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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落盡》第15章
  十四、

  這一晚,徐景同到底沒有在主臥房留宿,收拾了一番,又換了新床單後,便退出了房間,而嚴靖和也並未留他,這點叫他既有些安心,又有些失落,說不清到底是哪邊多些,便也不願再想。

  先前與嚴靖和雲雨一場,雖僅是以手泄火,但仍叫他回味無窮。說起來,他到底是個年輕力壯的男人,自然有些需求,此時宣洩過後,自然是如釋重負。如今看來,嚴靖和對他,也並不是當真沒有任何情分,這點委實讓他放下了一直高高懸著的心,有了幾分腳踏實地的感覺。

  畢竟分別數年,再深的感情也會淡去,他們之間的那一點情分更是經不得時光消磨,是以嚴靖和今日此舉,卻是安了徐景同的心。

  徐景同回到客房,和衣在床上躺下,思及嚴靖和今日言語,卻是感到了茫然。

  嚴靖和說得半分不錯,彼此既非主僕,亦非血親,自己斷沒有去劫他回來的緣由,也沒有把性命搭進去的道理。

  他多年為僕,亦是積習難改,如今少爺回來了,便想好好地侍候著少爺,便如回到過去光景一般,這點叫他又懷念又期盼;而當初撕了賣身契,也是顧慮賣身契若是被發現,或落到旁人手上,卻是一個拿捏他的把柄,因此才撕了那東西,並不是不願為奴的意思。

  當務之急,卻是把此事想明白才是。

  既然已非主僕,那又該如何行事?

  徐景同想了又想,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原先的賣身契既然沒了,再寫一份新的,也就好了。他想到此節,興沖沖地下床,尋了紙筆,一份賣身契寫完,又摁上指印,只待隔日請嚴靖和過目。

  豈料,徐景同拿了賣身契過來,一個字都來不及多說,嚴靖和便沉著臉,拿著那賣身契,撕了又撕,毫不顧念徐景同正看著,將契紙撕成了碎片,又輕蔑地鬆開手,霎時碎紙片洋洋灑灑落了一地。

  「少爺為何如此?」徐景同一愣,面上血色盡失,只是強忍著不願失態,輕聲問道:「我當真是心甘情願,少爺為何不願成全?」

  「你願意自是你的事。」嚴靖和冷冷道:「我卻不願。」

  徐景同神情僵硬,難以置信。因並未預料到嚴靖和會不留情面地直接拒了他,一時之間,他彷彿在大庭廣眾之下生受了一耳光似的,心底又是恥辱,又是難堪,臉上一片熱辣辣的生疼。

  「你出去罷,不許再用這等手段敷衍我。」嚴靖和說到此處,神情卻仍一片冰冷,目光如結了一層霜似的,叫人瞧見便不由得一悚,「你縱是不明白為什麽營救我,不妨也想一想,我為何留在此處……想不明白,不要來見我。」

  「是……」徐景同忍著氣應聲,收拾了地上的紙片,匆匆退出了臥房。

  他回到房間,愈想愈是惱火,又別無辦法。

  想起嚴靖和那句「想不明白,不要來見我」,他起身下樓,尋著了阿杏,吩咐她到樓上候著,若是少爺有命令便儘量辦好差事,不僅如此,又保證月末會加些銀錢,好讓阿杏盡心工作。

  阿杏有些露怯,似乎畏懼著嚴靖和,但聽到徐景同的話,仍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上樓了。

  徐景同乾脆拿了鑰匙,便出了門,也不發動汽車,就在車上坐著。

  嚴靖和竟不要他的賣身契……思及此處,徐景同便感到心中一陣難受,也有幾分委屈。自己縱是不伶俐,但好歹也是忠於主子的,多年侍候也極是上心,卻不想嚴靖和竟不要他,當真是想破了腦袋都想不出是何緣故。

  這時,車窗被敲了一敲,徐景同被唬了一跳,抬頭去看,那人已開了車門,逕自坐到他身旁,笑著道:「徐先生這是怎麽了?這般沉著臉,可是預備去嚇一嚇街上的垂髫小兒?如此妙事,不如同去。」

  「成老闆說笑了。」徐景同受了打趣,只得苦笑。

  眼前這人卻不是別人,竟是當年與傅子桓有過一段因緣的成鳳卿。

  幾年前徐景同初至上海,偶然見了成鳳卿,方知此人已非戲子,如今卻在租界內經營著一個戲園子,手下班子亦頗得英國領事夫人的喜愛,又與管理租界的工部局局長搭上關係,又順著這兩頭結下不少人脈,竟隱隱有幾分手眼通天的意思。

  徐景同早先問過,才知他已舍了唱戲時的名字,如今改名叫成奉清,旁人都稱一聲成老闆,過去的名字卻是無人再提了。

  當初能與英商尚先生搭上線,也有此人的功勞。徐景同精於世故,自然明白,彼此只有幾面之緣,甚至談不上有什麽交情,成奉清是看在已故的傅子桓面子上,這才出手助自己一臂之力,又時而遞來一些消息,他才得以順利探明嚴靖和所在。

  「不是說笑,徐先生這張臉冷下來,倒可扮得閻王,不若有空也來園子裡票一票戲?」成奉清毫無顧忌地笑道。

  「成老闆明知我不懂戲,何必這般刻意挖苦。」徐景同一見此人,方才的煩躁惱火卻是都被逼得生生消失,面上多了幾分無奈,「聽聞成老闆這陣子正忙,怎麽有空過來一趟?」

  「我今日去洋行取貨,正好聽人說你告了一月長假,想來是出了什麽事,這便來瞧你了。」成奉清說到這裡,突然悶聲笑了起來,「不想徐先生原來是為情所困,當真叫人吃驚。」

  「為……為情所困?」徐景同如遭雷殛,腦海中頓時一片空白。

  「我可說錯了?」成奉清只是笑,「瞧你這模樣,莫非是家中那位主子怎麽了?」

  早先打探消息時,徐景同亦托過成奉清幫忙,後來雖未明說去北京劫嚴靖和之事,不過想來成奉清也是隱約知道的。徐景同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只是苦笑:「成老闆莫要妄言,少爺與我怎麽能是那等關係……」

  「為何不能?」成奉清皺了皺眉,「我從前聽子桓提過,你自幼侍候嚴公子,是他心腹,嚴公子待你同待別人自是不同的。便是賣身為奴,主僕間也講求情分,否則嚴公子早先何必獨獨要你服侍……」

  徐景同只覺愕然荒謬,又有些好笑,「成老闆慎言,此事可不能瞎說,我與少爺俱是男人,便是有些情分,也是多年服侍才生出來的……哪裡是你說的那般。」

  「不是便罷了。那你何必在此處擺出一副鬱鬱寡歡的模樣,莫非是在傷春悲秋麽?」成奉清並未糾纏,又岔開話頭,「倒看不出,你也是那等酸人。」

  「成老闆誤會了。」徐景同猶豫半晌,還是把昨晚今早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通,末了,神情困惑,又有些無可奈何地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少爺從前並不會無理取鬧,莫非是我擅自行事,當真惹惱了他……」

  成奉清安靜了片刻,忽然面色古怪地笑了起來,「若你先前所言俱是真的,這事倒是當真有趣極了。」

  徐景同只道成奉清是在取笑他,也不多加理會,只是厚著臉皮,不恥下問:「成老闆可是發現什麽端倪了?可否指點在下一番。」

  「說不好。」成奉清只是笑,「既是湊巧,不若今日便讓我進屋拜見嚴公子罷。說到底也是舊識……他能平安活著,比什麽都好,也沒辜負你這幾年用的心思鑽營的路子。」

  徐景同自然明白他為何這般說道,心中忽地一緊。

  當初成奉清本也是在京中待著,因戒嚴之故,連戲班子都歇了業,待嚴靖和成擒,戰事結束後,成奉清卻得知傅子桓已死的消息,本來只想打探一番傅子桓屍骨埋於何處,好將那人帶回故土安葬,卻不想無意間查出了一件事。

  傅子桓之死,是在戰爭結束之後,並非馬革裹屍,而是代人受過。

  嚴靖和當時正在被押送返京的路上,受命押解他的正是奉系軍閥盧子嘉。這盧子嘉同已故的嚴大帥還有嚴靖和俱有嫌隙,又得了上級命令不能對嚴靖和動手,因積怨難消,索性便對嚴靖和底下的人動了手。

  傅子桓本就有傷在身,盧子嘉隨便尋了個由頭,讓人拿鞭子抽了他一頓,並不餓著他,只偏偏不給水喝,瞧他燒得厲害也不管,不過幾晚,人便生生被折磨死了,只是此事做得隱密,又瞞著旁人,往上只報了個傷重不治,便算是了事。

  成奉清查出此事後,並未立即聲張,籌畫了一段時日,探明盧子嘉往日行止作息,趁著此人孤身前往妓館宿娼時,扮作嫖客混進了妓館,買通了人,探明其所在,趁其酒醉困乏之際,親手刺殺了盧子嘉。

  只是當初他與盧子嘉纏鬥,曾一時不備被扼住咽喉,卻是傷了嗓子,往後再唱不得戲了,又怕事情敗露,索性便辭了班主,匆匆離了北京城。

  成奉清雖不能唱戲,仍心系梨園,後來到了上海,便索性重操舊業,只是這回做起了班主,又一再從旁的班子挖來名角,如今在滬城內,可沒有人不知道喜雨班的名號。

  徐景同想到此處,道:「也罷,少爺這幾年深居簡出,沒有應酬的機緣,只怕也想見見舊識罷,況且成老闆又是個討人喜歡的,想必少爺不會不見的。」

  他沒發現自己口氣有些酸,只是想著,如今嚴靖和已是不待見他了,讓主子見見這成奉清也好,此人是個會說話又會逗趣的,嗓子好聽,相貌又生得極好,偏自己卻如榆木疙瘩一般,每每說話,徒惹主子動怒,說了還不如不說。

  徐景同想到那被撕得粉碎的契紙,心中便是一澀,只是不提,沉默地開門下車。成奉清倒沒管他,下了車後,便隨著他走進了屋內。

  待徐景同使阿杏去問了問嚴靖和願不願意見客後,竟得了個「好」的回覆,徐景同面上只作無事,心底卻是愈發難受。因嚴靖和定然不願見他,徐景同便吩咐阿杏領成奉清上樓,自己到廚房裡煮了熱茶,又使阿杏端上去。

  也不知道那兩人談了些什麽,竟是久久都沒有動靜,也不見成奉清下樓,徐景同心中煩躁,每過片刻便不由得盯著樓梯口看,連坐也坐不安穩似的。只是成奉清一時半刻沒有要下樓的樣子,徐景同閒得發慌,索性琢磨起成奉清先前說過的話來。

  成奉清說得不錯,他長年侍候嚴靖和,自然有幾分情分,但除此之外,實是不可能的。便是那句「為情所困」,也不知道是從何而來,用在自己身上更是說不出的可笑。

  徐景同自幼父母俱逝,又受親戚薄待,這許多年來,身邊當真就只有嚴靖和一人了。偏偏如今嚴靖和卻不要他為奴為僕,他又是委屈,又不知所措,有如自己捧出一片真心,又眼睜睜瞧著那人輕蔑地扔下,連碰一碰都嫌髒了手似的,心中自是難受到了極點。

  想到此節,他才發現自己從未想過嚴靖和竟會不要他,而嚴靖和既然不要他,他自也無處可去了。

  這些年來,他的日子無一不與嚴靖和系在一處,嚴靖和去學堂,他也跟著去,嚴靖和掛了軍職,他便成了副官,嚴靖和當上大帥,他就是副官長,嚴靖和被人軟禁,他便暗暗籌謀,一邊積累家底,一邊想方設法營救主子……若是沒有了嚴靖和,他又該怎麽辦?

  沒了嚴靖和這個主子,他一介奴僕,又能做什麽?

  徐景同一邊思量著,一邊茫然地瞪著一旁的西洋鐘。

  他往日想過,總有一日要娶個溫順妻子,生幾個大胖兒子,但不知何故,現下的他卻忽然覺得,娶妻生子彷彿也沒什麽好處,便說嚴靖和,雖有妻兒,卻是無甚感情,如今亦是久不得見,按著現下情勢,只怕往後也是天各一方,說起來也不過是徒增傷感罷了。

  傅子桓、傅師長、周參謀長……往日那些人死的死、傷的傷,莫怪嚴靖和要說「散了也罷」……現如今,便只剩下他們兩人了,嚴靖和親長凋零,亦無至交,身旁只剩下一個徐景同。而徐景同親緣薄弱,又長年為僕,身旁也只剩下一個嚴靖和。

  兩人之間的情分,也不知道究竟該說是深厚或者薄弱,徐景同想了又想,依舊想不清楚。

  當年嚴靖和悄悄使人突破重圍,送他離開,究竟是因為情深或者情薄,他至今仍想不明白。若是深情,為何不願讓他遂了心願,與主子同生共死?若是薄情,為何偏偏百般籌謀,只讓他一人離去?

  徐景同想到此處,卻是癡了。

  人生於世,自有親長友朋,他與嚴靖和卻俱是孑然一身,身旁只餘彼此。是以徐景同才想不通,為何嚴靖和不願要他為僕?他縱不是個伶俐人,但與主子多年相諧,又是個忠心耿耿的性子,嚴靖和先前平白發了一通脾氣,又斥責他使了手段敷衍,徐景同覺得自己實是冤枉極了。

  嚴靖和瞧著人進門,只是不說話。

  他與這人統共也沒見過幾面,著實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若非知道此人替傅子桓報仇雪恨,又不願在人前示弱,否則他連一面都不會見的。待阿杏送來熱茶,又怯生生告退後,成奉清方才慢條斯理地打開了話匣子。

  「許久不見,嚴大帥近來可好?」

  嚴靖和不答,反而嘲道:「你可瞧過手下一個兵都沒有的大帥?」

  「那便叫嚴先生罷。」成奉清施施然坐下,卻是個泰然自若的模樣,「嚴先生同徐先生這是怎麽了?方才徐先生便坐在汽車內,瞧著彷彿是氣極了,兩位想來是有了齟齬?」

  「與你何干。」嚴靖和答得冷漠,毫不留情,「成老闆莫非是挺閒的,這還當起和事佬來了?」

  「嚴先生誤會了,在下只是偶然瞧見一場好戲,不免生出些興致罷了。」成奉清淡淡一笑。

  「縱是好戲,也不必你粉墨登場。」嚴靖和沉聲道。

  「自是如此,嚴先生許是不知道,在下這輩子是不唱戲啦。」成奉清一笑,喝了一口熱茶,放下茶盞琢磨了片刻,方才若有所思道:「方才聽徐先生說了些閒話,我瞧著,倒是嚴先生錯了。」

  嚴靖和並未動怒,只是皺起眉,露出了些微不高興的神態,沉聲道:「成老闆還是一樣,膽子大得很,說話也這般毫無顧忌。」

  「徐先生並不是個伶俐的,你偏偏當著他的面撕了契紙,可不就是打他的臉麽。」成奉清彷彿有些好笑,「再有就是,你明明心疼他,又不肯說,弄成這副樣子往後要怎麽收場?你恨他以奴僕自居,想他改了,自己又依舊擺著一副主家架子,這不是欺負人是什麽?」

  「他若明白,自然知道該如何行事。」嚴靖和無動於衷,冷冷道:「看來這場戲當真讓成老闆起了興致,竟連這些話都說了,可見他也是個招人喜歡的。」

  「嚴先生誤會了。」成奉清不疾不徐道,「只不過是瞧著兩位這般,有些傷感罷了。嚴先生便是氣他,又為何不解釋一番,好叫他明白過來?」

  嚴靖和只道:「他有他的心思,我有我的考慮,不過如此。」

  「嚴先生若能軟和些,哄著他便罷了,再不行,便是教一教他也好,何必如此冷待。」成奉清笑了笑,平靜地道。

  嚴靖和沉默了片刻,忽道:「成老闆請回罷。」

  被下了逐客令,成奉清也不以為意,只道:「想來嚴先生許是累了,改日再見罷。」

  說著便起身,才要出門時,便聽身後那人不大情願地道:「子桓的事……勞你費心了。」

  「嚴先生客氣了。」成奉清沒有笑,連頭也不曾回一次,僅是淡淡地道。

  待那人下樓,嚴靖和喝了一口茶水,卻是涼了。

  他放下茶盞,又思及成奉清先前說話,冷笑了一聲。

  徐景同自幼便在他跟前,始終是個老實的性子,對他也甚是恭敬,作為奴僕,確實是個極好的,挑不出錯來,也尋不出一點缺失,只是嚴靖和並不想再將此人當成奴僕了。當初還他賣身契,便是隱隱存了一刀兩斷的意思,哪裡曉得,徐景同活了下來,竟還膽大包天地營救他,營救他倒也罷了,居然還想著把他當主子服侍。

  若是按著徐景同的念頭,收下那份賣身契,那也無甚不好,同過去沒什麽兩樣。兩人偏偏便是在此處有了分歧,徐景同想如過去一般,彼此主僕相諧,嚴靖和卻不願意。

  在他看來,自己如今失了權柄,再不是什麽大帥,也不必徐景同如過去一般卑躬屈膝地服侍;徐景同既撕了賣身契,想來也是願意脫了奴僕身份的,兩人往後便生活在一處,倒也相宜,只是此話無法明說,又不想徐景同竟當真是個傻的,讓他好好想一想,那人隔日便拿了另一份新寫的賣身契過來,直叫嚴靖和惱火極了。

  成奉清說他不願徐景同以奴僕自居,又依舊擺著一副主家架子頤指氣使,這點卻是不曾說錯。只是這矛盾言行之後的用意,他不願說,也不屑說,若是徐景同仍舊想不明白,嚴靖和自然知道該怎麽做。

  只是,若徐景同無論如何不能接受,想來兩人往後的日子也無法長久,嚴靖和自不會勉強那人。若是真到了那個地步……嚴靖和思及此處,卻是忍住了心頭的一絲不快,抿了抿唇。

  若是那人當真不願,散便散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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