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祈瑗丞顫巍巍坐在台語叫做「馬椅」的登高梯上,如果不是為了摘蘋果,她這輩子恐怕都不會坐在這種東西上頭。
這男人真可怕,不知不覺就讓身邊的人乖乖聽他命令辦事。
她明明是拿合約書來說服他簽下大名的,怎麼會變成走進他家的無農藥果園,坐在半空中摘他老大爺家的蘋果?
「瑗丞、瑗丞?」
叫喚聲將祈瑗丞的注意力拉了回來,她快速左右張望一下,映入眼裡的盡是綠色植物與藍天,有別於平常的視覺畫面,讓她愣了兩秒才循聲往下看。
唔……有個男人正在朝她瘋狂揮手。
「小張?」如果小張的鐵沙掌一掌拍上馬椅,她肯定一秒鐘之內墜毀在地球表面。
「先下來,我挑了一顆贊的要給你,我特地用山泉洗過,洗得超乾淨的啦!」小張站在梯子下麵,熱情的笑道。
「喔,等我一下。」聽見他的話,祈瑗丞朝他揮揮手,慢慢站起身,小心翼翼走下梯子。
「我幫你扶著梯子,你慢慢下來,不要急捏!」
小張的聲音從梯子下面傳來,她專心一步一步地往下移動,不敢分神說話,剩下最後三階,她乾脆縱身往下一跳。
祈瑗丞看了眼梯子下方東倒西歪的高跟鞋,聳聲肩,接過小張手中漂亮的大蘋果,輕聲說了句「謝謝」。
其實腳底板直接接觸土地的感覺還不錯,她並不打算穿上高跟鞋。「我們先休息一下。」小張帶她到附近一棵最茂盛的蘋果樹底下,兩人並肩坐著。「看你下來的樣子,我會心臟病發作。」
她拿起蘋果,湊近嘴巴,正張口要咬,聽見小張的話,猛然止住所有動作。「你有心臟病?」
不會吧?他看起來超級健康的說。
「不是啦!」小張見她的表情似乎有點嚇到了,連忙澄清,「我只是比喻,吼,瑗丞,你很幽默捏!」
「呵呵。」祈瑗丞乾笑兩聲,放心大膽咬下一大口蘋果,卡滋。
唔……好脆、好香、好甜!
「好不好吃?」小張看著她驚豔的表情,露出得意的笑容。「超好吃!」完全發自內心深處的絕對讚歎,說完,她又咬了一大口,卡滋!
「這是我們老闆研究好久的成果,平常他都不讓外人來這裡捏。」小張原本爽朗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八卦,連聲音也不自覺壓低,「瑗丞,給問一下厚,你跟我們老闆的關係是不是……」
祈瑗丞一邊咬蘋果,一邊斬釘截鐵的回道:「不是,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法海搞什麼東東?沒告訴他親愛的員工們,他是不近女色的法海和尚?
「我話都還沒說完捏。」小張嘴裡咕噥。
「小張,那你給問一下厚,你知不知道你家老闆到底為什麼不願意多賺點錢啊?」要挖八卦大家一起來,互相補充求瞭解。
「多賺點錢?」小張用力想了想。「管家爺爺好像說過,老闆想多花時間在這裡,還有照顧家人。」
「管家爺爺是誰?」
「就是老闆家的管家,是一個很嚴格的爺爺,有時候他會帶小福小姐過來幫忙,每次他來我們都不敢亂說笑話,會被他罵得很慘捏。」想到嚴肅的管家爺爺,小張的五官都皺在一起了,彷佛吃到很酸的東西。
「管家爺爺會怎麼罵你們?」聽見有用八卦就要努力往下挖。
「其實也不算罵啦,就是會念了幾句什麼的……」小張皺緊眉頭,很努力的想。「好像是因為老闆的哥哥嫂嫂都過世了,老闆特別疼愛這個留下來的小侄女,就是小福小姐,可是小福小姐好像一直都很不開心。有像老闆這麼好的叔叔照顧,小福小姐是在不開心什麼?瑗丞,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哪知道!」八卦挖到一半,突然熊熊被反問,害她的心輕輕縮了一下。
難道他那麼法海,是因為家人的關係?祈瑗丞仔細回想,除了合約的事情之外,他好像還不差啦,特別是他對老奶奶的照顧和關心……
「說的也是厚,我好像問了一個笨問題。」小張發窘地搔搔頭。「你不是問了一個笨問題,而是你很擔心你家老闆,這是關心。」她看著憨厚可愛的小張,眉眼盡是笑意。
「吼,瑗丞,你講話很討厭捏,害我覺得好害羞。」小張不好意思的低吼,見她笑得更開心了,他用右手臂輕輕撞她一下。「那再給問一下,你問我這些有的沒的,是不是也在關心我家老闆?」
「呃……」被小張反將一軍的效果太過震撼,祈瑗丞一時不察,被嘴裡的蘋果給噎著了。
「咳咳咳……」她用力咳嗽加捶胸,才把這口要命的東西使勁咽下肚。她實在很難接受自己八卦的功力居然輸給陽光派小張,不——小張見她咳得滿臉通紅,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很放鬆地跟她閒聊起來,「不要害羞,我跟你講,老闆人很好,雖然要求很嚴格,可是都沒有罵過我們,就連有一次王大媽家的光屁股小孫子不見了,她趕著去幫忙找,忘記把廚房的火關掉,結果廚房整個燒掉,燒光光捏!老闆看著黑抹抹的廚房,一句話都沒講。喔,有啦!他有問有沒有人受傷,就這樣子捏!」
祈瑗丞緩過氣來後,邊聽邊吃蘋果,咀嚼速度越來越慢。是喔!她還以為他會氣到翻桌,或是辭退闖禍的人。
「知道王大媽家裡出事後,老闆還幫王大媽打了好多電話,後來王大媽家的光屁股小孫子還是靠老闆的門路才順利找到。」
隨著手中蘋果越來越輕,她卻感覺到心裡有塊地方的分量越來越重。「你都不知道,王大媽找到孫子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就想揍那個調皮小渾蛋一頓,不過要是換作是我,我一定也是先揍再說,誰教那小子那麼皮,王大媽的命都要被那個小不點嚇掉半條了,可是站在小屁孩旁邊的老闆,突然摸摸那小子的頭,說了一句‘人回來就好’,王大媽一聽,整個人馬上軟下來,抱著一臉青筍筍的小屁孩,哭得實在有夠驚天動地!」
祈瑗丞聽得入神,聯手中的蘋果什麼時候吃完了都不知道。
見她一臉若有所思,小張嘿嘿笑道:「不好意思捏,我好像說太多了厚?」她定定的看著小張,搖搖頭,抬起左手摸摸鼻子。「你說得很好,害我鼻子有點酸酸的。」
「跟你講這個是有原因的啦!」小張有點不太自在的看向別處,解釋道:「剛剛王大媽有點三八,你不要放在心上啦!自從那次之後,老闆是她心目中的玉皇大帝、恩主公,難得老闆第一次帶女人過來,王大媽心裡高興,才會八卦一下,沒惡意啦!」
「老實告訴你,本來我是覺得有點尷尬,可是聽完你說的,我突然有種很放鬆的感覺,謝謝你。」
「哈哈哈!小Case啦!」小張爽朗大笑。「其實老闆帶你來,我也很高興,我們老闆總是一個人進進出出,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他一個人,大家心裡都會覺得有點酸酸的,感覺老闆的背影好像很孤單的樣子。」
聞言,祈瑗丞的腦海中瞬間飄過霍建謀的身影,嘴裡很自然吐出這句話,「孤單的不是背影,而是心。」話一出口,她就看到小張露出呆若木雞的表情,她不解的問道:「我說錯什麼了嗎?」
「吼,瑗丞!」小張張開雙臂給她一個熱情的大熊式擁抱。「謝謝你解開困惑我很久的疑問!我再去摘一些最棒的蘋果給你帶回家吃。」話落,他馬上站起身去摘蘋果。
「不用啦!你不怕你家老闆不高興嗎?」她跟著站起身,拍拍屁股,右手朝小張伸得直直的,一副想把人拉回來的樣子。
小張的動作太過敏捷,她完全跟不上。
半晌後,小張大吼回來,「放心啦!老闆是什麼輪?他才不會計較這個。」
祈瑗丞再次坐上「馬椅」摘蘋果時,脖子麻癢的感覺都不見,心情已和先前大不同。
她的胸口被太陽曬得暖暖的,時不時吹來的涼爽山風,帶著濃郁的芬多精,像個小精靈般撥開她的黑髮,逃開,過了一陣子又跑來吹開頭髮。
她輕閉上雙眼,深深吸了好大一口氣,嘴巴裡還有香脆蘋果甜甜的味道,空氣如此清新,一大片綠色植物將她包圍在中心。
這種感覺,好舒服……「看來你很享受嘛!」
微帶著諷刺的低沉嗓音從下方傳來,祈瑗丞霍然張大雙眼,往下一看,心跳瞬間快得彷佛她的心就要跳出喉曨。
霍建謀高大身形就站在梯子旁,雙手抱胸,微仰著頭,好整以睱地盯著她看,唇邊還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沒想到她適應得還不錯,高跟鞋隨意丟在梯子旁,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圍裙,背後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閉上雙眼,一副很享受微風跟陽光的模樣。
原以為她會抱怨,沒想到她不但乖乖聽話摘蘋果,還頗為開心,她不知不覺中,讓他小小驚豔一次。
怦!怦!
看著他,她發現自己的呼吸速度加快,室息感籠罩整個胸腔,雖然強烈,卻不厚重,還帶有一絲剌激感與甜蜜感。
怦!怦!
剛才好像被他抓到她正在偷懶?腦子快速竄過這個念頭,她立刻站起身,七手八腳想要快點下去。
「別動。」
低沉警告才剛刷過耳際,她的腳踩一拐,身形一歪,猛然瞪大雙眼,內心出現宛如名畫《吶喊》的尖叫表情,背脊竄過一陣冷汗。
完蛋了,要在他面前出大糗了!
「小心!」霍建謀見她的身子猛然一晃,連忙警告,身體也自然有了反應,雙臂朝她傾斜而落的地方張開。
砰!一聲悶響。
祈瑗丞閉緊雙眼,剛開始能明顯感覺到下降的速度,後來好像先撞到一塊很有彈性的暖墊,接著像貓掌似的落地……有彈性的暖墊?
她霍然瞪大雙眼,撐起雙臂,低頭一看。
「霍建謀?」看見他雙眼緊閉,她腦袋空白一片,他該不會被她撞昏了吧?她一邊輕拍他的臉頰,一邊焦急的喚道:「霍建謀、霍建謀!」
可是不管她怎麼喊,他依舊一動也不動的癱在地上,她頓時全身冷汗直流,該不會跟以前那個真實新聞一樣吧?跳樓的人壓到下方賣肉粽的,結果跳樓的人沒死成,賣肉粽的卻當場往生,最終結局是想死的進不了天堂,先進牢籠。
「霍建謀、霍建謀?」祈瑗丞被這樣的情況嚇得不知所措,也不敢隨便抓著他搖晃。
「你不要嚇我啊,霍建謀!」
她這輩子連一隻蟑螂都沒殺過,這個大男人是怎麼搞的,一撞就昏死過去,現在她要怎麼辦啦?
「你快點睜開眼睛!」見他躺在地上紋風不動,她急得紅了眼眶,想到他是為了接住她,才會撞昏過去,愧疚感頓時盈滿心頭。「幹麼接住我?誰要你雞婆了!霍建謀、霍建謀!」
「老闆,你再裝下去,孟薑女都要哭倒長城嘍!」小張背著滿滿一簍的新鮮蘋果蹲到她身邊。
祈瑗丞霍然轉頭,宛如見到救世主般緊緊抓住小張的手,哀求道:「你快去找人過來幫忙,他可能是因為撞到頭才會暈過去。」她實在太過緊張,完全沒聽出剛才他的語氣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味道。
聞言,小張非但沒有緊張的馬上去找人,反而還咧開嘴笑得一臉曖昧。
她愣住,久久說不出話來。小張沒撞到頭,怎麼也反應失常?
「老闆,你女朋友很情深意重喔!」小張嘿嘿笑著,還別有深意看了祈瑗丞一眼,眼神好像在說「這下子,你們還想否認你們是男女朋友的事實嗎」。
祈瑗丞眨眨眼,正想告訴小張霍建謀真的很有可能受傷了,他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吊兒郎當的,畢竟攸關人命啊!但是她話還沒說出口,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霍建謀緩緩睜開雙眼,說道:「王大媽說可以開飯了。」
其實他一直緊緊抱著她的雙臂,如果她不要那麼心慌意亂,應該有足夠智力能注意到這一點,他有些好笑的瞅著微微瞠大雙眼的她,俐落坐起身,確認她能在他的腹肌上坐穩,這才鬆開手,往後撐住地面。
她身上、嘴裡都是清甜的蘋果味道,很宜人。
「是,老闆。」小張站起身,拋給祈瑗丞一記騷包眨眼,眼神故意在他們肢體相接觸的地方多轉了幾圈,還動手把她剛剛摘的蘋果也拿著,這才悠悠哉哉的離開。
祈瑗丞順著小張的目光看去,這一看,心頭猛然中箭,差點直接翻白眼、往後昏死過去。
她居然跨坐在他身上?拜她還壓在他身上所賜,他的上半身無法完全坐直。「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壓著你,對不起、對不起,我——」她羞得滿臉通紅,手腳並用想快點從他身上離開,目光不經意快速瞄他一眼,竟看見他正抿嘴偷笑,霎時她猛然想起他假裝昏迷的可惡行徑,難怪小張會毫不擔心的說出那些話,原來小張早就看出端倪,只有她傻傻被騙!她惡狠狠的瞪著他,一字、一字問得很清楚,「你剛剛沒有昏過去?」
霍建謀沒應聲,看著她滿頰羞紅、雙眼冒火的模樣,努力壓抑胸腔正在鼓噪的滾滾笑意,她那張臉還真是一點情緒都藏不住。
他不是存心想騙她,只是剛好躺下了,才發現自己累得暫時不想動,再加上鼻息間盡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和清甜的蘋果香,又感覺到胸懷間許久不曾有過的溫熱體溫,一時間竟讓他放鬆下來。
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在他跟她身上?
霍建謀本人比誰都困惑。
他應該躲她、閃她才對,可是一遇到她,那些負面情緒常常會自動出走,有點熟悉的親密感反而會不時從兩人之間冒出來。
他不說話是怎樣,默認嗎?「你——」祈瑗丞氣得不知道該罵他什麼才好,雙手自然往他胸膛用力一推,讓他重新躺回地面。「可惡!」
見他重心不穩往後倒,她下巴一抬,站起身,花了幾秒鐘穿上高跟鞋,自顧自往建築物的方向移動。
她走了兩步,身後冒出一記短促的抽氣聲——「嘶。」
又在那邊假鬼假怪,這次她沒那麼好騙!祈瑗丞踩著大步伐往建築物前進,沒多久,她能感覺到他走在自己身後,默默的,什麼話也不說,兩人始終隔著一大步的距離,一前一後踏入建築物。
建築物一樓有寬敞的廚房與用餐空間,空間之大,擺上四、五桌都不是問題,現在裡頭擺了一桌。
桌上滿滿的菜肴猶冒著熱氣,看得祈瑗丞眼花,有雞、有鴨、有魚、有海鮮,飯菜香十分誘人。
其實方才他們遠遠的就依稀看見小張背對大門,雙手在半空中誇張的比劃著,正對著眾人發表演講。
其他人也聽得一臉如癡如醉,有人甚至還積極舉手發問相關細節。
等他們踏進這裡後,眾人立刻解散,小張結束演講,溜到飯鍋前忙著替大家添飯。
只是眾人的目光,加起來一共幾十道視線,不停在他們兩人身上上上下下打轉著。
不用問,霍建謀很快就猜到小張剛剛引發熱烈迴響的演講內容可能是什麼,他不著痕跡地瞄了眼站在自己身邊、神情顯得有些尷尬的祈瑗丞,他無聲歎了口氣,冷冷的掃了小張一眼當作警告。
小張是安分下來了,不過突然有人指著他的脖子低喊道:「老闆,你的脖子怎麼流血了?」
宛如鯊魚聞到了血腥味,這一喊,喊出眾人興致勃勃的目光,與越來越渴望多知道點什麼的八卦情緒。
「沒事,被小樹枝刮到。」霍建謀淡定開口,想四兩撥千斤的帶過。
聞言,小張張大雙眼沖上前,仔細打量老闆大人原本安然無恙的脖子。
霍建謀不著痕跡的側過身,想要遮掩過去。
沒想到小張這個—愣子還跟著老闆移動,眸光直定定的對著傷口,滿臉不解的搔搔頭。「奇怪,瑗丞壓在老闆身上時,我有用眼睛檢查過,老闆的脖子上並沒有傷口啊。」
聞言,祈瑗丞倒抽口氣,心口緊縮,難道是她後來推倒他,才害他的脖子被地上的小樹枝刮到?
所以剛剛那聲小小的悶哼聲,不是無病呻吟?而她這個始作俑者,居然連回頭看他一眼都沒有?
霍建謀見她眼底浮出星點愧疚,連忙轉移話題,「趕快吃飯吧,吃完飯我送她下山。」
「瑗丞,這是醫藥箱,麻煩你幫老闆處理一下。」王大媽拿出醫藥箱,交給祈瑗丞。
「不用麻煩,吃完飯我再自己處理就好。」霍建謀是看著祈瑗丞的眼睛說的。
這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看得出來她臉皮薄,他們身後這群人,平常打鬧慣了,還是別再替他們製造八卦的話題。
不過祈瑗丞看不出他的暗示,說道:「雖然你假裝昏倒很可惡,可是推你是我不對,這是我欠你的,乖乖站好。」她打開醫藥箱,見他遲遲不肯靠過來,她乾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人拉到自己身邊開始替他上藥。
霍建謀垂眸,見她整張臉紅得像紅龜稞,連脖子也跟著泛紅,感覺到她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傾身靠近他,專注的替他消毒、上藥。
她窘歸窘,但替他上藥的步驟跟程式一點也不馬虎。
這「有戲」的一幕,讓餐廳裡冒出此起彼落的口哨聲、悶笑聲。
霍建謀額冒青筋,看著她儘量裝作沒聽見,一張臉卻持續翻紅的模樣,忍耐指數已經瀕臨警戒線。
「老闆說什麼被樹枝刮到,我看搞不好是被貓咪抓傷的喔!」
「應該是被貓咪抓傷的,我人還在那裡的時候,老闆全身上下都好好的,哪有什麼小樹枝刮傷的傷口,好險我有先離開,不然一定會被老闆給恨死的啦!」小張舉證歷歷。
「什麼貓咪?我們這裡又沒有養貓。」
「兄弟,你還年輕,還不懂,以後你就會知道了,哥哥現在不用跟你解釋太多啦!」
「少在那邊講那些五四三的,要是把貓咪嚇跑了,看你們怎麼賠老闆!」不甘寂寞的王大媽也加入調侃行列。
霍建謀深吸口氣,終於忍無可忍的霍然大吼,「你們都給我安靜吃飯!」當下所有人全都愣住,現場烏鴉低空飛過。就在瑗丞認真考慮要不要跳出來打圓場時,眾人突兀的爆出狂笑聲。
「哈哈哈,老闆在害羞耶!」小張笑得最誇張。
「臭小張,快過來吃飯!來,土雞腿最補,給你,嘴巴給我安分點。」王大媽抓起一隻肉質結實的土雞腿往小張嘴裡一塞,堵住那張有傷老闆自尊心的張狂大笑。
「王大媽,我也要。」
「另外那只要給老闆娘,你明天再吃啦!」王大媽說得相當理所當然。
王大媽口中的老闆娘,指的該不會是自己吧?祈瑗丞正在替霍建謀貼紗布,聽見王大媽的話後,指尖像被火燙到一般,飛快縮了回來。
霍建謀麥色皮膚下有可疑的紅暈,察覺她尷尬到姥姥家的處境,胸腔冒火,冷怒視線緩緩掃向眾人,眾人紛紛安靜下來。
祈瑗丞抬頭,想看他是不是氣得七竅生煙,果然不出她所料,他額頭的青筋正在暴動吶。
「走,我先送你下山。」他扣住她的手腕,拉了人就往門外走,速度快得讓她想跟大夥兒說聲再見也來不及。
別說祈瑗丞措手不及,其他人更是傻眼。
「老闆?」小張喚了一聲,接著和大家面面相覷,不約而同搔搔頭,皆是滿肚子疑問。
老闆一向淡定,連聽到最低級的黃色笑話都不動如山,照樣做他的事,今天怎麼火氣強強滾?
最後這招最過分,直接把女主角帶出場,這樣教他們怎麼把這齣戲唱下去?只有王大媽露出微笑,心裡甜滋滋的想著,不曉得老闆結婚時要不要在這裡辦流水席?她一個人可以煮出上百人吃的臺式料理,掌控全場喔!
建築物裡,大家吃著飯,心思各異,有人擔心困惑的皺著眉頭,也有人開始在心裡列婚宴菜單,就在這時,一道精杆身影突然出現在大門口,手裡還牽著一個小女孩。
「管家爺爺?小福也來了!」小張最先發現陳叔的到來,屁股像裝了火箭炮,一路沖向陳叔面前立正站好。「老闆什麼時候交女朋友了?你快跟我們大家講講。」
「什麼女朋友?」陳叔一臉莫名其妙的反問。
「管家爺爺,你好小氣喔!平常都是你在照顧老闆的私生活,跟我們透露一下嘛,我們大家會天天燒香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是照顧少爺的生活起居。」陳叔冷臉糾正,眉頭微微抽動一下。「我還沒歸西,燒香感謝就不必了!小張,你說清楚一點,什麼叫老闆交到女朋友?」
叔叔有喜歡的物件了?小女孩面無表情仔細聽著。
「嗅?難道管家爺爺你還不知道?」小張見他一臉冰冷,眼神只傳遞出一條「快說」的清晰訊息,於是乎,他清清喉,把稍早已經演講過一遍的內容,重新再加油添醋,大書特書一番。
等陳叔聽完,這件事已被傳成N種加入許多個人主觀臆測與期盼的版本,例如,老闆今天先帶老闆娘來熟悉自己平常工作的地方,順便讓他們彼此認識一下,畢竟以後搞不好會朝夕相處。
或者是,女方那邊好像已經懷孕了,所以老闆見她差點跌倒,才會緊張兮兮死命抱住她。
這項推測的有力證據就是,老闆曾經暗示她身體好像不太舒服,還說什麼要多曬太陽、多運動之類的話。
總之,陳叔離開農場時,只有兩個字可以用來形容他的心情——荒謬!少爺若是要奉子成婚,他一定是第一個知道的,畢竟他一路看著少爺長大,少爺身邊有一丁點風吹草動,他馬上就能模擬出事情原裝版本的百分之八、九十。
至於他們口中這個祈瑗丞,除非少爺親自帶她回家、他親眼看過,否則不管小張他們說少爺和這個女人有多親密曖昧,他一個字都不會信!
相較於農場眾人熱烈的討論氣氛,兩位事主所在地——車內,安靜到一個不行。
祈瑗丞咬著下唇,摸摸放在大腿上的皮包,硬著頭皮打開話匣子,「我以為在農場吃飯,會吃到滿桌素食。」說完,她偷偷看霍建謀一眼。
臉色跟岩石一樣僵硬,鳥都不鳥她,拽什麼拽啊他?又不是她要大家說話揶揄他,說到底她也是受害者之一,她一個女人家都不介意了,他一個大男人幹麼這麼生氣?
想到這裡,她又偷偷貓他一眼。
可以讓大家笑開懷,也是一種福報,他這麼氣,是因為臉皮薄,還是怕破戒?話說回來,法海會破戒談戀愛嗎?畢竟他很反對白娘子和許仙在一起。
霍建謀原打算等載她回家後,再向她好好道歉,農場這些人雖然說話常常會拿捏不好分寸,但他們都是熱情善良的人,絕對沒有惡意。
沒想到他們還在半路她就沉不住氣,一雙眼睛老在他身上打轉,一副有話要說又硬生生憋住的模樣。
本來這也沒什麼,只要是人,都一定會有一些壞習慣,也許她的壞習慣就是偷看別人,但偏偏物件一換成她,他就無法裝作沒察覺,除了不屑跟淡淡鄙視之外,竟還有種哭笑不得的詭異情緒。
難道他剛才真的撞到了頭,腦袋撞出問題了?
「要看就看,眼神跳什麼跳!」霍建謀沒好氣的瞅她一眼。
突然被拆穿,祈瑗丞的脖子縮了一下,隨即想到自己沒有必要看他臉色,連忙挺直腰杆,把想說的話說出口,「剛剛大家只是在鬧著玩,你其實不用那麼生氣,就算你怕正牌女友生氣,也不能因此遷怒他人。」
「什麼正牌女友?」他眯細雙眼,趁停紅燈時轉頭看著她。全天下最沒資格對他說「你其實不用那麼生氣」的人就是她!
要不是她一副窘到快呼吸不了的模樣,他何必把她帶走?她以為他閑閑沒事、一天到晚抓著女人滿場飛嗎?他是……他猛地愣了一下,他是……什麼?
他是怕她又脖子過敏,在他那塊風水寶地上,跟死神玩起拔河賽,壞他風水,什麼莫須有的正牌女友,根本就是為了她!
不對,是為了她不怎麼運動的身體。
「先前去你餐廳吃飯,空氣中飄著的八卦啊,那麼多美麗女人主動靠近你,應該有一個是你女朋友吧?」祈瑗丞看著他一陣紅、一陣白的臉色,又道。
「我沒有女朋友,不過這不是重點。」霍建謀清了兩下喉曨,把原本預計到她家門口才要說的話,提前說一說,好驅散車內詭譎又尷尬的氣氛。「剛才他們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怎麼可能不放在心上?」她難掩詫異的看著他。
「你……」
「大家都對我很熱情,也很照顧我,他們會那樣盡情虧你,還不是因為擔心你,你可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啊!」祈瑗丞用「哥倆好」的口氣對他說,要不是怕他不爽,原本她還想拍拍他肩膀作結。
「擔心我?」霍建謀第一次聽到有人說他的員工擔心他。是擔心他,還是對他不滿?
他每天睡覺前都會自我反省,身為老闆該做的、該給的、該盡的義務跟責任,他是不是都做到了,難道他漏掉什麼環節了?
「小張剛剛都跟我說了。」她雙手抱胸,一臉神秘兮兮。
「小張說了什麼?」他追問。
早知道他就讓其他人陪她去蘋果園,唉……算了,以今天大家都吃錯藥的狀況判斷,不管換成誰,結果應該都大同小異。
奇怪,以前陳叔到農場晃晃,也沒見他們如此熱烈歡迎,怎麼她一來,大家就像得了失心瘋?
「小張說什麼,我幹麼要告訴你?」
「祈瑗丞。」霍建謀低哼一聲。
「除非我們交換!.」她靈機一動,突然一個彈指。「交換什麼?」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乖乖回答我,我就乖乖回答你。」
「我不一定要答應你。」他冷淡輕哼。
「喔,那好吧,這樣你就聽不到小張的心裡話,還有大家悶在心裡都沒有告訴你的真心話喔!」見他額頭又開始冒青筋,她努力憋住笑,繼續用力加油添醋。
「我是沒什麼損失啦,反正我的問題很簡單,不像你的是全體員工們的真心話,比較珍貴喔!」霍建謀臉上瞬間閃過一百種細微表情,最後寬肩垮下,語氣似乎有淡淡的無奈,「小張到底說了什麼?」
祈瑗丞喜上眉梢,在心裡連放三個超大拉炮外加旋轉撒花。
原來他不是那麼難懂嘛,雖然外表又冷又硬,但不是難以突破心防又過度冷漠的人,其實他很在乎他的員工。
「小張說——我們老闆總是一個人進進出出,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他一個人,大家心裡都會覺得有點酸酸的,感覺老闆的背影好像很孤單的樣子。」
聞言,霍建謀許久都悶不吭聲。
祈瑗丞等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聽完小張這麼說,我有馬上回他話喔。」他冷冷瞥她一眼,眼神裡的情緒與其說是好奇,倒不如說正在警告她「別再給他添亂」。
「我告訴他,孤單的不是人的背影,而是心。」
她一說完,感覺到車身明顯往左邊滑了一下,才又快速駛回原本的車道上,她抿緊嘴角,努力憋笑,其實已經在心裡笑到不行。
早上下山的路那麼難開,還遇到惡劣的蛇行賓士,他可是能夠從容閃過的駕車高手,現在行験在寬敞的四線道,前後無車,他也可以手滑喔?是有沒有這麼在意啊?
「沒想到我跟小張的對話能贏得你如此熱烈的迴響,下次遇到小張我一定要把你剛剛的反應告訴他。」
霍建謀本來想張口說話,卻突然悶住,只是冷冷覷她一眼。「換我問你,說話要算話啊!」祈瑗丞轉過身,看著他泰然自若的側臉,下意識深深吸了口氣。
他完全不搭腔,連看她一眼的興致都沒有。
也許小張口中孤單的背影,其實只是一種型態,真正讓大家心裡覺得酸酸的東西,不只是形只影單,而是從心裡透發出來的悲傷。
「你不想多花時間在擴展餐廳上,是不是因為家人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