋子,拿筷子戳了兩個熱饅頭給他。柳卅不怕燙,把饅頭抓在手裡,兩口一個,迅速吃完。陸冰被他的吃相震驚,吞了口口水:「被你吃得我都餓了。」

  柳卅這會兒正在啃第三個饅頭,聽了後把手裡捏著的小半個白麵饅頭塞給了他。

  陸冰那雙動物似的眼睛又有些濕潤了,他扯扯柳卅的衣角,悄聲道:「我有話和你說。」

  「說。」

  陸冰半掩著嘴:「這裡不方便,你跟我來。」

  柳卅看他不吃饅頭,拿了過來一口吞下。他起身跟著陸冰往廚房後面走,陸冰將他帶到了一間儲藏室裡。儲藏室很暗,沒有窗也沒有燈,關上門後伸手不見五指。但柳卅自有番聽聲辨位的本事,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陸冰正站在自己面前,他不太明白他們說話為什麼非要到這樣一間又小又暗的房間裡來說,遂問道:「你想說什麼要到這裡來說?」

  陸冰沒回答,柳卅聽到叩叩兩聲,他知道是陸冰跪到了地上。柳卅以為他是要跪謝他,想去扶他起來,可陸冰的手卻摸到了他的褲頭,他不是要拜他,他是想脫他的褲子。

  柳卅大驚失色,向後彈開:「你想幹什麼??」

  陸冰乾脆撲上去一把抱住了柳卅,順著他雙腿爬起來,聲音裡好似灌了蜂蜜,泛著黏糊的蜜意:「你救我不就是為了這個麼?要不然我們非親非故,你為什麼要……你關了七天禁閉,也很難熬吧……我不討厭你,我願意和你好……」

  他貼著柳卅,手按著柳卅的褲襠。他的手很軟,人也很軟,呼出來的氣溫溫熱熱的,有股糖霜的甜味。

  柳卅向來不挑食,可這陸冰身上的甜味他實在吃不下去,膩得他頭暈眼花,加上他那番話完全扭曲了他搭救他的本意。柳卅心下氣憤,推開陸冰,往前走開,斥駡道:「你別搞錯了!我救你是因為我最討厭別人恃強淩弱!人多欺負人少!」

  陸冰在黑暗中摸索著抓住他,他看不到柳卅的表情,但他能聽出柳卅是真的生氣了,可他沒放棄,雙手摟住柳卅的腰,說他是假正經。柳卅聞言,大為光火,不再和他客氣,發勁甩開陸冰,奪門而出。小巢聽到響動,轉頭看到柳卅氣鼓鼓地從廚房另一端走過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連他手裡的饅頭都不多看一眼,招呼都不和他打一聲就走了。陸冰呢,瘦瘦小小的一段身影,靠在儲藏室門口,眼裡說不出的訝異,說不出的愧疚。

  柳卅在廚房裡只吃了個半飽,中途又出了陸冰這麼個岔子,他心氣不順,回到牢房裡,悶聲不響地坐在自己鋪位上盤腿打座。他閉著眼睛默念心法口訣,氣息還沒調理好,3477又來撩撥他,推著他說:「姓柳的,你占了火焰哥的位置,還不趕緊換個地方。」

  柳卅吐出一口氣,閉著眼睛道:「我的床位在這裡,規定好的。」

  「嘿,你瞅瞅,我說你睜開眼睛瞅瞅。」3477還在推搡柳卅,柳卅不耐煩地睜開眼睛,3477指著天花板道:「看到那新安的電風扇了嗎?這個位置最風涼,那這個位置就是火焰哥的。」

  柳卅一言不發,坐得更自在了。3477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手是縮開了,話裡卻沒讓步,仿佛有火焰哥撐腰,再有一百零八個柳卅來抽他耳光他也不怕了。

  「我說你到底是讓還是不讓,火焰哥眼下去洗澡了,等他老人家回來,你自己看著辦吧。」

  柳卅問他:「這個位置是火焰哥要,還是你想要了過來向他邀功?」

  「廢話少說,結果都一樣,你都得讓開,滾到門口去!有什麼區別!」

  柳卅搭在膝蓋上的手掌倏然收緊,卻沒再和3477爭執,起身去了靠近門口的鋪位,不鹹不淡地說道:「區別當然是有的,區別在我,我願意給狗扔個肉包子,讓他叼走去討主人歡心,那是我有善心。」

  3477腦筋一轉,品出他的話外之音,頓時火冒三丈,沖到柳卅面前,這時牢房門開了,一個中年男子趿著雙藍白拖從外面走進來。他個子不高,刀疤眉,水泡眼,一雙薄嘴唇顏色很深,肩膀寬厚,身材有略些發福,頭頂已經有了脫髮的跡象。他的脖子後面有片火焰形狀的紋身。

  「火焰哥,您的位置。」3477見著這人,也顧不著沖柳卅發脾氣了,笑臉相迎,將他往柳卅原先的床鋪引。火焰哥坐上去後,沖柳卅點了點頭。兩人隔著七個鋪位,一個盤腿,一個閑坐,火焰哥的兩隻肉腳掌踩在水泥地上,腳趾緩緩張開舒展,平鋪在地上,像是兩張厚實的肉墊子。而他那十根同樣肉乎乎的手指倚靠在他膝蓋骨異常凸出的腿邊,粗胖中不乏勁道,仿佛十根短而結實的棍子。他笑,露出一顆明晃晃的金門牙。

  柳卅心中已然清楚:這個火焰哥是個練家子,一身都是本領,武功深不可測。

  柳卅耳邊響起鎧甲之前與他說過的話,剛才他不該為圖一時口舌之快和那個3477拌嘴,碰上這個火焰哥,他捫心自問,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會不會是他的對手。現在好了,也不用擔心這個火焰哥會不會被葉卜收買,對他不利,他自己迎頭和這個麻煩撞了個滿懷。不過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往後只有自己多加小心,以防不測。可柳卅萬萬沒想到,他的「不測」會來的這麼快。

  傍晚柳卅去澡堂洗澡時,才洗完頭,澡堂裡的人已經消失了大半,起先他還沒覺得不對勁,直到他身邊最後一個人關了花灑踩著小碎步匆忙離開,柳卅知道,那個火焰哥要來找他麻煩了。

  柳卅擦了擦眼睛,圍上浴巾,接了點熱水漱口。他看著澡堂入口的方向,不出他所料,很快,火焰哥帶著3477和另一個面生的獄友出現了。

  柳卅關掉花灑,他走到澡堂中間,紮起頭髮,對火焰哥道:「是為你的手下而來還是為別人而來。」

  3477呸他,囂張地指著他:「火焰哥看你不爽,還要有別的什麼理由??」

  火焰哥示意3477閉嘴,關照他和另一人就在原地等著,不用再跟著他了。

  柳卅道:「我說兩個名字,說完你再動手。」

   「你說。」火焰哥信步朝柳卅走來,他的聲音渾厚扎實,同他那十根手指一個風格。

   「容匪。」

  火焰哥不為所動。

  「葉卜。」

  火焰哥眼神一閃,柳卅歎息:「我知道了,你是為別人而來的。」

  他往前跨出半步,火焰哥業已到他面前只有三步之遙的地方。柳卅抱拳:「柳卅。」

  火焰哥站了個馬步樁,回敬他:「火焰。」

  兩人再沒說半句廢話,眼神一對上,火焰哥起勢便是招黑虎掏心,直取柳卅心窩。柳卅單手格開,移跨向前,臂膀接上發力,勢如猛虎,靠山借力,壓住火焰哥左側,長臂一揮,左手成鉤,抓向火焰哥右肩。火焰哥不慌不忙,立起個弓足,挑開柳卅右腿,趁柳卅左手縮回一半,重新尋找重心時,兩發快拳打向他前胸。兩人雖是赤手空拳對打交鋒,可火焰哥那十根手指上的勁道早已超越「手指」的定義,仿佛他一手抓著五把棍子,都說棍乃百兵之首,火焰哥仗著這十把鐵棍,棍棍生風,他甫一出拳,柳卅唯有見招拆招的份。

  再說火焰哥的拳勢,迅疾多變,一手能翻出三個花樣,這三個花樣還能再生出九個變化,九再生變,可謂無窮無盡。而這些變化早已跳出單純的拳術領域,單是棍法,柳卅就已經瞧出了三十六種之多,更別提其中還混雜了各類強勢指法,起,鑽,撚,推,崩,掄……這火焰哥將拳法指法棍法,三法合一,樣樣都能往下接,往下打。柳卅歎為觀止,如同見了千手觀音,他許久未遇到這麼難纏的對手,忍不住讚歎道:「好拳法!」

  柳卅也不是省油的燈,在火焰哥叫人眼花繚亂的攻勢中能接下他數百招不說,尚有餘裕尋思破解的法子。仗著手裡的萬千變化,火焰哥的套路叫人難以捉摸,正因如此,他的短處也尤為明顯——這些變化並非銜接得天衣無縫,棍法變為拳法時留出的破綻空隙尤為明顯!柳卅早早便將這弊端看穿,總在棍拳突變時試圖出手破解,可他既已能看出問題,火焰哥本人怎可能一無所知?越往後打他便越少從棍法直接改成拳路,往往引指法作為過度,柳卅看出他的意圖,更加篤定自己猜得沒錯,要破解火焰哥這套花樣武功,唯有從這裡突破!他轉動眼珠,左手拳頭鬆開,五指併攏成了單掌擋在胸前,又立即朝火焰哥面門推出。火焰哥似是沒料到他會來這一手,用雙拳去打,柳卅掌風強勁,火焰哥那兩枚鐵球似的拳頭撞在他單掌上,竟向後偏去,火焰哥當下便展開雙手,用那十根粗胖手指揮向柳卅,正是這一展一揮間被柳卅抓住空隙,單掌轉過四十五度,直劈向火焰哥。火焰哥自知不妙,想要收手,柳卅怎會錯過這天大的好機會,掌上氣勢更盛,仿若天上掉下的盤古斧,一掌劈下,天地變色,將火焰哥那十根短棍砸得四分五裂,煙消雲散。

  比試場上風雲突變,在旁觀戰的3477也看出了問題,大喊:「火焰哥小心!」

  火焰哥向後跳開,十根手指已然通紅,他在身邊甩動雙手,為求散開柳卅方才那一掌打來的力道,大聲笑道:「你也不差,原以為是個只會耍一套本領的愣子,沒想到是在給我挖坑埋陷阱,引我入甕,再打我個措手不及,哈哈只是迷蹤拳這套踏沙步到了澡堂裡,你還得小心地滑!」

  言罷,火焰哥踢開自己腳上的拖鞋,光腳踩在地上,他那十根腳趾全數張開,仿佛腳底長了吸盤一樣緊緊吸附在瓷磚地上。柳卅汗顏,道:「我沒您這樣的本事,要是打滑,請勿笑話!」

  他一個翻身,將後背朝向了火焰哥。高手過招,後背對敵,乃是大忌,火焰哥乍一眼有些猶豫,似怕再中柳卅的計,但他盤算一番,他現在若出手,自己有六成把握能制住柳卅,剩下四成變數,他自問憑他經驗本領,定能化解,火焰哥再沒多想,腳上連踢柳卅左右兩腿,身體前傾撲向柳卅,全身力道全都聚到他兩個拳頭裡頭,同時橫打出去,直打柳卅龍骨。柳卅似是背後長了眼睛,這雙拳飛出,還未近他身,他一個下腰,人幾乎躺到地上,又立即拍掌,貼著地面轉了過來。火焰哥眼裡一緊,慌忙收住拳勢,但柳卅出手的速度比他收手的速度更快!他用腳後跟發力,將自己整個人從地上頂起,身上臉上因為打鬥沾染到的水珠汗珠在空中飛散,柳卅仿若一條蛟龍,竄出水面,與此同時,他的雙腿似兩支快箭,紮向火焰哥,踩著他左膝飛身躍起,右拳直打火焰哥腋下,左拳接上,靠近火焰哥後化作掌形,如同推門般將火焰哥推開半寸。但火焰哥那兩隻吸盤一樣的腳又很快粘在了地上,他調整呼吸,對柳卅比出個拇指,無聲中,兩人又過起了招,火焰哥拳法百變,論及腳上功夫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左右雙腳交替使出個鴛鴦連環踢,無論澡堂地上多麼濕滑,沾了多少水,他落地時總能站得穩穩當當。柳卅打得迷蹤拳出自北方多風多沙處,因此才有了這特殊的踏沙步,本意是在與人對決時踏沙迷亂敵人,誠如火焰哥所說,這套步法到了澡堂裡確實不利,拖了柳卅的後腿,尤其是遇上火焰哥的彪悍腿法,片刻間,柳卅已打了好幾次滑,甚至被生生逼退了兩步。柳卅回頭看,倘若再往後退個半步,這場武鬥他是輸定了!

  柳卅凝神望向火焰哥,他手裡的乾坤是被他看穿了,可這腿腳本事,一時半會兒柳卅也想不出個辦法。

  火焰哥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步步緊逼,一個後外擺腿,掃過他腳踝。柳卅眼神一斜,瞅著滑溜溜的瓷磚地,心生一計,他先是配合著折過右腿,滑步上前,夾住了火焰哥左腳,接著貼身上去,右手出了半拳捶了過去。火焰哥反應極快,早有準備,雙手疊在胸前,包住柳卅的拳頭往後一推,兩人同時仰面跳開,又同時飛奔向對方,柳卅側身飛到牆上,連踩幾步,揮拳沖火焰哥面門而去,火焰哥見他上了牆,哈哈大笑,大手一揮一握,將飛到半空的柳卅拽到地下,這下輪到柳卅大笑了,只見他倒在地上後瘦長的身子好像搭上了艘快船,乘風破浪,向火焰哥跨下空當飛去,反手抓住他的腳踝,將他這棵大樹連根拔起,摔了個狗吃屎。

  火焰哥還沒來得及弄明白發生了什麼,柳卅已經一躍而起,抓住他一隻肉腳,道:「還要多謝火焰哥挑澡堂打架,變化這麼多的少北真是讓我開了眼界了。」

  火焰哥往柳卅方才滑來的方向看去,那裡靜靜躺著一塊肥皂,想來是這小子借著這塊肥皂才能滑得這麼老遠。火焰哥拍地大笑,腳上使勁,踹開柳卅,翻身起來道:「再來!好久沒打得這麼過癮了,你小子,有趣!」

  柳卅也正打到興頭上,此言正中他下懷,一拱手便又和火焰哥過起了招。所謂迷蹤,顧名思義,蹤跡難覓,乃是門大開大合,拳腿兼顧的拳法,而火焰哥以少北拳為主體生出拳腿上的變化,本就神秘莫測,兩人的路數論及根本都是要讓人看得雲裡霧裡,摸不著頭腦,倒頗有些相似。加之兩人又都是各自拳法中的絕頂好手,碰到一起,沒個半天一夜絕分不出勝負。

  這邊他兩人棋逢對手,激戰正酣,打得不可開交,難分難解,卻是急壞了場邊觀戰的3477。他摸出自己褲袋裡一根磨尖了他的牙刷,忽然從人群中竄出,直刺向柳卅,柳卅翻身躲開,人撞到牆上,火焰哥目露關切,轉頭一掌拍向3477,怒道:「老子幹架,要你他媽的多什麼事!」

  3477躺在地上抹掉嘴角鮮血,梗著脖子辯駁:「火焰哥!都說了是要他的命!我這是給您幫忙!」

  火焰哥又是一掌打過去,打得3477再說不出話。火焰哥看看柳卅,又看看他,怒向膽邊生,一拳砸在牆上,牆磚應聲碎裂,那被打出原形的灰色牆面中留下了一個深深的凹形。

  柳卅自己站了起來,對火焰哥道:「看來今天就要到此為止了,要是前輩願意賞臉,我們明日再聚。」

  火焰哥看著柳卅腰間那道血口子,連歎三聲,對他拱了拱手,應答的話還沒說出口,一群獄警突然沖了進來。只見陸冰從人群裡擠出來,指著他們說:「就是這裡!打架殺人啦!!」

  未免節外生枝,柳卅捂住了傷口,火焰哥也換上了笑臉去和獄警打招呼,那群獄警看到是他,沒過多詢問,把陸冰推到外面,教訓了頓,讓火焰哥和他的同伴先行離開,柳卅稍微再回牢房,這事兒就算解決了。只是那3477始終一臉激憤,看柳卅是如此,看陸冰亦是如此。

  火焰哥一行人離開後,柳卅在更衣室裡換衣服,陸冰還沒走,他癟著嘴對獄警頗有微辭:「怎麼就這麼走了……」

  他偷偷看柳卅身上那道口子,傷口不長,也不深,柳卅拿毛巾擦掉了上面的血之後穿上了衣服,他問陸冰:「你怎麼來了?」

  「我……跟著你,本來是想和你道歉的……看到他們要對你不利,我就……」

  柳卅始終不回話,陸冰聽不到他出聲,也不敢看他,低著頭吞吞吐吐地說:「是我該謝謝你……我還沒好好謝謝你,下午的時候我……我想和你道歉……」

  「不說那件事了。」

  「我看看你的傷。」陸冰伸出手,他的手指尖才碰到柳卅,柳卅便避開了。他道:「沒大礙。」

  柳卅這時從櫃子裡摸出把彈簧刀,他看一個獄警站在門口很遠的地方正在玩手機,便將彈簧刀塞給陸冰:「你今天替我得罪了人,這個你收著防身。」

  陸冰沒敢收,詫異道:「這刀你怎麼帶進來的?」

  柳卅道:「本來就是我的東西,他們沒收了,我又自己拿回來了。」

  他說得輕鬆,可這更沒法解釋了,邏輯上都理不順,陸冰道:「你從看守所裡偷的?天呐,你有這種本事早就可以自己一走了之了啊!」

  「我殺了人,認罪伏法,認命。」

  陸冰的圓眼睛鼓得更圓,又痛恨又欣羡地說:「多少人想出去都出不去,你倒好……有這個本事卻……!」

  柳卅讓他別說了,陸冰擤擤鼻子,道:「我恐怕這一輩子都要在牢裡度過了,其他都還好,只是不知道我媽現在過的怎麼樣。」

  他靠在牆邊,身體縮在自己的影子裡,那影子仿佛是一團悲觀的陰霾,緊緊抱住了他。

  柳卅問道:「你爸呢?」

  「我不知道我爸是誰,我媽把我養大。我什麼都不會,只會讀書,原以為教授真的是要指導我……我喜歡男的難道就能隨便和一個男的就怎麼樣麼,我喜歡男的我就有錯嗎??」

  提及傷心往事,陸冰漸漸泣不成聲,柳卅遞毛巾給他擦眼淚。陸冰抓住他的手,這回柳卅沒有反抗,任憑陸冰握著他。

  「你的手好暖。」陸冰靠近他的手背,整個臉貼了過去。他閉上眼睛默默啜泣,柳卅出聲安慰他,那聲音很輕,還有點說不出的親切,仿佛陸冰的心境他都能體會,他的故事他也感同身受似的。他說道:「沒事的,我給你介紹個律師吧,他人很好,他會願意幫你。」

  「還有,你以後別那樣了……」柳卅低著頭看陸冰,「還是要和喜歡的人才好些……」

  他說這話時沒了平素的乾脆和俐落,拖泥帶水的,陸冰不禁想和他深入探討下這個話題。他道:「你有喜歡的人嗎?她在外面?她經常來看你嗎?」

  他靜靜等了會兒,柳卅沒出聲,他也不指望他告訴他什麼了,依依不捨地放開了他。柳卅揉了揉沾著陸冰眼淚的手背,頗為慎重地說:「有,他在外面,但是他不會來看我。我喜歡他,他又不喜歡我。」

  陸冰替他著急:「那怎麼辦啊??她不知道還是怎麼樣?怎麼辦啊!」

  柳卅搞不明白他在急什麼:「什麼怎麼辦?我喜歡他是我的事,和他沒關係,他理會也好,不理會也好,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反正我不會變,就是喜歡著。」

  陸冰聽了,心裡不是滋味,轉移了話題:「聽說這裡以前有人越獄過,用五十公斤的炸彈炸開了看守所東牆!」

  他和柳卅並肩走到外面,柳卅聽他說了一路東西方近百年各種越獄大法,把押送他們的警衛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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