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訓練場之中, 人人皆寂。
沒有言語也沒有動作, 他們怔怔看著黑髮青年單膝跪下,琥珀色瞳孔中流淌的是自信與桀驁。
天命騎士,歷代皇室成員皆有的最信賴之人。親暱信賴勝過夫妻, 更遠勝於上下級關係。
這項傳統流傳至今,極少有皇室成員給出這樣的承諾。榮辱相許一同應對, 既是效忠也是互助。
人心太過紛繁複雜,誰又敢立下如此誓言,將所有身家性命托付給另外一人。即便自信如萊因哈特,也不敢賭。
然而阿諾德敢賭, 他面上的沮喪與不甘忽然一掃而空,整個人也跟著挺直了脊背。好似覆蓋在瓷器上的塵土被一掃而空, 剎那間光華流轉足以傾城。
儘管銀髮青年比起左溫來,身形纖細力量也稍顯不足, 可此時此刻, 阿諾德展現場的是不折不扣的君主風度,霸道而從容。
「我允許。」阿諾德不急不緩地下令,「我命令你,將勝利帶到我面前。」
既是承諾亦是篤定,縱然洪水滔天天崩地裂,我依然堅信你會信守承諾完成誓約。
真好啊, 也是真可惜。旁觀者們心頭一震,或是沉默不語或是扭過頭去,表情古怪極了。
獨獨宋朗暗中出了一口氣, 他的手心已然滲出冷汗。
就算左溫與阿諾德的關係超出他的意料之外,宋朗也只在意結果。他只需知道,左溫也已順利入局就可以。
這一場賭鬥,不僅關乎著萊因哈特與阿諾德之間權力的博弈,更是宋朗未來謀劃中最重要的一步。
層層台階早已被鋪墊在他腳下,只等宋朗踏步向前就是。不能把握機會的人,終將一事無成。
少年抿了抿唇,他同左溫輕輕握手之後,雙方就已經進入模擬倉。
巨大的全息屏幕,很快將兩人準備的場景播放給眾人。
宋朗仍是依照之前一般,選擇了以輕靈敏捷為主的「黑燕」型機甲,配備遠程狙擊□□與光束劍。他深知自己的優勢與劣勢,唯有揚長避短才能贏得這場比賽。
Omega在力量方面並不佔優勢,他們的長處就是精神力敏銳身形敏捷。宋朗這種選擇,並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和宋朗比起來,左溫的選擇反倒是中規中矩。他並沒有選擇Alpha慣用的爆發類「強襲」機甲,而是選用了力量敏捷抑或其他方面都極為平庸的「雷霆」。
平庸既意味著沒有缺點,也意味著沒有優點處處平凡。左溫之前受過極重的傷,與所有類別的機甲都無法同調。
即便是模擬作戰,他也只有一分鐘的戰鬥力。不和宋朗正面對戰一力降十會,而是選擇如此中庸平凡的一款機甲,不亞於自尋死路。
更何況「雷霆」不僅沒有配備遠程武器,甚至也沒有配備常用的盾牌。獨獨光束劍別出心裁,是兩把光劍設計,僅此一點,也算不上優勢。
許多人都猜不透左溫的想法,他們並不看好左溫能夠獲勝。旁觀者個個屏氣凝神,一句話都不敢說。
獨獨萊因哈特眸光深邃,他似是無意般詢問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李雲澤少校當初並不擅長使用雙劍。」
「那已經是半年前的記錄,自從李少校被派給我當手下後,他就再也沒有碰過機甲。就連內網對戰,他也從未參與。」銀髮青年的表情有些無辜,「這一切皇兄肯定都調查得清楚明白,否則也不會向我提出賭約啊。」
若有若無的諷刺,也是滴水不漏的應對,萊因哈特忽然有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如果事情真如自己所想一般,那他不僅小看了左溫,更是小看了自己這位從不正經的二皇弟。
事情哪有這般僥倖,一定是故弄玄虛罷了。金髮青年收回目光,那二人已然將機甲調試完畢,同時進入了已經準備好的房間內。
「機甲模擬對戰,即將開始。倒計時五分鐘,讓對方失去行動能力或者損毀對方機甲的人,獲勝。」
柔和女聲在整間訓練室響起,一併開始倒數:「正在讀取隨機地圖:末日廢土。三,二,一,對決開始。」
原本朦朧灰暗的虛擬房間,剎那間場景為之一變。
廢墟,一片廢墟。
各類傾頹的建築物無比破敗,似有各類籐蔓植物茂盛生長,綠意沿著殘破磚瓦攀爬而上。
天氣沉悶無比,若有若無的陰雲虛虛覆蓋在天空上。或是橙黃暗紅,或是暗藍淺紫,各色光線將天空渲染得莫名綺麗與詭異。
這是曾經名為「地球」的母星,在遭遇一次核巨變之後的淒慘模樣。好在那時人類早已移民宇宙,對於母星無可拯救的環境雖說歎息遺憾,也並未覺得有多在意。
此時這張名為「末日廢土」的地圖被光腦調出,成為了左溫與宋朗的對決戰場。
對於左溫而言,這並不是一張好地圖。他只有一分鐘的作戰時間,已然極為緊張。
各種殘破不堪的建築物,讓靈敏的宋朗很容易能找到藏身之處。更何況宋朗還攜帶了狙擊□□,也許他遠遠一槍就能奠定勝局。
再不濟宋朗也可以選擇避戰不出,只要他能隱藏一分鐘,就能不戰而勝。
然而如此狼狽不堪的勝利,宋朗並不想要。他潛伏於廢墟之中,遙遙鎖定了不遠處的紅色機甲。
當左溫還在中央軍校任教時,他與宋朗曾經有過短暫的對局。只有區區十秒,宋朗就一敗塗地輸得狼狽。
那一場對決,擊垮了宋朗所有自信。由此宋朗才知道,即便左溫從熾天軍團退役,他也不是什麼凡俗之輩。
就算宋朗能夠勝過同為新生的Alpha,他也不是左溫的對手。自那時起,左溫就成了宋朗的目標。沒有將他戰勝之前,宋朗絕不會甘心。
為此努力訓練足足一年,即便後來換了教官也並未停歇。在宋朗與萊因哈特臨時結合後,他一直停滯不前的精神力忽然開始突飛猛進,已然是Omega中前所未有的強大。
這樣優勢在機甲訓練上,更為突出。
宋朗不需要設備輔助,他只需要遠遠的精神力感知,就能穿透障礙與阻隔,一併鎖定對方機甲的所在之地。甚至連對方的意圖與下一步行動,宋朗都能有所感知。
憑借此等優勢,儘管體力方面稍有遜色,宋朗仍舊成了整個中央軍校中最出色的機甲駕駛員。
在暑假前的期末考核上,宋朗甚至戰勝了他的教官,同樣是從熾天軍團退役的Alpha。
原本對宋朗性別有異議的人,立時間對他刮目相看。宋朗在中央軍校,可謂是一戰成名,然而還不夠。
之前宋朗與第二近衛軍團機師的對戰,雙方都故意保留了實力,而毫無心機的左溫當真上當了。
左溫仍舊是他未能忘卻的恥辱與夢魘,宋朗絕不肯將他遺忘在腦後。現在已然時過境遷,他往日的屈辱與不甘,終究要自己親自討回才是。
少年輕輕合上眼睛,連呼吸也變得若有若無。他的黑色機甲彷彿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般,沒有蹤跡也沒有熱感應,虛無縹緲得好似一縷黑煙。
精神力屏障展開,迅速擴散再鎖定目標。不需睜開眼睛,宋朗就能看到他的目標。
左溫同樣在潛伏,他試圖借助機械輔助找出宋朗的所在之地,然而卻是徒勞無用。
看到對方倉皇無錯的模樣,宋朗難得起了一絲憐憫之心。他隨即就收斂心緒,將最後一抹僥倖心理直接排除,心思清明而澄澈。
還有三秒,就會下雨,精神感知如此提醒宋朗。狙擊□□已然在他手中,已經瞄準了紅色機甲的頭部。
恰在此時,傾盆大雨忽然毫無預兆地轟然墜落。彷彿天空被撕出一條裂縫,大粒大粒的雨滴狠狠砸向地面,聲響轟然而沉悶。
再好不過的出手時機,再好不過的掩飾。
風速,雨水帶來的不利影響,已經被計算排除。一枚子彈傾斜而出,對準目標頭部呼嘯而去。
特製的子彈螺旋形逕自向前,切割開層層雨幕。憑借精神力感應,宋朗甚至能看到它是如何劃開一粒粒雨珠,瞬息之間就到了左溫身前。
不夠,只一槍並不保險,宋朗面色沉靜。
輕盈敏捷的黑色機甲開槍之後,極快調整姿勢再次射擊。從槍口噴吐而出的已然不是一枚子彈,而是近乎平行的三顆子彈,分別瞄準紅色機甲的頭部與燃料艙。
不管是出手時機,亦或是射擊的精度都是無可挑剔,這是一次近乎完美的伏擊。
場外的眾人屏氣凝神,一顆心簡直要提到了最高點。
這時左溫終於動了,紅色機甲瞬間從靜止到爆發。從極靜到極快,鮮亮色彩映在視網膜上,是近乎模糊的殘像。
昏昏沉沉的雨幕之中,忽然有一道十字形光芒閃亮。薄而長的光束劍忽然被平直抖開,交錯縱橫劈斬而來。
兩道劍光切開了雨幕,擊碎了風聲,甚至能夠擊碎時光一般。交錯縱橫的劍光猶如閃電驚艷綻放,將三枚子彈一同齊齊擊碎。
特製的子彈瞬間炸裂開來,瞬間光芒耀眼火光四濺。似有轟鳴聲響一併而來,也被雨聲直接吞沒。
週遭的雨絲被蒸發阻斷,竟因此靜止了一瞬,而後又重新傾落而下。如此敏銳的時機把握,如此精準利落的切割動作,都讓旁觀者無話可說。
這種超越了人類感知與極限的動作,縱然有機甲與器械輔助,也極少有人能夠做到。
不僅需要恰到好處的時機把握,也需要耐心與眼光判斷,抑或還有幾分運氣成分。
用光束劍切割子彈,整個星際間都是王牌機師的特權。一下劈開三顆子彈,就不是運氣而是實力。
想不到左溫儘管已經退役兩年,與機甲的同步率不復存在,然而此時的左溫,仍舊有那個意氣風發的王牌機師的影子。
早在射擊落空的那一瞬,宋朗就覺出不妙。他果斷丟棄槍械拔出光束劍,做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格擋動作。
也正是這個動作,救了宋朗一命。下一瞬,紅色機甲好似攜帶著熊熊烈火一般,從高出狠狠砸向宋朗。
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宋朗節節後退,他不得不後退好幾步,才能保持平衡。
就算是虛擬對戰,宋朗也能覺察出他胸口一震耳中轟鳴,恍如整個人也遭受重創。
幾十米的距離,被紅色機甲剎那間跨越而來。左溫開啟所有動力核心,近乎暴虐地潛入雨幕之中,給了宋朗一份突如其來的驚喜。
狂風暴雨一般的攻勢,頃刻間席捲而來。黑色機甲倉促迎戰,簡直不能更狼狽。
宋朗只能憑借手上的一把光束劍,應對左溫的層層攻勢。不斷有雨珠落在雙方交織縱橫的光束劍上,又被高溫瞬間蒸發不復存在。
紅色機甲與黑色機甲已然成了無法捕捉的殘影,憑借肉眼無法捕捉他們的蹤跡。這種激烈的對抗,就算在第二近衛軍團的頂尖機師中,都極少見到。
旁觀者不得不承認,不只是宋朗能力非同一般,左溫的實力也並未減退太多。不管那兩人中的任何一個,實力都超出他們本身。
唯有全息屏幕上恰到好處的閃回重放,才讓旁觀者能夠看清他們之間的攻勢與對戰。
一者攻勢一者被迫防守,節奏一致韻律相同,彷彿在舞蹈。
縱然宋朗開始時應對得頗為狼狽,很快他也能憑借精神力優勢,預測到左溫的下一個動作,由此防守得滴水不漏,再尋找下一個時機。
光束劍互相碰撞交錯,恍如一張毫無疏漏之處的密網,竟再沒有任何一粒雨水從中落到地面。
刺啦一聲火光迸裂交織,宋朗似能聽到錚鳴響起劃過耳畔。
四十一秒,自己已經有了進步。只要再支撐十幾秒,自己就算贏了吧?
儘管這種結局與他先前所想並不相同,贏得有些狼狽又不好看,宋朗仍舊是滿意的。
此時少年的嘴唇顫抖,原本緊閉的眼睛也已經睜開。他近乎是拼盡全力,才能阻止自己不落下風。左溫攻擊的力道太沉,光束劍每一次碰撞擊沉,都讓宋朗感到吃力。
力道一下大過一下,每一次都是沉悶撞擊,險些讓宋朗手中的光束劍脫手而出。
左溫似乎仍是游刃有餘,甚至有心情稱讚他:「不差,有進步。」
冷淡而平靜的話,瞬間激發出宋朗心中壓抑許久的怒氣。原本已經若有若無的精神力,瞬間從少年深色瞳孔中迸發出來。
先是雨幕恍如靜止一般,每一顆雨珠都是清晰可見。而後微風開始靜止,甚至連天空沉暗不已的光線,都開始變得呆滯。
他恍如穿透了一層沉重水幕般,見到的一切都是呆滯沉悶的。不管是濺落到地面的雨滴,抑或兩具機甲旁崩裂開來的石塊,都維持著沉默靜止的姿態。
唯有宋朗自己,靈活而輕快。趁此機會,宋朗再次調整姿勢,終於找到了左溫雙劍中那一絲微不可見的疏漏之處。
黑色機甲手腕翻轉輕盈地閃避開來,光束劍指向紅色機甲的動力核心,直刺而入。
借助動能與光束劍的鋒利,這一下勢能將這具雷霆機甲一剖為二,毫無懸念。
不管左溫如何閃避,他都沒有可能避開宋朗這一記絕殺。少年面上,已然有了清淺笑意。
說起來,宋朗反倒要感謝左溫。如果不是對方的輕蔑與壓制,他也不可能再次突破精神力桎梏,昇華到了全新的境界。
給左溫一個體面的收場,就是他對左溫的尊重之意。
宋朗唇邊的那抹笑意,瞬間凝固了。
他看到原本已經避無可避的紅色機甲,竟然硬生生壓低了上半截身體,險而又險地從劍鋒下避開。
深深地彎腰再側身,略微退後半步就保持住平衡。紅色機甲再沒有之前的笨拙之感,它彷彿活過來一般,動作輕靈而優雅,似在刀鋒之上起舞的蝴蝶。
全場皆寂,不只宋朗呆住了,就連其餘人也是如此。
能力再強的王牌機師,也不敢說他能夠完成這種動作。更何況精神力出了問題的左溫,同調率早已下降到最低。
縱然他的意識已然做出反應,機甲也不可能聽從他的命令。
許多人之前已經看出,左溫操縱機甲的動作雖然標準,卻也是中規中矩。就連之前劈開子彈的一幕,也是他憑借豐富的經驗與預判,才有此等效果。
在這不到一分鐘的交鋒之中,左溫雖說處於上風,仍是憑借Alpha天生的體力優勢壓制宋朗,並無任何出奇之處。
之前的左溫雖說令人畏懼,和當初那個令人驚艷讚歎的熾天軍團王牌機師,仍舊有著相當大的差距。
以前的左溫是整個星際的頂尖機師,現在的他卻只能欺負一個經驗不足還未上過戰場的Omega。
可現在發生的一幕,才真正讓許多人驚訝地說不出話來。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紅色機甲趁此時機,揮劍掃向黑色機甲的側面。
宋朗跌跌撞撞轟然倒地,激起一地碎石亂瓦。他最後看見的天空中落下的傾盆大雨,而後眼前瞬間一黑,險些驚叫出聲。
系統還在他的傷口上撒鹽:「雷霆機甲獲得勝利,用時五十一秒。」
不過短短十秒,就讓整個戰局發生變化。固然宋朗自己的實力得到提升,可他頹然地發現,左溫仍是如先前一般深不可測,絕不是他能夠抗衡的。
剎那間,宋朗簡直想要哭泣。他輸掉了萊因哈特替他製造的復仇機會,也輸掉了原本光明坦蕩的前途。
一個好幾個月沒有碰機甲的機師,只用五十一秒就擊敗了自己。更何況萊因哈特還給宋朗製造了那麼多機會,然而一切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根本毫無用處。
少年Omega吸了吸鼻子,終於將所有委屈強行忍下。他從模擬倉中站了起來,搖搖晃晃走到另一邊,仰起頭凝望著左溫。
黑髮青年仍是平靜淡漠的模樣,不僅沒有呼吸急促,就連面色也是一如既往。
左溫越是表現平靜,就越顯示出他們二人的實力差距之大。
一時之間宋朗簡直想像不出,之前他們二人對峙了四十多秒,究竟是左溫故意放水,抑或是為了麻痺自己的神經?
眼看宋朗有話要說,左溫卻垂下眼睫不理他。極有眼色的阿諾德,趁此機會握住了左溫的手,緊緊相握甚至不需要言語。
越是如此,越顯得之前萊因哈特的狂妄舉動太過可笑。左溫用自身實力證明,在血泊中搏殺出的王牌機師,並非一個Omega就能輕易戰勝的。
「這次指導戰,你表現不錯。」左溫淡淡說,「你最大的弱點已經有了進步,只是還需要多加練習。假以時日,想來你能成為一名合格的機甲駕駛員。」
指導戰。聽到這三個字,宋朗瞬間眸光閃爍。
周圍的軍人更是嘩然,他們竊竊私語一同議論,縱然萊因哈特在場,他們也再不顧忌許多。
原來那兩人看似對峙的一幕,都是左溫暗中放水,一切並不是他們的錯覺。只看左溫最後游刃有餘地躲避動作,就知道他並沒有盡全力。
終究是熾天軍團的王牌機師,就算這場戰鬥並不公平,他也能硬生生扭轉敗局。
先是喧鬧,而後是沉默。帝國太子萊因哈特擺出這麼大的陣勢,只為讓他的未來伴侶親自報仇,誰知一切竟然落了空。
偏偏此時,阿諾德還恰到好處地提醒他:「皇兄,是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