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待徐景同替嚴靖和清理了身子,又尋了家中常備的傷藥抹上,待一切做完,已是三更半夜了。
他一時忘了拿捏分寸,做出這般事情,倒叫嚴靖和傷了身子,心中自是懊惱不已,忙前忙後,一會尋了棉被替人蓋上,恐他著涼,一會又去廚房內煮了些許清粥,生怕餓著了嚴靖和,幸而到了後半夜,那熱度便退了下去,叫他終於鬆了口氣。
嚴靖和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對他道:「怎麽不睡?」
「少爺自睡罷。」徐景同坐在床沿,小心翼翼道:「幸而好些了,要不然,恐怕得請大夫……」
「你做下的好事,倒要叫我丟臉。」嚴靖和不以為然,逕自道:「縱是傷了,將養著便是,斷沒有請大夫的道理。」
徐景同一聽此話,卻是急了,「若是傷得重了,又調養不當,恐怕要生後患,少爺不可諱疾忌醫……」
「從前我傷著你,不也是將養著便好了。」嚴靖和反問。
徐景同頓了一頓,情不自禁駁道:「這話不對,少爺與我怎可同日而語……少爺如今身子不比過往,縱是尋常傷病,亦不可輕忽……」
嚴靖和皺眉,沉默片刻,卻是岔開了話頭,「不是說了,不許叫少爺。」
「叫慣了,一時改不過來,請少爺見諒。」徐景同苦笑道。
「若讓我在旁人面前聽到你如此叫喚,便有苦頭叫你吃。」嚴靖和淡淡道。
徐景同一聽,哪裡還有不明白的,嚴靖和有此一說,便是不願在旁人面前聽到這等稱呼,私下卻是隨他了。才想說些什麽,那人又睡著了,臉上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意,徐景同瞧著那人,只覺得心底一軟,小心地替他蓋好棉被,屋內只留了一盞小燈,悄悄地退到了臥房外。
一思及先前那事,徐景同便情不自禁地傻笑起來。
其實他本來並未強求此事,也不成想嚴靖和竟會當真答應,是以直到此時,都仍又驚又喜,實是喜出望外。他早已慣了與嚴靖和的情事,對此也並無太多執著,嚴靖和偏偏認了當他媳婦,雖是床帷私話,說的人或許並不當真,但徐景同卻是當真信了。
嚴靖和早有妻室,又有子嗣,徐景同既是男人,又出身奴僕,不能為人傳宗接代,又不如女子軟玉溫香,能與嚴靖和有這般關係,全是憑著兩人多年以來的情分,雖嚴靖和對他也並非全無意思,但這種關係終究不知道能持續到什麽時候,嚴靖和或許隔日便厭了他,啟程與妻兒團聚也未可知,是以他不敢大意,亦不能放心。
雖是如此,但思及嚴靖和先前所作所為,徐景同心中仍是一陣酸澀,一陣甜蜜,又是歡喜,又是傷感,卻是五味雜陳。
隔日一早,徐景同探看一番,明白嚴靖和沒什麽大礙,便將家中諸事託付給阿杏,自己則獨自上街去了。雖嚴靖和諱疾忌醫,但徐景同仍放不下心,便去尋了大夫,厚著臉皮將事情分說清楚,又不恥下問,最終帶了一盒外用的藥膏回來。
如今這樣半新半舊的時代,也有些娼館仍做著男娼生意,是以那大夫一聽他問,便露出了異樣神色,徐景同只作不知,心底暗暗慶倖,好在沒當真請人過府看診,要不然,憑著此人這般作派,只怕要惹得嚴靖和動怒。
因嚴靖和傷了那處,徐景同頗有些經驗,自然知曉飲食需得清淡,又恐食物寡淡不合口味,便買了一隻老母雞,先燉了湯,再用湯熬粥,過後撈去上頭浮著的一層葷油,便是好了。那老母雞熬了一鍋湯,肉也柴了,徐景同瞧阿杏彷彿有些饞肉,索性讓她把整只雞帶回家去。
「你這手藝倒是不錯。」嚴靖和一邊喝粥,一邊淡淡道。
徐景同心中一喜,「這不算什麽,若少爺有什麽想吃的,盡可吩咐。」
「便有一個問題,為何只有這清粥並幾道小菜?」嚴靖和說到此處,卻是想明白了似的,肅然道:「若是家裡揭不開鍋了,盡可直言,我先前給了你支票,卻忘了說,湖北祖宅地下尚埋了些黃金,你……」
「並非如此。」徐景同連忙打斷了他的話頭,面上又有幾分尷尬,「少爺昨晚傷……傷了那處,必得飲食清淡,方能快些養好傷勢……」
嚴靖和一怔,神情頓時一僵,別開目光,冷冷道:「原是如此,怪不得……」
徐景同生怕他動怒,心中忐忑不安,又思及嚴靖和昨晚所言,猶豫半晌,終究是刻意放軟了腔調,低垂著頭,小心翼翼道:「平章哥哥,昨晚是我不好,且饒我這一遭罷……」
嚴靖和一聲不吭,卻是歎了口氣,方戳了戳他額角,不悅地道:「你這時倒乖覺起來了。」
徐景同不敢分辯,然而嚴靖和卻不曾當真動怒,只是晾著他,默默喝完一碗清粥,最終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竟有幾分拿他沒辦法似的,無可奈何地道:「雖是傷了,倒也傷得不甚厲害……你亦不必介懷……若是當真自責,過幾日悉數還回來便是。」
他並不愚鈍,自也明白嚴靖和是什麽意思,趕忙應聲,心底卻是真鬆了口氣。嚴靖和這麽一說,此事便是揭過不提,亦不追究了。直至眼下,徐景同才回過味來,嚴靖和竟是當真變了,變得跟往日不大一樣,早先嚴靖和縱是偶然待他好些,若他犯了過錯,也從未這般輕易放過他。
如今去了那層主僕名分,嚴靖和卻是不再苛求,雖仍是那頤指氣使的性子,但卻多了幾分尊重,彷彿也當他是個平等往來的人一般。不知何故,這種相處方式雖然陌生,他卻覺得這樣也無甚不好,只是少了那張賣身契,總叫他有些心慌,想拿些別的物事補上,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徐景同並未就此深想下去,那一絲念頭便如石子投入湖中一般,只漾起一圈淺淺波紋,隨後便深深沉入了湖底。
這一日,徐景同使人請了裁縫到家中,替嚴靖和量身裁衣。這裁縫來頭不小,正是上海西服行號榮昌祥旗下的師傅;這榮昌祥打十餘年前開張以來,因樣式新潮,料子極好,頗受滬城內名流青睞,凡是有些家底的人,都要去他家量身訂做幾身西服,也好顯出自己的派頭。
徐景同自然也不例外。
這一陣子以來,嚴靖和穿著他的衣物,不過是暫且對付著罷了,當真要出門應酬交際的話,還得做上幾身合身又時興的西服。徐景同瞧著那裁縫拿著尺子替嚴靖和量身,又叫小學徒一一紀錄了尺寸,坐在一旁喝了口熱茶。
他正瞧著那小學徒先前戰戰兢兢遞來的面料樣品,預備著替嚴靖和選些合適的布料,好叫裁縫劃樣裁剪時,便聽那裁縫道:「這便量好了。這位先生先前可是從軍的?背挺得這般直,倒是少見。」
徐景同一聽,連忙岔開話題,「你這面料是怎麽回事?摸著倒是古怪。」
說到此節,那中年裁縫卻是起了興致,「哎,徐先生還不知道,我們東家有個子侄前些年留了洋,這布料是他使人捎回來給東家的,說是那邊時興的料子,摸著暖和柔軟,穿上身也好看,若是徐先生想要做一身這樣的西服,那可得早些訂下了,這布料不多,前一日成老闆也才來做了一身新衣……」
「這布料便只有青灰二色麽?」嚴靖和在徐景同身旁坐下,彷彿起了幾分興趣。
裁縫一聽,趕緊道:「便只剩下這兩色了。這兩色挑人,其他顏色可是沒了,便是那成老闆,也只做了一身黑的……」
「兩色各做一套罷。」嚴靖和拍板道。
他既這般說了,徐景同自然只有點頭的份,又選了幾樣面料,談定先做十套西裝後,又商量著訂制一些其他物事,諸如襯衣背心羊毛衫呢帽領結皮鞋等物,思及時節近冬,又追加了幾件大衣,也沒忘了睡服。徐景同自與裁縫談話,嚴靖和便在一旁聽著,也不大出聲。
因阿杏不在,徐景同談妥一應事宜後,自去書房取了張票子,填上金額,簽上姓名,充作訂金與裁縫。豈料他一下樓,正要踏入廳堂時,便聽那裁縫道:「這位先生當真眼生,從前不曾見過,可是新來滬城的?」
徐景同心中一個咯噔,只恨這裁縫多嘴,便聽嚴靖和淡淡道:「正是新來的,從前當過一陣子兵,至今都混不出個模樣,便來投靠親戚了。」
「投靠親戚……是說徐先生麽?」裁縫一臉探究,和善地笑了一笑,「不想兩位竟是親戚,面相瞧著倒不大像,血緣許是遠了些罷?」
「血緣不遠,正是同宗所出的兄弟。」嚴靖和答得簡單。
徐景同趕忙打斷了他們的對話,「這是訂金。」說著便把那票子塞到了裁縫手中,又客客氣氣道:「兄長身子微恙,需得靜養,今日便到此罷,多謝你了。這一批衣物務必儘快趕制出來,過幾日我便去鋪子裡取貨,也好付清餘款。」
裁縫只是好奇,但也不失精明,看出了徐景同有意岔開話題,便順著他的話道:「自然如此。徐先生客氣了,這便告辭。」說著驗看票子一番,又仔細收好,帶著小學徒,提了一應工具,兩人便告辭離開。
徐景同目送這兩人離去,又關上了門,回到廳堂之中。
嚴靖和正喝了一口熱茶,瞧他一臉為難,便道:「怎麽了。」
「少爺如今雖是到了租界,但為防段氏追捕,只怕必須……」徐景同說到此處,卻是說不下去了,生怕自己一開口,便要惹得那人發怒,可是這話又不得不說,因此叫他十足地犯了難。
「我明白。」嚴靖和放下茶盞,淡淡道:「你既肯叫人與我裁衣,想必是不願使我困居宅中,只是若要出去走動,既恐洩漏身份,又得提防他人,是以不能以真名示人,需得改名換姓,你是這個意思罷?」
徐景同點了點頭,一聲不吭。
嚴靖和何等樣人,何曾有過隱姓埋名的時候,因此他這話遲遲說不出口,也是想著嚴靖和恐怕不會答允。只是若不如此,他亦不知該如何行事。這滬城內外,俱是一些僑居洋人同高官富商,其中不乏見多識廣之人,嚴靖和若要與之相交,不免得換一換姓名,否則只恐讓北京城那頭打聽到消息,那可當真是得不償失。
不待他出言勸戒,便聽嚴靖和自嘲道:「改便改罷,索性我這副樣子,便是自稱姓嚴,都墜了父親面子。」
徐景同心下一緊,慌道:「少爺……」
「往後我便跟著你姓徐罷。」嚴靖和一派雲淡風輕的模樣,撇唇一笑,「外人問起,便說我是你堂兄,由長房伯父所出,雙親早逝,原先在北方當過一陣子兵,見你洋行生意興隆,正好來投靠你。」
徐景同一臉訝異,因這話吃了一驚。
嚴靖和瞧他這副模樣,便隨口調笑道:「何必如此吃驚?只當我從了夫姓罷。」
這一說,卻是把徐景同鬧了個大紅臉,一聲不吭,默默又替嚴靖和斟了茶,連耳朵都紅得不成樣子,臉上燙得叫人心慌。自兩人和好以來,嚴靖和倒是不似從前嚴苛,偶然也會刻意調笑於他。
徐景同哪裡經過這等陣仗,便是嚴靖和隨口一句葷話,都能叫他無地自容,況且是這等近似於情話的言詞,更令他連手腳都不知道如何擺放。
「那等事都做了,臉皮竟還這樣薄。」嚴靖和歎息一般地道。
徐景同一聲不吭,只是臉上早已紅得要滴出血一般,嚴靖和彷彿瞧得有趣,便招手令他過去;待徐景同過去後,便拉住了他的衣領,迫他低下頭來,在他頸子上親了一親,徐景同渾身一僵,心道不好。
因嚴靖和先前傷了那處,兩人雖睡在一張床上,卻少了雲雨之事,偏偏嚴靖和又不甘於此,每每故意撩撥,又放著他不管,徐景同這幾日被弄得燥熱不堪,又不得宣洩,真正是難受極了。
但嚴靖和作弄他時,偶爾會露出個笑模樣,倒不如先前初至此地時一般沉悶,徐景同左思右想,思及嚴靖和前些年過得並不如意,又有幾分心疼,到底是放任了嚴靖和的所作所為,即使難受得緊,又有幾分甘之如飴。
嚴靖和不要他做奴僕,但徐景同仍盡心盡力地照料著嚴靖和,須知嚴靖和左手幾乎是廢了,日常生活亦有諸多不便,雖可多雇幾人供嚴靖和使喚,但徐景同卻仍放不下心,決意親力親為。
隔了幾日,徐景同估摸著那西服應是做得差不多了,便打算先去洋行一趟,將一些雜事理了,又瞞著嚴靖和,悄悄使人打聽滬城內可有擅於診治陳年舊創的大夫,再繞路到榮昌祥取訂制的西服。
洋行夥計一聽他吩咐,便拍著胸脯打包票,保證定會尋出能治舊傷的大夫。徐景同翻了翻帳本,沒瞧出什麽不對勁,又與買辦商談一番,敲定了幾樁生意,為使買辦盡心辦事,又許以重利,自己則繼續告假,便如個甩手掌櫃一般,竟不肯管事似的。
他走出洋行,一想那榮昌祥便在街角,也懶得發動汽車,直接安步當車,走了過去。
那榮昌祥是十餘年前開張的店面,但卻是個三層建築,一應裝潢擺設都是最時興的樣式,叫人看著便挪不開眼。徐景同踏進店內,只取了先做好的兩套西服一套睡服並一頂呢帽,按著規矩先付清了一半款子,心中想道,若是回去嚴靖和穿著不合適,還得再使裁縫改動一番才是。
便在他準備走出店外時,正巧迎面撞上了一名女子。徐景同只道那人被自己撞得要跌倒,顧不得男女大防,連忙伸手去扶;這一扶,徐景同與這女子照了一面,卻是吃了一驚,渾身當即一陣發冷,如墮冰窟。
「徐副官?」
那人一雙秀眉微微蹙起,姣好端莊的面容上多了一絲詫異,並未因驚詫而失態,端的是未語先笑,溫婉可人;雖如其他上海仕女一般,燙了一頭時興的卷髮,又穿了一身靚麗旗袍,顯得身段窈窕,但徐景同絕不可能錯認……此人正是嚴靖和明媒正娶的夫人,吳氏芳娘。
徐景同記不得自己究竟說了些什麽,只記得自己與嚴夫人吳氏寒暄片刻,約好隔日在一家新開張的咖啡廳見面,接著便渾渾噩噩地回到車上,一陣愣神。因天色漸漸暗去,他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無意間耽擱了時間,連忙發動了汽車,往宅子的方向駛去。
待得回到家中,徐景同一時心虛,不敢看向嚴靖和,放下手中物事便急忙道:「少爺可是等得久了?稍等片刻,我這便去準備晚餐。」說著,隨即匆匆踏進廚房,也顧不得去瞧嚴靖和臉色。
他拿了一塊豬肉到砧板上,本是打算搭著筊白筍炒上一盤肉絲,卻把一塊好好的肉剁得亂七八糟,粗細不等,連鍋子上的湯早已滾了都全然不曾發覺,正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手上忽地一疼,徐景同回過神來,只見手上多了一道血痕,疼得麻木。他連忙扔下菜刀,拿清水洗淨傷口,只是血一時止不住。徐景同瞧著廚房裡的一片混亂,還有那鍋煮得即將乾涸的湯水,熄了爐火,心中一陣發愁。
便在這時,身後突如其來地傳來一個帶笑的嗓音,「你這是怎麽了?竟還笨得切了手。」
徐景同強抑著心中無來由的不安,只尷尬道:「一時走神……」
「傻子。」嚴靖和嘲道,卻拉住他手腕,細細查看傷處,末了方道:「你莫忙活了,去上藥,剩餘的我來罷。」
徐景同一臉愕然,忙道:「少爺不必介懷,不是什麽大事……」
「出去。」嚴靖和沉聲道。
此人雖已並非主子,但多年積威並未減損一星半點,是以徐景同不敢反駁,連忙去將傷口上了藥,又轉身回廚房,生怕嚴靖和那頭出了什麽岔子;只見嚴靖和拿了些蔬菜放到案上,單手持刀,將之剁成碎塊,混著方才被徐景同切碎的豬肉扔到鍋子內,又放了些水與調料,隨後開了爐火燉煮著。
徐景同悄悄看著,眼見沒出什麽意外,心底隱約鬆了口氣。
出乎意料的是,嚴靖和的手藝居然不差,徐景同在外頭折騰了半天,又是去洋行理事,又是巧遇故人,早已餓得五臟六腑都在抗議,而嚴靖和這鍋湯湯水水的食物吃著倒是味道鮮濃,口感軟膩,竟不比徐景同往日弄得差勁。
「如何?」嚴靖和泰然自若道。
「當真好吃。」徐景同笑了一笑,「沒想到少爺還有這手技藝。」
「看得多了,也就會了。」嚴靖和撇唇,不以為然道:「多吃些,瞧你這副模樣,比早先還清減了幾分,莫非是餓出來的?」
徐景同搖了搖頭,道:「並非如此,只是洋行生意忙碌,又要與人飲酒應酬,是以便吃得少了,自然瘦了幾分。」
嚴靖和並不接話,只是又盛了一大碗食物,直勾勾地瞧著徐景同,迫他吃得乾乾淨淨。飯後,徐景同收拾了碗筷,正要清洗時,便聽嚴靖和道:「放著別動,明日再叫那小丫頭洗便是。你把人家的工作都搶著做了,還雇她做什麽。」
徐景同一想也是,便從善如流地將碗盤浸到清水中,稍微收拾廚房一番,便回到了廳堂。
兩人之間沒什麽取樂的法門,嚴靖和傷處未愈,徐景同又沒膽子自薦枕席,連雲雨之事亦不可得,是以近日每有閒暇,嚴靖和便在那書房中讀書看報,聊以打發時間,徐景同雖識得幾個字,但對此實沒有太多興趣,只是待在書房一角,對一對帳本,偶爾替嚴靖和換上新的一盞熱茶,兩人誰也不說話,卻是相安無事,別有一番寧靜光景。
這一晚亦是如此,嚴靖和正翻著一本徐景同請人自國外捎回來的畫刊,臉上一派專注,徐景同瞧著那人側臉,實在是憋不住了,想也不想就道:「少爺為何願意在此處停留,而不願去雲南尋夫人同小少爺?」他說到此處,斟酌著詞句,委婉道:「若是為了我,也不必如此,少爺去哪裡,我自然只有跟著去的。」
嚴靖和眼也不抬,立即反問:「為何要去尋他們?」
徐景同琢磨片刻,遲疑著道:「夫人畢竟是寫了婚書的正妻,小少爺更是少爺的親生骨肉……」
「不必說了。」嚴靖和面色一沉,「若是嫌棄,直說便是。我斷沒有賴著你的道理,這便回湖北去。」
徐景同心底一陣驚慌,匆匆道:「並非如此,絕不是嫌棄少爺!」
「嫌棄便嫌棄,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嚴靖和不理會他,自顧自道:「我如今只餘一點家底,又有妻兒在外,一隻手也廢了,你瞧不上我,也是在理。」
徐景同聽得此話,又品出那語氣中的幾分自嘲,一顆心彷彿被狠狠一擰,只低聲哀懇道:「莫走……我從來不曾嫌棄你……」
嚴靖和一聲不吭,只放下了手上的畫刊,直直望著他。
徐景同被他一看,心口疼得厲害,表面上仍做出一副無事人的模樣,咬牙問道:「若是……若是夫人來尋少爺,少爺又會如何?」
「你想我如何?」嚴靖和不答反問,目光幽深。
徐景同氣息一窒,卻是久久都說不出一個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