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兩人來到書房,嚴靖和隨意叫了個勤務兵,拿了一封信令對方送到岳丈府上,並吩咐其回府後必須過來通報一聲。
徐景同由始至終都只是在一旁看著,不敢插話,一頭霧水。在他看來,嚴靖和的舉止卻是奇怪極了,雖是寫了信讓人送去,那勤務兵不知道信中內容如何,徐景同卻是看得清清楚楚,嚴靖和什麽都沒寫,只是塞了張白紙到信封內。
待那勤務兵匆匆離開後,嚴靖和關了書房的燈,並未將門關上,只靠著走廊上的壁燈照明,對徐景同道:「你去把周參謀長還有傅子桓帶過來,還有……讓人去請夫人,讓她單獨過來一趟。」
徐景同這時終於嗅出一絲不祥的氣息,低聲應「是」,便趕忙按著嚴靖和的吩咐去請人了。周參謀長自睡夢中被徐景同叫醒,身上猶帶著一絲酒氣,但人尚算清醒,較為棘手的卻是傅子桓,他今夜替大帥喝了不少酒,雖勉強醒了,但卻昏昏沉沉,連路也走不穩。
半刻鐘後,徐景同與周參謀長扶著傅子桓來到書房,新任的嚴夫人早已到了,正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姣好的面容有些緊繃,鬢髮散亂,似乎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雖強作鎮定,但仍掩不住那一絲緊張。
徐景同扶著傅子桓在沙發另一側坐下,又回到嚴靖和身後站定,周參謀長遲疑片刻,終是開口問道:「大帥,這是出了什麽事?」
嚴靖和並未為他釋疑,只是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眾人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徐景同心中疑竇漸生之時,嚴靖和忽然看了一眼牆上的西洋鐘,開口道:「兩刻鐘前,我令人送信去與吳大帥,至今都未回來。」
徐景同一愣,細思之後便明白不對。吳大帥府邸距離此處並不遙遠,乘坐汽車也只要半刻鐘便至,縱是來回兩趟,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用上兩刻鐘時間。那勤務兵亦是跟隨嚴靖和多年的,不可能在路上耽擱,這樣一來,肯定是在送信的途中出了什麽意外。
「先前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響,雖然細微難辨,不過我能肯定……那是槍聲。」嚴靖和沉聲道。
徐景同聽到這話,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嚴靖和聽到煙花聲響之所以那般戒備,是因為那根本不是煙花聲響。他再是遲鈍,也知道事情不好,當下不敢再走神,集中心力,全神貫注於嚴靖和同周參謀長的話頭上。
「定是出事了。」周參謀長說道,長年帶笑的臉上少見地露出一絲沉重。
「是。」嚴靖和想了想,道:「你帶夫人同傅子桓去投奔吳府,我與景同連夜出城。」
周參謀長聞言神情一變,立即勸道:「不可。大帥絕不能親身犯險……」
「北京城的天色要變了。」嚴靖和並沒有聽他規勸,逕自道:「此刻若是留在城中,必然壞事。若是奉天那邊對岳父動手,一時之間或難得手,還能支援一時半刻,若我留下,無人出城又不得外援,是撐不了多久的。」
「既然如此,也不必大帥冒險親去,我帶著傅公子出城也是一樣的!」周參謀長猶不死心。
「且不說你只得調動一半兵力的許可權,若是你被捉了,定是死路一條。若是我落到那些人手上,他們必不會輕易殺我。怎麽說也是一省督軍,好歹有些作為人質的價值。」嚴靖和冷冷道,看了一旁惶然不安的新夫人一眼,「再說,夫人身份貴重,必得有人護送她回吳大帥府上,我只能將此事託付於你。」
周參謀長心知此事已被拍板敲定,再無轉圜餘地,只得咬牙點了點頭。雖理智上知曉兵分兩路,也易於分散外頭伏兵的攻擊,但令嚴靖和親身犯險,仍是讓周參謀長心中惴惴不安。
徐景同聽著這兩人的交談結束,明白自己要隨著大帥冒死出城,不由得也跟著緊張起來,神情也顯出了一絲僵硬。幾個人神色各異,嚴靖和同周參謀長交談片刻,匆匆定下了計畫,幾個人便分頭行事。
五人分別乘上兩台汽車,周參謀長開著車自後院的小門離開,徐景同則駕車自大門出去。一出門口,徐景同便按著嚴靖和先前的吩咐,使足勁踩著油門,往城門方向駛去,不遠處響起了數聲槍響,幸而不曾擊中車輛,過了片刻,總算是甩脫了後面的追兵。
雖明白這汽車是大帥特意訂做的,尋常子彈不可能輕易擊破玻璃,但徐景同緊繃之餘,已是汗濕重衣,身上止不住地一陣發冷,指尖亦是微微顫抖。
「別怕。」嚴靖和平靜地道,「不會有事的。」
即使知道嚴靖和是在安撫他,但在聽到這話後,徐景同卻出乎意料地感到心神稍稍安定了些許,連指尖的顫抖都停了下來。他無聲地點了點頭,專注地望著前方,踩足了油門,駛向了城門。
一如預料,城門處有人把守著,徐景同並未停下,反倒直直往城樓處駛去。
嚴靖和自腰帶中抽出了手槍,一邊上了膛,一邊按下車窗,隔著一段距離,對著幾個率先上來阻擋的士兵就是砰砰幾槍,幾人或死或傷,俱不敢再攔。一名士兵負傷後恰恰倒在城門前,徐景同生怕後頭追兵又至,不能停車亦不能繞開,索性狠著心踩下油門,生生從那士兵身上碾了過去。
一番折騰,終究順利出城。
徐景同心中微微鬆了口氣,望向身旁那人,卻被嚴靖和那冷肅的神情嚇了一跳。
侍候多年,嚴靖和冷著臉色的時候也不少,此番卻是當真要發怒了一般,只是不知何故卻壓著怒意,目光冷到了極點,叫人望而生畏。徐景同知道那人正在氣頭上,亦不敢搭話,沉默地駛著車子,按著嚴靖和先前指的路走。
如今已是深夜,早過了常人入睡的時候,但因急著趕路,徐景同只能忍著睡意駕車,不知過了多久,一旁冷不防伸來一隻手,碰了碰他的臉頰,那冰冷的觸感倒將他驚得清醒了幾分。
「大帥?」他猶疑地開口。
嚴靖和瞧著他,慢慢收回了手,同時別開目光,「找個地方停車休息,明早再趕路便是。」
徐景同有些困惑,但不敢多嘴,趕忙應聲答是。就近尋了個樹林子,將車子停了進去,接著令車子熄火,到後車廂裡翻找了一番。早先嚴靖和令他收拾東西時,徐景同便留了個心眼,不僅備了金銀細軟,也一併帶了些食水。
今晚本是成親的喜日,嚴靖和先前忙於應酬,只是隨便吃了些許食物,徐景同亦是如此;如今已至深夜,便有些饑腸轆轆起來,但此處又不便生火,他想了想,拿出幾個紙包著的燒餅,又拿著一壺水出來。
嚴靖和下了車,便望著不遠處出神,大抵是在觀察著周遭動靜。徐景同無意打擾,兩手捧著食水,就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候。
不知過了多久,徐景同捧著食水的手都有些酸了,嚴靖和才察覺到他正等候著一般,低聲道:「你自吃吧,不必等我。」
徐景同勸道:「雖食物粗劣,但大帥好歹也吃一些……省得餓壞了腸胃。」
嚴靖和望著他,一雙深幽的眸子裡閃過了幾分難解的情緒,面上卻仍是淡淡的,說不出意味地隨口應了聲,回到車上。徐景同哪裡還不懂對方的意思,趕忙帶著東西跟著回到車上,把食物遞給了大帥。
那人先喝了一口水,接著吃了口燒餅。因燒餅冷硬,嚴靖和不過片刻便皺起了眉。徐景同生怕對方不吃,又或者怪罪自己,連忙道:「少爺,這燒餅是府中廚子做的,雖冷了味道卻也還成……若是想吃些別的,下官再去找一找……」
「不必。」嚴靖和一口回絕,用不帶情緒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沉聲道:「別瞎忙了,你也吃罷。」
主子既如此說了,徐景同便也不推辭,拿起一個燒餅便吃了起來。其實這燒餅雖冷硬了些,但滋味卻著實不算壞,因而徐景同這般不挑剔的人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又喝了幾大口水,這才感到腹中的饞蟲被壓下去了。
直到此刻,他終於覺得有些放下了心來。
先前與嚴靖和冒險出城,卻是他此生中最提心吊膽的一次經歷,徐景同素來是個怕事的,雖忠於主子,但哪裡經歷這等危急場面,早先替嚴靖和擋了槍子那回,也是事後才知道要怕,當下倒是什麽也沒想,如今兩人近乎逃難地出了城,勉強躲過了追兵,倒是讓徐景同鬆了口氣。
他再是有勇無謀,也知道那些人多半是不會漏夜追到城外的,現如今大約已增加了防備,而北京城中多半是要戒嚴了。模模糊糊想著這些事,徐景同忽感一陣倦意上湧,不由得打了個呵欠。
嚴靖和看他一眼,道:「若是累了,便睡罷。」
「但是大帥……」徐景同不敢逾矩,雖追兵應不至於追到此處,但在這種荒郊野外,為防萬一,自須有人警戒守夜才好。
嚴靖和卻不管他,逕自道:「叫你睡便睡。」
徐景同只得咽下口中那些話,拿了條毛毯與嚴靖和,自己脫下身上的外衣蓋著,或是疲憊所致,他閉上眼睛後便深深沉入了夢鄉。嚴靖和瞧著他,說不清心中到底是什麽情緒,神情卻又回到了一片冷漠的模樣。
他雖然知道奉天那邊並未死心,也早有防備的心思,卻沒想到他們動手會這樣快。先前雖兩方首腦訂了親事,但張家公子同曹家千金一日不成親,嚴靖和便一日放不下防備,如今卻是如他所料,或是奉系那頭對直系有所不滿,又或是曹帥原本便無心於這門親事,現如今無論從前有過什麽結盟,都是一概作罷不算數的。
旁的不說,奉天那頭的人倒是會挑日子,偏偏是今日這樣的大喜日子……
嚴靖和想起幾個鐘頭前,新夫人花容失色,卻又強忍著緊張懼怕,隨著周參謀長離開投奔吳府的情景,一時之間,卻有些說不清心頭的感受。雖是成了親,但洞房花燭夜被生生毀了,他卻是沒有太多怨懟。
這門親事是嚴靖和自己訂下的,本就沒有後悔的必要,況且已故的嚴大帥等著這日,也不知等了多久,嚴靖和即便不曾期待,卻也沒有怨言;成親生子,本就是他分內之事。想來吳小姐必然是明白這點,因而才會在成親前答允同他約會,他們這樣的身份,也著實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
只不過,唯一讓他稍微有些煩惱的,卻是身旁的這人。
自己那些沒說出口的心思,徐景同究竟是明白,還是不明白,嚴靖和也說不上來。說到底,嚴靖和自己也不甚明白那是怎麽一回事;他本來只覺得徐景同是個好使喚的老實奴才,也慣了對方在跟前侍候,到了現今,卻覺得身旁有這人……倒也不算什麽壞事。
然則眼下卻不是想這些瑣事的時候,嚴靖和思及北京城中諸事,又漸覺煩躁,不由自主地歎了口氣,闔上了雙目。
待嚴靖和與徐景同二人風塵僕僕回到湖北,時節卻是已近年關。傅師長等人見他們忽然返鄉,俱是吃了一驚。一如徐景同先前所想,嚴靖和一回到府中,便召集督軍署諸人議事,顯是隨時可能出兵。
徐景同身為副官長,事情本來算不上多,只是周參謀長不在,其餘事物都壓到了嚴靖和身上,如今卻是一個人當兩個人使,一夜不睡都是常有的事,徐景同心中隱約有些焦急,又不知道如何勸解。
如今北京城中卻是通不得消息,城中如何亦不得而知,約莫是已戒嚴了,又聽聞奉天那頭的軍隊前日有了異動,嚴靖和更加不敢耽擱,只待軍餉諸事籌備好,便要出發。
年底之前,到底是出兵了。
徐景同初次隨軍,自是生怕出了什麽亂子,成日小心謹慎,竭力服侍大帥。
出了湖北地界,隨時可能交戰,嚴靖和急於趕路,原本最是挑剔的人,也逐漸變得不甚講究,經常拿個白麵饅頭果腹,又與傅師長等人議論軍務,竟是個廢寢忘食的作派,好好的俊俏公子,亦多了幾分滄桑,因經常皺眉,連眉心都多了幾道刻痕似的,戾氣愈發重了。
這一晚,他們在某個偏僻的縣城駐紮。因軍隊人多勢眾,又多是大字不識一個的粗人,只恐驚擾了百姓,因而不便入城,嚴靖和便令他們紮營於城外,全權由傅師長指揮,自己帶著徐景同與一隊親兵,入城過夜。
徐景同自然知曉,傅公子、周參謀長,以及那位新夫人都尚在北京城中,又不得消息,嚴靖和緊張自是正理,愈發不敢勸解,只趁了嚴靖和同幾個參謀與軍需處處長議事時,令勤務兵上街買了只老母雞,熬了鍋湯,讓嚴靖和充作宵夜。
雖嚴靖和不挑剔自是一樁好事,也省了他的麻煩,但瞧著那人眼底多出的一圈青痕,以及日漸憔悴的形容,徐景同到底有些不忍,也說不出那究竟是為什麽;嚴靖和明明是大帥,是主子,絕不會有需要他可憐的地方,但徐景同偏偏就是放不下心。
「大帥,夜深了,可要用些宵夜……」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別忙了。」嚴靖和正盯著案上地圖看,若有所思,連頭也不曾回,心不在焉道:「你自去歇下,明早還得趕路。」
徐景同不敢辯駁,便將湯水放到一旁,接著離開了。
雖是行軍途中,但無論如何都不好委屈了大帥,又出於防患未然的隱憂,直接包下了整間旅店,外頭自有一隊親兵輪值守夜,安全上無虞,因此徐景同倒也放鬆了些。因嚴靖和只要他近身服侍,徐景同便先到了旅店房間內,讓人把被褥換上新的,又一一查驗過茶水及房內其他物事,方才放心。
又想起,如今是冬天,夜裡最是寒冷,趕緊讓人去尋了湯婆子來,灌上熱水,把冰涼的被褥暖上一暖,也省得嚴靖和入睡時涼著了。徐景同忙活了一陣子,又將行李理了一理,便直接吩咐勤務兵備好熱水,以便大帥沐浴。
待他自己也沐浴過後,又不知隔了多久,嚴靖和才回了房間,徐景同趕緊道:「大帥可要沐浴?已備好熱水了。」
嚴靖和一臉倦意,似乎遲疑了一會,才點了點頭。
聽得他應允,徐景同趕忙讓人將澡盆與熱水抬了進來,供他沐浴。此處旅店雖有鍋爐房及浴間,但卻是個讓旅客使用的公共浴室,眼下雖包下了旅店,也不知那裡究竟有些什麽人進去過,想來嚴靖和不會喜歡,於是徐景同自作主張,讓人借了個木頭澡盆,便讓大帥在房內洗澡了。
嚴靖和浸在熱水中,似在閉目養神,徐景同便也不說話,自拿了巾怕,就著熱水靜靜地替主子擦拭背脊,小心地清洗那人的身軀。房內因熱水而霧氣氤氳,過了一會,待水涼了些,水霧倒是略微散了。
沉默良久,嚴靖和突然開口道:「怕麽?」
徐景同一時沒能明白過來,卻是愣住了,「少爺是說……」
「你此行,是第一次隨軍罷。」嚴靖和背對著他,也不知此刻是什麽神情,嗓音卻沉沉的,「不怕麽?上回攻打段芝泉,光是我身旁的人就死了十幾個,這還不算軍中兵卒。」
「自然不是不怕。」徐景同沒有多想,老老實實答道:「但下官跟在少爺身邊,便沒什麽可怕的。只要少爺在,下官便性命無憂。若是少爺兵敗,下官便也只得一個死字,不過如此。」
「開戰前夕,你倒是個膽子大的,竟敢說這些觸楣頭的話……」嚴靖和笑了起來。
「下官不敢。」徐景同心中一驚,慌忙道。
嚴靖和頓了半晌,竟如歎息一般,「不過這話也不算錯,你既待在我身旁,自然只有與我同生共死的份。」
「是。」
徐景同答了以後,不知為何,耳根卻隱隱熱了起來,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嚴靖和那話雖讓人挑不出毛病,卻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大對頭。他心不在焉地替主子擦背,過了一會,方才想起了從前彷彿在戲文裡聽過這些話,只是這話從嚴靖和口中說出來,便是說不出的不對勁。
過不多時,嚴靖和起身出了澡盆,徐景同回過神來,趕緊服侍主子擦乾身子穿上衣物,又讓人把澡盆等物抬出去,開了窗子稍稍散了水氣,這才合上窗戶。嚴靖和披著一件襯衫坐在床沿,對徐景同道:「過來,替我擦乾。」
徐景同拿了一條乾淨帕子,在床前半跪下來,手腳麻利地替嚴靖和擦著尚餘些許水珠的腿腳。如今是夜深了,又是極寒冷的天候,雖然剛泡過熱水,但不過片刻,嚴靖和的腳便又冷了下來。
徐景同替嚴靖和擦乾了腳,趕忙取來剩餘衣物讓大帥穿上,又從被褥中取出那湯婆子,服侍著主子上床躺下,竟是一刻也不得閒;好在他也是做得慣了,並不手忙腳亂,雖是服侍人的活兒,卻也做得又快又好,嚴靖和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原先的倦意都化作了少見的柔和。
「你也睡罷。」
「是。」
徐景同應聲,正要起身告退時,便察覺軍服一角被什麽東西勾住了,回頭一看,卻是嚴靖和扯住了他,神情隱有幾分不自在。
「少爺可還有事吩咐?」他謹慎地問道。
嚴靖和鬆了手,神情似有些奇異,一邊背對著他躺下,一邊淡淡道:「夜裡若要你服侍,叫人也不甚方便。你便在此處睡下罷。」
徐景同心想確實如此,於是立即應聲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