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次不正經
祁昭手腕上的薄荷綠圖案驟然一燙。
祁昭眯了眯眼睛。
他以前就覺得小九不對勁,它是系統,帶他穿書是為了改變《大道初生》的世界線,那麼應當為此竭盡全力給自己提示才對。可事實上它不僅沒有這麼做,反而從始至終都是逃避的態度。
祁昭當年也是看過許多穿書文的,套路多少知道一些,小九這般模樣,比起走拯救路線,其實更像是那些籌謀做壞事,把人利用完就丟的幕後黑手。
這樣根本不行。
小九自聽到他的問話後就又沉默了下去,但祁昭知道它的心很慌,以至於手腕上忽涼忽燙。
祁昭之前的話已經說的很清楚,自認為沒有必要再說,便只沉默的看著手腕,良久,小九低聲開了口:“祁昭昭,我——”
“嘭——”
門卻突然被撞開了。
木屑被風捲進來,掠過臉頰微微生疼,祁昭起身避開,皺眉朝門口看過去。
不夜站在門口木屑裏,冷眼看著他:“白澤珠,給我。”
祁昭瞥了他一眼,直接把雲虛藤木喚了出來,不夜眼神冷下來,手指一動,被黑布纏繞著的藤蔓迅速便祁昭卷了過來,想要勾住他的手腕。
剛到一半,便被雲虛藤木擋住了。
不知是不是白澤珠和自身屬性相同的原因,祁昭覺得自己的修為精進許多,居然和不夜不相上下。
不夜也發現了這點,眯了眯眼睛,突然往後退了幾步,祁昭因著慣性往前仰了仰,剛穩住,就看到不夜已經近了他的眼前。
他的手呈勾狀,直直朝祁昭心口襲來,祁昭用胳膊一擋,不夜順勢變了方向,沒攻擊祁昭的致命處,而是探向了他懷裏的魔書。
祁昭一驚,急忙避開,不夜手落空,冷冷笑了一聲。
他此次明顯不是為白澤珠而來,而是想要祁昭的書,看來書裏定是有什麼秘密。
這麼想著,祁昭退到窗邊,把懷裏的書拿出來迅速塞到乾坤袋,順帶著拎出一張驚雷符扔過去,不夜同樣用靈符擋住,兩種符紙碰撞在一起,四周頓時煙塵滾滾。
祁昭不再避,雲虛藤木木身上的光驟然耀眼起來,淡色靈力成線,不動聲色從四周朝不夜繞了過去,光線藏匿在煙塵裏,不夜沒能注意到,等他發覺不對時,已經晚了。
黑色的藤蔓剛探出去便被一道透明的屏障擋了回去,同時,不夜發覺他的靈力正在一點點流失,連藤蔓都已經快撐不住。
他乾脆撤了藤蔓,淡淡看著祁昭。
周圍煙塵慢慢散了。
祁昭拂去身上塵土:“這個還是我第二次用,不曾想居然成功了,不夜。”
不夜淡淡道:“你困不住我。”
祁昭不想因為多話誤了事,雲虛藤木浮起,將不夜牢牢捆綁起來。
不夜微微仰頭,不語。
祁昭走上前去,不夜靜靜看著他,眼裏半點慌亂都沒有,神情掩蓋在銀色面具下,什麼都看不出來。
祁昭對上不夜的眼,手指試探的挨在他的面具邊緣,悄悄用力,面具被一點點揭開,將下面的臉慢慢露了出來。
長眉,棕瞳,睫毛微動。
祁昭愣住了。
因為眼前的臉,他曾經在鏡子裏見到過無數次,再熟悉不過。
是他自己的模樣。
不夜緩緩勾唇:“熟悉麼?”
祁昭手指一握:“你是什麼人?”
不夜嗤笑一聲,身周突然再次出現黑布包裹的藤蔓,祁昭警惕看著他,不夜卻沒攻擊,藤蔓一晃,上面包裹著的黑布慢慢滑落下來,露出枯枝一般乾巴巴的枯木,周圍纏繞著濃郁的魔氣。
與此同時,不夜的臉上漸漸浮現出深紅魔紋,從眉貫穿到下頜,詭異證明。
他一笑,容顏瞬間和祁昭夢裏和他長相一樣吃人心的魔物重合了。
祁昭怔了怔。
院落外有腳步聲響了起來,伴隨著貓大爺的喵嗚聲。
不夜重新笑起來,魔氣影影綽綽浮在他身邊,聲音沙啞:“他們回來了,看來我也是時候走了,不用徒勞嘗試,你知道我為什麼說你困不住我麼?因為啊——”
他的身影在魔氣裏慢慢變淡,嘶啞小聲卻越來越近:“我就是你,怎麼可能被你困住呢?祁昭,來日再見,你的命,便是我的。”
不夜的身影在話音落下的同時徹底散在了空氣裏,雲虛藤木瞬間團在一起,而後重新回到祁昭身後。
祁昭死死看著不夜消失的地方,不久,溫故和謝慎匆匆進來,看到地上支離破碎的木屑時眉頭一皺:“祁昭,這是怎麼了?”
轉眼,看到的卻是祁昭失魂落魄的模樣。
四周殘留的魔氣很沉,貓大爺忍不住伸爪捂住了鼻子。
祁昭還是一動不動。
溫故和貓大爺對視一眼,半晌,溫故抱起貓大爺,轉身出了門,把地方徹底留給謝慎和祁昭。
祁昭的心情不能平靜,他之前以為他做的夢是池木做的手腳,只要他心境清明,就無懼這些。但現在,和夢裏的魔一模一樣的不夜出現了。
這是在說什麼呢?
難道謝慎以後會想夢裏這般,被人掏心而死,心臟生生被吞食?
祁昭突然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低著頭,良久,聽到耳邊一聲歎氣,謝慎上前一步,輕輕把他抱住了。
熟悉的蘭草氣味入鼻,祁昭的心情慢慢平和下來,反手抱住了謝慎。
謝慎親了親他的眉心,輕聲問:“怎麼了?”
“不,沒有。”祁昭面上扯出一抹笑,“剛才不夜突然來了,他……是魔,想搶白澤珠和書,他來的太突然,我被嚇到了。”
這明顯是謊話,祁昭不是第一次遇魔,也不是第一次碰上不夜,怎麼可能被嚇到。
謝慎心裏清楚,但沒追問,安撫著慢慢撫著他的背,祁昭靜靜待了一會兒,輕聲說:“謝慎,我困了。”
“困了,就睡一會兒吧。”
謝慎俯身抱起他進了里間,為祁昭掖好被子後又在他眉心親了親,聲音很溫柔:“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喚我就是。”
祁昭笑著嗯了一聲。
謝慎便起身,掩上窗戶後走了出去,他走後,周圍頓時安靜下來,祁昭坐起來:“小九。”
薄荷綠圖案一晃:“我在。”
祁昭無聲等著它開口,眉眼低垂,窗外的風景輕輕的響,清脆聲音裏,小九的聲音慢慢響了起來。
“祁昭昭,我……”
他聲音裏滿是掙扎和猶豫,許久,才重新接著開了口,沉澱著堅定:“我是池木,家中排行第九,是真正的池木。”
祁昭手腕上薄荷綠的圖案突然一燙,半晌,一道人影淡淡出現在他眼前,越來越深,終於變成了身著白衣的青年。
是池木的模樣。
祁昭愣住了:“那現在的池木,你被奪舍了?”
話已經說出口,小九不再保留,他搖了搖頭:“是,也不是,你還記得池木脖頸處的玫瑰色胎記麼?”
祁昭嗯了一聲。
小九抿唇,將自己的領口往下一翻,那裏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那塊印記,我原本也以為是胎記,可後來我才知道,那是魔魂。他自我出生起就附在我身上,蟄伏著等待複起,我對這些一無所知,慢慢走到了高處,那塊玫瑰色的胎記越來越深,直到最後……”
小九的眼神痛苦起來:“他操控了我,連著之前布下的局,讓七城城主隕落,而後堂而皇之毀了結界,萬魔淵眾魔出世,浮生界腥風血雨,屍骨成山。”
“我是罪人。”
“我不甘心,靈魂冶煉十年後,有聲音告訴我,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但我必須找到機緣之人,我答應了,而後就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世界,遇到了當時還是小孩子的你,發現你也能與草木交流,便附在了你身上。”
“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
祁昭已經被震驚的說不出話來,對池木的不對勁,他之前有過很多假設,卻沒想到居然是這樣。
那個乾乾淨淨的人是池木。
那個猙獰詭譎的人也是池木。
一個身體,兩個靈魂。
那麼所有就對的上了。
祁昭大腦飛速運轉。
小九能聽懂花草語言,他靈魂脫離,池木自然沒了天賦,而他之前探到池木血脈空蕩蕩,不是錯覺,而是因為他根本就不是靈植師。
晚景城無金屋,是魔物最容易滋生之地,原本世界裏謝慎因傷隕落,辛夷影響著池木繼任晚景城城主,成了他的根本所在。最後時機成熟時算計六城城主隕落,破除封印,萬魔出世。
怪不得,每個城池都有池木的影子。
怪不得,池木對謝慎和當初的蛇紋木那麼關注,原來是覬覦晚景城。
一瞬間,祁昭突然想到了之前渡聞的卦文,重(g)。
居然是這個意思。
“我和你來到這裏後,看到辛夷老祖的時候很驚訝,因為按著從前,他靈魂還未得到滋養,不該出現才是,但事實上他出現了,而且,除了用著我的身體,他的原身辛夷老祖也出了世。”
小九抿了抿唇:“他應該也是出了什麼事,重新來過,我怕他發現我給你添麻煩,才一直避著。”
“至於之前為什麼不說這些,因為我身上有禁制,只要一提這些就會被強行禁音,突破點似乎是得你自己起疑心才行,而現在,你懷疑池木,也把辛夷和他想在了一起,禁制就破了。”
說罷,小九聲音停了停,抬起頭認認真真看著祁昭:“祁昭,你必須信我,這些都是真的。”
祁昭不懷疑他說的話,自小活的不容易,看人還是能看清楚的。
他點了點頭:“那不夜是怎麼回事?”
小九皺起眉:“祁昭,這個我真的不知道,以前我根本沒見過他,可以說他是突然出現的。”
這個世界要比以前更複雜,最開始謎團結束,就又有新的出現。
祁昭揉了揉眉心,疲憊的嗯了一聲。
小九小心翼翼看著他,沒說話,沉默了許久,才輕聲說:“我們慢慢來。”
“好。”
祁昭疲憊一笑:“我們慢慢來。”
小九現在是靈魂狀態,撐不了多久能,很快又隱進了薄荷綠圖案裏,想了想,又最後開了口。
【祁昭昭,還有,我覺得有些事你也該和謝慎說了,池木是辛夷老祖,事關七城結界,馬虎不得。而且,無論是從你做的夢和不夜,還是從你想和謝慎長相廝守來說,你如今都不該瞞著他。】
祁昭沉默了一下:“我……知道,其實之前從禁地出來後,我便有這樣的想法了,再等等,我會尋個合適的時候對他說。”
小九便不再說話了。
祁昭心亂的很,躺下去用被子蒙著頭,胡亂想了很多東西,末了,他歎了口氣,發洩的將臉埋進了被褥。
……
傍晚,祁昭心情徹底平復下去,起身出了里間。
謝慎坐在窗臺邊的木桌處,垂著眼睛正漫不經心把玩著手裏的一個小物件。
祁昭走上前去看了看,是池木之前送的騰蛇玉雕。
聽到動靜,謝慎偏頭,眉眼柔和:“醒了,睡的還好麼?”
其實根本就沒睡著。
祁昭笑了笑:“還好。這個玉雕是池木給的,說是騰蛇的雕像,我還沒來得及細看,不夜就來了。”
“沒有細看是好事。”謝慎說,“否則你恐怕是睡不好了。”
看來裏面是有什麼東西。
祁昭把騰蛇玉雕接過來,把靈力覆上去探了探,發現玉雕中間有片深色的東西,是……魔化夢魘花的花瓣。
這是徹底撕破臉了?
祁昭親和力和感知力天賦高,池木不是不知道,這麼明目張膽的做手腳,是試探,還是有其他意思,摸不清楚。
想了想,祁昭把乾坤袋裏的書拿了出來,把靈力覆上去:“謝慎,今日不夜來,不是為了白澤珠,而是為了今日我在徐老那裏找到的書,就是這本,你看看。”
黑色的書頁上赤紅字跡詭異,謝慎翻了翻,那一頁上是薑睺。
謝慎皺眉:“薑睺。”
“怎麼了麼?”
“姜睺魔祖,鎮壓於晚景城騰蛇山下,我之前聽長老說過,但是真是假,長老們也是道聼塗説而來。”
祁昭翻到辛夷老祖那頁:“你知道他是被鎮壓在哪座城池麼?”
謝慎掃了一眼:“朔方城。”
朔方城在浮生界極北之地,是邊緣之城,也是浮生界最神秘的城,極度排外,城池多為占卜血脈,擅蔔。
朔方城城主燕回,之前祁昭在天墟城的時候見過,很低調的一個人,祁昭一時間都想不起來他的模樣。
“燕回是怎麼樣的人?”祁昭問。
謝慎的回答只有淡淡的兩個字:“不熟。”
祁昭問小九:“小九,你對朔方城和燕回有印象麼?”
【沒有……我就是在前往朔方城的時候失去意識,被辛夷操縱的,等我我醒來,浮生界已經滿目瘡痍。】
看來朔方城必須去一趟了,但在此之前,還是得先解決了溫故和顧從之的事才行。
祁昭歎了口氣。
謝慎關切看過來:“怎麼了,有心事麼?”
祁昭靠著他的肩,“就是累,還餓了。”
謝慎笑起來:“那我帶你去吃東西?吃完一起沐身,然後早些睡,如果睡不著,還能做一些有意思的事。”
祁昭並不想知道是什麼事,站了起來:“說話一定要正經,走吧。”
謝慎跟他並排走著往外走,臨出門時,低頭看了眼祁昭腰間掛著的雲紋佩,眼裏的意味深長慢慢浮了出來。
……
池木送來的騰蛇玉雕最終被謝慎融了,他沒扔,下了禁制後磨成粉,放進祁昭的乾坤袋裏。
祁昭有點疑惑:“這是要做什麼?”
“他送給了你,自然要還回去。”謝慎淡淡說,“若是他還做什麼,直接把它灑在他身上,他會喜歡的。”
聽起來有些幼稚,但這種以彼之道還彼之身的感覺,確實挺好。
祁昭點了點頭:“好。”
二人說了一會兒話,剛要出去散散步,走出門後不久,突然聽到了長亭背面傳來一聲惶恐的尖叫聲,還摻雜著淒厲的貓叫。
祁昭一驚,和謝慎對視一眼,急忙朝聲音的來源走過去,那裏很亂,城主府所有下人都在那裏。
是溫故的住處。
城主府大管事從裏面匆匆走出來,臉色煞白:“快,快去懸壺堂請周老,快去!”
周圍的人立即亂了,急忙出了門,祁昭心裏咯噔一聲:“怎麼回事?”
裏面又傳來一聲淒厲的貓叫,如同哭泣,祁昭心急,乾脆不再問,直接走了進去,裏面貓大爺的聲音已經快沙啞,死死守在床邊,慢慢化成了顧從之的模樣。
顧從之面前,溫故靜靜躺在床榻上,閉著眼睛,臉上覆著一層死氣,嘴唇白到快透明。
祁昭瞳孔驟然一縮:“溫故?!”
背後突然傳來了腳步聲,周老趕來了,他搭上溫故的聞言,良久,目錄驚異:“醉生夢死。”
顧從之眼睛猛地赤紅。
醉生夢死,失傳數年的藥,神鬼難避,中此藥者沉睡,一月後血脈枯竭,隕落。
無解。
顧從之手指緊緊攢在一起,周老看著溫故長大,對他和顧從之的事清楚的很,看到他有些驚訝,但現在也不是去想這些的時候,他看了看周圍人的臉色,沉吟片刻後開了口:“其實,溫故也不是沒救。”
顧從之瞬間抬起頭,隱忍著問:“周老請說。”
“醉生夢死是十九種至陰草木融合而成,極陽融合可破,方子我之前在一本古書上看到過,是真是假只能一搏,書裏前幾種我這裏有,但是不老樹枝和雲深泉水,還得看你們。”
不老樹枝在鳳凰城,看造化。
雲深泉水在雲州城,亦是如此。
“不老樹枝我有。”祁昭立即開了口,“雲深泉水在什麼地方?”
“白澤山裏的迷霧境裏據說有結界,有人曾迷路進去過,見到過雲深泉,但也是看運氣的事。”
顧從之沉聲道:“我去。”
周老搖了搖頭:“你得在這裏護著溫故,六合神木也是陽木,你要穩住溫故的血脈。謝慎也不能去,騰蛇神木是雷屬,威懾太高,會讓不老泉隱匿。”
顧從之眼裏滿是隱忍。
祁昭便開了口:“那我去。”
祁昭是靈植師,感知力天賦極高,他去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而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背後有清潤的聲音響了起來:“我也去。”
是池木。
祁昭眼神一晃,他覺得溫故這事應該就是池木做的,他什麼心思祁昭不知道,但肯定不會好。
但也好。
祁昭點頭:“好。”
說著,他偏頭看了一眼謝慎,原本以為後者覺得危險,不會同意,不曾想後者卻點了點頭。
這和他之前有些不一樣,不過祁昭也沒多想,重新看向顧從之。
顧從之眼睛裏的赤色還未褪去,一字一頓道:“拜託你們了。”
他低頭看著昏迷的溫故,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眼裏的情緒糾纏在一起,複雜到極致,也疼到極致。
祁昭輕聲說:“我會盡力的。”
池木也在後邊點頭。
顧從之沒應,隔著被子握住溫故的手,眼神片刻都未曾移開。見狀,祁昭抬頭:“周老,那我們什麼時候去?”
“今日月中,是白澤山霧障最深的時候,不能去,我今日回去給你們做些藥,山裏用得著,明日再動身。”
祁昭拱手:“好。”
周老收起藥箱,先行出了門。祁昭三人跟著他一起出去,臨走前朝裏面的顧從之看了一眼,歎口氣,輕輕掩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