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國父孫中山先生革命十一次才成功,她祈瑗丞沒有搞革命,只是想說服法海簽份合約,怎麼搞得比推翻滿清政府還難?
她站在霍建謀家門口,打算進行第十」一次的說服工程,按了門鈴都沒人回應,等了又等,一個多小時後才死心的慢慢往山下移動。
她一面走,一面滑著手機。
上次明明能叫到計程車,這次怎麼都沒收訊?莫非這是老天爺給的暗示,要她趁早放棄才不會白費力氣?
好不容易走到有訊號的地方,她火速操作手機,想要叫一輛計程車。
「小福,不要跑!」蒼老嗓音聽起來很緊張。
半山腰怎麼有說話聲?她好奇的抬起頭,看看四周發生什麼事。
「小福!小心!」
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狀況,祈環丞的後腰猛然遭到撞擊。噢?痛!她整個人毫無防備的往前跪跌在潮濕的山路上。
「痛……」她覺得背部、膝蓋都好痛,痛得她五官都扭曲了。
「對、對不起……」
道歉聲像輕盈的蝴蝶,飄入祈瑗丞的耳裡,她睜開眼睛,想看看自己到底是被什麼東西給撞了,這一看,她不由得微微瞠大雙眼。
眼前站著一個可愛的小女孩,臉色蒼白,襯得雙眼又大又黑又亮。
「既然會說對不起,跑之前為什麼不先看看會不會撞到別人?」祈瑗丞的語氣沒有責備,更多的是關懷。
「我不是故意的。」小福咬著下唇,頭垂得低低的,雙手緊緊抓著白色洋裝的裙擺。
「不管你是不小心還是其他什麼原因,這樣都很危險,下次一定要小心一點喔!」怕自己口氣太嚴厲,封印十幾年的「喔」都重現江湖。
小福抬頭,定定的看著眼前的大姊姊好一會兒,最後才用力點頭。
「我會注意不讓別人受傷。」她聽得出來,這個姊姊其實是在關心她。
「小福,有沒有跌傷?」陳叔氣喘吁吁沖過來,一把抱住小福,緊張的仔細檢查她有沒有受傷。
「管家爺爺,我沒事,可是這個姊姊受傷了。」小福發現她的雙手有些檫破皮,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可不可以請姊姊來我們家檫藥?」
「小姐,抱歉,這是一點醫藥費。」陳叔確認小福沒受傷,大大鬆口氣,轉頭尋找受害者,從胸前口袋掏出皮夾,拿出好幾千塊。「如果不嫌棄,還請您收下……是你?」
「什麼東西是我?」祈瑗丞皺眉,這位爺爺的聲音聽起來很耳熟,好像在哪聽過……
「沒事、沒事。」陳叔別開視線,想把錢塞到祈瑗丞手裡。「撞到你是我們不好,這是一點小意思,請你收下。」
「你明明知道我,我們認識嗎?」本來還不是很確定,但是這位老爺爺有些閃躲的反應,讓她更加確定她的猜測。
陳叔見隱瞞不了,挺直腰杆,老實回道:「我看過你在大門外等少爺,你按門鈴時,是我回的話。」
「少爺?」哪一位?祈瑗丞一時沒反應過來。
「管家爺爺口中的少爺是霍建謀。」小福拉拉管家爺爺的手,仰頭,滿臉懇求。「管家爺爺,可以請姊姊來我們家擦藥嗎?」
祈瑗丞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老爺爺,他就是她只聽過聲音,沒看過人的管家?還有眼前這個小不點天使又是誰?她怎麼會住在法海的缽……咳!家裡?
難道老天爺看她快被十一次挫折打敗,特意垂下一線生機給她?
「這……」陳叔一臉為難。
祈瑗丞假裝沒在聽,其實張大耳朵密切注意。就是今天嗎?她要攻入防守超嚴的霍建謀堡壘,先一窺他家長什麼樣,再接著攻破他心防,完成一年多收入十二萬的合約?
「姊姊,對不起,是我撞倒你,我可以幫你檫藥嗎?」小福一手抓著管家爺爺的手,一手牽起祈瑗丞的手,小臉充滿懇求。
「你會嗎?」祈瑗丞看著眼前的小臉,誰能狠心拒絕這麼可愛的小妹妹?
「管家爺爺什麼都會,他可以教我。」小福渴求的來來回回看著兩人。
終於,陳叔應聲了,「小姐,請讓我們負起責任。」
「先說好喔,是你們邀請我去的,不是我自己想進去。」祈瑗丞得先把話說清楚,免得法海跑去跟主管告狀,斷了她的財路。
「嗯!」小福用力點頭。
就這樣,一行三人回到獨棟別墅。
陳叔趁她們不注意,火速傳訊息通知少爺,把情況告知清楚,很快的,他收到少爺表示馬上回家一趟的回復。
看著眼前大手牽小手的兩位女士,陳叔忍不住皴眉。
光一個小福小姐已經夠讓少爺頭大了,現在又多了一位小姐,少爺制得住她們倆嗎?
根據以往的表現,這位多次登門拜訪的小姐絕非泛泛之輩啊!
祈瑗丞抬頭看看四周,完全沒想今天能有這樣的進展,踏進霍家,坐在霍家偌大低調奢華的客廳裡,喝著老管家準備的熱茶。
終於慢慢接近事物核心她低下頭,看著一雙小手正在她受傷的兩個膝蓋頭忙碌著,小女孩認真注視傷口,彷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一個小時後,在管家爺爺巨細靡遺的指導下,小福仔細小心的幫祈瑗丞完成包紮,乖巧的坐到她身邊,眼睛一直盯著她的膝蓋。
祈瑗丞正想說聲謝謝,就聽到既熟悉又全然陌生的嗓音傳來——「小福,小福?」
這聲音她是熟悉的,但語氣卻是全然陌生,她轉頭,到處尋找聲音來源,然後她看到了讓她覺得訝異的他——霍建謀頂著一頭有型亂髮、雙手捧著一個紙箱急急的沖入客廳,視線四處搜尋,找到坐在沙發上的小福,幾個大步走了過來,把紙箱放在茶几上後,他在小女孩面前蹲下,著急的問道:「有沒有受傷?」
祈瑗丞不自覺張大嘴,他怎麼可能會出現這種焦慮不安的神情,他不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能夠面無表情的嗎?
這不是她認識的霍建謀!莫非眼前這個是披著霍建謀外皮的外星人?
「我沒事。」小福冷下臉,看了眼坐在自己身邊的大姊姊。「我害姊姊受傷了。」
「陳叔說你不吃東西,想出去走走?」霍建謀所有注意力都在小福身上,根本沒有理會祈瑗丞。
祈瑗丞看著滿臉焦急的霍建謀,暗自吃驚,看來他並非天生無情,而是他只對在乎的人付出關心,老奶奶是其中之一,眼前這個小女孩更是。
被他這樣關心,是什麼樣的感覺?她突然有點羨慕眼前的小女孩,想必小女孩感到很幸福吧?
「我剛散步回來。」小福冷冷回道。
咦?祈瑗丞傻眼,冷酷法海變溫情許仙,小不點居然還不領情?
好、好錯亂的世界……
「要不要吃蘋果?我剛剛從農場摘回來的,很新鮮。」霍建謀身上的法海模樣迅速龜裂,露出裡頭飄逸溫柔的許仙形象。
祈瑗丞看著霍建謀從紙箱內拿出一顆蘋果,新鮮水果香氣源源不絕的飄入她鼻翼,好香……
小不點應該也很想吃吧?誰受得了這種香氣的誘惑?
「不要對我這麼好!」小福挺直背部,雙手放在膝蓋,握成兩顆小拳頭,天使小臉變成倔強小臉,冷冷低喊,「你不是我爸爸!」
嗅?嗅嗅嗅嗅!祈瑗丞狠狠愣住,小不點怎麼會是這樣的反應?
「請問一下,他們是什麼關係?」她小小聲的偷偷詢問身邊的陳叔。
「小福是少爺哥哥的女兒。」出於禮貌,陳叔小聲回答,對她的態度疏離而客氣。
祈瑗丞正襟危坐,看看小福,再看看搖身一變成為帥氣又脆弱的許仙霍建謀,最後看向想要開口說點什麼,卻一臉為難痛苦的陳叔。
這三人之間的關係似乎打結了啊?
「咳咳!為什麼你會以為他是你爸爸?」
祈瑗丞話音一落,現場其餘三人立刻表演變臉,反應皆不相同——小福瞪大雙眼,似乎很驚訝怎麼有人對她說這種話;陳叔滿臉驚懼,一副很怕她對誰不利的樣子,霍建謀則是又從許仙變成法海那張臭臉。
祈璦丞突然想起自己和老奶奶的對話——
你一個人會不會孤單?
不要瞪小丞丞啦!這種事說開就沒事,重點是自己要坦然面對。
「他是你的叔叔,有那個……親屬表可以查。」祈瑗丞假裝沒看到陳叔的擠眉弄眼,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很多時候不把話說開,並不是最得體的處理方式,更糟的是往往會帶來更巨大的傷害,甚至抱憾終生。
自從上次在車上和他聊過後,她從各方面打聽了很多關於他的消息,大部分都是從侯禕露那邊聽來的,沒想到眼前這個小女孩就是霍建謀兄長的女兒,傳說中得了白血病的孩子。
「祈瑗丞,不要讓情況變得更複雜。」霍建謀煙目看向她,眼底有她從沒見過的懇求,接著他又暗示的瞄了小福一眼,似乎很怕傷到小女孩的心。
祈瑗丞挺直背脊,深吸口氣。
情況變得更複雜又如何?不管怎麼樣,總比打結好吧。
「我覺得說清楚大家比較容易相處。」祈瑗丞不理會許仙的懇求眼神,轉頭看向小福。「你以為他對你這樣就叫好喔?有一次他看到路邊一個老奶奶被車撞,他送她去醫院,又送她回家,還免費送水果給她一直到現在耶!搞得老奶奶超不好意思的。」
「祈瑗丞。」霍建謀低聲警告。
小福靜靜聽著,沒有太大反應,但心裡卻有些驚訝,叔叔和這位姊姊互看彼此的眼神很溫暖,跟叔叔看其他人的時候不太一樣。
看起來很嚴肅的陳叔慌了,視線在他們三人之間打轉。他不確定自己現在該說什麼,一般來說不會遇到這種狀況啊!
「你是不是也覺得很不好意思?」祈瑗丞看著小福,又問。
「祈瑗丞!」霍建謀警告意味轉濃。
「你想不想知道老奶奶怎麼做?」祈瑗丞沒浪費時間搭理他,注意力全都放在小福身上。
小福也定定的回視著她,烏亮大眼彷佛在說「我想知道,請告訴我」。
「祈瑗丞,不要再說了!」霍建謀忍無可忍,壓抑低吼。他照顧小福是天經地義的事,小福完全不需要感到不好意思。
小福悶不吭聲,在大家以為她不打算說話時,她突然轉頭正眼看向霍建謀,說道:「我想吃蘋果,可以請你幫我洗嗎?」
此話一出,大家都愣住了。
現在是吃蘋果的時候嗎?祈瑗丞看看他們三人,不太確定現在是什麼狀況。
「要削嗎?」霍建謀有此一問。
祈瑗丞一聽,下巴差點沒掉下來,看來自從認識這位元仁兄後,她的下巴有習慣性脫臼的毛病,現在是講究怎麼吃蘋果的時候嗎?法海大師!不對,眼前這個霍建謀性格上比較像許仙。
印象中,法海和許仙是完全不同個性的兩個人,他到底是怎麼巧妙地把這兩種迥異的性格毫無阻礙的融入自己體內,還切換自然?
「你幫我削好,我就吃。」小福回道。
霍建謀從紙箱內拿出好幾顆蘋果,轉身離開前,不忘再次警告,「祈瑗丞。」
「好啦,我不說了。」祈瑗丞在心裡多加一句「才怪」,朝他揮揮手,要他快點走。
「還不去切水果?叔叔。」
霍建謀前腳剛走,祈瑗丞和小福不約而同看向陳叔。
不把男人清空,怎麼來場女人與女人之間的對話?
「我……我去幫忙。」陳叔像突然被探照燈照到的兔子,一臉驚慌,連忙跟隨少爺腳步匆匆離場。
清場完後,一大一小兩位女性,就看誰先說話。
「你剛剛還沒說完。」小福臉上的冷漠不見了,換上急切。
「我忘記說到哪裡了。」看來小福對老奶奶個案很感興趣,不過祈瑗丞忍不住小聲抱怨一下,「你那個叔叔很不禮貌,一直打斷我。」
「他對我一直都很小心翼翼,好像怕我隨時會死掉。」小福垂下視線,越說越小聲,「如果我們很要好,哪天我突然死掉,他一定會很傷心……」
祈瑗丞為了聽清楚她在說什麼,頭不斷往她身邊靠近,最後才順利聽到全部的話。
眼前這個小不點不容易啊,才多大年紀,卻把事情想得這麼深。「不用死掉,你現在就讓他很傷心。」祈瑗丞才剛起頭,小福馬上不解的抬頭看她。「其實你可以讓他現在覺得很快樂,而不是讓他從現在就一直傷心到你死掉那一天。」
小福一臉震驚,一雙大眼睛緊盯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整個人才放鬆下來。「你是個怪人,很怪,但很誠實,不像大家都很怕跟我提到死掉這件事事,可是我明明很有可能很快就會死掉啊!」小福眼眶發紅,放在腿上的雙手緊緊交握,全身微微發抖。「死掉是一件很醜陋、不可以說的事情嗎?說不定我快要死掉了,所以我也很醜嗎?」
祈瑗丞望著她帶著純真的大眼,聽著她說著這般早熟的話語,心裡不由得冒出點點心疼。
這不是小福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想的事情啊,她應該只要想著怎麼讓大人給她多買一個洋娃娃,或是用什麼方法可以多看一會兒卡通。
「死掉沒有美醜,只是單純事實,你會死,我也會死,大家都會死,早晚的問題而已,死掉並不可怕。」
「騙人!」小福低喊。死掉一定很可怕,要不然為什麼大人都不敢提起?
「沒有好好活過,才最可怕。」祈瑗丞伸出手,摸摸眼前這只小剌蜻柔順的頭髮。
「計較生命的長度有時候真的很沒意義耶!」
「好好活過?」小福愣住。
「啊!我想起來了。」祈瑗丞輕喊。
「什麼事?」
「剛剛不是聊到老奶奶很不好意思嗎?」
小福點點頭。
「想不想知道老奶奶怎麼做之後,就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小福用力點頭。
「我不想免費告訴你。」祈瑗丞注視著眼前熱切的眼神,雙手抱胸,故意賣關子。
「我有錢!」小福低喊。
叔叔每個月都會給她錢,可是她不能單獨出門,出門都有叔叔或管家爺爺陪著,要買什麼東西他們會幫她付錢,所以她的錢都沒有用到,她有很多很多錢。
「抱歉喔,我自己也有錢。」祈瑗丞懶洋洋的回道,心裡卻不贊同的想著,法海是怎麼教育小孩的,小小年紀就給她很多錢?
「那我、那我……」小福難掩著急,她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給啊!
「你可以像小仙女一樣,給我三個願望嗎??」這才是大人跟小孩之間該有的對話。
「可是我不是……」小福急得眉毛皺成兩條毛毛蟲。
「放心啦!我許的願望你一定都做得到。」祈瑗丞掛保證。
小福用力咬著下唇,思考很久後才點點頭。「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老奶奶是怎麼做的了嗎?」
「我跟你說喔,老奶奶超會燉補品。」祈瑗丞把老奶奶的法寶說出來。
「燉補品?」小福愣住,這個她不會。
「對呀!你叔叔送老奶奶水果,老奶奶就燉麻油雞什麼的請你叔叔吃,幫他補身體。」
「我不會燉補品……」小福沮喪的垂下雙肩。
「老奶奶擅長燉補品,你叔叔種的水果超贊,他們用自己擅長的事,讓對方開心,照顧對方,你有沒有什麼擅長的事?」
小福想了很久,搖搖頭。「我好像沒有。」
「你一定有,只是你沒有認真想。」祈瑗丞努力敲邊鼓。
「我有認真想!」小福為自己大聲辯駁。
「以你的年紀,應該要想個三天才想得出來。」實在有夠會胡說八道啊自己。
「三天嗎?」小福當真了。
「說好多話口好幹,切水果的人是到北極去切喔?」渴死人了!祈瑗丞好笑的瞄了眼早就躲在柱子後方偷聽的兩個男人。
「要不要喝果汁?」霍建謀手中拿著託盤,泰然自若走到兩位淑女面前,把託盤放到茶几上。
陳叔還待在柱子後面,專心偷聽。
「我要喝綜合果汁。」祈瑗丞沒想到自己也有使喚法海的一天,真想仰天大笑三聲,哈哈哈!
「胡蘿蔔汁要不要?」霍建謀眼底亮著警告,拿起一杯色澤漂亮的胡蘿蔔汁遞到祈瑗丞面前。
「只好將就一下嘍!」祈瑗丞接過胡蘿蔔汁,轉頭問小福,「小福,要不要喝綜合果汁?如果你說想喝,我馬上就有得喝。」
「我要吃蘋果。」
她一開口,霍建謀馬上把裝有切得工整細薄的蘋果切片的盤子放到她手中。
真夠百依百順啊,法海。
「捨不得讓你家叔叔跑腿喔?」祈瑗丞故意取笑。
她看得出來他們這對叔侄明明都很關心對方,為什麼不說開?為什麼不表現出來?
小福蘋果咬到一半,全身僵住,大聲道:「才沒有!」
「瑗丞,不要讓小福感到尷尬。」霍建謀再次警告。
「男人在這方面真的都很不敏感。」祈瑗丞沒好氣的嘟囔。她是在幫他,他居然感覺不出來?
小福低頭,默默吃著蘋果,一片接著一片,臉頰有可疑的紅光,真可愛!
霍建謀似乎有點訝異能看到這樣的小福,雖然他儘量維持紋風不動的表情,但宛如遭逢七級地震的眼神,出賣他真正的情緒。
祈瑗丞放下胡蘿蔔汁,清清喉曨,打破眼前的魔幻時刻,「今天我也把企劃書帶來了,要不要看一下?」
已經山窮水盡了……
祈瑗丞看著桌上的企劃書和合約書,自己比國父多試了一次,結果還是失敗收場,或許選擇放棄才是明智之舉。
她深吸口氣,站起身,打算去敲主管辦公室的門板,告訴主管這個令人沮喪的結果,怎料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她拿起手機,看到意外的名字。
霍建謀?!一直以來都是她打給他,他怎麼可能主動打來?應該是什麼人拿了他的手機,不小心剛好打給她吧?
會不會是小福?
祈瑗丞的心思快速轉過一圈後,接聽電話,「喂?」
「我是霍建謀。」
不是吧?老是請她吃閉門羹的霍建謀,居然真的主動打電話給她?天要下紅雨了嗎?
她必須到窗邊看一下。
祈瑗丞深吸口氣,努力保持鎮定。「霍先生,你好,找我有什麼事?」很好,完全公事化的語氣,她要給自己按個贊。
「請帶著合約和企劃書到我別墅來。」霍建謀的聲音很沉穩。
「你願意簽約了?!」她的心跳瞬間加速,十二萬的鈔票孩子們,準備好要匯進她的戶頭了嗎?
手機那頭安靜了大約兩秒鐘的時間,祈瑗丞卻覺得彷佛經歷了一輩子那麼長,最後,她聽到他這麼說——「我們來談個交易。」
三個多小時後,祈瑗丞坐在別墅書房內,對面坐著不像在開玩笑的霍建謀,而她的思緒無比混亂。
「我覺得自己好像誤會了什麼……」她試著理出頭緒。「你要我幫忙照顧小福,直到她熬過治療的痛苦,然後你就願意簽約?」太匪夷所思了吧!
「你沒有誤會。」霍建謀神情嚴肅,嗓音堅定。
祈瑗丞仔細觀察他的眼神,他居然是認真的?這不可能啊!「我沒有保母執照,也沒有照顧小孩的經驗。」醒醒吧,一臉聰明相的霍建謀,你找個門外漢照顧小福,這樣好嗎?
她連自己都照顧得七零八落,每天為一斗米折腰,也不懂什麼囉哩囉唆有機水果,更別提飲食健康這些有的沒的。
「只要你答應過來陪小福,小福就願意接受治療。」這是小福第一次主動向他提出要求,他說什麼都要做到。「小福需要你的陪伴,陳叔會照顧她,這方面不勞你費心。」
「只要陪伴?」祈瑗丞懵了,天底下哪有這麼詭異的照顧法?「我不太知道該怎麼做,或者應該說,我具體要做些什麼?」
「這些你可以問小福,不過這段時間你必須住在這裡,直到小福完成這個階段的治療,這是我接受合約的唯一條件。」
「我必須好好考慮一下。」想到要住進法海家裡,和他朝夕相處,她總覺得不太對勁,心裡感覺怪怪的,不太安穩。
「你當然可以好好考慮,不過,如果小福改變想法,或是我改變心意,大好機會就會從你手中溜走。」霍建謀很清楚怎麼逼她答應自己的要求。「你自己決定。」
祈瑗丞內心頓時陷入天人交戰之中。
這時,門板突然被打開來,小福走了進來,雙手捧著現榨綜合果汁一杯,沒看霍建謀一眼,而是直接走到祈瑗丞身邊。「姊姊,這是給你的。」小福把現榨綜合果汁放到她手中。
「謝謝小福。」祈瑗丞喝了一口無比好喝的綜合果汁。
「你願意來陪我嗎?」小福抬頭,專注的看著她。
「她還在考慮。」霍建謀搶著回答。
祈瑗丞瞪他一眼,正要開口,沒想到又被小福搶白——「姊姊,你的傷好了嗎?」小福看向她的膝蓋,擔心的問。
祈瑗丞忍不住好笑的想,這兩人確實有血緣關係,都很愛搶話。
「好得差不多了。」她摸摸膝蓋,本來想拍兩下,表現好得差不多的樣子,但後來想想還是算了,感覺好像會有點痛。
「我可以幫你換藥嗎?」
祈瑗丞微微張開嘴,想要拒絕,可是看著小福可愛的小臉,她就是無法說出一個不字。
小福無辜的大眼眨啊眨的,用軟軟甜甜的聲音央求,「可以嗎?」
祈瑗丞跟著陳叔來到別墅二樓,二樓大部分都是房間。「這是你的房間。」他帶她在房裡轉了一圏,從浴室到更衣間,再從床鋪到起居室,房間的坪數就超過三十坪,所有東西都是新的、好的。「有沒有缺什麼?」
「這裡很好,謝謝。」她有禮的回道。
飯店總統套房差不多就是這種等級,她住在這麼高檔的房間,真的好嗎?
萬一住得太習慣,回不去她那間麻雀雖小、五臟倶全的小套房,誰能對她負責?以她的財力,買不起獨棟別墅啊!
再說了,住總統套房還有什麼好嫌的,要是不懂得知足,只怕會遭天打雷劈。「日後若有缺少什麼,請隨時跟我說,我會在最短時間內補足……」陳叔話說到一半,突然看向房門口。「少爺?」
「小福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霍建謀臉色凝重,炯目緊盯著她。
「我過去看看?」這是在向她求救的意思?
「謝謝你。」霍建謀朝她點點頭。「我帶你過去。」
祈瑗丞和霍建謀並肩往前走,陳叔跟在兩人身後。
「房間很棒,謝謝你和陳叔。」祈瑗丞雙腳踩在昂貴地毯上,一路往小福的房間走「這是我應該做的。」陳叔很快表態。
先經過一間房間,霍建謀站定在下一間房間的房門前,轉過頭,專注的看著祈瑗丞,緩緩揚嗓,「抱歉。」
「幹麼突然向我道歉?」祈瑗丞不明所以,他是怕她等等進房後會虐待小福嗎?她看起來可能不像個公主,但應該不至於淪落為壞後母吧?
「小福需要你,我跟陳叔兩個大男人,實在搞不懂小女孩心裡在想什麼,謝謝你願意過來幫忙。」霍建謀誠摯的道。
祈瑗丞完完全全愣住了。這、這有天良嗎?
他人長得帥就算了,口袋又深,又懂得養生之道,還特別關心家人,甚至放下先前高傲到會氣死人的身段,向她道歉加道謝?
她充其量就是一名凡婦俗女,哪禁得起大神如此慎重的對待?她必須得好好看管自己的心,免得哪天她從這裡搬出去之後,心卻留了下來。
「你答應簽約,也幫我的房貸一個很大的忙。」大家就事論事,一切都是為了錢比較單純,千萬別扯進感情啊。
「聽起來像是扯平了?」霍建謀表面上看起來雲淡風輕,可是聽到她極力撇清關係,他的胸口卻詭異的堵著一股悶氣,感覺很不痛快。
「沒錯,你完全不需要對我說抱歉。」祈瑗丞跟他把話講清楚,「還有,我會答應你的要求,除了錢的關係,有一大部分原因是為了小福。」
因為錢和小福?霍建謀沉下臉,嗓音有些乾澀的道:「你是因為同情小福才答應幫忙的?」
「我今年的同情心額度全被老奶奶用光了,我跟小福之間與其說是同情,不如說是有緣。」
「有緣?」他輕聲重複她的話,她和小福有緣,那他跟她呢?純粹商業利益往來?不知怎地,他感覺更悶了。
「小福,我是瑗丞。」祈瑗丞輕敲兩下門板,等待裡頭的小公主回應。
沒多久,房裡傳來開鎖的聲音。
祈瑗丞看向身邊兩位男士,右手食指比了比門板,意思是「我進去嘍」,霍建謀點點頭,陳叔則是一臉擔心。
祈瑗丞打開門,裡頭沒有開燈。「小福,小福?」
「我在窗戶這邊。」漆黑屋內傳來微弱的稚嫩嗓音。
「要不要開燈?」她還站在門口,正在適應突如其來的黑暗。
「不要!」小福痛苦低喊,「我開始掉頭發,很醜。」
祈瑗丞等雙眼適應黑暗,靠著晚上溫潤的月光,慢慢朝窗戶邊移動,看見了背部靠著床、坐在地上的小福,她有些心疼的問道:「我可以坐在你身邊嗎?」
「嗯。」小福雙手抱膝,沒有看她。
祈瑗丞在她身邊坐下,仰頭看向窗外月光。
過了幾分鐘,小福先開口了,「你怎麼都不講話?」
「今晚的月亮很漂亮。」祈瑗丞柔柔笑道。
小福先抬頭看向月光,這才終於轉過頭看著祈瑗丞。「你沒看見我的頭髮嗎?」
「化療本來就會這樣,你該不會以為我會大驚小怪吧??」祈瑗丞聳聳肩,抬手摸摸小福發量稀疏的頭。
「我不敢給他們看見。」小福松了口氣,但語氣還是悶悶的。
「怕他們會傷心?」
小福沒有回答,但祈瑗丞也知道她就是這麼想的,這個令人不舍的孩子。
「我爸媽都信佛教,小時候我很喜歡向觀世音菩薩祈求,把希望寫在天燈圖形的卡片上,弄個小型天燈,看著願望飄到天空,觀世音菩薩就會收到我的願望。」祈瑗丞溫柔的摸著小福的頭,輕聲說道。
「會實現嗎?」小福眨巴著眼睛。
「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祈瑗丞看著她,輕鬆一笑。
「我也可以向觀世音菩薩許願嗎?」小福雙眼透露出濃濃的渴望。
「應該可以。」
「我可以許願得到一隻小貓嗎?」
「跟神明許願不能太務實,要不切實際一點,講不切實際好像也怪怪的,應該說抽象一點,屬於精神層面的。」祈瑗丞教她該怎麼許願。
「我不會許這種願望。」小福皴眉。
「我舉個例子你就知道了,像是向觀世音菩薩祈求賜給我勇敢,讓我面對考試的時候不緊張,或是賜給媽媽力量,讓她不要太傷心……這一類的願望才會實現。」
「我好像知道了。」小福雙眼一亮。
「明天我準備天燈卡片給你,真正的天燈那種麻煩玩意兒,丟給你叔叔去準備。」祈瑗丞相信躲在門邊偷聽的那兩位先生,已經收到今日的家庭作業。
「一次可以許三個願望嗎?」小福認真考慮著許願的各種細節。
「一天一個比較好。」假觀世音真霍建謀,一天能扛得住三個願望嗎?
「可是外國的阿拉丁神燈一次可以許三個願望。」小福抗議。
「你要一生三個願望,還是一天一個?」祈瑗丞聳聳肩。「而且阿拉丁應該聽不懂中文吧?」
小福認真思索一番後,輕歎口氣,「好吧,那就一天一個吧。」
「要睡了嗎?」祈瑗丞發現她看著左手邊的一個小盒子,問道:「那是什麼?」
「藥。」小福說這話時,語氣沒有悶悶的。
「要吃嗎?」
小福想了一下,點點頭。
祈瑗丞起身,剛走到門口,就看見陳叔不知打哪兒變來一杯溫開水,慎重的交給她。
她把門板稍稍掩上,回房,讓小福吃下藥,等她上床,替她蓋好棉被。「晚安。」說完,她轉身打算離開房間。
小福無預警緊緊抓住她的手。
祈瑗丞回過頭,回到床邊,俯下身,看著小福不安的小臉。
「你明天還會在嗎?」小福的聲音聽起來幹幹的,似乎有點緊張。
祈瑗丞摸摸她額頭,語氣堅定的道:「明天是你第一次放天燈,我一定在。」小福這才露出安心的笑容,放開她的手,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祈瑗丞又摸了摸她的小臉,這才走出房間,赫然驚覺霍建謀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褲袋裡,側著身,定定的看著她,陳叔已經不見蹤影。
他在等她?
「小福把藥吃了。」她主動報告。
「謝謝,她之前一直很抗拒去醫院。」霍建謀看著她的眼神溫柔得快要滴出水來。.祈瑗丞發現自己真可憐,居然羨慕小福能得到他的關心,唉,小福是小公主,她是為房貸操煩的現代阿信。
「我到現在還是一直很抗拒去醫院。」說完,發現他不解的看著自己,她揮揮手解釋道:「只要去醫院幾乎都沒好事,我從小就討厭去醫院。」
她父母前幾年因病過世,雖然自己已經成年,可是至親接二連三離開的滋味實在很不好受,小福不到十歲,雙親過世,自己的身體狀況又不好,身邊只有叔叔和管家爺爺,換作是她,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比小福更勇敢。
「可以到我書房聊聊嗎?」霍建謀朝她比出一個請的紳士動作。
枰枰!祈瑗丞的心跳偷偷加速,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看著眼前溫柔的許仙,她開始理解白娘子當年為什麼會陷得那麼深,雖然白娘子只是小說中的一個人物,但小說往往反應最真實的人性。
她對法海霍建謀其實還滿有抵抗力的,偏偏面對許仙霍建謀時,她自身免疫系統好像對付不了這種病毒。
「花園不行嗎?」見他困惑皺眉,她補充道:「你們家的花圜很漂亮,而且我要場勘。」
女性第六感「偶疑偶疑」發出警告,她下意識不想跟他單獨待在密閉空間,同時不斷在心裡對自己碎碎念,霍建謀雖然很帥、魅力無法擋、手裡又有錢,但他是客戶,他是客戶,他是客戶,他是客戶!
她這麼努力想要從他手中拿下這張合約,有一小部分原因是為了洗刷先前留下的汙名,但是她並不想成為桃色八卦中的女主角,萬一不小心跟他有個甲乙丙丁,她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所以她千萬要挺住!
男色固然誘人,但唯有可愛小套房才是女人最好的朋友啊!電影《紅磨坊》有教,只是電影裡說鑽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她個人認為小套房比鑽石更贊。
「場勘?」霍建謀微微皺眉。
「你剛剛不是在門外偷聽嗎?從明天起,小福一天要放一個小型天燈,天燈就麻煩你準備,我負責準備天燈造型的卡片。」祈瑗丞邊說邊往屋外移動。
幾分鐘後,兩人來到花圜。
還是戶外好,稀釋不少霍建謀的男性魅力,她的心跳也慢慢恢復正常。
「這裡不錯,比較寬敞,沒有那麼多樹木花草什麼的,又剛好對著小福房間的窗。」
她認真的四處打量。
「為什麼要放天燈?」霍建謀看著樂觀積極的她,驚覺原本平淡無奇的花園,似乎變得特別美。
他不自覺仰起頭,是因為今晚月光特別溫潤的關係,還是其他原因?
「想不想知道小福心裡在想什麼?」祈瑗丞朝他挑了挑眉,嘴角上揚,眼底亮著點點慧黠光芒。
霍建謀被她的模樣震撼驚豔,被動的點點頭。
「等著瞧,我有辦法讓你知道小福心裡真正的想法。」她舉起手拍拍他肩膀。他垂目,看著她大剌剌的動作,其實他不習慣有人碰他,下意識出手想揮掉她的手,可是一碰到她的手,他手掌一翻,改成握住她的手,不只他自己嚇到了,他也發現她一臉詫異,於是他不動聲色的又轉為握手姿勢,同時說道:「之前我對你的態度不好,你還願意幫我,真的很謝謝你。」
「你不用謝我,我是為了合約才答應的。」她表面上看似鎮定,心裡則是暗暗吃驚,他的手好大、好溫暖,也好有力,僅僅是被他握著手,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全感就像條冬天的毛毯暖暖裹住她。
這可不太妙啊!
她像被燙到一樣,火速抽回手。
「我沒忘記合約的事。」見她退縮的動作,霍建謀沉下臉。「你做得比我想像中多很多。」
除了合約’小福,他們之間難道就沒有其他可以連系的東西了嗎?
祈瑗丞忽視心裡一股小小的抗議聲浪,極力否認自己受他吸引的事實。「我是為了小福,跟你沒關係啊!」
「小福是我唯一的家人,怎麼會跟我沒關係?」他黑著臉回道。
「我不是說小福跟你沒關係。」她後退一大步,脫離強大的男性魅力範圍,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狀。「我對小福好,不是因為你的關係,是因為小福很可愛。」
「我附議。」見她突然拉開距離,霍建謀莫名感到煩躁,他是病毒嗎?她有必要離他那麼遠嗎?
不過,當他冷靜的雙眼定定的瞅著她,瞧出她的不自在和尷尬,以及臉上淡淡的紅暈,他笑了。
「你好像很緊張?」和他說話沒這麼可怕吧?
「我怕你誤會。」祈瑗丞硬著頭皮回道,心裡卻不由得想著,她表現得有這麼明顯嗎?她偷偷做了兩次深呼吸,藉此穩定心緒。
「我沒什麼好誤會的。」霍建謀撇唇一笑,神情有些落寞。「你對我的評價不怎麼高,對吧?」
她愣了愣,話題怎麼突然跳到這裡?
「氣我不替老人家撿水果、不願意坐我的車,還要我舉更多的例子嗎?」還包括她刻意忽略他們在車內不經意的一吻,想到這裡,他扯動嘴角,無奈一笑。
「我知道你不讓我撿水果,是因為你想給奶奶更好的,至於不願意坐你的車……我後來不是坐了嗎?」她越說越小聲,後來根本是把話含在嘴裡。
霍建謀沒聽見最後一句話,微微挑高眉。
「時間不早了,我先去睡。」祈瑗丞轉身就想逃,他的男性魅力範圍太大了,看來她必須躲到一個看不到他的地方才行。
「明天我請陳叔幫你買材料。」霍建謀看著她的背影,揚聲低喊。很少有人讓他只能對著背影說話。
「謝啦!」她轉過頭,朝他揮揮手。「別忘了你要幫忙做天燈,晚安!」
霍建謀雙手插在褲袋裡,靜靜看她逃跑的身影變成一小點,慢慢消失不見。從她口中說出「晚安」這兩個字,竟能讓他感到許久未有平靜,以及珍貴的……溫暖。
或許小福樂於和她相處,並非沒有原因,她身上有股讓人想親近的氣質,這是當合約擋在他們之間時,他沒有察覺到的女性魅力。
許久後,他徐徐吐出兩個字,「晚安。」
很高興明天還能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