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才剛入夏,就已叫人熱得發慌。
阿杏抹抹額上的汗,把廚房裡的鍋鏟碗盤都洗了一遍,又一一收好,碗盤放回櫃子內,鍋鏟則掛起來晾乾。她到這家做傭人已有數月時日,這家的老爺是個怪人,不似一般的殷實人家雇上十來個下人,偏偏只請了阿杏幫工;幸而阿杏雖然才十來歲,但生於鄉野,力氣大得很,是以即便得做些粗重活兒,也難不倒她。
當初被雇到這家做事,也可說是恰好有了機緣。
阿杏在家中排行最末,上頭還有兩個兄長,一個早年從軍,後因戰亂死了,另一個則在洋行裡工作,雖是個跑腿的夥計,但每月薪餉卻也不少,當初便是聽說東家要找個手腳伶俐的傭人,也不簽賣身契,只讓人每天過去幾個時辰,專司打掃,二哥聽著不錯,才趕緊把這事給攬了過來,讓阿杏也有了份差事。
家裡貧困,阿杏更是大字不識一個,得了這樣的工作,只有歡喜的份。再說那洋行東家是個與人和善的,這又是另一等好處。如今雖是個新時代,但不免留著些陋習,便說這家裡侍候的下人,阿杏聽聞過,有些主家把簽了契的下人當成舊時代的丫鬟一般,想睡就睡,想發賣就發賣,說是下人,其實活得連狗也不如。
而洋行東家在這點來說,卻是個好的。聽人道,他從來不去那些煙花之地,就是約了人談生意也從不失態。看著斯文,卻是個極有原則的,對著阿杏或洋行裡的小夥計也是客客氣氣,從不隨意打罵。
阿杏的娘當初聽二哥說起讓她去幹這差事時,不免生出了別的念想,聽說這洋行東家孤身一人在滬城,沒有親長亦沒有妻兒,便想著要阿杏攀上東家,便是做個姨太太,也是麻雀飛上枝頭成了鳳凰,往後受寵更可提挈兄長一番,豈不是美事一樁。
二哥知道了,卻是同母親大吵了一番,只道自己清清白白做事,沒有非得要把妹子搭進去的道理。再有就是東家雖看著和善,仍不是個省油的燈,當初洋行裡查出了吃裡扒外的夥計,東家瞧著人被打得血肉模糊,眉頭都不曾皺一下,可見是個不心軟的。
若是阿杏當真謀畫起來,東家又無此心思,只怕要惹人生厭,兄妹兩個的差事能不能保住還是兩說,這麽一吵,才叫阿杏的娘打消了這個想頭。
阿杏對此事全然不知。
她今年才十三四歲,尚且懵懵懂懂,每日只是努力幹活,只求能在這家繼續領著差事,好拿銀錢回家。東家僅雇了她一個人,也只要她每天花幾個時辰把屋子內外打掃乾淨,此外之事,是一概不用幹的,也不要她住在宅子裡隨時侍候,難怪當初二哥著實費了好些力氣,才替她攬到這個活兒。
只是不知何故,近來東家卻開口讓她整理出空置的主臥房,又拿了錢,讓她去採辦各式物事,阿杏默默瞧著,發現這個房間或許是為了個男人預備的。主臥房的陳設並不像是供給兩人使用的模樣,又備了菸盒並一個水晶菸灰缸放在案上,只怕不是為東家的妻子或母親預備的;當然若那是個喜好吸菸的女子,又得另當別論。
而東家近來的模樣也很是奇怪,經常望著一個地方就不說話了,或許是在想些什麽,也或許什麽都沒想,有時又突如其來地想起什麽一般,匆匆吩咐阿杏去街上置辦物事,倒是整個心力都放在了那個主臥房似的。可是阿杏等了又等,過了好幾個月,也沒有等來入住主臥房的那個人。
倒是東家,把主臥房的一應物什都置辦好了後,吩咐阿杏每日都要灑掃,自己則是住在客房,這點也令阿杏頗感奇怪。這間宅子不大,房間不多,二樓除了主臥房以外,便是客房與書房。
不知何故,東家身為主人卻只住在客房,那書房也是,雖放著不少書籍,還有東家托人從國外帶回來的洋文書與畫本,但東家卻不大去書房裡,也不知這書房究竟是為了妝點門面還是出於別的緣故所設,令阿杏百思不解。
只是作為傭人,阿杏自然識趣地沒有多嘴。
潮濕炎熱的夏季很快就過去了,天氣也漸漸涼了下來。
阿杏一如以往,勤快地清掃著宅子,因暫時無人居住的緣故,此處倒連打掃都不甚費力。十餘日前,東家似乎是有了要事待辦,把洋行的事一放,便匆匆離開了,也不知道是去了什麽地方,一去就是大半個月,至今遲遲不曾歸來。阿杏想到這裡,有幾分擔心。
東家大約不是去談生意,不然應當會把洋行裡的夥計帶上,然而當初東家啟程時,卻是孤身一人,又收拾了行李,也不知道這一趟遠行究竟是去做什麽。阿杏有些好奇地想著,一邊把手洗乾淨,掏出了口袋中的鑰匙,準備離開,鎖上大門。
隔日再來時,眼前的景象卻是叫阿杏鬆了口氣。
宅子前停著一輛半舊的汽車,正是東家所有。因時間還早,阿杏生怕擾著東家,便小心翼翼地開了門,放輕腳步踏入了宅子,準備開始打掃。只是她才像往常一樣打開了主臥房的門,便被唬了一跳。
床上躺著一個人。
阿杏呆呆站著,手上的東西落到了地上,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聲響,卻是驚醒了床上那人。那是個跟東家年紀差不多的男人,雖然一副病中憔悴的模樣,但仍是極好看的,比洋行裡那個以好看聞名的買辦還要好看。那人瞧著阿杏,一言不發,眉頭微微皺起來,神色一沉。
阿杏這才驚覺自己許是驚擾了主家,趕忙收拾東西退出了房間,才想去問問東家是怎麽一回事時,就聽身後傳來熟悉的嗓音:「阿杏?」
「是……東家回來了。」她趕緊道,幾乎是手忙腳亂,「那位先生是……」
「往後稱少爺便是。」東家一如以往和善,「你自去幹活罷,這邊用不著你。」
「是!」她趕緊應聲,匆匆離開二樓,也不敢回頭多看一眼。
徐景同目送著雇來灑掃的小丫頭下樓,隨即關上了主臥房的門,正想與嚴靖和說幾句話時,便發現那人背對了身子躺下,一副不願與他交談的模樣,心中卻有幾分無奈。
自從那年嚴靖和私下遣人送他去了廣州後,徐景同沒有待在那處,只道戰事尚未結束,拿著嚴靖和給的一張支票,悄悄到了上海租界內,先是租了個房子,花了心思與幾個英商搭上了線,巧言勸得他們入股,手上又有嚴靖和給的資本,這便打著洋人的旗號,做起了洋行生意。
這對他而言,是最方便的一條路子。
自打上海成了租界,中國本土的勢力便不大能在此地插上手,租界內最有權勢的正是那英國領事,若要在租界內活下去,首要便是此事,徐景同自是深知如此才與英商搭上線,做起了洋行生意,是以幾年來倒也生意興隆。
他從前並不是個商人,但跟隨嚴靖和多年,也養出了幾分眼界,雖然對著主子老實,但對著外人又是個圓滑的性子,慣於與各種人打交道,拜此所賜,這生意卻是做得不錯,又因是洋行,在租界內無往不利,只一年便又開了幾間分行,如今在滬城,說到順興洋行,著實沒幾個人是不知道的。
生意安定下來後,徐景同亦得知京中那頭爭鬥已落下帷幕,便趕緊讓人去打聽嚴靖和的下落。無論生死,總要得出個結果;若是死了,必得尋回遺骨,帶回湖北安葬;若是活著,徐景同自然必須跟著主子。
嚴靖和確實還活著。
來回報的人說出這句話時,徐景同強抑著心中激動,又問了幾句話,才擺手讓人離開。只是門一關上,淚便落了下來,彷彿長久以來鬱積的念頭終於能抒發了一般,堂堂洋行東家,竟哭得如垂髫稚子一般。
後來又讓人細細打聽,這才知道,當年嚴靖和與奉軍交戰,雖留得了性命,卻是同曹大帥一般,被軟禁了。雖有心營救,但徐景同實是不敢打草驚蛇,在得了嚴靖和消息半年後,終於獲知守備鬆懈了,這才趕忙入京,用錢打通了關節,做了一場戲,趁著看守的兵卒以為嚴靖和犯病去請大夫時,讓人劫了嚴靖和回來。
因沒有事先通過聲氣,嚴靖和對此一無所知,便是那犯病之事,也是徐景同買通了一個小兵,讓人在嚴靖和飯菜中下了藥,讓他瞧著像是犯起什麽傳染病一般。是以嚴靖和直到出京回到上海,都還迫於藥效而不曾清醒,待得醒來以後,對被蒙在鼓裡這事卻是記恨了似的,至今一句話都不曾說過。
徐景同不知道如何取得諒解,從昨日開始,只是一心一意地服侍主子,但隔了一日,嚴靖和仍對他不理不睬,他便有些慌了。
當年嚴靖和也是如此,瞞著他暗自籌謀,最終讓他做了逃兵;徐景同雖能理解,但當時卻仍不免有一絲怨恨,往後尚且不知是生離或死別,或許那便是他與嚴靖和最後的訣別,他無法不恨,又不能不念著那人。
嚴靖和把他送到了船上後,又留給他兩樣物事,一是支票,二是當年他入府時簽下的賣身契。徐景同在船艙內,瞪著兩張薄薄紙片,只覺得心如槁木死灰,再說不出半句話。
這支票面額極大,又是外商銀行的票子,徐景同長年侍候主子,自然知道這是嚴靖和暗暗藏著的家底,對夫人也始終隱瞞著,一時之間卻是明白了,嚴靖和不認為自己能活下來,便乾脆把這些身外之物都託付給他;那賣身契自也不必多言,嚴靖和是要他脫了奴僕身份,好好地活下去。
徐景同咬著牙,在船上苦思了幾夜,終究撕了那張賣身契,並未在廣州停留,反而乘了另一艘船,轉身就去了上海。
雖然絕望,但他心底仍存著一絲念想,只盼那人還活著,若非如此,徐景同哪裡能在短短幾年間便做出了這番事業,無非是想著嚴靖和若是活下來了,往後定然需要銀錢,或東山再起,或隱居鄉野,總之必得需要銀錢支撐;而這些生意,也是他為主子打理的,只是這些話徐景同不能也不會當著嚴靖和的面宣之於口。
「少爺……」徐景同低聲道,突然便屈膝跪下,朝著嚴靖和叩首,「此番是我擅作主張,求少爺寬宥。」
床上那人沉默著,始終不說話。
徐景同只當他氣得很,不免也有些惴惴不安,匆匆說起了自己那年在船上醒來後的事情,先是到了廣州,又來了上海,接著與英商交涉,作起了洋行生意,又是如何打聽到嚴靖和消息,籌謀半年,才定下計畫劫人。他說得又急又快,也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些什麽,待說完了,也不敢抬頭看一眼主子。
嚴靖和哼了一聲,嘲道:「你倒是懂得自作主張。」
徐景同不敢答話。
只聽那人又道:「既安排去了廣州的船,你又來租界作什麽。既來了租界,做起生意,又何必將我帶出北京?」
徐景同連忙辯解:「但是少爺……」
嚴靖和不聽他的話,竟厲聲喝道:「便是你使錢叫人打通關節又如何?若是被人抓到,只有死路一條!當年送你走,可不是叫你現下來送死!你怎麽能活得這般糊塗?」
徐景同心口一痛,喃喃道:「少爺這話卻是不對。」
嚴靖和盛怒之下,沉著嗓子道:「你說什麽。」
「少爺這話不對。」徐景同嗓音有些發顫,頓了一頓,又毫不退縮地道:「少爺在京中實是被軟禁著,我哪裡能放得下心,況且如今北京城中是段氏掌權,段氏與已故大帥素來有嫌隙,哪裡會善待少爺……」
「多此一舉。」嚴靖和冷冷道,全然不為所動。
「況且……少爺當真不想見我嗎?」徐景同心底一陣發苦,輕聲道:「一面……都不想?」
嚴靖和驟然沉默下來,卻連一個字都不願說。
徐景同仍跪著,心口隱隱生疼,也跟著安靜下來。
良久,嚴靖和終於道:「你後來是怎麽處置那些人的?」
徐景同不敢隱瞞,便把後來的事情一一說了;付了多少銀錢,做了怎樣籌謀,又捲進幾條人命,自不必細說。因嚴靖和身份特殊,實是容不得走漏消息,徐景同並未手下留情,該滅口的一個都沒放過。
待他說完,嚴靖和安靜了片刻,道:「這也罷了。你……」
察覺他口氣略微鬆動,徐景同心中一動,低聲道:「少爺……」
「你還懂得不留後患,也不是活得太糊塗。」嚴靖和的怒火彷彿一下子便熄了,又忽有幾分不自在,聲音也輕了些,同時別開目光。
徐景同眼見此時氣氛好了些,自昨日開始,一直壓在心中的疑問又浮了上來。他想了想,跪在原處,卻是抬起頭,有些遲疑地問道:「少爺,我有一事想請教,求少爺釋疑。」
「說罷。」嚴靖和不甚在意地道。
「少爺的左手……」
嚴靖和神情一動,輕描淡寫道:「廢了。」
徐景同一怔,一時間愣住了,半晌後,才回過神來,難以置信地重複道:「廢了?」
「當初戰時受了傷,被押送回京時路上耽擱了一陣子,是以延誤了診治。」嚴靖和若無其事地道,目光冷了下來,「那是什麽表情?難不成以為我刻意說了假話哄騙你麽?」
徐景同口中一陣發苦,使勁搖頭,全然說不出話來。
其實昨日他便有些預感了,卻始終不願承認,只道嚴靖和許是受了傷,是以始終沒用上左手;今日一問,方知自己想得天真,嚴靖和數年來被軟禁著,又無人上下打點,哪裡能過得好了?便是方才,嚴靖和罵他,也是恨他行事冒險莽撞,一句都不曾提及這幾年來過得如何。
但事到如今,也不必再提了。嚴靖和生性要強,雖表面上一副無事人的模樣,心中肯定懷有芥蒂;光是那條廢掉的左臂,便是一再提醒他那場敗北之戰,嚴靖和又是個容易多思多想的,恐怕這幾年過得並不如意。
徐景同思及此處,心中又酸又澀,嗓子也啞得厲害,「少爺,我這便去請大夫!」
「沒用的。」嚴靖和語氣淡然,「廢了就是廢了。」
他這樣一說,卻是不願診治了。徐景同咬著牙,只想,少爺眼下不願也並不妨事,總之這個大夫是必得請的,只是要請誰,又如何請,還得細細思量一番;當務之急,應是使人去打聽一番,滬城內許是有能治這等陳年舊創的大夫。
想到這裡,徐景同又問道:「少爺這只手臂……當初是怎麽傷的?」
「中了槍子。」嚴靖和倒沒察覺不對,答得輕易。
接著徐景同又細細問了當初耽誤診治的事情。嚴靖和本來對此並無興致,但瞧著徐景同緊皺著的眉頭及一臉擔憂,還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當年送走徐景同以後,嚴靖和領軍作戰,本是打算背水一戰,卻不料奉軍後援又至,兵力遠勝於己方,他縱是不肯投降,但最終仍是成擒。
當時嚴靖和左手臂便中了槍子,只是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自不會有人停下來讓他動手術,多是急著趕路返京;這一拖,便拖到回北京那日,嚴靖和傷勢早已惡化不提,更甚者發起了高燒,押解他的師長這才發現不對,趕忙將他送進醫院,又派了兵力重重包圍醫院,省得他趁隙逃脫。
動了手術後,嚴靖和的命是救回來了,但手也廢了。
嚴靖和說到此處,卻是嗤笑一聲,「段氏怕是還想利用我,這才使人給我動手術,又令人軟禁我。」
徐景同沒有說話,認真地聽著。
嚴靖和嘲道:「段氏與奉軍如今不得不合作,只是段氏手中拿捏著曹大帥同我,待兩方起了衝突,多半會尋個機會放了我等;曹大帥舊部仍流落在外,若他一朝得回自由,得以召集舊部,只怕第一個就要拿奉天張氏開刀,因而奉軍至今都不願輕舉妄動。」
徐景同這才想起一件事,問道:「傅師長等人……當年究竟如何了?」
「死的死,傷的傷,散了也罷。」嚴靖和說到此節,雖未細說,甚至笑了笑,但那笑中卻無端生出幾分淒涼,「人走茶涼,不外如是。」
徐景同卻是想不明白,「若是如此,段氏為何不直接殺了少爺?」他話一出口,就明白自己說錯話了,一時間有些慌亂,又想補救,又不知如何開口,急得面紅耳赤,說不出話來。
嚴靖和沒有動怒,只是冷笑,「當年岳父帶著夫人同我兒登艦往南方避難,在雲南一帶駐紮,至今都不曾向段氏投誠,況且岳父又只有夫人一支血脈,往後兵權只怕要落到我兒身上。段氏軟禁著我,不過是想藉此拿捏吳氏,並非不曾生出殺我的心思。」
徐景同這會明白過來,不由得一悚。
照嚴靖和這般說法,段氏或許一直存著殺心,只是想利用嚴靖和,或殺他引戰,或令他投奔吳氏,種種作為俱是別有所圖,至今遲遲未讓他死,一直軟禁著他,也有使人投鼠忌器之效;便如漁夫逮著一條小魚,或是直接烹煮吃了,又或是用作餌料,釣上一條更大的魚,這都是說不準的。
徐景同沉默片刻,終於開口:「無論如何,我只求少爺平安。若是少爺現下想往雲南去,我……」他說到這裡,想說自己矢志跟隨少爺,又覺得這話著實肉麻了些,便頓了一頓,正有些無措時,沒想到卻被那人打斷了話頭。
「不必了。」嚴靖和毫不留情地道,「此事不必你來籌畫,如今既到了租界,暫且住著便是。」
徐景同有些吃驚,但仍連忙應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