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36逆水寒(四)
一盤爆炒蹄筋,一盤青菜炒香菇,半隻燒雞,酒香飄在空氣中,燭火映在窗戶紙上,窗外偶爾有一兩聲狗吠。小顧已有了醉意,包著黃布的劍擱在桌上,他一手覆在其上,對阿青說道:「我去過京城,京城繁華,巍峨的城牆,華麗的酒樓,威風凜凜的禁軍,無論哪一樣都透著天子腳下的煌煌大氣;我也去過邊關,一望無際的戈壁灘,天地寥廓,人煙渺茫,我見過那邊的落日,蒼涼、大氣——哦,對了,我還有了一個新的夥伴,它是一隻黑鷹,它很有靈氣很聰明,比大多數人都聰明,我叫它微風……」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說:「阿青,你真該同我一起去看看——」
阿青問他:「你去投軍了嗎?」
小顧的手指摩挲著包劍的舊布,低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掀起眼瞼看阿青,說:「我去了,我當了一名小卒,我向領軍作戰的將軍獻計,他卻讓人打了我二十軍棍,所有人都覺得我是瘋子,我受夠了那些只知喝醉睡女人的莽夫,所以我又離開了。我不信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真正賞識我的人。」
阿青往酒碗中倒了酒,問他:「你為什麼回來?」
小顧微微一笑,「我回來是因為我想家了,這裡雖然什麼都沒有,但還有你。」他的眼睛略略出神,彷彿回到很久很久以前,「我還記得那年上元燈節,你買給我一個泥人,那是我第一次擁有一個泥人,你不知道當時我有多麼開心。我顧惜朝時乖命舛,不知道父親是誰,自小便被人輕賤,但是我還有你——」他看向阿青,目光那麼認真那麼懇切,「我九歲那年風寒,每晚咳得睡不著覺,你背著我,在房間裡來回走,直到我睡著。那時候我就在心裡把你當成了我的兄弟。這一輩子,只要你不負我,我顧惜朝定不相負。」他忽然一聲輕笑,搖頭往自己酒碗裡倒酒,「我同你說這些幹什麼,喝酒!」
阿青默默地喝了一口酒,說:「下個月初八,我成親。」
小顧一愣,抬起頭來看他,表情傻傻的,忽然驀地一笑,臉上出現喜色,說:「恭喜!」他舔了下唇,顯得非常高興,心卻有些亂,張了幾次唇卻說不出話來,最後只是又重複了一句,「恭喜!」一邊伸手去拿酒罈,往酒碗上嘩啦一下傾倒,倒得太急,酒水灑到了衣服上,他卻似乎毫無所覺,端起酒碗仰頭喝盡,隨手用衣袖抹了下嘴,朝對面的阿青一笑。
阿青說:「即便是我成了親,這裡依舊是你的家。」
小顧點點頭說:「我知道。」但他心裡更知道,那已經不一樣了,他又伸手去提酒罈,酒罈裡已經沒有酒了,他撐著桌子站起來說:「我知道你在後院桂花樹下埋了好酒,我去取,今晚咱們不醉不歸。」
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後院,一彎新月高掛於夜空,清輝泠泠,夜風吹動他的衣衫,他孤零零地站著,也不知站了多久,他回過神,走到桂花樹下,挖出樹下的一罈酒,拍開泥封,仰頭將酒灌進嘴裡,冰涼的酒滑入他的食道,辛辣得彷彿要將喉嚨燒起來。
那個晚上,他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到最後,兩個人都醉了,躺在床上抵足而眠。
第二日阿青扶著頭醒來,已不見了小顧的身影,昨日的杯盤狼藉已經收拾乾淨。阿青推開門,外面下了濛濛的細雨。他洗漱完,吃了兩個饅頭,剛鎖好門準備去鐵鋪,小顧自院外進來,還是那襲青衫,行於花樹微雨中彷彿遺世獨立,走到阿青面前展顏一笑,將手中的東西遞給他,「你成親那日,我恐怕有事在身無法趕回來,這個算是給嫂子的見面禮。」
是兩匹布和一套銀頭面,他一大早起來上縣城買的。阿青接過來,說:「你費心了。」
小顧只待了兩天,第三日一早,他翻身上馬離開,行到西邊林中,天空出現一隻盤旋的黑鷹,偶爾發出嘶鳴,顧惜朝勒馬站住,呼喚一聲,那鷹便直直地俯衝下來,穩穩地停到他的劍上。他取出綁在鷹腿上信,展開一看,看完後隨手捏在掌心,用內勁將紙條震碎。他讓微風回到空中,自己坐在馬上一動不動,神色凝肅,帶著掙扎,片刻過後,他似乎已下定決心,握劍的手橫在胸前,眼裡閃動著梟雄的凌厲狠絕,一蹬馬腹,伏低身子朝京城疾馳。
八月初八,宜嫁娶、出行、安葬、開市、納財、開池。
那天,阿青娶了崔家的大姑娘,小顧果然沒有回來。婚禮雖然簡單,但也熱熱鬧鬧地持續到了午夜時分。
成親第二日,新婦早早起來做飯,卻怎麼也生不起灶火,弄得自己滿臉煤灰,阿青將她拉開,自己生了火做飯,稀飯擺上桌,對她說了一聲吃吧,她不吃,低下頭哭了,眼淚掉在碗裡。她雖被叫崔家大姑娘,實際上上頭還有三個兄長,她在娘家,是唯一的閨女,嬌慣一些,從小只會做些針線活。初為人婦,孤立無援,於家事上又手忙腳亂,頗不習慣。回到娘家,曾向她父親哭訴。她父親問:「你做飯難吃,你男人說你了嗎?」
「他什麼也沒說,每次都把飯菜吃得乾乾淨淨的。」
「那你還哭什麼?」
她果真再也沒有哭過,她雖難免有些孩子氣,卻是要強的女子,家事在她手裡慢慢變得容易,洗衣做飯,灑掃縫補,甚至還向翠花嬸子討教了養雞的訣竅,托人從集市上買了六隻雞仔,養在院子中,精心照顧著。家中也漸漸有了家的樣子。
這日阿青自縣城回來,手中拿著一包醋漬話梅和一包糖霜桃條,崔氏已懷孕三個月,孕吐得厲害,什麼也吃不下,這些東西是阿青專程買給她的開胃的,懷裡還有一支珠花。走到村口,發現大槐樹下圍著一群人,走近了才發現樹上貼著一張黃榜,一個瘦骨伶仃的年輕人正大聲地將上面的榜文念給不識字的大伙聽,大意是說連雲寨戚少商通遼叛國,朝廷正對他發出通緝,若有知情相報者,賞銀若干。
那人剛剛念完,只見一個老者呸一聲一口口水吐在地上,罵道:「通遼賣國,狼心狗肺,這樣的人就該大家一口一個唾沫淹死他!」他話音剛落,其他人紛紛響應,一個個啐在那黃榜的畫像上。
那通緝榜阿青在縣城就已看過,想不到這麼快就出現在這裡。他低頭往家走,沒多久就看到自家的院子了,推開院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崔氏養的雞養大了兩隻,此時正在地上啄食,大門開著,一切都沒什麼變化,但阿青卻敏、感地察覺到有陌生的氣息在自己的屋內。
他環顧一圈,在院牆邊看到一把柴刀,悄悄拿在手上,跨進門檻,一道威猛的刀風忽然向他襲來,阿青拿柴刀一擋,只聽刺啦一聲,金屬相撞,碰出一點火星,阿青的拿刀的手掌發麻,可見那一刀的威勢。抬頭一看,只見是個滿臉凶狠的漢子,手持一柄長刀,威猛剛烈。裡屋忽然傳來一聲驚恐的叫聲,「相公!」是崔氏的聲音。
阿青大怒,見大漢又要舉刀砍來,不退反進,竟似以命相搏。那大漢的長刀原是戰場上的利器,大開大合,威力無邊,在這屋內卻反而施展不開,處處掣肘,阿青便是料定這一點將他逼近屋內,自己手中一把柴刀在他身邊劈來劃去,招招不離要害,唰的一下竟以鈍刀割破他的披風。
那漢子哪裡料到這窮鄉僻壤中竟藏著這麼一個好手,他性格直率衝動,脾氣上來就不管不顧,非將眼前之人制住不可,忽聽一聲大喝:「老八,住手!」
裡屋的簾子被掀開,一個高大的男子撐著重劍走出來,他身上的大氅混著泥土和血跡,臉上毫無血色,嘴唇白得像紙一樣,那一聲大喝,似已用盡他的力氣,他踉蹌了一下,差點倒下。那原本還與阿青顫抖的漢子立刻退到男人身邊,關切地叫了一聲,「大當家。」
阿青注視著那個一身狼狽卻依舊像一座山的男人,說:「戚少商。」
戚少商艱難地抬起眼看阿青,臉上流露出一點故人重逢的喜悅,「阿青兄弟。」
阿青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如今外面都傳言你通遼叛國,是個大漢奸。」
戚少商的神情變得沉重而悲憤,但一雙眼睛堅定地望著阿青,問他:「那麼,你信麼?」
阿青深深地看著戚少商的眼睛,好一會兒,他說:「我不信。」
戚少商的臉上出現似悲似喜的表情,只覺一股熱流流向四肢百骸,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個字,「好。」他點頭,連日來所背負的冤屈,被信任之人背叛兄弟被殺的憤怒和悲傷緩解了一些,他抬起頭,還想說些什麼,裡屋又傳出崔氏的叫聲,「相公!」
阿青疾步走過去撩開簾子,只見崔氏白著臉半扶著躺在地上方寶兒。崔氏一見著阿青,就哭出聲來,「相公,寶兒,寶兒他死啦,他被他們殺死啦!」
阿青一驚,立刻去摸方寶兒的脈搏,果真毫無脈息,阿青霍的抬起頭,目眥欲裂,狼一樣的目光射向戚少商。戚少商臉色大變,轉頭怒視穆鳩平,穆鳩平也是一驚,「不可能,我只是怕他太吵會惹事,點了他的穴道而已,那是紅袍姐教我的!」
戚少商只覺一把心火燒得肺疼,沉聲道,「那是死穴。」
章節 37逆水寒(五)
穆鳩平面如死灰,戚少商一把推開他,大步走到方寶兒身邊,單膝跪地,運勁在身上拍了幾下。方寶兒卻毫無知覺,戚少商再次凝聚內勁拍在少年的胸口,內力源源不斷地輸進去,崔氏不曉得他在幹什麼,想去阻止又不敢,只是狠狠地瞪著戚少商。
戚少商的額頭冒出一顆一顆黃豆大的汗珠,沉聲說:「我若救不回這位小兄弟,便拿我的命賠他!」
穆鳩平聞言,臉上露出痛苦自責的表情,「大當家,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錯,要賠也是我賠,我穆鳩平堂堂男兒,一人做事一人當!」
「你閉嘴!」戚少商喝道,眉頭緊蹙,臉上已佈滿了冷汗,卻依舊沒有停止真氣的輸入,穆鳩平見此更是心痛難當。阿青始終未曾開口,整個人像放在案桌上的古劍,散發著沉重而冰冷的殺氣,連空氣都微微震顫。
一陣輕微的咳嗽打破了房內冷凝的氣氛,方寶兒幽幽轉醒,臉上還是一片茫然,看見阿青,眼睛一亮,卻又難受地皺起臉來,說:「師父,疼。」
戚少商當下鬆了一口氣,撤回掌力,人卻吐出一口血,在穆鳩平的驚呼聲中倒下了。他原本就中了箱子燕劇毒,身上又受了極重的傷,一路逃亡,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一點真氣也因為救治方寶兒用盡了,此時已是強弩之末,昂藏男子抖得如風中燭火。穆鳩平急得雙眼通紅,在戚少商身上亂點,妄圖緩解他的傷勢,阿青喝道,「你不懂點穴就別亂點,把他放到炕上去。」
穆鳩平忍住怒火,依言抱起戚少商。方寶兒再見凶神惡煞的穆鳩平,立刻抓住阿青的衣角,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師父……」阿青一手握住他冰涼的手,一手摸摸他的頭,說:「莫怕,師父在這裡。」
阿青將淚眼汪汪擔憂不已的崔氏和方寶兒安置到西廂房,囑咐他們不要出來,然後回到正屋,腳剛踏進門檻,穆鳩平就彭的一聲關上了門,阿青喝止他,「不要關門,大白天房門緊閉,傻子都知道不對勁。」
穆鳩平的臉上一僵,又憤憤地將門打開,轉身撩了門簾進了裡屋,戚少商無聲無息地躺在炕上,臉白如蠟,佈滿冷汗,穆鳩平跪在他旁邊,卻又束手無策,恨得打了自己一個大嘴巴。
阿青不理他,麻利地脫下戚少商身上的鎧甲,撩開衣服一看,從胸口到腹部居然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身中數刀,早已血肉模糊。阿青自認再慘烈的情況也見識過了,卻依然不忍睹之,眉心蹙起來,道:「藥呢?」
「沒有了,我們的藥早就已經用完了。」
阿青沉凝了半晌,起身往外走,穆鳩平擋在阿青面前,長刀橫到胸前,雙目怒瞪,「你去哪兒,我告訴你,你哪兒都不准去,大當家信你,但我不信你。」
阿青面沉如水,說:「你若還想要戚少商活著,就給我讓開。」
穆鳩平臉色凝重而痛苦,深深地看著阿青,說:「大當家沒有叛國,他不是漢奸,我信他,我們連雲寨所有的兄弟都信他。只要你能救大當家,你叫我做什麼都行。」他說完,緩緩地讓開身子。
太陽已經西斜了,阿青縫完最後一針,全身已經被汗水濕透了,整整二百十一針,才將戚少商身上的傷口縫合,阿青最後撒上了藥,那藥粉藥力強勁,先是麻麻的,像成群結隊的螞蟻鑽進細長的傷口,慢慢的,疼痛像火星一樣蔓延,傷口灼熱得像在燒。戚少商痛苦地呻吟一聲,終於被疼醒了。一直靠在牆上抱著長刀默不作聲的穆鳩平連忙衝過去扶住他,嘴上叫著大當家。
戚少商朦朧之間看見穆鳩平晃動的關切的臉,略略扯了下嘴角,表示沒事,又看到一個人低頭在替自己裹傷,心中頓時一暖,苦中作樂地說:「想不到我們再見面,竟會是這樣一種境地。」
阿青並沒有接口,反而說起他的傷勢,「你的毒,已經轉化成體內的陰毒,我替你逼出一點,餘下的,我沒有辦法,你現在,最好盡快靜坐療傷,凝聚真氣,否則,這一身功夫恐怕要廢了。」
戚少商看著阿青,誠懇地說:「多謝你。」
即便是到了這樣一副境地,他依舊是光明磊落心懷坦蕩的男子,阿青看了他一眼,說:「你療傷吧,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他說著,撩開門簾,正要出去,戚少商叫住他,指著穆鳩平言道:「阿青兄弟,我這個兄弟人稱陣前風,上陣殺敵威猛剛烈,從不手軟,只是為人衝動莽撞,先前的事,實是他不對,我代他向你道歉。」他一邊說著,一邊掙扎著下床便要賠禮,穆鳩平連忙扶住他,自己單膝下跪,折下腰來對阿青言道:「我闖的禍我自己擔,不干大當家的事,先前差點誤殺那位小兄弟,我愧疚得很,我給你賠禮,你想要如何報仇,我都沒有意見,只是可否留待以後,如今大當家處境危險,我要保護他,不能再受傷。」
阿青靜靜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撩起簾子出去了。
穆鳩平感覺一口氣不上不下地噎在那邊,忍不住去看戚少商,戚少商的臉上浮現愧疚自責,道:「老八,待我傷勢稍稍穩定一些,咱們就離開。他本不是江湖中人,我決不能連累他。」
阿青走進廚房,生了火,崔氏小心翼翼地進來,接過阿青手中的淘籮,說:「我來吧。」
阿青微微蹙起眉,「你怎麼出來了?」
崔氏有些不安地說:「我……我實在擔心得很,相公,他們都是些什麼人?」
阿青道:「你不用怕,他們不是壞人,小寶呢?」
「他還在屋裡。」
「我去瞧他,這個時間,翠花嬸子該來叫他吃飯了。」他走出廚房,走到西廂房,方寶兒坐在炕上,手裡拿著一個崔氏正在做的荷包,見到阿青,便麻利地下了炕,歡歡喜喜地跑過來。阿青拉住他,問他還難不難受,他搖搖頭,阿青對他說:「小寶,你且回家去,不要告訴別人今天的事,這幾天也不要上這兒來,知道嗎?」
他臉上一片懵懂,但還是乖乖地點點頭。阿青拿了一些醋漬話梅和糖霜桃條給他,他搖頭不要,說:「給妹妹吃。」他口中的妹妹便是崔氏肚子裡的孩子,也不曉得為什麼,他就認定了是妹妹。
阿青將他送到院門口,他有些躑躅地看著阿青,又有些戀戀不捨,叫:「師父。」
阿青摸摸他的頭,對他說:「回去吧。」
他走幾步,又回過頭來看阿青。
戚少商運功一周天,覺得身體已經好了一點,便掙扎著下床,拿過逆水寒劍,道:「老八,走。」穆鳩平正要勸,門簾掀開,阿青端著食盒進來,問:「你去哪兒?」
戚少商坦白地說:「落腳在你這兒,已是萬不得已的事了,追殺我的是個極其聰明又不擇手段的人,恐怕沒有多久就會發現這裡,我必須離開。」
阿青沒有反駁,只是將飯菜端出來放在桌上,淡淡地說:「先吃飯吧。」
戚少商還要堅持,穆鳩平也急忙勸道,「是啊,大當家,你一天沒有吃東西了,這樣下去,怎麼會有力氣殺顧惜朝那個狗賊,替兄弟們報仇!」
阿青拿碗的手頓住,戚少商已被說服,坐了下來。阿青將筷子遞給他,他拿了,怔怔地看著桌上的飯菜,忽而一笑,有些慘淡地說:「我還記得那年同你在鐵鋪喝酒舞劍論事,何等快意,原本擬待第二年再來同你相聚,怎奈瑣事纏身,無法成行。今年二月初的時候,我本想寫信給你約你喝酒,誰知道轉眼——」他說不下去——初見戚少商,他英武豪邁,磊落灑脫,令人一見傾心,如今,眉宇間卻已有了深深的抑鬱和苦大仇深。但他還是提起精神,舉起茶碗道,「我還沒有恭喜你成親,以水代酒,敬你。」
阿青微微一笑,也舉起盛著白開水的碗一飲而盡,道:「你若要喝酒,我後院桂花樹下的酒便替你留著。」
戚少商聞言,臉上迸發出光彩,笑道,「好,待我洗脫罪名,一定再來找你!」他的目光落在一切的起因逆水寒劍上,自言自語道,「這逆水寒劍到底藏了什麼秘密,給我劍的那個人,又到底是不是大漢奸李齡?」
阿青端著茶碗也有些出神,過了一會兒,他彷彿不經意地問起,「追殺你的人叫顧惜朝?」
提起這個名字,戚少商的臉又沉鬱下來,露出悲憤的神情,「不錯,我在連雲鎮旗亭酒肆遇見他,我們喝酒、舞劍、彈琴,講各自的心上人,我以為他是光明磊落胸懷天下的俠士,將他引為知己,將連雲寨大當家之位讓與他,卻不想,將一頭狼引進了家門,我六位兄弟全死在他手上,我戚少商今生若不殺顧惜朝,愧對兄弟,愧對天地!」
阿青的臉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他端著酒碗,眼睛卻望著窗外,彷彿陷在什麼情緒中,好長時間後,他歎了口氣,轉頭正對戚少商,靜靜地說:「真巧,我有個弟弟,他的名字也叫顧惜朝。」
話音剛落,只見逆水寒劍劇烈地抖動起來,發出微微的嘶鳴,戚少商和穆鳩平的臉色大變,穆鳩平的殺氣爆滿,一刀劈向阿青,刀尖幾乎抵住他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