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霍嘉睜開雙眼，覺得眼中的世界很白很亮，眼睛本能地合上，他又努力地睜開，儘管眼皮很重。

　　這從來沒有過的感受，讓他有些反應不過來。

　　這是怎麼了？

　　他還來不及細想，便聽到一道驚呼聲：「阿和！你醒了！」然後他便看到一個女人疲憊而驚喜的臉。

　　他沒有見過這個女人，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這是自己的媽媽。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戚和的媽媽。

　　他叫霍嘉，是一隻停留於人世的小鬼，不過之前在一場車禍當中搶了別人的身體。

　　「媽……」他嘗試著發出聲音，發現喉嚨乾啞得很。

　　戚媽媽禁不住流下眼淚，喃喃道：「阿和，你終於醒了……」她看著兒子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按床頭鈴。

　　霍嘉本身對這個不屬於自己的母親是沒有感情的，但是戚和的身體留有他的記憶，於是便影響到了他。他感到愧疚，想要安慰戚媽媽，可是嗓子很難受，難以發出聲音。

　　醫生護士很快就趕來了，給他做檢查。他稍微動了動手腳，轉轉眼睛，看到自己左手打著吊針，鼻子裡插著管子，於是大力地呼吸幾次，儘管他使不上力。

　　原來活著的感覺是這樣的啊。

　　他想要多看看四周，多聽聽戚媽媽和醫生說話的聲音，但是眼皮真的很重，一閉上就不想睜開了。

　　迷迷糊糊中，他想，小幸，不知道他怎麼樣了啊……

　　再次醒來時，霍嘉見到了戚爸爸，戚爸爸用湯匙給他餵了些水。

　　他低聲問：「我的傷，嚴重嗎？」整個身體幾乎動彈不得，連坐起來都不可以，只能躺著，肯定是很嚴重了。

　　戚爸爸說：「下了幾次病危通知書了，你說呢？」

　　「很嚴重。」

　　戚爸爸來氣了，說：「居然敢偷我的車開！還撞人！」

　　他趕緊打斷，著急地問：「小幸怎麼樣了？」

　　一旁的護士同時勸戚爸爸：「先生，現在請不要責罵病人，他需要安靜的環境。」

　　霍嘉的聲音小，恰好被護士的聲音蓋下去了。

　　戚爸爸連聲說：「好好。」然後又對他說：「你好好休息。」

　　霍嘉意識到自己的口誤，又問一遍：「我撞到的那個人，他怎麼樣了？」

　　戚爸爸說：「沒怎麼樣，不然你就死定了。」

　　他追問：「沒怎麼樣是怎樣？」

　　戚爸爸火氣又上來了：「問那麼多幹嘛？根本沒撞到，一醒來就出院了，也沒有追究。倒是你撞到樹上去了。給我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沒事就好。這樣想著，霍嘉欣慰地閉上眼睛，忽然又猛地睜開了眼睛。

　　好不容易進入了人類的軀體，此時的他並不想休息，只想多看看周圍的事物，用人的眼睛。

　　只不過他真的沒有精力維持清醒狀態。

　　他原本是霍幸的雙胞胎哥哥，卻因為先天性心臟病而夭折，所以他前功盡棄，又得重頭開始修煉。

　　這讓他難以接受。「憑什麼那隻小鬼就能活著？為什麼死的是自己？如果他死了自己就一定能代替他做人吧？」

　　於是他帶著滿腹怨氣，在弟弟身邊飄著，尋求活著的機會。

　　只不過他一個法力底下的小鬼，沒法立即達成心願，只能嚇嚇弟弟，或讓他磕磕碰碰、生生小病。

　　但鬼生目標只有成為人的他不灰心，持續地作惡，日積月累的，原本健康的弟弟體質越來越差，而且被他纏得久了，也容易招鬼。

　　然而有一天，他發現，原來應該成為自己父母的人給他起了個名字叫「霍嘉」，做了牌位供在家裡，還給他祈福，願他早日投胎。

　　他知道，那個討厭的小屁孩叫做「霍幸」，因為父母希望幸運的他也能得到幸福。現在他們給他「霍嘉」這個名字，是希望他能得到一個家。

　　一直以來一心使壞的小鬼忽然感受到被關愛的溫暖，輕而易舉地感動了，啥怨氣都散了。

　　既然已經釋懷，那就可以安心地離開，該幹嘛幹嘛去了。但是回頭看著到弟弟正被幾隻無聊的鬼捉弄，他想也不想就上前去護著弟弟。又想著弟弟是因為他而變得體質虛弱，他覺得很愧疚，思前想後，最後決定留在弟弟身邊守護他。

　　他沒有想過要守護霍幸多久，一天天地陪伴在他身邊。

　　那天晚上，那輛車疾馳而來，他朝霍幸大喊，可是他聽不見。他想要推開他，可是能力不夠。此時最簡單的方法便是附體帶他離開，但是他不願意這麼做，因為此時的霍幸很絕望很消極，甚至起了死心，如果被附體，之後他若是不求生，便回不去了。

　　他不想霍幸死去，只好迅速飛向那輛車，撲進駕駛員的身體，毫不猶豫地調轉方向盤，結果撞上了一旁的綠化帶，身體劇烈一震，然後他就失去了意識。

　　醒來之後，他還在戚和的身體裡。但他不敢輕易離開，不然戚和就沒命了。

　　渴望生命的他比誰都要重視生命。

　　戚和那一撞，導致顱骨骨裂、腦內瘀血，所以醫生才下了好多次病危通知書。相比之下，身上磕傷的都不是大問題。

　　那麼現在問題來了，戚和呢？真正的戚和去了哪裡？還會回來嗎？霍嘉又能在這具身體裡停留多久？

　　霍嘉想，如果上天能給他足夠的時間，讓他去接近霍幸，和他成為朋友就好了。

　　可是如果他後來突然又消失了，小幸會很難過的啊，那可怎麼辦……

　　霍嘉在清醒的時候，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東西。

　　果然人類要煩惱的東西很多。

　　不過能成為人真是太好了。

　　這幾天他只能躺著，一天之中，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畢竟重傷需要充足睡眠來修復。清醒時他便像嬰兒對世界充滿好奇心一樣，將病房裡的每個角落都仔細看幾遍，把能碰到的東西都拿來摸幾遍。

　　因為這身體裡保存著戚和的記憶，霍嘉時不時就拿出來「回顧」。雖然他知道窺視別人的記憶是不對的，但是有些東西，他只要稍微想一下，記憶就會像放電影一樣浮現。

　　這樣也好，不然面對戚和的各路親戚朋友時，霍嘉就只能說自己失憶了。

　　不得不說，戚和真是個不良少年，15歲就泡吧喝酒抽煙，同時與好幾個女孩子關係曖昧，不過，儘管無心向學卻很聰明，中考前一個月稍微努力了一把就穩穩當當地考上了很多父母擠破頭都想讓子女進去的私立學校。

　　巧了，正是霍幸就讀的那所學校。

　　戚和中考後繼續瘋玩。一天晚上他沒有問過父親，就拿了父親的汽車來開，本來開得好好的，遇上了精神恍惚在馬路上狂奔的霍幸，一時間慌亂了，然後突然間就被霍嘉控制了。之後便不知所蹤了。

　　一天晚上，霍嘉已經入睡了了，忽然被喚醒。他睜開眼睛，看到昏暗中有一道輕飄飄的魂魄立在他面前，面無表情直勾勾地看著他，正是戚和。

　　霍嘉愣住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你，回來了。」

　　戚和幽幽地開口：「今天是我的頭七。」

　　「你是來要回身體的嗎？」

　　「不，我陽壽已盡。我來是要告訴你，既然你佔用了我的身體，代替我活下去，就不要給我丟臉。」

　　「我，可以嗎？」

　　戚和怒道：「可不可以你都必須可以！不然我做鬼都不放過你！」

　　霍嘉想，這對我構不成威脅啊，我做鬼都多少年了，哪裡會怕你。

　　見霍嘉不回復，戚和又說：「你說話。」

　　霍嘉說：「我是想確定，我真的可以代替你嗎？」雖然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了，但霍嘉還是不放心，怕將來出什麼意外。

　　戚和說：「我問過鬼差了，因為我覺得上天對我太不公平了，我才16歲啊。可是他們告訴我，我本來就該夭折的，這16年是我白撿的。而我的命本來就是你的，只是當初鬼差失誤了，讓我們投錯了胎。」

　　霍嘉目瞪口呆。

　　戚和繼續說：「後來他們發現了錯誤，就安排了這次車禍來收回我。」

　　霍嘉覺得，這對戚和來說太殘酷了，雖然這個事件給了他大大的好處。

　　戚和說：「所以以後你就是我了。我再說一遍，別給我丟臉。」

　　霍嘉說：「不會的。」以後給你丟臉就是給我自己丟臉好嗎？

　　「還有，你應該知道了，我以前很叛逆，總是和爸媽對著幹，現在我才明白我有多愚蠢多幼稚，所以我希望你能孝敬他們，做個好兒子。」

　　霍嘉保證：「我會的，我會把他們當作自己的爸媽。」

　　「謝謝。我走了，我去看看爸媽。」

　　「再見。」

　　戚和的魂魄消失了。

　　通過戚和的記憶，霍嘉知道，戚和的父母工作忙碌，很少陪伴戚和，渴望父母關愛的他便表現得叛逆，做各種出格的事來想要引起他們的注意。

　　這次戚和出事了，這些天他的父母都急白了頭，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他。只可惜，真正的戚和沒法感受到父母想愛與關心了。

　　從此霍嘉下線了，全新的戚和上線了。

　　他想，這麼多年，自己都飄在霍幸身邊，經歷著他的經歷，說是要守護他，實際上很多時候什麼都做不到。

　　但是現在他是個人了，那麼就可以成為霍幸的朋友，給他實質性的幫助。

　　只不過他肇事者的身份，很尷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