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86綜妖怪文(七)
不管狐妖如何小心照看,既不讓落葉啊布屑啊什麼的沾染雪狐狸,又時時盯著頑皮的侍童或粗心的侍女弄壞了,甚至連晚上睡覺時也想著院中的雪狐狸,若是聽到雨聲,就擔心得睡也睡不好,一定要起來看看,採了寬大的紫陽花葉蓋在雪狐狸之上,即便是這樣,到第四天,雪狐狸的耳朵已經短了四分之一,尖尖的狐耳變成的圓圓的。到第六天,雪狐狸已經矮了很多,尾巴也只剩短短一截了。到第十天,則已經完全看不出狐狸的模樣了,就算心裡難過,卻也無能為力。又一場冬雨過後,積雪全部都融化了,侍女們在一邊打掃庭院一邊抱怨著,「落雪的時候倒是挺美麗的,但雪化之後實在太討厭啦,地上都髒兮兮濕漉漉的。」狐妖卻只管悶悶不樂。
春去秋來,一晃六載。六年,對妖怪來說,實在是太短了,短得就像不過在樹上打了一個瞌睡,卻足夠令曾經的少年陰陽師長成一個真正風華無雙的男子。這種變化,長久未見忽而照面的人感受尤為強烈,日日相見的人,對對方容顏的變化反而不易察覺。
狐妖盤腿坐在屋頂,看著陰陽師穿過簷廊,步入庭院。時值三月下旬,櫻花花事已闌珊,籐花卻正自盛開,春雲靉靆,風中飄來幽幽的花香和隱隱約約的吹奏篳篥的聲音。
阿青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靜立傾聽。良久,篳篥聲息,樹下的陰陽師微微抬頭望著掛在樹上的籐花,臉上浮現淡淡的懷念,「你剛來的時候,似乎也是這樣的好天氣。」
阿青走過去,與他並立,伸手去小心地撫摸掛在樹上的籐花,道:「我記得,你把我抱起來,帶著我去撫摸盛開的籐花。」指間摩挲過那宛若嬰兒肌膚般嬌嫩潔淨的花瓣,紫色的小花微微顫動,心也跟著輕輕顫動,湧出無邊的喜悅。
似乎憶起那日情景,花開院秀元臉上有了笑意,「我遠遠地看見你,想著如此俊秀可愛的孩子,卻雙目失明,未免可惜,這大約是所有初次見到你的人共同的想法吧,各方面都出色的人,如果有什麼地方有所缺陷,不僅不會令人厭惡,反而會引起世人無限的唏噓和同情,覺得更加可親可愛吧——為人父母的,一方面期盼孩子能夠有大出息,然而如果過於聰穎敏捷,又恐非幸事,所以一方面卻又寧願孩子愚魯直鈍,這種心情,真是矛盾。」
「這樣的話,從秀元大人口中說出來,總感覺有些微妙。」阿青將手插、進袖筒裡,淡淡地說。
「聽你這樣說,我可是有點傷心吶。」他瞇起眼睛,似真似假地抱怨著,「你那麼小的時候,把你抱在懷裡教你吹笛,手把著手教你寫字,冬天的夜裡醒來,摸到你軟軟的手腳,怕你著涼,用自己的體溫小心地溫著,看著你一點一點地長大,想到以後你會愛上一個女子,心中忽然就非常不捨——」他的臉上露出惆悵的表情。
「抱歉,說了那樣的話。」
花開院秀元久久地未說話,微微仰起頭,讓吹拂過籐花的風輕柔地撲在自己臉上,輕輕地說:「阿青長大了,我卻已經老了啊。」心底那種揮之不去的遺憾令他看起來有些憂傷。
阿青沒再說話,只是也抬頭望著絢爛美麗的籐花。
狐妖將目光從兩人身上移開,心裡有些悶悶的。他低下頭,看自己攤開的掌心,除了過分尖利的指甲外,那雙手跟人類的並沒有多大的區別,他一直看著,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麼,只是心裡難過,他好像一直這樣看著阿青,看著他制香、烹茶、插花、吹笛、彈琴、起臥、吃飯、散步、賞景、冥想、與人交談、吩咐侍人、出門、喝酒、祓禊……瑣碎而平常,他一直看著他,也想,讓他看自己——
這樣想著的狐妖,躍下屋頂,擋在了阿青回去的路上。
阿青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巴衛?有什麼事嗎?」
狐妖是慣常的一副不高興的表情,面對陰陽師的詢問,微微扭過頭,「不,沒什麼。」話雖然這麼說,身子卻並沒有讓開,依舊擋在阿青的面前。
阿青並不能理解狐妖的用意,見他不說,便重新邁開步子,走過狐妖身邊。狐妖卻立時轉身跟上他。整個下午,阿青走到哪兒,狐妖便跟到哪兒,寸步不離,惹得侍女們指指點點,嘻嘻哈哈地笑著。整個花開院邸,幾乎都已知巴衛的妖怪身份,但大概因為他長得出眾,又從不傷害人類,侍女們並不怕他,反而總是狐狸先生狐狸先生親切地叫著。伺候阿青起居的侍女私底下對阿青道:「狐狸先生雖然看起來很凶的樣子,其實卻非常溫柔。」
這種情況到傍晚的時候終於終結了,在阿青將要走進內室的時候,狐妖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別著臉並不看阿青,只是將另一隻手上的短笛遞到他面前,有些彆扭地請求,「教我吹笛子吧。」
阿青有些意外,「怎麼會忽然想要學吹笛子呢?」
「沒什麼,就是想學。」
阿青接過短笛,細細地摸索了一遍,笛子只是很普通的竹笛,點點頭,說:「那好吧。」
雖說是自己要求學笛子的,但大妖怪巴衛於音律上卻實在沒有什麼過人的天分,拿著笛子的模樣倒是挺像那麼一回事,但完全吹不出任何聲音,漲紅了臉也好,鼓著腮幫子也好,用盡力氣不惜用上妖力,最終出來的聲音就像烏鴉叫聲一般不堪入耳。躲在池塘裡的河童早早地掩上了耳朵,至於櫻花樹裡做窩的鳥雀則一哄而散,阿青靠在木柱上,支著折扇忍不住笑得身體微微晃動。
狐妖不由地有些惱羞成怒,要說不學卻又下不來面子。阿青止住笑,傾過身子,伸出手小心地摸索到狐妖的手指,按到竹笛的孔中。陰陽師的手指纖長白皙,指尖卻有很多細微的傷口,那是因為雙目失明的他,需要雙手來感受世間的一切——桌子的高度、燈台的距離、紙張的邊緣……但那依舊是一雙完美的手,有很淺的溫度,指甲修得整齊圓潤,跟自己的完全不同。狐妖出神地看著幾乎覆在一起的一人一妖的手,然後側過頭看認真教自己指法的陰陽師——黃昏的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像塗著一層玫瑰金粉,身上的衣裳鮮艷奪目,衣服的熏香幽幽地飄進狐妖靈敏的鼻子,最美麗的卻是那雙空茫的眼睛。
狐妖不由地憶起鹿川邊上的那次,神志不清的自己,重傷瀕死的自己,在那一刻,居然荒唐地產生想要摸摸他的眼睛的想法,這種想法在此刻再一次佔滿了他的全部心思。但是他一動,敏銳的陰陽師就發覺了,「怎麼了?」
「不,沒什麼。」好像怕被對方發現自己的心思,所以狐妖低著頭,強迫自己將心思放笛子上。
陰陽師卻道;「一直練習這樣單調的技法,確實難免無聊,今天就到這裡吧,如果你還想學,明天我們繼續好了。」
陰陽師留下了狐妖,自己回了內室。狐妖坐在廊下,手中握著笛子心中悵然若失,見不遠處河童捂著耳朵將下巴扣在池塘邊上閉著眼睛睡覺,忍不住撿起一塊小石子丟過去,被砸中腦袋的河童慘叫一聲跌入了池塘,撲騰了幾下,腦袋露出水面左右環顧。巴衛抬著下巴哼了一聲,河童瞬間又潛回了水底。
到四月末,阿青已無心情再教狐妖吹笛,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令花開院秀元生命垂危。其實也並不算突如其來,二十年前與羽衣狐的一戰,令他元氣大傷,陰陽師雖具備平常人所沒有的靈力,卻到底還是凡胎肉身,靈力愈強者對其身體的負擔便愈大。兩年前,花開院秀元身體內的舊患便開始顯露端倪,然他到底靈力強大,強行壓制下倒與往常並無差別,但這一切,並瞞不過阿青。而如今,連壓制都不能了。
花開院邸瀰漫著沉重的低壓,一向總喜歡與秀元作對的他的兄長花開院是光臉更是陰沉得能滴下水。花開院秀元的模樣曾經幾十年如一日的年輕俊秀,如今眼角嘴角彷彿在一夕之間添了些許的細紋,原本烏黑的長髮也變得灰白,卻令他更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成熟魅力,一種高山仰止般的豁達與曠遠,瓷器一樣的細膩與薄脆。
阿青步入花開院秀元的院子,院中並無其他服侍的侍人,花開院秀元披著一件青綠色的直衣坐在廊下,手中捧著熱茶,看著院中已凋落的籐花,略略傷感地吟誦道:「無數人間事,飄然似白雲,春花飛散落,人死亦紛紛……今年的花事已經過去了呢。」
阿青的喉頭一窒,壓下突如其來的酸楚,平靜地說:「今年的雖過去了,還有明年的呢。」
花開院秀元無聲地笑了笑,沒有去辯駁,「花開院家,以後就交給你了。」
阿青沒有說話,走到花開院秀元旁邊坐下,與他一同望著庭院。
「沒有經過你的同意,擅自做了這樣的決定,我感到很抱歉,希望你能諒解——不過,」他停了停,繼續說,「你這樣聰明,一定早就知道,本家收養你的目的——二十年前,我跟滑頭鬼奴良滑瓢聯手雖然擊敗了羽衣狐,卻也遭到了她的詛咒。也許你以後,會承受這一份延續自我身上的悲劇。」
阿青的臉上很少動容,靜靜地說:「痛苦有時,歡愉有時,生命有時,死亡有時——我所能做的,就是在這個世間一步一個腳印地跋涉,至於結果怎麼樣,就不是我所能關心的了。」
花開院秀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阿青,不要把生命看做是責任與苦修,好好去愛人啊,即便是短暫的,失敗的,悲傷的,至少心是火熱的啊。我有時候會想,阿青你會有在意的人嗎?」
阿青沉默了很久,說:「有的。」他的雙目空茫地望著前方,輕聲道,「我在意惟光。」
花開院秀元的嘴唇顫了顫,花開院惟光,那是他還不曾成為花開院家主時的名字,那麼多年了啊,都快已經忘記了。有那麼一瞬間,淚影浮上秀元的眼睛,但最終卻也只是笑了笑,「聽你這樣說,我還真是感動啊。」
「我想看看你。」阿青的聲音在靜寂的黑夜中像落花一樣,在花開院秀元的心上敲著。
花開院秀元沒有說話,阿青的手慢慢伸過來,碰觸到他的額頭。秀元轉過臉來正對著阿青,藉著幽微的月光看著這個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任他微微粗糙的指腹摸過他的額頭、眉毛、眼睛,又摸過鼻樑、臉頰、嘴唇,專注而溫柔,所有的憂傷,所有的不捨,所有的矛盾。
然後,他將手收回,放在自己的膝上。
夜已經很深了,靜悄悄的。阿青坐在廊下,背靠著木柱,曲著一條腿,身上穿著柔軟的白襯衣,外面隨意地披著一件直衣,帶子也不系,長髮披散在肩上,灑落在地板上,顯得散漫而不拘,與往常嚴謹的樣子大不相同。他並沒有喝酒,只是整個人的樣子看起來卻像醉了一樣,有種明晃晃的,像酒精一樣的哀傷。
「你很難過嗎?」院中忽然起了一道聲音。
阿青循著聲音轉過頭,「巴衛?」
狐妖站在昏昧不明的院中,烏雲悄悄地移開了,月光照亮了他白皙而精緻的臉,臉上的憂傷,一漾一漾的。
阿青看不見他的神色,只是有些疲倦地問:「你在那裡做什麼?」
「我會守護你的,一直一直都守護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