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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第69章
章節 80綜妖怪文(一)

 兜兜轉轉的迴廊,衣衫布料拖曳在地發出的窸窣聲,輕軟的風裡夾著籐花的香氣,隱隱約約傳來篳篥婉轉悠遠的樂聲,阿青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眼前彷彿出現幻覺:如瀑布般的紫色籐花,樹下穿白色狩衣頭戴烏帽的男子,清雅的庭院,淺淺的陶泥杯中透明的液體散發出濃郁的酒香……

 「阿青?」耳邊響起父親疑惑的聲音,牽著的手被輕輕扯了扯。

 花開院裡仲對帶路的總管露出歉意的表情,總管袖著手,垂著眼睛,不陰不陽地說:「快走吧,不要讓大人久等,像你們這樣的人等,如果不是大人垂詢,一輩子也沒有機會踏入本家,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是是。」裡仲點頭哈腰賠著笑臉,牽著阿青的手默默地跟上總管的腳步。

 三人繼續向前行進,拐過一個轉角,有侍女的竊竊私語傳來——

 「那個就是分家千草流的孩子嗎?」

 「說是分家,其實跟花開院本家的關係已經非常遠了吧,千草流早就已經沒落了啊,這一代也只剩下兩個人了,大概過不了多久就像荒草一樣湮沒消失了吧。」

 「據說那個孩子的靈力非常強,在母體的時候就因為吸收了母親太多的養分而害死了自己的親生母親呢,而他一出生,兩隻眼睛就是盲的,什麼也看不見。」

 「也不知該說是可憐還是因果報應呢。」

 「正因為此,秀元大人才想起召見他吧。也許要麻雀變鳳凰了也說不定,畢竟,那麼強的靈力即使是在優秀的花開院本家,也是非常罕見的……」

 總管輕輕咳了咳,侍女們的聲音消失了,然後是衣衫擦過地板的悉悉索索聲,三個侍女斂首垂目噤若寒蟬地立在簷廊一邊。總管像沒有看見她們似的,領著裡仲和阿青目不斜視地走過,進了一個乾淨的院落,一株高大的柏木佇立在庭院中央,籐花優美裊娜的枝幹密密匝匝地纏繞在粗壯的樹幹上,垂下一串串紫色的花朵,隨風飄過一陣陣幽香,樹下,白衣烏帽的陰陽師手持篳篥,其優雅若仙的姿態令人不自覺地產生敬畏和嚮往。

 總管輕聲吩咐,「就在這兒等著吧,不要隨便東張西望。」

 「是是。」裡仲立刻垂著頭,唯唯應諾。本家對他們這樣已經沒落的分家而言,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何況在見過這一代的家主風姿後,心裡更是生不出半點造次之心。

 篳篥曲聲悠揚,落花流水一般。

 一曲終了,陰陽師緩緩將篳篥拿離唇邊,樂器一頭輕輕搭在左手手掌上,寬大的衣袖下滑,遮住大半隻手,只露出修長白皙的手指,像玉雕一樣潔淨優美。

 「秀元大人,小的已經將您要見的人帶來了。」總管提聲報告,姿態謙恭無比。

 陰陽師卻並沒有馬上轉過身來,他微微抬著頭,心情愉快而愜意地欣賞著美麗可愛的籐花,篳篥一下一下悠閒地敲在手心上,過來好一會兒,他才戀戀不捨地轉過身,招了招手。

 總管躬身領著人上前,「這位就是千草流這一代的家主裡仲大人,以及他的小公子。」

 裡仲略帶惶恐地行禮問好,陰陽師卻沒有看他,而是將目光落到了他身邊的童子身上——那是個五六歲的孩子,穿一件棣棠色水干,裡面襯一件水紅色的襯袍,烏黑細軟的童髮梳著總角,嬌妍可愛,只是一雙漆黑宛若水銀的眼睛卻空茫茫地望著前方。

 陰陽師將篳篥插*入懷中,彎腰舉起孩子抱在手上,總管和裡仲都沒有料到這位尊貴的大人有此舉動,臉上露出慌張的表情,陰陽師旁若無人,姿態閒適而自我,孩子因為突如其來的騰空而伸手抓了抓,但很快,他便安靜下來,雖然看不見,臉卻準確無誤地面向了陰陽師。

 陰陽師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沒有理還跪在地上的裡仲和彎著腰的總管,抱著孩子朝院中走去,站在柏木樹下,微微瞇起眼睛嗅聞風中帶來的籐花香氣,輕聲吟哦,「春色悠遠日,日光遲遲時,滿樹爛漫花,為何凋落急?」他的聲音裡含著一種優美的節奏,令人無端地感到哀愁和憐惜,他摸了摸孩子柔軟的發頂,問道,「是叫阿青嗎?」

 阿青的手被花開院裡仲牽在手裡,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路過枯山水庭院,石燈籠上停著一隻翠鳥,羽毛在陽光下泛著金光。花開院裡仲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望著那只俊俏的翠鳥出神。總管看看他的神色,這一回,他並沒有催促,只是恭謹地立在一邊。

 裡仲並沒有看多久,重新邁開步子,轉眼大門在望,一條平整而寬闊的道路盡頭是花開院本家威嚴的大門,道路兩邊每隔一段距離便有兩兩相對的石燈籠。

 裡仲停下腳步,望著大門說:「就到這裡吧。」他轉過身,彎下腰摸了摸阿青的腦袋,最後看了眼精緻可愛卻雙眼空茫的孩童,什麼話也沒說,轉身走下台階,一步一步地朝大門走去。他身穿藏青色的羽織,身形並不算高大,漸漸遠去,最終消失,自始至終,也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小小的孩子面朝著大門的方向,空茫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總管彎下腰,聞言道:「小公子,讓小人抱你回去吧。」說著就要伸手去抱他。

 「我自己能走。」孩童聲音嬌軟,說著像大人一樣的話,沉穩而堅定。

 總管並沒有因此生氣,心中反而升起憐惜之情,「那麼讓小人牽著你的手吧。」

 阿青現在叫花開院青蕪,一個沒落分家的孩子,母親生下他之後就去了,而他也因為嬰兒脆弱的身體負擔不了過強的靈力,導致剛出生,雙眼就不能視物,這大概就是月圓則缺,水滿則溢的道理,世上總不會存在十全十美的東西。

 如果真是什麼也不懂的嬰兒,眼盲對他來說反而並不是什麼不能忍受的事,沒有體會過這萬千世界的美麗,也就不存在落差,心性反而更開闊也說不定。但對阿青來說,正因為什麼都明白,那段日子變得尤為痛苦。

 好在他不是自怨自艾的性格,漸漸心情平靜,因目不能視,其他感官越發靈敏,像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篦子梳理頭髮的沙沙聲,露珠在青草間滾落的聲音,雨後泥土的香氣,秋蟲鳴叫的聲音,朝霧熨帖肌膚的陰涼……

 花開院乃陰陽師世家,家族興起於平安朝時代,距今已傳至十三代,幾百年累世簪纓,家族變得十分龐大繁密,各個分家也形成了不同的流派。

 這一世的父親是個極其平凡的男人,沒有多大的才能,卻背負著振興千草流的重擔,因此總是顯得鬱鬱不樂。對他這個唯一的兒子,懷著複雜而矛盾的心情,乳母為教父親親近孩子,常常將阿青抱到這個男人面前。他不太抱他,偶爾摸摸他的頭,歎口氣,叫乳母抱走。

 轉眼時令已進入初夏,籐花已落盡,柏木撐開巨大的樹冠,投下大片大片的濃蔭。

 分家中雖不乏資質出眾的弟子,但能得花開院秀元親自教養的,卻只阿青一人,有時連起臥都在一起,因阿青年幼,並無不妥當之處,但也有人不免議論,如此鍾愛怕是有些過了吧。但年輕的陰陽師依舊我行我素,全不在意別人的看法。

 一日下了整天的雨,到黃昏猶自不停,阿青所居住的庭院裡栽滿紫陽花,被雨水浸潤後,由紫色轉變成深深淺淺的藍,雨水混合著花香,空氣顯得十分清新。

 年輕的陰陽師抱了阿青坐在廊下賞雨,興之所至便命人取來短笛教導阿青。阿青於音律上本就有所涉獵,雖如今目不能視,倒也學得有模有樣。年輕的陰陽師見他如此聰穎,高興之餘也暗暗擔憂,摸著他的頭笑著感歎,「阿青以後一定會成為名動京城的男子的。」

 小小的孩童似乎感受到他微妙的語氣,拿下短笛,面朝陰陽師。陰陽師稍稍一愣,為他過分的靈敏心驚,爾後折扇啪的一下輕敲他的額頭,見小孩不由自主地捂著額頭,露出呆愣疑惑的表情,不由地哈哈大笑。

 身穿淨衣姿容秀麗的年輕陰陽師,和穿白地彩紋直衣嬌妍可愛的童子,嗚咽斷續的笛聲,兩人相處無拘無束,非常親愛,宛若一對父子——這個場景令伺候的人一陣感動,心裡不免想到,秀元大人也是該成婚了啊,如果有了自己的孩子,想必一定是個慈愛的父親吧。

 有這樣想法的不止是花開院家的人,爾後來找年輕陰陽師的左近衛中將也提出了相同的問題。左近衛中將是個貪花好色的年輕男子,卻意外地與年輕的陰陽師十分投契,兩人相處,常常不拘小節。

 這日陰陽師正握著阿青的手教他寫字,左近衛中將便掀開簾子走了進來,他穿了一件深紫色常禮服,鬆鬆繫著帶子,顯得風流倜儻,命人上了酒菜之後,坐於案邊,一邊喝酒一邊對陰陽師抱怨著他的情人——「原想是從鄉下地方來的,無論怎樣貌美也總是行為粗鄙,不想卻是志趣高潔,想必她的父母悉心培養,有大志向,不過由於出身不如別人,顯得過度高傲了,到底是美中不足。」

 年輕的陰陽師並沒有去招呼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一手支著腦袋,側躺於席上,悠然自得地自斟自酌,偶爾拿了筷子沾了酒液去逗一臉端正地坐著的孩子。

 左近衛中將嘲笑了一通清藏人頭最近剛出的一出糗事後,抬頭便看到這一幕,愣了一下之後感歎道:「秀元,你也該娶親了吧,你的兄長可是對家主之位虎視眈眈呢,也該有個孩子了。」

 年輕的陰陽師彎起眉眼露出狡黠的笑意,一瞬間昳麗得如旭日東昇,「身居顯要、門第清貴的人,都認為最好不要養育後代,何況是我這樣平庸的凡俗之人呢?就像籐原良房所說的,沒有子孫是件大好事,有了子孫而不肖,才可悲呢。」

 「你這傢伙!」

 關於這個話題就此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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