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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第76章
章節 87綜妖怪文(八)

 花開院惟光於四月末的一個清晨過世。

 日光遲遲,狐妖盤腿坐在櫻花樹下,手中拿著橫笛,無論怎麼吹,除了吹氣聲,橫笛就是固執地不肯發出其他聲音。狐妖鬱悶地鼓起臉,乾脆靠在樹上,想起那天阿青說的話——

 「言語是有束縛之力的,尤其是對妖怪和那些有靈力的人而言,所以有些話,是不可以隨便說的。」他的語氣很溫和,像個長輩。

 「才沒有隨便說。」狐妖抬頭望著藍得沒有一絲雜質的天空,喃喃自語地說。眼角看到被太陽曬得沒精打采的河童,狐妖站起來,拿了木勺舀了一勺清水澆在河童頭上。河童瞇起眼睛發出舒服的喟歎,「多謝巴衛大人。」

 面對河童近乎諂媚的道謝,狐妖像往常一樣不屑地呿了一聲,並不理會。

 河童靠在水池邊,支著比例嚴重不協調的腦袋,慨歎地說:「阿青大人最近很辛苦呢,不,應該改口叫秀元大人了,雖然還沒有舉行繼任儀式,但實際上他已經是花開院第十四代家主了呢,所以要強忍悲傷做出堅強的樣子,連哭都不能哭。」

 狐妖斜了他一眼,說:「他才不會哭呢。」

 「不哭不代表不難過啊,畢竟原來的秀元大人可以算是親手將阿青大人撫養長大,是像父親一樣的存在啊,這一點,因為巴衛大人你是野狐,所以可能無法體會,那種親人離開自己的悲傷。」

 狐妖沒有說話,也不知道是沒有聽還是懶得理,忽而站起來,嚇了河童一跳,狐妖卻一躍上了櫻花樹,站在橫枝上,一手扶著樹幹,極目遠眺——

 視線盡頭,陰陽師剛好從牛車上下來,因在服喪,身上穿的是純黑的和服,看起來比從前瘦了一些,顯得清朗蕭肅,轉頭吩咐侍人什麼。

 狐妖看著陰陽師走過迴廊,回到自己的院子,有交好的公卿大人差人送來慰問的信函,他舉袖研磨,寫下回信,又折下一支形狀優美的棣棠,連同信件交給小侍,重新回到起居室,抄寫經書。傍晚,侍人送來紅漆餐幾,上置簡素的飯食。陰陽師淨手、用食,安靜、優雅,內心澄明。飯畢,侍人撤下餐幾,陰陽師捧著茶坐在廊下乘涼,他的臉上也看不出明顯的悲傷,只是大片大片的靜默,像雪無聲地落在雪地上。天色暗下來了,陰陽師回了屋子,侍人點起了燈,格子窗上映出他昳麗的身影。穿白底染青色花紋的樂人坐於簾外,彈奏琵琶,陰陽師靠在几案上,一手撐著腦袋,未束的長髮拖曳到地上。

 樂聲一直持續到月上中天,爾後樂人退下,院子重歸寂靜。窗戶上陰陽師的影子卻遲遲未動,彷彿已經睡去。過了好一會兒,陰陽師才緩緩起身,掀開簾子走至廊下,清輝灑在木地板上,照出木頭的紋理,陰陽師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那姿態說不出的清寂。陰陽師在廊下站立了有半個時辰,然後才回到屋中,這一回,燈火滅了,屋中頓時漆黑一片,想來陰陽師也睡了。

 池塘裡的河童抬頭看看盤腿坐在櫻花樹上依舊望著那屋子的狐妖,忍不住摸了摸光禿禿的腦袋,臉上露出憂心忡忡的沉重表情。

 阿青醒來,晨曦透過白色的紙門,淺淺地照進來,屋外有子規啼聲。門外地板上,放著一隻粗陶罐,插滿藍色鳶尾、金色萱草,還有嬌嬌柔柔的粉色美人櫻,概因插花之人毫無花藝基礎,各色鮮花糅雜地擠在一起,色彩駁雜,但鮮花兀自怒放的姿態自有一種欣欣向榮的生命力。

 阿青披了一件外衣出來,腳尖碰到陶罐,微微愣了愣,俯身摸索著將陶罐捧起來,低頭嗅了嗅,野花略略辛辣的香味裡還夾雜雨水和泥土的氣息,清鮮無比。京中花事已闌珊,只有山中氣溫較平地低,花事正盛。

 阿青用掌心輕輕撫摸嬌柔的花瓣,目光望向櫻花樹的方向,臉上浮現一絲淺淺的笑意,抱著陶罐進了屋裡。

 接下來的幾日,或是新鮮的野花;或是笠取山上的泉水,據聞此泉水曾蒙神明祝禱,月圓之夜子夜時分取之,泉水便甘如酒液,乃人間極品,然則此泉有神女守護,普通妖怪或人類無法靠近;或是珠璣海深處的三途螺,置於耳邊,據聞能聽到千萬年前妖怪祭典的樂聲;又或是能發出鐘磬之聲的石頭……種種稀罕美麗之物,不一一贅述。然那送東西之人卻始終未露面。

 這種笨拙的討好,阿青心知肚明。一日天將明未明之際,天空呈現一種美麗的煙藍色,狐妖熟練地越過重重屋宇,他的身上有打鬥留下的傷,衣衫也被劃破,肩上卻搭著一襲光彩奪目的織錦。如同往常一樣,他輕巧地落入阿青的庭院,將織錦小心地疊放在門口,望著緊閉的房門,呆呆地站立了片刻後,轉身,欲趁阿青未醒之時離開。不想身後忽然傳來紙門被拉開的聲音,阿青披著一件黑色的外衣,站在門口,彷彿照料到如此而專門候著他。

 狐妖像被人抓住做什麼壞事,一下子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

 阿青叫他,「巴衛——」

 巴衛的身子僵了一下,沒有應答,反而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以免阿青聞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但以阿青的敏銳又怎麼可能發現不了,「受傷了嗎?」

 狐妖依舊沒有吭聲,阿青步出屋子,腳尖碰到了地上的織錦,彎腰撿起,掌心的觸感是雲一樣的軟,水一樣的涼,「是什麼東西?」

 狐妖轉過身來,正對著阿青,回答,「傳說中女仙用晚霞織就的錦緞,能在黑夜裡發出奪目的光彩。」他頓了頓,有些緊張地望著陰陽師,問道,「你喜歡嗎?」

 阿青愣了愣,手中的織就像有流光在流動一樣,微微映亮了阿青的五官,他的嘴角浮現柔和的弧度,道,「想來一定很美麗,如果是女孩子的話,一定會很高興吧。」

 狐妖的臉上出現失落的表情,悶聲悶氣地說:「你不喜歡。」

 「巴衛,不需要做這些,也不要讓自己這樣受傷。」

 聽到對方這樣講的狐妖抬起頭來,臉上有一種罕見的認真與執拗,「妖怪的壽命是很長的,所以我一定會活得比你長,一定不會留下你一個人難過的。」說完也不等阿青回答,寬大的袍袖甩出堅決的弧度,縱身一躍,便消失在庭院中了。

 雖是沒頭沒腦的話,阿青卻聽懂了,正是因為明白了他話中的深意,捧著華麗織錦的陰陽師,站在熹微的天色中,臉上有一瞬間的恍然。

 這一日天氣晴好,阿青的院子進行灑掃,不知怎的,侍人竟將那已經塵封許久的月輪之鏡找了出來,細細地洗刷掉上面的灰塵和污垢,晾曬在池塘旁邊的岩石上,卻又被粗心大意的侍人忘記收回了。這天是十五,天空明淨如水,月亮像一個大銀盤,清輝照在銅鏡的鏡面上,發射出的光與池塘水面反射出的光竟交錯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皎潔清薄的光暈。

 阿青自庭院經過,因察覺到異常,不由地走過去,那光暈像活水一樣涼而軟,不知不覺間,整個人就被那奇異的光芒籠罩住了。

 好像經過長久的跋涉,神智漸漸恢復清明——這種感覺就像乘坐火車作長途旅行,在轟轟作響的臥鋪睡得沒日沒夜,不管外面江山飛度時光流逝,等到打開車門,腳掌切切實實地踏上陸地,已經換了世界。

 一開始阿青以為自己又穿越了,腳上踩的是水泥馬路,路邊的綠化整齊而刻板,像流水線上的作業,遠處有直衝雲霄的摩天大樓,盛氣凌人的同時也像穿著華貴衣裙的女人,撩撥著無數現代人熾熱的春*夢。

 路上行人並不算多,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打扮得花枝招展嘻嘻哈哈玩鬧著的高中女生,失意的中年男子……他們無一不是從阿青身邊經過,卻沒有人往他這邊看上一眼。阿青初以為不過是現代人的冷漠,然而漸漸地,阿青發現,他們,似乎,看不見自己——

 阿青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一雙養尊處優的手,指腹間卻有細小的傷口,他依舊是花開院青蕪,而作為花開院青蕪一出生便失明的眼睛,卻在這裡,奇跡地恢復了正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是死了嗎?怎麼死的?如果是死了,為什麼還會作為花開院青蕪的靈體存在,又為什麼會來到幾百年後的現代?這裡又是哪裡?

 一連串的問題無法得到解答,阿青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前幾天,他到處走,盡可能地收集自己想要的信息,弄清楚自己所處的時代,然而漸漸的,阿青也懈怠起來,沒有人看得見自己,沒有人能夠交流,幾天來遇到的唯一能夠看得見自己的卻是一個凶橫惡煞的和尚,所謂的看見,也只是能看見模模糊糊的一團黑影,以為是惡靈,費盡心力地設置了一個祓禊的陣法,阿青跟了他兩天,爾後就離開了。

 阿青回到了最初自己出現的那個地方,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看來來去去的行人。那日下了一整天的雨,路上的行人較往常少了許多,因是靈體,阿青並沒有去避雨,依舊坐在長椅上。看雨水淅淅瀝瀝地打在地面上,濺起一朵朵地水花。

 頭頂忽然出現一把雨傘,遮去了雨水,一個溫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你沒事吧?」

 阿青愣了一下,抬起頭來,入目的是一張清秀恬淡的少年的臉,茶色短髮,琥珀色的眼眸裡倒映著一個澄澈的世界,給人的感覺就像風來竹面,十分舒服。

 「你看得見我?」阿青有些吃驚,對這個少年,他有些印象,每日從這條路上學放學,與其他人一樣,對阿青目不斜視,阿青從未想過,他看得見自己,仔細看得話,少年身上確實蘊含著這個世界少見的強大靈力。

 少年有些尷尬,道歉道:「抱歉,因為怕麻煩,所以裝作沒有看見。」

 「不,沒有關係。」因為這麼長時間以來碰見的第一個能毫無障礙交流的人,阿青也不由地有些高興,「你看見的我,是什麼樣的?」

 「什麼樣的?」沒有想到會被這樣問的少年,不由地將仔細看去——烏帽下是年輕而清俊的臉,鬢若刀裁,皮膚是一種高貴的蒼白,就像平安時代那些弱不禁風的貴族公子,身上穿著面白裡紅,紅梅浮織紋樣的直衣,非常優雅——「感覺,像是從很久很久以前的時代裡的人,你……是妖怪嗎?」

 阿青一愣,不由地笑起來,「不算是,生前的話,是人,但是現在,大概是靈體吧。」

 「靈體?是死了嗎?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為什麼會在這裡啊,我也不是很清楚,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這裡了。」

 雨漸漸止了,少年收了傘。

 「要回去了嗎?」

 少年點點頭,「抱歉。」

 「沒有關係。」

 少年看著他,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可以說什麼,只好微微彎腰告了別。回去的路上,少年的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是那個人的身影——不,應該說這幾天那個人的身影一直都在自己的腦中搖晃,大概是從未見過那樣優雅美麗的人,所以不由自主地就開始關注,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因為怕給寄居的叔叔一家惹來麻煩,所以一直以來都裝作沒看見,但是在那個雨天,看見他好像整個人都要化在水裡一樣,突然就覺得有點難過——

 很寂寞吧,這樣坐在來來去去的人群中,卻沒有人看得見自己。等到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走了過去,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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