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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落盡》第19章
  十八、

  因徐景同閉口不言,嚴靖和也並未追究此事,只是繼續翻著那畫刊。徐景同張了張口,欲言又止,想說些什麽,又不知道能說什麽、該說什麽,沮喪之餘,又有幾分無措與不安。

  出於私心,他暫且瞞下了偶遇夫人一事,然而此舉究竟是對是錯,他也無從分辨。這一晚,兩人睡在同一張床上,嚴靖和卻始終沉默著,徐景同咬著唇,想伸手去碰那人,又不敢妄動,一時亦無計可施。

  隔日一早,徐景同心神不寧,吃完早餐後便坐在廳堂內,偶爾看一眼西洋鐘,算著與夫人約定碰面的時間,心底一片忐忑不安。嚴靖和也不管他,偶爾瞥他一眼,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徐景同卻沒心思去想嚴靖和的異樣,隨口尋了個去洋行辦事的藉口,便匆匆出了家門。

  按著定好的時間,徐景同早到了半刻鐘,便在侍者的引領下,於咖啡廳內尋了個位置坐下。過不多時,嚴夫人吳氏也來了,穿著一身旗袍,薄施脂粉,一如前一日偶遇時一般的溫婉端莊。

  「幾年不見,當真沒想到會在上海見到徐副官。」吳氏輕聲道,「這些年來,你過得可好?」

  徐景同想了想,含糊道:「勞夫人記掛。下官當年僥倖才得以保全小命,如今正在上海做點小本生意,勉強餬口罷了……倒是夫人為何會出現在此處?當年聽聞夫人帶著小少爺,隨著吳大帥一同去了雲南,怎麽……」

  吳氏一聽此言,先是一怔,眼眶登時便紅了;徐景同乍見此景,心中一陣愕然。

  只見吳氏拿出一條蕾絲手絹,拭了拭眼角,苦笑道:「那年戰後,夫君生死不明,爹帶著我與瑞兒到了雲南,過了一年,始終不得夫君音信,爹只道他是戰死了,索性便在雲南安了家,存著再不回京的心思。」

  徐景同聽得又驚又疑,心中有萬般困惑,又不得釋疑,思緒亦是煩亂不堪。

  「爹僅有我與瑞兒這一支血脈,自然只有立他為繼承人的,那孩子是家父親自養在跟前的,聰穎聽話,一直極受寵愛……後來因與緬甸軍閥結盟之故,爹竟開口要我改嫁……」吳氏說到此節,面上浮出一絲愧色,「夫君屍骨未寒,我自然只得守節一途,但爹當時身在異鄉,處境艱難,我到底……到底是……」她頓了一頓,卻是羞慚不堪,只低垂著首,又拿手絹按了按泛紅的眼角。

  徐景同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事情竟會是如此,一時之間,不免愣住了。

  過了片刻,他艱難道:「那……夫人如今……」

  「爹做主將我許給那緬甸軍閥的幼子,那人是個上進的,此番便是要出國留洋,我自然只能隨著他遠渡重洋,眼前只因瑣事耽擱,暫且在上海停留一陣子罷了,不想竟會見到你。」吳氏顫聲道:「我如今身份尷尬,便有一事想託付於你。」

  徐景同立即道:「夫人儘管直言。」

  吳氏泣道:「夫君……夫君當年戰敗,也不知究竟埋骨於何處……只盼你……」

  她說到這裡,徐景同卻是明白了,連忙道:「夫人不必憂心,若滿懷愁思,只恐傷了身子……這事便交由我辦罷,定然叫少爺落葉歸根,魂歸故里。」

  「莫說了,我當不得你這句夫人。」吳氏慘然一笑,「雖是父母之命,但到底是我親口答允的,如今已嫁作他人婦,亦失了名節清白,往後九泉之下,只願再不與他相見。」

  徐景同想也不想便勸道:「夫人身不由己,不必如此自輕自賤。」

  吳氏擦乾淚水,微微一笑,「今日尋你來,只為託付此事罷了,大恩不言謝,這份恩情我始終記著,往後若有什麽事,便拿著這物事去雲南,我爹自會明白的。」她說著取出一塊玉佩,塞到徐景同手中。

  徐景同氣息一滯,說不清心中究竟是什麽情緒,手中捏著玉佩,心底又酸又澀,咬了咬牙,最終下定了決心,低聲問道:「若是如今少爺還活著,夫人又當如何?」

  吳氏苦笑,神情帶著一絲哀愁,「我們雖不是什麽恩愛夫妻,但到底也是相敬如賓,我做出這般事情,哪裡有臉面見他?徐副官不必刻意勸慰,他這些年來毫無音信,只怕是凶多吉少……」

  兩人一時無話,待得吳氏款款起身,乘上在咖啡廳外等候的汽車離去後,徐景同捏著那塊玉佩,神情怔愣,默默思量了一番。先前他聽夫人所言,只覺又驚又疑,滿心困惑,如今終於想明白了。

  吳大帥何等樣人,不可能打聽不到嚴靖和被軟禁的消息,但夫人卻始終不得少爺音信,只怕是吳大帥當初擅作主張,命人死死瞞下此事,只當嚴靖和已逝世,一是不願叫女兒守活寡,受那等苦頭,二是必得叫她安心改嫁,以便與緬甸軍閥結盟,是以吳氏至今仍不知道嚴靖和尚且活著。

  嚴靖和被軟禁數年,吳大帥都不曾使人解救,恐怕是多有顧忌,一是不願立即與段氏開戰,二是將嚴靖和當作一枚棋子,放在了北京城中,倘若當真下令使人營救,讓嚴靖和脫離困境,只怕要節外生枝,另結仇怨,是以不曾輕舉妄動。

  況且嚴靖和兵敗之後,手下將士死的死、散的散,既失督軍身份,又失了兵權,已是無甚大用……倒不如作為人質,暫且寄於段氏手中,若是段氏以嚴靖和一命相挾,便可先假作受制,後放手一搏,實則是將嚴靖和的性命視作草芥,並不上心。

  徐景同想到此處,卻是一陣膽寒。

  若他當日不曾劫回嚴靖和,恐怕嚴靖和往後便要如一枚棄子任人宰割,兩人亦再無相見之日;想到此節,徐景同心中情不自禁生出一陣後怕。

  當初吳大帥提出親事時信誓旦旦,只道兩家結親後便如同一家,彼時兩人也算得上翁婿相得,後來戰亂,吳大帥派了嚴靖和去打仗,後來卻自己棄了北京城,帶著軍隊登艦往南方奔逃,見嚴靖和失了兵權,已無作用,竟連女婿一條命都不肯出手救下;鳥盡弓藏,不外如是。

  想來嚴靖和必是對此心知肚明,這才不願去雲南投靠岳家,他一貫要強,絕不可能厚著臉皮自討沒趣,何況吳大帥數年來都不曾營救於他,想來便是不再看重這個女婿,嚴靖和較徐景同聰穎數倍,不可能想不明白此節。

  徐景同咬著牙,心中又恨又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捏著那塊玉佩起身,心不在焉地付了帳,正想著回去之後該如何與嚴靖和提起此事時,卻聽身後傳來一聲「景同」。他吃了一驚,渾身僵硬,慢慢回過身去,只見嚴靖和便坐在距離方才他與夫人座位不遠的一個位置,座位正巧背對著他,許是將他與夫人的對話都聽進了耳中。

  徐景同今日始終心神不寧,萬萬沒想到嚴靖和竟會悄悄跟著他過來,是以全然不曾發覺,嚴靖和便坐在距他一丈之內的地方。

  嚴靖和摘下頭上那頂帽沿壓得極低的呢帽,面無表情地瞧著他。徐景同心底一悚,忍著恐懼慌亂,終是舉步朝那人的方向走了過去。

  嚴靖和瞧著徐景同朝自己的方向走來,自把手上那頂徐景同精挑細選才買下的帽子放下,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於是便靜默不語,細細打量他。徐景同神色慌亂,又強作鎮定,彷彿壓抑著心虛一般,瞧著倒有一絲可憐。

  因徐景同昨夜言行舉止皆很有幾分異樣,嚴靖和不免有些在意,只道或是出了什麽事情,那人隱瞞不說,今日徐景同出門前又是那副模樣,嚴靖和想都不想便穿戴整齊,跟在徐景同身後出門。他見徐景同來到了咖啡廳內,顯是約了人,便悄悄在不遠處坐下,壓低了帽沿,省得被發現。

  然而徐景同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全然沒注意到他,這倒是讓嚴靖和感到相當稀奇了,也愈發好奇究竟是誰能讓徐景同露出這副模樣。後來當吳氏走入這間咖啡廳內,與徐景同說話時,縱使沉著如嚴靖和,一時之間亦是大驚失色。

  他倒不是不願見她,只是當真吃了一驚,過後才明白,徐景同能約了吳氏在此地見面,顯然是先前就已經見過她了,莫怪徐景同前一晚舉止有異,還問嚴靖和為何不願去雲南投靠岳家。

  嚴靖和不願直說,便假作不悅,拿別的話頭搪塞過去,但他心中其實最明白不過,這兩三年以來,吳家從來不曾使人來見他,並無上下打點一番,叫他過得鬆快些,連托人捎幾句話都不曾,嚴靖和雖不耐煩與人交際,但也並非不知世事,如何不懂,吳家顯然是棄了他這個女婿。

  他也是個心高氣傲的,當時只存了被軟禁一輩子也得生受著的心思,卻沒料想徐景同會這般耗盡心思,百般籌謀,唯願他逃出生天。

  嚴靖和受困數年,段氏多半還要用他,也並未太過折辱,只是他一個出身富貴的大少爺,陡然失了自由,一步都不能踏出門外,每日只得一些清湯寡水,又不得任何娛樂消遣,生活沉悶之極,又無從改變。

  在被徐景同劫出來之前,段氏曾來看過他一遭,只與他閒話片刻,可嚴靖和又不是個傻的,只想段氏要有什麽動作了,又思及岳家冷漠,一時卻是心灰意冷,即使明白自己可能會被放出來,卻也沒什麽值當高興的,反正他如今不過是段氏手中一把刀,還是把生了鏽的鈍刀子,只能任人耍弄。

  被救出來後,嚴靖和想了又想,終究是把事情想了個明白;段氏與奉天張氏自數年前迫於情勢,結了盟約,但至今以來彼此間不過是虛與委蛇,只怕段氏這是忍不得了,想拿他去試探張氏及遠在雲南的吳氏,可惜在行動之前,嚴靖和就被徐景同劫走了,想來定是壞了那人的計畫。

  一思及此,嚴靖和便大感痛快。

  他如今失了兵權,但畢竟還藏著一些旁人不知曉的家底,還有過去留下的人脈,若要籌措軍餉召集舊部,雖有幾分困難,但也並非全然不可能,只是在那之前,能令段氏吃了個啞巴虧,他心中倒也高興。

  徐景同嘴上不多話,但彷彿是想替他治好這早已廢了的右臂,嚴靖和便把心中那些籌謀暫且擱下,與徐景同過著波瀾不興的平淡日子,既是將養著這副身子,也好瞧一瞧北京城那頭究竟會如何行事,省得早早做了出頭鳥,平白為人作嫁。

  只沒料到,到了上海租界後,竟還能有見到吳氏的機緣,嚴靖和怔愣過後,心中卻是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徐景同素來忠誠於他,卻背著他與吳氏見面,嚴靖和總覺得這其中似乎有什麽蹊竅之處,是以心中多少有了些許顧忌。倒不是對徐景同起疑,只是著實摸不清楚此人到底想作什麽。

  嚴靖和雖還有些家底,但都不曾對徐景同分說明白,在徐景同面前,他如今便是個無家無業的閒人,彼此又非主僕,嚴靖和雖對這種關係喜聞樂見,然則心中亦不免少了幾分底氣。

  眼前二人,一個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一個是他如今最為親近的人……嚴靖和實在想不明白,有什麽緣由會令此二人背著他湊在一處說話。

  徐景同來到嚴靖和面前,戰戰兢兢地坐下,卻沒想到嚴靖和抬手招來侍者,又另點了一杯熱咖啡,徐景同也跟著點了些吃食,緊張得一言不發,既是無措,又不知道該如何為自己辯解。

  兩人相對無言,嚴靖和喝了一口咖啡,皺了皺眉。徐景同屏息以待,渾身都一陣發冷,只道嚴靖和如今沉默是想著如何發落他,既恐被人厭棄,又怕失了信賴,整個人渾渾噩噩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嚴靖和瞥了他一眼,若無其事地開口道:「景同。」

  他咽了口唾沫,艱難應聲:「是。」

  「方才我都聽到了。你有什麽要說的?」嚴靖和放下咖啡杯,一雙銳利的眼眸直直凝視著他。

  徐景同被這麽一看,登時丟盔棄甲一般,連最後一點把事情隨口推託過去的心思都沒了,那明亮目光令他渾身發寒,幾乎已預見了自己的未來,隱忍著難受傷感,訥訥地道:「便……便是少爺看到的這般。」

  嚴靖和若有所思,「你為何要背著我與夫人見面?」

  那話實在是一針見血,徐景同陡然被戳中最不想提及的地方,整個人一僵,面色發白,張了張口,最終囁嚅道:「並非故意如此……」

  「你與夫人這次,想來是第二次碰面了罷。從第一次碰面至今,一直瞞著我,不是背著我行事是什麽?」嚴靖和語氣淡然,不似動怒,也並非責備,但他愈是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愈是叫徐景同愧疚不安。

  徐景同咬了咬牙,鼓起勇氣道:「我與夫人昨日偶遇,又約定今日再碰一面,因不知夫人來意,是以……」

  「芳娘究竟是個大家閨秀。」嚴靖和打斷了他,歎息道:「雖是改嫁了,到底還惦記著我,與她那老父倒是不同。想來她原先是要為我守節的,果真是個好女子,到了如今這般境地,還惦記著我埋骨之處……」

  徐景同聽到此處,心中卻是生出一股酸澀滋味,想也不想便道:「少爺對夫人如此上心,可是還存著那般心思?若是……」他說到此處,才察覺自己不該這般說話,只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他忍著羞慚,頓時噤聲不言。

  「你想說什麽,盡可直言,我斷沒有生氣的道理。」嚴靖和瞧著他,目光沉如深潭。

  徐景同一怔,苦笑一聲,嗓音中隱約有些掩不住的悵然若失,「少爺與夫人本就是天作之合,若不是造化弄人……」

  「若不是造化弄人,我與芳娘如今還是夫妻,你也仍舊是我的副官。」嚴靖和接了他的話,語氣平淡,「這一句『若不是』可不如你想像的簡單輕巧,如今便是造化刻意弄人,無論你我或者芳娘都毫無辦法,唯能直面此事。」

  徐景同只覺耳內嗡嗡作響,心底慌亂,只低聲道:「若不是我去劫了少爺回來,而是夫人得知此事,使人營救少爺,少爺便能與夫人生活在一處,重振嚴氏兼而繁育子嗣,往後便白頭偕老了罷……」

  他這話一說,卻有幾分自怨自艾的滋味,嚴靖和一聽,便皺起眉頭。

  「你在胡說什麽。」嚴靖和不留情面地斥責道。

  徐景同咬著牙,一聲不吭。

  嚴靖和瞧著他,忽然質疑道:「你瞞著我此事,莫非是怕我跟著夫人離開租界?」

  徐景同臉上一熱,又羞又愧,窘得抬不起臉來,臉上一陣陣地發燙,因深感無地自容而別開目光。他本就存著幾分說不出口的心思,卻沒想到會被一語道破,一時之間,卻是說不出話來。

  相較於吳氏光風霽月,既愧疚於改嫁一事,又含淚將尋找嚴靖和屍骨一事託付於他,他卻是如個卑鄙小人一般,不僅刻意瞞下了嚴靖和尚且存活於世一事,還信誓旦旦答應了吳氏的託付,嚴靖和想來是將這一切都聽進耳內,是以才有此言。

  嚴靖和神色難測,定定道:「你究竟為何瞞著我?又為何不願直說?」

  「我……我不敢說。」徐景同面色慘白,淒然道:「只求少爺莫要厭棄我……」

  豈料,嚴靖和歎了口氣,道:「說過多少次了,莫要在外頭叫我少爺,也不許你求人,慌得連這都忘了麽。」說著,卻是伸來了手,懲戒一般地用力捏住徐景同臉頰,往旁一拉。徐景同被他此舉唬了一跳,疼得忘了緊張,先前那哀痛神情再不復見,只餘一臉愕然,兼而手足無措,全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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