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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秦暮楚》第35章
塞北荒涼,史官難書。

孤雁飛過天際,掠出長河落日。炊煙在墻頭搖搖晃晃,被塞北的風一吹即散。

鄭百戶沿著城墻溜了一圈,踹得幾個偷懶的小兵齜牙咧嘴地求饒,這才算罷。正準備下城墻,就瞧見遠遠一行人攜風塵而來,他眯著眼看了會兒,不等說話,一旁的什長趙虎搶著道:“哎呦呦,不得了了,這是上京來的官差吧?”

鄭百戶仔細瞧了眼,從鼻孔裡哼了一聲:“你可看清楚了,詔獄出來的。”

趙虎咂舌:“大人甭說,還真是……”

眾人心中會意,但凡是詔獄出來的,哪個不是高官子弟犯了大事被剝官貶為庶民的,這些人都一個樣,要麼經這一路流放早已慫得要命,要麼就是心比天高還惦記著自己從往的榮華富貴。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省油的燈。

鄭百戶見的多了,也就見怪不怪,擺擺手道:“交給你了。”

趙虎一雙三角眼挑了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點頭哈腰道:“得■,您就瞧著,保證給您訓得服服帖帖的。”

鄭百戶懶得理會趙虎,這廝是地地道道的地痞無賴出身,平日裡怎麼折騰新兵的大傢伙兒都心知肚明,偏這塞北就吃這種狠勁兒,趙虎又是個機靈的,倒也得眼。

趙虎得了命令,片刻不耽擱招呼了詔獄的押解官差後,就命人將這批流犯領到了校場。

眼瞅著正是日暮西下,映得大地血紅一片,平添幾分腥澀。地上的砂石還冒著騰騰熱氣,帶出讓人焦躁的戾氣。

趙虎讓人找了把瘸腿的椅子■當擱在校場上,翹著二郎腿斜楞著三角眼打量了一圈眼前的流犯。

一路上的風餐露宿顯然已經將這些人折騰得不成人樣,那手腕腳腕上俱是被鐐銬磨出的厚繭,一個個身形消瘦,面容枯槁,全都一副死了老婆的喪氣樣。面對趙虎的打量,一個個也沒什麼反應,偶爾眼珠子轉一轉才能瞧得出是個活物來。

趙虎啐了一口,伸出黑黃粗大的手指頭指著這批流犯道:“從今個兒起,你們就得跟著爺了,別的沒有,規矩是要學一學的。別總惦記著從前怎樣,老子從前還吃過官糧哩,現在不還是在這裡待著?瞧清楚自己幾斤幾兩,免得吃苦頭!我既然是你們的頭兒,免不得要照顧著你們些,你們也合該懂點事。”他刻意在懂點事上咬了重音,讓人心下明白。

流犯裡早有倆懂眼色的將身上所剩無幾的值錢東西恭恭敬敬地奉了上去,惹得趙虎呲牙一笑,心道倒是有幾個有眼力勁兒的。

不少流犯臉色沉了下來,這一路上都給押解官差搜刮的差不多了,還有幾個能掏出來的?趙虎身旁的兩個兵痞子過去搜羅值錢東西,若是有交不出的,當即二話不說就是一耳光。一時間人群裡噤若寒蟬,一個個忙將身上僅剩的物什都交了上去。

“敬酒不吃吃罰酒!”趙虎嗤笑一聲。

那倆兵卒挨個搜羅到下一個人面前,忽然聽見沙啞又清冷的聲音硬邦邦道:“沒錢。”

眾人皆是一怔,一時間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個。

趙虎猛地抬頭,眯著眼睛才瞧清說話的那人。

他比旁人都要高上一頭,只是方才身子佝僂著,倒是不顯然,如今隨著眾人的目光緩緩直起身來,方才讓人瞧出竟是個身量頗高挑的人。清瘦的模樣倒不是多麼壯實,長髮亂蓬蓬一團,遮住大半臉頰,隱約能瞧見滿臉胡茬泛青,只一雙眸子隔著亂發露出幾分烏黑。

趙虎瞧了他一眼,就知道這人是個刺頭。他咧嘴又笑,指骨■■作響,當即走到這人面前,抻著脖子道:“你再給老子說一句。”

秦崢木然抬頭,張了張乾裂的脣,低聲道:“沒錢。”

話音剛落,趙虎結結實實一圈撞了出去,直搗秦崢腰上,讓他當即俯下身去,半天沒能發出一絲聲響。

“小子,你再說一遍?”趙虎一腳踹在秦崢心窩,不等他起身,滿是灰土的破靴已經狠狠踩在秦崢頭上,硬生生將他的臉踏入泥裡三分。

半晌,血才從秦崢脣角蜿蜒流下。

一線朱紅從脖間垂落,玉色溫潤。

“娘的。”趙虎眼睛一瞥當即火冒三丈,伸手去拽秦崢頸間玉,還不等觸到,忽覺腳下不穩,只見原本被踩在腳下的人一個鯉魚打挺,劈腿橫掃過來。

趙虎不防,被掃到再地,再抬頭時,卻見面前人揚著風塵,微微挑起下巴,緩緩抬手按住心口那枚玉。

“幹你娘的,反了!”趙虎暴喝一聲,抬手一揮,身後的兵卒一擁而上,拳腳棍棒全都招呼了上去。

秦崢薄脣抿做一線,手上鐐銬一抬生生接住一棍,錯開身後拳風,一腿踹出格開襲來的一人。可來路千里迢迢,全部力氣早已消磨殆盡,身上新傷舊傷,又怎敵眾手,不過須臾就被一棍重重砸在脊背,當即撲倒在地。

“打!給老子狠狠教訓一頓!”趙虎抹了把嘴角,惡狠狠道。

這裡是千里之外的軍營,跟上京那等紈褲挑事的毆打自是不同,拳打腳踹,都是下了狠勁兒。骨頭斷裂的聲響,令人牙酸。

黃土滾血,和作污泥,緩緩從身下蔓開……

趙虎咬牙對著蜷縮在地的秦崢就是兩腳,一彎腰將他拽起,耳光抽得叫人手麻。

“小子,你聽好了,得罪了爺,今天就讓你跟豺狼野狗作伴去。”趙虎說完,看著半死不活的人,抬手又去扯那玉,可秦崢偏將玉死死攥在手心裡,力道大的幾乎將玉捏作齏粉。

趙虎眉頭倒豎,猛地將秦崢慣在地上,抬腳再度狠踹過去:“倔?就沒有倔種在老子手底下討過好!來人,給我掰開這小子的手!掰不開就拿刀剁了!”

黃土血泥,隔著亂發,秦崢看到殘陽如血,他無聲動了動脣,拳腳棍棒再襲來,卻也是無知無覺,唯有緊握玉墜的手,卻是紋絲不動。

……

塞北大營裡,炊煙更甚,幾個老弱士兵正將一擔水挑的搖搖晃晃。

“聽說了嗎,三校場那邊在收拾人。”

“是今個兒送過來的流犯?”

“可不是嗎?命不好,落到趙什長那裡。聽說是個硬脾氣的,死活不肯把隨身的物件孝敬上去。骨頭都砸碎了,還死護著不撒手。”

“唉,東西能有命重要?”

“誰知道呢,指不定人家祖傳的。”

“祖宗能顯靈還是咋的?”

倆老兵嘀嘀咕咕搖著頭走遠……

身後,一個面容清秀的少年微微皺眉,朝校場那邊看了看,伸手拽了拽背上的藥簍子,扭頭朝那邊走去。

殘陽一縷眼看消失在黃沙盡頭,地上血色不消。

“千戶大人那邊說了,今個兒要籤押流犯的名字編軍,總不好將人打死的。”脆生生的聲音響起。落入秦崢耳中只是嗡鳴一片,一個字都聽不清。

趙虎一幫人似乎說了些什麼,幾人糾纏了好一會兒。

許久,腳步聲紛紛離去,帶著罵罵咧咧的聲音。

“喂,你還好吧?”有人伸手撩開被血粘做一縷縷的亂發,最後一抹斜陽正落在眼底,血紅一片。

滿是血污的指縫微微鬆開,落下一枚玉觀音。

慈眉善目,悲憫世人。

染血的薄脣微微勾起一線,脣間開合,擠出輕飄飄的兩個字。

“清辭……”



夜色藹藹,幾聲蟲鳴透紗窗。

一滴冷汗自眉心滑落瓷枕,呼吸驟然加重三分,楚瑜自床上坐起身來,顫抖得指尖緩緩按在心頭,喉間的乾澀,撕出幾分疼。

簾外腳步聲起,秋月的聲音輕輕傳來:“二爺醒了?”

楚瑜長長松了口氣,抬手捏了捏眉心,問道:“幾時了?”

“回二爺,正是寅時。”

楚瑜緩了片刻,挑簾道:“備水洗漱。”

該是早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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