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左溫向來神識敏銳, 自然能感覺到宋朗目光中的同情之意。可他既不在乎, 也不大驚小怪,只覺得宋朗有些可笑。
外人只看到他與那太虛劍修之間的劍拔弩張,既是幸災樂禍又有幾分嘲諷之意, 卻不知他們早已入局。
以層層偽裝為餌,反反覆覆交錯縱橫至此成局, 直到最後才危機凸顯。到了那時,即便主角能為非同一般,一切都已經晚了。
此時他與阿諾德這般冷淡,既有賭氣的緣故並非全因全然如此, 虛假真實分辨不出。
而左溫一向不是看著別人得意洋洋的人,他冷然淡漠地回頭對宋朗微微一點頭, 立時讓少年面上的微笑僵住了。
這一點頭間,好似黑髮青年已然看穿了宋朗所有深藏的心思, 讓他莫名驚懼更有些不快。
又是這種高高在上的眼神, 好似諸多事情盡在他掌握之中,絕不可能出任何意外。
絕對的權威自信,又是絕對的居高臨下,讓自尊心頗強的宋朗無法接受。
在宋朗還是剛入學的新生時,左溫也是帶著這種冷淡的態度,輕而易舉擊潰了他剛剛建立起的微茫自信。
何止是擊潰粉碎, 黑髮青年輕蔑地嗤笑否定,在宋朗的自尊上狠狠踩了幾腳,將其化為塵埃。
然而即便是驕傲的宋朗, 也不得不服氣。他也曾拜服在青年流暢精準的操作之下,就好像只要駕駛著機甲,左溫就是那個無所畏懼的勇者。
可惜現在好幾個月過去了,宋朗的精神力已經得到突破。以往左溫無懈可擊的操作,在他看來破綻百出。
所謂偶像,終究是要將其超越的。宋朗早已料想到這一天,他雖然不大驚喜,仍然是有些開心的。
就在這個夏天,他要將自己曾經的偶像徹底擊敗。從此在宋朗心中,再無任何崇拜的對象,他獨獨將自己奉為偶像。
這是萊因哈特替他鋪好的道路,也是宋朗的既定目標,絕不容他人否決分毫。
似是覺察到兩人間的緊張氣氛,容貌秀美的二皇子輕輕微笑了。他在黑髮青年身上一拍,左溫的脊背立刻僵硬起來。而後他警告般看了阿諾德一眼,又不快地向旁邊移開幾步。
固然宋朗感激阿諾德替他解圍,心中仍是有些悵然若失。
一路沉默無語,沒人說話也沒人聊天。他們三人之間的這種詭異氣氛,即便到了萊因哈特的辦公室也並未得到緩解。
銀髮青年搶先一步,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得到萊因哈特的允許之後,才對宋朗比了個邀請的手勢,隨後就懶散地立在一旁。
萊因哈特的目光先是落在阿諾德與左溫身上,而後才緩緩望向宋朗。他碧藍眼瞳之中自有柔和光芒,似一片風平浪靜的大海,幾乎能溫柔而無形地將人溺死。
即便上次迫不得已,宋朗不得不被萊因哈特臨時標記,他心中對於自己未來的伴侶仍舊是極為滿意的。
只看萊因哈特的容貌氣宇與尊貴身份,整個星系怕都找不出第二個。再加上萊因哈特並非那種惹人厭煩的Alpha,恰恰相反,他能給宋朗想要的自由,宋朗又有什麼不滿意?
儘管如此,宋朗仍舊牢記著自己的身份。他先是行了個禮,而後謹慎無比地捧著杯子與他輕聲交談。
略微幾句話,就讓萊因哈特微皺的眉宇舒展開來。金髮青年俊美面容上笑意淡淡,似醇酒醉人。
萊因哈特固然很好極好,可宋朗仍忍不住用餘光追尋著銀髮青年的蹤跡。他不知自己心態為何,為什麼要關注一個並無繼承人身份的Beta。好像阿諾德身上自有無形魔力般,讓見過他的所有人都忘不了他。
這一望之下,宋朗的手指就僵住了。他看到阿諾德親暱地靠在左溫身邊,修長手指停留在那人衣襟上,又微微仰頭對左溫輕聲細語。
偏偏黑髮青年並不買賬,他冷冷地撇開臉不看阿諾德。任憑那人如何輕聲挑撥,他自不動如山。
真是怪異又有趣的關係,一個Alpha居然在Beta面前處於下風。宋朗既覺得古怪又覺得有些好笑,恰巧與一雙瑩紫色眼睛撞個正著。
阿諾德與宋朗對視剎那,微笑一下權當無事發生。他懶洋洋對萊因哈特告別一句,轉身扯著不情願的左溫直接告辭。
直到他們倆走出監視範圍後,銀髮青年忽然收斂起所有輕浮表情,淡淡地說:「宋朗沒有死心,他仍舊在謀劃什麼事情。」
「不止宋朗,帝國太子萊因哈特殿下,顯然也參與到其中。」左溫說,「我懶得想也懶得猜,橫豎我自能應付此事,你不必擔心。」
短短一句話,讓阿諾德立時揚了揚眉。既然左溫說有把握,那就是有十成十的把握。
別看這魔修一向不聲不響,實際上他心中自有溝壑萬千。相處了這麼久,他以將左溫的脾氣秉性揣摩徹底。
阿諾德手指交錯,語氣輕快地說:「可惜我在駕駛機甲方面沒有天賦,否則就能代替你好好教導一下宋朗。」
銀髮青年面上有淡淡的惆悵之意。儘管阿諾德一向不在意這些外在條件,他仍舊有些遺憾。以往都是他力量強勢保護左溫,抑或與那人達成協定一同合作。
像他這次般身處下風著實罕見,更難免覺得心中有些不安。
雖然只是一縷輕而又輕的惆悵之意,卻被左溫敏感地分辨出來。他猶豫剎那,終於主動握住了阿諾德的手。
「那就改變一下,有我替你在前衝鋒,你在背後暗中指揮。」黑髮青年語聲堅定,「我是你的天命騎士,你是我的效忠之主。任是外界如何阻攔施壓,都不能將你我分開。」
阿諾德有些呆愣。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左溫這種主動表白的話,免不得有些驚訝。
「我只說一次,絕不會重複。」黑髮青年耳尖微紅。他似是害羞了一般,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就被阿諾德直接按住。
沒有言語也不需交談,只要這樣握緊對方的手,就好似全無懼怕之處。
很快左溫就知道,宋朗究竟在暗中謀劃著什麼。他這天剛剛處理好一份文件,就被萊因哈特一道命令傳喚到了訓練室。
身為帝國太子親自率領的部隊,第二近衛軍團自然也是精銳部隊。哪怕其中一個普通士官放在軍隊中,也是十里挑一的佼佼者。
他們時常在訓練室用模擬機器切磋對戰,氣氛十分熱烈。每到月底更有全軍挑戰賽,接連十場勝利者就會贏得一份榮譽勳章,還有豐厚的獎金獎勵。
儘管左溫已經入職好幾個月,然而這樣的比賽他從來沒有參與,就連走進訓練室,也是頭一遭。
在近衛軍團中很是有一些謠言,說左溫在中央軍校給那些小學員講講機甲駕駛的理論知識還可以,一到真正實戰就會敗下陣來。
否則為何左溫年齡剛好,就不得不從最為聲名顯赫的熾天軍團退役?這樣一個沒有實際本領的人,想來也只能幹干文員工作。
少校軍銜授予這樣的無用之人,真是軍隊高層昏了腦子。也不知道有多少戰士為了軍功苦苦奮戰,偏偏沒有能力的人就能青雲直上,難免讓人忿忿不平。
因而一見到左溫走進訓練室,在場幾十人的目光,全都齊齊落在他身上。
即便被人這樣矚目,黑髮青年臉上的淡漠表情仍舊沒有更改。他先是對著萊因哈特行了個軍禮,就靜靜立在一旁,既無詢問的意圖也沒有絲毫不滿。
看到左溫這等表現,有人不輕不重地嗤笑一聲,又掩蓋般清了清嗓子。
萊因哈特也沒有理會左溫,他全心全意注視著全息屏幕。
潛伏在暗處的黑色機甲宛如一道閃電,光束劍不生不息間刺入黃色機甲的背部,一擊即中迅速避開。絢麗的火光如同花朵般,在漆黑的宇宙炸裂開來。
埋伏很久都消無聲息,剛剛一瞬間就分出了勝負,訓練室內立時響起了喝彩聲和叫好聲,連綿不絕氣氛熱烈。
金髮青年冷峻面容上略有笑意,他似是漫不經心般詢問左溫:「在你看來,黑色機甲實力如何?」
既然萊因哈特詢問,左溫就一五一十地回答:「儘管宋朗身為Omega體力處於弱勢,他也有過人之處。不管是計策使用抑或潛伏應對,他都做得極為出色。」
「如果宋朗能夠順利完成所有課程,他會成為一名合格的機甲駕駛員。」
只聽到這種措辭冷靜不過不失的評語,並不能讓萊因哈特滿意。他十指支撐著下巴,語氣平靜地反問道:「如果換做李教官,你要給他打多少分?」
一句話,立時讓周圍熱烈氣氛結冰。近衛軍團的許多士兵,大多都聽說過左溫與宋朗的過往,更對他為何被調離中央軍校知曉得一清二楚。
原本他們以為,萊因哈特殿下寬宏大量饒恕了左溫的過錯,反倒將左溫調到身邊,著實胸襟寬廣讓人讚歎不已。
然而聽了這句話,他們渾身上下都感覺出一陣寒意。
萊因哈特不是不記恨,也不是不生氣。他只是在尋找一個最合適的時機,光明正大地將左溫驅逐辭退。
換成他們是左溫,定然會好好巴結一下太子殿下的未來伴侶。不說給他打個一百分,至少也會給出九十分左右的高分。
誰知左溫當真耿直極了,一五一十地回答道:「五十分,黃色機甲未盡全力。宋朗在潛伏過程中,已經露出破綻。黃色機甲故意退讓,才讓宋朗贏得對決。」
「我之所以給他五十分,因為宋朗的戰略意圖極為清晰。可惜他還缺乏與對方正面抗衡的能力,單兵作戰並不佔優勢,還需繼續改進。」
早有人不忍心地閉上眼睛。左溫能看出來的事情,他們自然也知道。
前幾場宋朗贏得如此輕鬆,早有對手故意放水的原因。這件事你知我知大家知,表面上和和氣氣也就能過得去。
偏偏左溫這個不合常理的怪胎,將所有事情揭露得一清二楚,已然讓他們覺得有些難堪。
如果太子殿下真的生氣了,他們誰都不會落得一個好下場。
有人暗中給左溫遞眼色,那黑髮青年視若無睹,繼續平靜地說:「模擬作戰還能放水,實戰時卻沒有第二次機會。稍有疏忽大意,機甲駕駛員就會性命全無,半點馬虎不得。」
誰能想到,左溫不僅沒有服軟,反倒教訓起太子殿下來。他以為自己是誰,還是當初那個聲名赫赫的王牌機師麼?
現在的左溫,不過是個只能在場下侃侃而談,一到實戰就立時蔫了的普通人而已。
因為左溫一次與聯邦的交戰過程中落敗,不光受了很重的傷,精神力也一併受到重創。
不管是哪款機甲,左溫的精神波長都無法與其契合。他至多能操控機甲一分鐘,而後就再也無法動作,整個人也會隨之一並昏厥。
區區一分鐘,對於機甲對戰而言,太過短暫。只此一點,就是致命的缺陷。左溫作為機甲駕駛員的前途,就此被無情地斬斷。
若非如此,熾天軍團又怎麼會讓左溫從前線撤下,讓他成為一名普普通通的中央軍校教官?
可惜左溫到了今天這種地步,還不知道反省,竟敢指責起太子殿下的未來伴侶。任是誰都會歎息一句,不識時務又太過孤傲。
誰知萊因哈特聽了這句話,並沒有動怒。他藍色眼睛光芒閃爍,平靜而淡漠地答:「多謝李教官大膽直言,不知你有沒有興趣,與宋朗來一場模擬對戰?」
話音剛落,就被人懶洋洋地截住了:「多謝皇兄看得起他,可惜李雲澤少校不再是機甲駕駛員。現在他只是我手下一名普通的文官罷了,搬點文件都會氣喘吁吁,皇兄又何必為難他?」
阿諾德來得恰到好處,剛巧截斷了兩人的話鋒。銀髮青年臉上是淡淡的微笑,雲淡風輕絲毫不在意。
他拍了拍左溫的肩膀,黑髮青年脊背僵硬了一瞬,終究沒有躲開。
如此微妙的一幕落入萊因哈特眼中,也讓他對自己接下來的謀劃更有把握。
早在宋朗來第二近衛軍團參觀之時,萊因哈特就在苦思冥想,怎麼給他一份足夠豐厚的禮物。
如果萊因哈特想將宋朗塑造成全星際第一個Omega駕駛員,宋朗不僅需要和其餘的Alpha駕駛員一樣優秀,他甚至還要勝過那些人,由此才能壓過世俗的偏見與不公。
現在的宋朗,需要一個恰到好處的對手,也需要一個足夠震驚的成名時機。
前熾天軍團王牌機師左溫,儘管因傷退役,實力卻並未下降多少。即便在整個星系之中,也算得上二流機師的佼佼者。他與宋朗的對決,難免有些倚強凌弱的嫌疑。
然而大眾在乎的,只是雙方身份差異懸殊,一個曾經是王牌機師,另一個卻是剛剛入學一年的中央軍校學員。
再合適不過的噱頭,再巧妙不過的身份。只要宋朗在模擬對戰中擊敗了左溫,他可謂一戰成名世人皆知。
這就是萊因哈特送給宋朗的一份禮物,只要他的Omega有足夠的勇氣,少年就能親自替往日的仇怨做一個了結。
當然,為了避免讓宋朗徹底處於下風,萊因哈特也做了一些暗中謀劃。宋朗與其餘機師的交戰之中,雙方都沒有盡全力。
不管是左溫到來的時機,抑或雙方呈現的戰鬥,一切都並非偶然而是必然。
這一切弊端與好處,萊因哈特都親自講給他的Omega聽。好在宋朗並不是那種一味純善的Omega,只會徒勞無益地哭泣與示弱。
恰恰相反,宋朗眼中燃燒的是鬥志昂揚。他點頭接受了挑戰,並不瑟縮亦不後退,已然讓萊因哈特讚賞不已。
由此計劃一步步徐徐展開,特意為左溫設下的陷阱終於鋪墊完畢。
就連阿諾德親自前來阻止對決,也在萊因哈特意料之中。儘管左溫與阿諾德關係僵硬,然而自己這個弟弟一貫頗為護短,所以他絕不可能眼見自己的手下被人如此打壓。
如此反應,全在萊因哈特意料之中。以左溫桀驁又冷淡的個性,又怎麼會容忍阿諾德一個Beta保護他替他出頭?
更何況那兩人之間早有矛盾重重,不管是處於自尊抑或不甘,左溫都絕不可能認輸。
只要左溫入局,他今天就是必敗無疑。等到他徹底敗給宋朗之後,社交媒體抑或平面媒體都會報道這場實力相差極大,結果卻出乎意料的機甲對決。
至於那時左溫會有怎樣的下場,萊因哈特並不考慮。
為上位者犧牲,就是身為軍人早有的覺悟,想來左溫也並不會在意。
「阿諾德,不如你我賭一次如何?」萊因哈特忽然站起身,金色肩章熠熠發光:「我知道你有能力,也知道你並不甘心身為Beta,因而失去了爭奪皇位的可能性。」
銀髮青年瞳孔微微收縮,而後又恢復如常。儘管阿諾德面色平靜一如先前般平靜,這一刻卻被萊因哈特敏銳地捕捉到。
對於阿諾德的野心,萊因哈特早就心知肚明。然而在複雜糾結的時局面前,他們二人選擇一同合作。
阿諾德看似徹底臣服於萊因哈特,忠心耿耿也是他的得力助手,甚至會自毀名聲只為不威脅到萊因哈特的地位。
可萊因哈特卻知道,自己這位弟弟和他是同一種人。雙方血管之中流淌的是野心是權謀,奔流不息從未停止。
一等有了機會,阿諾德就會直接翻臉背叛自己,與他一較高下。
而萊因哈特選擇在此時將所有事情一併攤開,既因為他胸有成竹,也是為了徹底收服這個野心勃勃的弟弟。
只要使用得當,阿諾德會是萊因哈特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到了那時,即便是對面的星際聯邦都不能與他們二人抗衡。
「如果李雲澤少尉能夠勝過宋朗,我就以帝國太子的身份親自上報父皇,讓你也有資格競爭皇位。」萊因哈特說得語氣平靜,「你知道,在我繼承皇位前有三次機會提出要求,父皇絕對不會拒絕。」
金髮青年拍了拍手,就有一行身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走到他身邊,個個面色嚴肅一絲不苟。
「我選擇為了你,用掉這一次機會。監證院為此作證,我的承諾絕對有效。」
阿諾德淡淡微笑,說出的每個字眼都銳利極了:「這樣優厚的條件,我的確心動了。可如果我輸了,又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是立下誓言徹底臣服於皇兄,抑或被你流放到偏遠星系,終其一生鬱鬱寡歡?」
「如果你輸了,只需要辭退李雲澤少校就好。」萊因哈特眼睫一眨,語氣冰寒如雪,「如果李少校連一個入學剛滿一年的新生,都無法戰勝,我想第二近衛軍團也不需要你這樣人。」
原來這才是萊因哈特的真實目的,旁觀的諸多人等雖然大氣都不敢出,心中卻似有一塊石頭落了地。
果然太子殿下生氣了,前後諸多事情加在一起,早讓萊因哈特憤怒不已。為了維護自己的Omega如此反應,倒也並不過分。
而萊因哈特猜測,阿諾德也並不會拒絕他的提議。對於阿諾德而言,左溫不過是他打發無聊時間的目標罷了,大可將其拋棄再找下一個。
整個星系能有人值得自己這麼算計他,左溫可謂是榮幸極了。
還未等阿諾德回答,左溫就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我答應這場對決。」
銀髮青年先是驚異,隨後卻有些惱怒了。他剛想說話,就被黑髮青年的舉動震驚了。
左溫再次單膝跪地,一字一句都說得誠懇謙卑:「我是您的天命騎士,一定會將勝利與榮耀帶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