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會後悔？騙鬼去吧！

　　祈瑗丞每天坐在辦公室，眼睜睜看蔣毓惠捧著誘人合約快樂出航，她就有種想拿頭撞豆腐的衝動。

　　如果能從法海大師手中拿到連主管都談不下來的合約，確實可以洗清纏在她身上的各種謠言，可是她如果真的談成了，那主管臉面何在？會不會從此對她有所忌憚？

　　那天她沒有馬上答應主管，就是考慮到這個因素，結果被虎視眈眈的蔣毓惠搶走了頭香。

　　算了，事已至此，多想也沒有用。

　　祈瑗丞雙手拿了兩袋食物，氣喘吁吁的爬了三層樓梯，從懷裡拿出鑰匙，先按了下電鈴，才開門進去，她剛踏進屋子，就看見老奶奶從廚房探出頭來。

　　「瑗丞，你來啦？」老奶奶親切的打招呼。

　　「我今天買了超好吃的鮮魚粥和幾樣小菜。」祈瑗丞把餐點放在餐桌上，走到老奶奶身邊，扶她到餐桌邊坐下。

　　「來！這個蘋果很甜，吃一塊。」老奶奶用叉子叉起桌上切好的水果，遞到她面前。

　　祈瑗丞接過，吃進嘴裡，咀嚼了幾下，好清甜！「好好吃喔！不對，醫生不是說你要多多休息，怎麼跑出去買水果？」

　　「呵呵呵！跟你說喔，這是小謀謀送我的。」老奶奶笑得一臉幸福。

　　「小謀謀？」誰呀？名字好噁心。

　　「霍建謀……就是那天熱心幫忙的好孩子啊。」老奶奶眉眼都是笑意。

　　「霍建謀？」沒想到法海大師竟成了老奶奶口中的小謀謀？這稱呼和他那張冷臉搭配在一起，實在太違和了。

　　「誰喊我？」門口傳來低沉嗓音。

　　這聲音、這聲音……不會是他吧？

　　「小謀謀，你也來啦！」老奶奶笑得更開心了。

　　霍建謀雙手抱著一個紙箱，踏進屋內，自動忽略祈瑗丞的存在，把箱子放在餐廳角落，裡頭裝滿新鮮蔬果。

　　「蘋果吃完了嗎？」

　　「這是最後一顆。」

　　「幸好我今天來了。」霍建謀微微一笑。

　　「對呀！幸好小謀謀今天有來，不然我就沒有水果可以吃了。」老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兩條線。「我最愛吃小謀謀的有機水果，有機就是不一樣，特別香甜多汁。」

　　「老奶奶，喊我建謀就可以了。」霍建謀有點尷尬的道。

　　「小謀謀比較可愛啦！」老奶奶很堅持。「要不然我也叫瑗丞小丞丞好了。」

　　祈瑗丞忍不住噗哧一笑，心裡暗想，老奶奶，就是因為太可愛，他才會希望你喊他建謀，可是看他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樣，她才不想幫他跟老奶奶解釋，至於她，女人嘛，在長輩面前裝個可愛、裝個年紀小，倒沒什麼不好。

　　霍建謀面有難色，「可是……」

　　祈瑗丞存心不讓他從小謀謀的命運中解脫出來，故意打斷道：「你是怎麼進來的？」難道她剛剛忘了關門？

　　「我也有給小謀謀鑰匙。」老奶奶回道。

　　「這樣不安全啦！」祈瑗丞低喊。

　　霍建謀冷冷的掃了祈瑗丞一眼。

　　她二話不說反瞪回去。

　　「給你跟小謀謀鑰匙，我覺得很放心。」老奶奶相信自己的這雙眼睛，活了大半輩子，不會看錯人。「來！小丞丞買很多東西，我們一起吃。」她揮揮手，要大家一起坐下來吃飯。

　　「下次吧，我正趕著把新鮮食材送去餐廳，只是順路過來一趟。」霍建謀婉拒。

　　「你要工作啦？下次早點來，我煮最拿手的麻油雞給你們吃，一定要來喔！」老奶奶交代道。

　　「好，下次一定。」霍建謀承諾。

　　像陣風似的快速來去，留下一大箱不斷飄出香氣的蔬果，或許法海和尚也沒那麼不近人情……

　　「小丞丞，其實小謀謀很不錯，做事認真，人又成熟沉穩。」老奶奶把兩碗鮮魚粥的蓋子打開，拿了根白瓷湯匙給她。

　　「是嗎？」祈瑗丞愣愣的接過，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

　　「有啦！他跟我解釋過為什麼上次不幫忙撿水果，是因為他覺得那些水果不好，後來他常常送水果來給我。」老奶奶說到她的小謀謀，就笑得心花怒放。

　　「想不到他這麼有心。」她當真沒看出來。

　　「多虧了小謀謀，我才知道有機水果真的好吃，現在外面水果行賣的水果，很多都沒水果味。」老奶奶邊吃魚粥，邊替她洗腦，「小丞丞，將來挑老公就要挑像小謀謀這樣的男人。」

　　「咳！咳咳咳……」這想法實在太扯了！挑法海當老公？會不會一輩子被鎮壓在雷峰塔下？

　　「吃慢點。」老奶奶以為她被粥嗆到，輕拍她的背替她順氣。

　　「既然他這麼好，不如你嫁給他？」祈瑗丞故意調侃。

　　原以為老奶奶會罵她沒正經，沒想到老奶奶居然認真考慮起來。「要是我再年輕個幾十歲，倒追他都沒問題。」

　　「他真有這麼好嗎？」祈瑗丞皺著眉頭，吃進嘴裡的粥是什麼滋味都不知道了，只想著老奶奶肯定被好吃的水果給迷惑了。

　　老奶奶瞅著祈瑗丞，賊賊笑開。「等你活到我這個歲數，就會懂得分辨人的好壞，這次先聽奶奶的，我絕對不會看錯的。」

　　祈瑗丞從茶水間倒了一杯熱茶，剛回到座位，就接到來自主管的內線電話。

　　「瑗丞，來我辦公室。」侯禕露的聲音聽起來不怎麼開心。

　　「是。」掛斷電話，祈瑗丞一邊往辦公室走去，一邊想著主管究竟是為了什麼事心情不好。

　　叩叩。

　　「進來。」侯禕露回應道。

　　祈瑗丞深吸口氣，推門進入。

　　「拜託你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可以說服霍先生！」蔣毓惠站在主管辦公桌前苦苦哀求。

　　祈瑗丞尷尬的站在原地，進退不得。

　　「不是我不給你時間，是人家已經打電話來抗議，表明要是你再去找他談合約，他以後說不定連我都不理！」侯禕露雙手抱胸，拉長著臉。

　　「拜託你……我不想又輸給她……我不甘心！」蔣毓惠彷佛沒察覺有人進門，咬牙低吼。

　　「毓惠，抱歉，你的手段太激烈，搞砸了，出去吧。」侯禕露揮揮手，視線看向祈瑗丞，不再理會蔣毓惠。「瑗丞，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進來。」

　　祈瑗丞不得不移動腳步，蔣毓惠和祈瑗丞交錯之際，怒目掃了祈瑗丞一眼，紅唇扭曲，用力踩著高跟鞋，碰、碰、碰的走出辦公室，卻不敢使勁甩上門板。

　　主管辦公室恢復寧靜，甚至太安靜了。

　　侯禕露看了祈瑗丞好一會兒，才開口道：「看到了吧？」

　　「啊？」祈瑗丞還沒反應過來。

　　「請坐。」侯禕露嘴角上揚，皮笑肉不笑。「她失敗了，現在發球權在你手上。」

　　祈瑗丞坐了下來。「可是……」她根本不想去求法海大師啊！她可以說不嗎？

　　「企劃書和合約，現在交給你。」侯禕露把資料推到她面前。

　　「可是我……」想到要求他，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侯禕露露齒一笑。

　　話不能這樣說！大家都失敗了，她怎麼可能會成功？況且她和法海互看不順眼，好像上輩子她是白娘子，被他坑害過，一看見他就氣不打一處來，這樣要怎麼談？

　　「把你們叫進來之前，我跟老闆談過了。」侯禕露見她滿臉為難，自信一笑。

　　「談？」

　　「只要你能拿到合約，除了升職之外，還能拿點更實惠的。」她有信心，一定能讓祈瑗丞替公司、替她賣命工作。

　「更實惠的？」聽起來好像很不錯。

　　「合約一到手，你加薪一萬塊。」侯禕露丟出巨蘿蔔，不信說不動她。

　　「一萬塊？！」祈瑗丞愣住了，原本想死的心，此刻滿血大復活。

　　有了這筆錢，房貸就能快點還完，每個月付房貸利息，心真的很痛……一切都是為了錢！

　　「回去按計算器算算，一年多十二萬，十年等於多了一百二十萬。」侯禕露把巨蘿蔔放大到十年來看。

　　「一百二十萬？！」這、這都可以直接誘人犯罪了。

　　祈瑗丞繼續按著心裡的計算器，這麼算起來，二十年就多了兩百四十萬，可以直接買下她現在這間小套房的三分之一，她真的不想跟錢過不去啊！

　　拿下法海這件小事，她一定可以做到的！

　　侯禕露不愧是能坐上主管大位的人，上次在餐廳發現用激將法對祈瑗丞沒用後，這次改利用人類的貪婪之心，成功誘她吃餌。

　　祈瑗丞面前擺了一盤黑鑽琉璃義大利面，一如上次，義大利面呈現寶石般橙色琉璃色澤，搭配深綠色麵條，美得像藝術品。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餐廳老闆有多法海大師，黑心食品大概上不了他餐廳的餐桌，她吃得很安心。

　　本以為自己會因為合約的事操煩到食不下嚥，可是當她吃進第一口，才發現自己的擔心有多麼多餘。

　　「好吃……真好吃……」祈瑗丞深吸口氣，輕閉上雙眼，無與倫比的滿足感溢滿胸口。

　　有幸吃到好吃的食物，真是天底下最棒的享受！

　　「謝謝讚美。」低沉嗓音在她耳邊響起。

　　誰？誰說話聲音這麼像法海和尚？該不會剛好就是法海和尚本尊吧？祈瑗丞猛然坐直身體，睜開雙眼，快速轉頭一看——

　　「你、你怎麼在這裡？！」不是吧，不能等她吃完再出現嗎？飯才剛吃幾口，就要進行大鬥法，上演水漫金山寺？

　　「這是我的餐廳，我不在這裡，要在哪裡？」霍建謀奇怪的看她一眼。

　　「不是，我的意思是……」祈瑗丞想著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痛快一點，於是她深吸口氣，問道：「你等一下有沒有空？」說完，她緊張萬分的看著法海的表情。

　　霍建謀微微皺眉，神情有些沉重。

　　慘了慘了！祈瑗丞內心哀號，法海拒絕兩大美女的記憶，鮮活地跳出腦海，他要拒絕她了。

　　這個男人的守備太嚴密，好難找到切入點。

　　「是不是老人家怎麼了？」霍建謀不答反問。

　　憑他們的交情，再依照她的性格，按理說，她不可能再次光臨餐廳，會不會是老奶奶那裡有狀況？

　　正是因為想到這一點，他才特意走過來問問。

　　「奶奶沒……」跟老奶奶有什麼關係？祈瑗丞直覺想要否認，突然靈光一閃，喔喔喔！突破法海大師的切入點正釋放出萬丈光芒。「咳！奶奶那邊……好像沒人常去看她，昨天我去的時候，她好像偷偷在哭。」最好是啦！

　　昨天她去的時候，老奶奶看大陸劇看得熱火朝天，還切了一大盤水果，拉她一起追劇，眼中冒出少女才有的粉紅泡泡。

　　「等這幾天忙完，我會過去一趟。」霍建謀的眉頭始終沒鬆開。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等你忙完，我們可不可以談一下？」祈瑗丞小小聲的提出要求。

　　「跟奶奶有關？」他追問，眉頭皺得更緊。

　　「嗯。」含糊不清的回答。

　　「好，你慢慢吃，一小時後我們談談。」

　　魚兒上鉤了！

　　「OK！」祈瑗丞笑顏逐開，朝他比出一個大大的OK手勢。

　　不管結果如何，她好歹把人騙到她面前坐下，相信成功就在不遠的前方……吧？

　　一個小時又十分鐘後，祈瑗丞和霍建謀面對面坐著。

　　他繃著臉，抿緊唇線；她則是神經緊繃，等待他接下來會有什麼反應。

　　「這就是你要跟我談的事？」霍建謀看著桌上的合約，見她小幅度的點點頭，不再客氣，立刻拿出手機。

　　「你、你想打給誰？」祈瑗丞張大雙眼，他不會是想……

　　「侯禕露。」

　　「說什麼？」他果然想通知侯魔王！

　　偶咦……偶咦……一級警戒！一級警戒！祈瑗丞腦中警鈴大作，她是知道法海很難搞，沒想到不只難搞，還殺她個措手不及。

　　現在怎麼辦？她不是白娘子，沒有千年法力，無法召喚大水淹他的餐廳啊！

　　霍建謀不說話，冷冷盯著她，唇邊有一抹若有似無的冷笑，彷佛是在用表情告訴她，這還需要問嗎？

　　「你也想害我丟掉工作嗎？」祈瑗丞急中生智，把同事蔣毓惠失敗後的慘況加碼一百倍，搭配可憐兮兮眼睛一對，在他面前拉開序幕演出。

　　沒有千年法力沒關係，幸好她腦袋裡有內建想像力！

　　「什麼意思？」霍建謀皺眉。

　　「上次被公司派來說服你的同事，因為你的抗議電話，已經被公司解雇了。」她察覺到他冷銳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趕緊踩油門，一路朝悲情劇挺進。「你也想害我丟掉工作嗎？」

　　法海雖對女人無情，但好歹是和尚一枚，該有的惻隱之心應該還是有的，否則他也不會對老奶奶那麼好，單就這一點，她對他有信心。

　　「我只是……」不想被打擾，沒想過要害人丟掉工作。霍建謀表情凝重，沒把話說完，卻把手機收起來。

　　「我有房貸壓力，如果沒有這份薪水，我會被逼去跳樓。」賓果！法海呀法海，白娘子太正直才會被你收進缽裡，丟到雷峰塔下苦熬，如果法海遇上千年小青，又會是什麼光景？

　　這點子好，馬上來試試看！

　　「你威脅我？」霍建謀眯細雙眼。

　　「你想要我因為你而死嗎？」她哭喪著臉。

　　「真誇張。」他冷斥。

　　「如果你真的不願意簽約，一直拒絕我就好了，不要打電話，一旦你打電話，我必死無疑。」雖罪不至死，大概也不會被炒魷魚，不過被冷凍應該免不了。

　　「我不會簽約。」霍建謀不喜歡拐彎抹角，直接表態，糾纏這一招是沒用的。

　　「喔……」她乖乖點頭。

　　反正先阻止他到主管那抗議，給她留條活路，接下來她想怎麼折騰，就是她跟他之間的事。

　　「先去忙。」霍建謀俐落起身，懶得再搭理她。

　　「對了！差點忘了說，奶奶要我們今天過去吃麻油雞。」先把免死金牌拿到手，接下來換她出招嘍！

　　「我今天沒空。」他又皺眉，定定看著她。

　　她是不是又在玩什麼花樣？

　　「那你自己跟奶奶說。」祈瑗丞快手快腳拿出手機，撥出老奶奶的電話。

　　「我沒有老人家的電話，你幫我說一聲。」霍建謀直覺認為有陷阱，邁開長腿往廚房方向跨出一步，可是他的腳都還沒碰到地面，就被她一把緊緊抓住手臂。

　　他想抽回手，卻聽到她說——

　　「喂？奶奶，我是瑗丞啦！」她假裝沒看到他的瞪視，扯開喉嚨大聲說：「小謀謀在我身邊，我讓他自己跟你講喔！」

　　她發現自己說到小謀謀三個字時，他額頭的青筋隱隱暴動，這讓她不由得一陣竊喜。

　　霍建謀低頭，看了眼伸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手機，用力抽回手臂，接過手機，瞪她一眼，才「喂」了一聲。

　　「小謀謀，我燉了超好吃的麻油雞，一起來吃，好不好？」老奶奶熱情洋溢邀約。

　　「可是我……」

　　他才說了三個字，就被老奶奶打斷，「我知道你很忙，可是身體健康很重要喔！」她年邁的聲線充滿柔柔的關心和溫暖。「不過如果你真的很忙就算了，沒關係，只是我煮了好大一鍋，一個人也不知道要吃什麼時候才吃得完，唉……」

　　霍建謀再次瞪向假裝看天花板的祈瑗丞，才緩緩開口，「可是我可能要晚一點才能過去。」

　　噗哧！祈瑗丞看向霍建謀，努力抿緊嘴角，不讓自己笑得太囂張。

　　雖然法海老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但其實也沒那麼難搞定，只要抓住他的軟肋，照樣能夠手到擒來。

　　「你可以過來我就很開心了，我邊看劇邊等你們喔！」老奶奶呵呵笑開。「兩個都要過來，如果你剛好順路就把小丞丞接來，我等你們喔！」

　　結束通話後，霍建謀一臉不悅的把手機還給她。

　「幹麼這樣瞪著我？」祈瑗丞拿回手機，見他一臉不高興，連忙撇清關係，「是你自己答應奶奶的，我又沒逼你。」

　　「我不會簽約。」他重申立場。

　　如果她以為耍弄小手段，便能讓他乖乖簽約，她完全找錯對象了。

　　「好好好，我知道你不會簽約。」她把手機丟回包包裡，背起包包，快他一步離開座位。「晚一點記得去吃麻油雞，我先走了。」

　　「你現在就要去？」他有些愣住了。

　　「我還得回辦公室處理一點小事，下班就過去，你不用來接我，我喜歡自己過去。」祈瑗丞朝他揮揮手。

　　「我有說要去接——」霍建謀訝異她竟然比自己還急著離開，她不是應該像前幾位那樣緊黏著他，想方設法說服他簽約嗎？

　　沒等他把話說完，她笑著說道：「拜拜！」

　　看著閃電般離開餐廳的她，霍建謀摸摸下巴，想著會不會是同事因此離職在她心裡留下了陰影，所以她才不敢纏著他，很擔心他真的打電話向侯禕露告狀？

　　就在他思索之際，店長捧著這個月的帳本走到他身邊。「老闆，這個月的帳請你過目。」

　　霍建謀拿過帳本時，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不想再讓任何人因為他的關係失去工作。

　　霍建謀快速把工作處理到一個段落，搬著一箱水果、拿著帳本，匆匆離開餐廳，他把帳本收進車內的暗盒裡，發動車子。

　　看來今晚要熬夜看帳了。

　　車子停妥，他下車，拿出老奶奶家的鑰匙，上樓，門一打開，熱鬧的說笑聲傳了出來。

　　他收住腳步，忍不住側耳傾聽，他有多久沒有感受過這種柔軟溫暖的氣氛了？

　　餐廳桌上擺了一大鍋麻油雞和三付碗筷，以及放骨頭的小盤子。

　　祈瑗丞坐在中間的位子，雙手捧著大碗公，小心的吹開浮在上頭的薑片，喝了一口濃香的湯，身體頓時有種抹了頂級精華液的滋潤感，她由衷的讚歎道：「超好喝的！」她又喝了一口，問道：「奶奶，要怎麼煮才能煮得這麼好喝？」

　　好想學喔！

　　「我燉超久的捏！」老奶奶坐在她的右手邊，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

　　燉超久？那還是算了。

　　「好好吃喔！」祈瑗丞放下碗公，用筷子夾起一塊雞腿肉，嘟唇吹涼，咬下一口，麻油香和肉香頓時在口中爆炸開來。「我煮東西都用大火弄一弄就吃，像這種需要花時間燉的，我超沒耐心。」

　　「想吃好東西，一定要有耐心。」老奶奶嘴巴向前嘟起，吹了吹，喝了好幾口雞湯。

　　「這樣喔……」看來她這輩子別肖想煮出好吃的東西了。

　　「釣好男人跟燉補品一樣，一定要有耐心。」老奶奶天外飛來一筆。

　　「那我這輩子註定跟好男人無緣。」沒想到沒好吃的就算了，連好男人也離她遠去，啊！多麼痛的領悟！

　　幸好有麻油雞可以給她安慰。

　　「不要隨便放棄，我可以幫你。」老奶奶開始敲邊鼓，下垂的眼皮裡一對黑眼珠顯得異常認真。

　　「不用了啦，我不是隨便放棄，是我壓根不想結婚。」祈瑗丞揮揮手，尷尬地想轉移話題，「奶奶，這鍋雞湯你燉了多久啊？」

　　「為什麼？」老奶奶豈會看不出她的意圖，仍死死巴著結婚議題不放。

　　「與其兩個人綁手綁腳的過日子，彼此妥協，彼此容忍，不如一個人來得自在開心。」祈瑗丞一向獨立慣了，不想把生活搞得像幾百回合的談判。

　　「一個女孩子怎麼買房子過日子？」老奶奶舉反對牌。

　　「我買啦！」哈哈哈！奶奶，經濟因素不會是她結婚的原因喔。

　　「啊？」老奶奶有些愣住了。

　　「負擔有點大，所以我要更認真工作。」男人有長腳會跑，房子沒有腳不會跑，當然是不動產比較可靠。

　　「快點把你的房子賣掉。」老奶奶勸道。

　　「為什麼要賣？我很喜歡現在住的套房耶！」

　　「女孩子一旦買了房子，就不太願意結婚。」有房地產證明，女人容易忽視世界上還有結婚證書這回事。

　　「咦？說的就是我耶！」祈瑗丞主動對號入座。

　　老奶奶勸到無話可勸，下意識往門口方向瞄一眼，剛好與霍建謀對上視線。

　　「咳咳。」霍建謀清了清喉嚨，雙手抱著一個紙箱，踏進屋內。

　　聽見門口傳來聲音，祈瑗丞轉頭看去，能加速她付清房貸的超級大金主，捧著水果盒……不對，是水果箱出現啦！

　　閒聊功能自動切換成說服對方簽約模式。

　　「小謀謀，你終於來了！」老奶奶起身，熱情相迎。

　　「這是剛摘下的水果。」他把箱子放到餐廳的角落。

　　「人來就好，你太客氣了。」老奶奶拿出幾樣水果，鑽進廚房。「你到小丞丞那邊坐著喝雞湯，我去切水果。」

　　霍建謀看了祈瑗丞一眼，才默默走到唯一的空位坐下來。

　　「要我幫你盛嗎？」好歹她有事求他，巴結一點准沒錯。

　　「我自己來。」他拿起碗公，舀了半碗雞湯，防守得滴水不漏。

　　「能不能問你一件事？」她在他喝了好幾口湯後才又開口。

　　霍建謀冷冷看她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為什麼不讓餐廳進駐飯店，讓更多人吃到健康又好吃的食物？」說服對方簽約模式發出第一發炮彈攻擊。

　　他依舊冷冷的瞅著她，不發一語。

　　咚！炮彈落入海中，沒有命中。

　　「這份合約真的很贊，我仔細研究過，對你跟你的餐廳只有好處。」沒關係，炮彈她多得是。

　　霍建謀喝著雞湯，還是不說話。

　　咚！炮彈再次落入汪洋大海中。

　　「你不想多賺點錢嗎？」比起騙他來老奶奶這裡喝雞湯，說服他簽約好難進攻。

　　他冷冷掃她一眼，終於開口了，「不想。」

　　知道她遲早要出手，能忍到現在才開口，看來她比自己想的還要有耐心。

　　「為什麼不想？世界上有人嫌錢多的嗎？」他有本事賺正經錢，為什麼不要？他跟錢有仇嗎？

　　「就不想。」霍建謀簡潔拒絕。

　　「要有耐心、要有耐心……」祈瑗丞連續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搞定合約跟燉補品一樣，一定要有耐心。」

　　不是「釣好男人跟燉補品一樣，一定要有耐心」？霍建謀面無表情的睨她一眼，她是有多排斥男人？還是她腦袋不好，才幾個字也可以記錯？

　　這時，老奶奶從廚房走出來，手中捧著一大盤水果，放到餐桌上，慢慢坐下來，好奇的問道：「剛剛你們說什麼賺錢？」

　　「就是我們飯店……」

　　「沒事。」霍建謀馬上出聲截斷她的話，朝她丟出一記警告眼神後，讚美道：「雞湯很好喝。」

　　「好喝厚？我燉很久捏！」老奶奶滿足笑開。

　　「奶奶，你的家人呢？」霍建謀想起祈瑗丞說過的話，關心的問道。

　　「兩個兒子在國外，女兒嫁到高雄，都很少見面。」老奶奶叉起切好的蘋果，咬下一口，脆脆甜甜的，好吃好吃。

　　「你一個人會不會孤單？」祈瑗丞毫無顧忌直接問。

　　霍建謀轉頭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她到底會不會說話？

　　「不要瞪小丞丞啦，這種事說開就沒事，重點是自己要坦然面對。」老奶奶突然有感而發。「有時候確實會感到孤單，不過我那個死鬼和孩子都還在身邊的時候，我也曾感到孤單。」

　　「家人都在也會？」霍建謀不是很能理解。

　　「晚年我跟那個死鬼感情沒有很好。」老奶奶蒼涼一笑。「不是有人在身邊就不會感到孤單，重點是……」

　　「重點是？」祈瑗丞追問。

　　「這裡有沒有人。」老奶奶摸摸心口的位置，歎了一口長氣。「人會死，但是愛不會。」

　　「奶奶心裡有人嗎？」祈瑗丞又問。

　　「我十八歲的初戀情人。」老奶奶的視線看向遠方。「他們家很有錢，他家人嫌我窮，不准我們在一起，為了阻止我們在一起，還把他送出國，他二十幾歲娶了外交官的女兒，四十多歲就走了。」

　　儘管老奶奶故意說得雲淡風輕，但祈瑗丞注意到老奶奶的眼角濕濕的，她看了眼法海，他似乎也注意到了。

　　「這麼年輕？」霍建謀的聲音略微沙啞。

　　他怎麼了？祈瑗丞困惑皺眉，法海不是不近人情，怎麼聽奶奶說起往事，一張俊臉有股壓抑過的落寞？

　　是她看錯了嗎？嗯，肯定是。

　「他過世時，留下了遺物和遺囑給我。」老奶奶無力一笑，笑容裡有抹戀愛中的甜。「說要把所有財產都給我。」

　　「他的妻子沒抗議嗎？」祈瑗丞沒想到有人會這樣做。

　　「當然很生氣，所以我沒有接受。」老奶奶笑得好溫柔也好溫暖。「因為我得到更棒的東西。」

　　老奶奶的初戀情人雖然已經過世，可是還溫暖著老奶奶的心，讓她的笑容看起來好美、好有韻味，這就是老奶奶說的「人會死，但是愛不會」嗎？

　　祈瑗丞愣愣的看著老奶奶，陷入自己的思緒裡。

　　「遺物是什麼東西？」霍建謀喉嚨發緊。

　　「是一本很厚的日記。」老奶奶說話時臉上一直掛著微笑。「從我們被迫分開後，他每天寫日記給我，吃了什麼好吃的、遇到什麼好玩的事，都會寫下來，好像我就在他身邊，正在聽他說話一樣。」

　　祈瑗丞不由得屏住呼吸，沒想到有長腳又會到處趴趴走的男人，竟然會像棵樹一樣，在老奶奶心裡落地生根到這種程度？而且老奶奶在對方心中，似乎佔有更重要的位置。

　　「收到日記後，我才知道自己一直在他心中，從來沒有離開過。」老奶奶幸福笑開。「現在他也一直在我心中，從來沒有離開過。」

　　霍建謀抿緊唇線，克制體內翻湧而起的情緒。哥哥和嫂嫂離開後，是否也一直活在小福心中？可是小福從不跟其它人提起自己的父母，包括有血親關係的他。

　　「自從收到這本日記後，我再也不會感到孤單，他給我的愛，一直在我心中，溫暖著我。」老奶奶輕輕歎口氣。

　　三人沉浸在這份美好的愛情裡，久久沒有人說話。

　　最後，還是老奶奶先打破沉默，「小謀謀。」

　　「嗯？」霍建謀回過神來。

　　「當年我跟他……因為沒有足夠的勇氣，只能活在彼此心中，不能一輩子待在對方身邊，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老奶奶突然開口要求。

　　「什麼？」霍建謀不明白老奶奶的意思。

　　「幸福來到身邊時，要緊緊抓牢，千萬不要鬆手！」老奶奶緊緊抓著霍建謀的手，眼眶泛紅，兩行淚緩緩流下來。「好不好？」

　　「好，我知道了。」霍建謀的喉頭上下滾動。「老人家，你不要哭。」

　　「我沒事。」老奶奶抬起手，抹去不小心滑落臉頰的淚水。「小謀謀，幫我送小丞丞回家，好不好？」

　　這兩個孩子都是很善良的人，只要小謀謀願意使勁抓住小丞丞，就算小丞丞背上長了翅膀，只怕也逃不出如來佛的五指山。

　　「好。」霍建謀起身，看向祈瑗丞。「走吧？」

　　「我幫奶奶洗完碗，自己會回去。」祈瑗丞還沉浸在老奶奶的往事裡，不想太快回到必須纏著他簽約的現實中。

　　「碗我自己洗，當作運動，你們快點回去。」老奶奶起身催促道。

　　祈瑗丞被老奶奶推出家門時，腦袋都還沒恢復正常。

　　「小謀謀，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喔！」老奶奶站在自家門口，朝兩人揮揮手。

　　霍建謀看著老人家的眼睛，點了點頭。「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