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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第68章
章節 79犯罪心理(完)

 阿青靜靜的看著Lance——他就像一具燒壞了的琉璃,他望著你,精緻、透著晶瑩的光,攝人心魄,讓人顫抖傷痛。

 阿青的目光滑到旁邊的Reid身上,他蒼白失血的臉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鮮艷的血淋漓地流下來,又微微凝結,目光裡有微微的欣喜與擔憂。

 阿青的目光重新回到Lance身上,冷冷地開口:「你要幹什麼?」

 Lance失神祇是一瞬,貼著Reid臉頰的匕首換到了頸邊,溫言說:「先把你的槍踢過來吧。」

 阿青並沒有拒絕,從後腰拿出配槍,慢慢地蹲到地上,將手槍從地面上滑過去。Lance一腳踩到槍上,再一用力,槍就滑進了單人沙發下面。

 Lance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東西拋給阿青,阿青接住一看,是一個針筒,忍不住看向Lance。Lance咬著唇,在阿青的冷冽的目光下,像個孩子,「抱歉,Alston,我必須這麼做,但我不會傷害你的,我保證。」

 「裡面是什麼東西?」阿青冷靜地開口問道。

 「肌肉鬆弛劑。」Lance並沒有隱瞞。

 阿青直直地盯著Lance,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又問了一句,「Lance,你到底要幹什麼?」

 Lance的神情有種夢囈似的虛幻,溫柔地說道:「我想重新開始,我和你,我們離開這裡,開始新的生活,沒有人來打擾我們。」

 阿青又上前走了一步,深棕色的眸子裡有深切的悲哀,「在你殺了四個人之後?」

 Lance抿住嘴唇沒有說話,阿青的眼中漸漸凝聚起堅硬的東西,道,「你怎麼會以為我會跟你走?」

 「你必須跟我走!」Lance的目光變得冷酷起來,眼裡爆發出驚人的亮光,但幾秒鐘之後,他又變得優柔而哀傷,像個孩子,「Alston,你必須跟我走,我離不開你。」他忽然神色一凜,手中的匕首一用力,便嵌進Reid的脖子,「別再過來了,我不想在你面前殺人。」

 阿青倏地停下腳步。Reid蒼白的臉上佈滿了因疼痛而起的冷汗,艱難地側仰著脖子,鋒利的刀刃出血肉模糊,觸目驚心,他靜靜地看了阿青一眼,目光中傳遞著令人安心的鎮定。

 Lance握著匕首的手紋絲不動,彷彿刀刃過處不過是一個無關痛癢的物件,那種對生命的漠視令人膽戰心寒。他靜靜地注視著阿青,初見時的激動已經過去,現在的他,又變成與Reid較量時的冷靜、警覺、自信、狡猾,「讓你見到這些,我感到很抱歉,但我保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你真的覺得一切都會好起來嗎?」阿青反問,他的眼睛深深地看著Lance,說:「Lance,把Spencer放了。」

 Lance臉上露出奇怪的笑容,說:「Alston,我瞭解你,比你想像的要多。我要說的是,那不是你的錯——我祈求過上帝的憐憫和救贖,克制自己的欲*望,奉獻自己的一切,但他不在這兒——現在,所有一切都由我來掌控,Alston,包括你,我要看著你,將液劑注入自己的體內——」

 阿青沒有再說話,他捋起袖子,彎起手臂,用嘴拔開針管套頭,將針管插*入小臂,隨著液體的慢慢注入,他感到渾身的力氣在快速地被抽乾,一個趔趄,他後退一步,跌在地上。

 Lance鬆了一口氣,上前幾步想去探看阿青的情況,忽然聽到身後Reid大聲的質問,「你要帶Alston去哪裡?FBI肯定已經鎖定了你,你手上有四條無辜的人命,你逃不了的——」

 Lance轉過頭來,臉上露出勝券在握的微笑,「光憑BAU的側寫並不能定我的罪,你們沒有證據不是嗎?至於你……」他沒有說下去,而是走向餐桌,拿起上面的燭台,彎腰將燭火引上窗簾布,不一會兒,房間裡便已四處起火,火光映著Lance精緻的臉頰,顯得靡麗妖艷,他琥珀色的眸子映著竄動的火苗,望著Reid大驚失色的臉,說:「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決定喜劇還是悲劇的關鍵,在於結束的時間——再見,Dr.Reid。」他又望了望這個充滿不詳的華麗大宅一眼,輕輕地說了一聲「再見」。

 轉過身的時候,他的眼裡有著對明天美好的憧憬與期待,臉上宛若新生一般。然後一聲槍響,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不可置信地低下頭,看見淺藍色的襯衫上,鮮紅的血跡慢慢地暈染開來,他眨了眨眼睛,視線前方,側躺在地上的阿青雙手握槍,臉上的線條宛若大理石雕刻一般冷硬,目光如箭,唇角微微下撇,顯得格外冷酷。

 Lance望著阿青,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試探地向前邁了一步,人轟然倒在地上,努力睜著的眼睛依舊望著阿青的方向。

 阿青掙扎著起來,藥劑令他渾身無力,如果不是他的身體做過抗藥性訓練,這些肌肉鬆弛劑足夠讓他像一條死魚一樣擱淺。他在Lance身邊蹲□,從他手裡拿過那把匕首,然後起身,慢慢地走到Reid身後,割開了綁在他手上的繩子,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往Lance那裡看一眼。

 四周的火已經漸漸大了,熱浪一陣一陣地湧上來,Reid的雙手一得解放,立刻扶住阿青,「Alston——」

 與此同時一個微弱的喊聲也從Lance嘴裡溢出,雙目極力地望向阿青,像一個久在黑暗道路上跋涉的人望向那一點燈火,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Alston,你難道不想知道除了那四個人,還有沒有其他人?」

 Reid一驚,迅速地扭頭去看躺在地上無助的少年,心裡一陣陣發寒的緊縮。

 Lance的嘴角咧出一個奇異的笑,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你……過來,我告訴你……」

 阿青的臉頰的肌肉微微動了動,緩緩地拖動沉重的腳步,走到少年身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眼神沉沉。Lance咳了幾下,那一槍打中了他的肺部,令他呼吸說話都變得極為困難,一開口,便有帶細碎泡沫的血從嘴角溢出,他溫柔地看著阿青,乞求,「你靠近一點。」

 他的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星子,身體裡燃燒著生命最後的能量。

 阿青慢慢地跪下來,但這樣依舊不能令少年滿意,他小聲地懇求,「再近一點——」

 阿青盯了他一眼,俯□,緩緩地靠近少年,Lance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挺起身,將帶血的唇印在阿青的臉上。阿青的瞳孔一縮,震驚地拉開彼此的距離,看向他這一生唯一的兄弟。

 那個吻用盡了Lance全部的力氣,他摔回地上,但臉上卻是暢快的笑,在略顯瘋癲的笑聲中夾雜著痛苦的咳嗽與呻*吟,每次咳嗽都帶出大量的血沫,很快將他的牙齒、嘴唇、下巴都染紅了,令他看起來像個擇人而嗜的魔鬼。

 阿青目光複雜地看著Lance,Lance漸漸止住了笑,眼裡凝聚一點淚光,輕聲說道:「牙買加……我們要去牙買加……」他的臉上最後浮現一點悲哀的笑,無聲地吐出一句,「宿命……」

 阿青徒勞地抓著他的被血染得鮮紅粘膩的襯衫,一雙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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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星期後,BAU總部辦公室。

 「AgentReid,你是否知道AgentWood藏有另一支槍支?」問話的是坐在最中間的女長官,銀灰色保守而得體的套裝,冷冰冰的臉顯得不近人情,坐在他兩邊的男子同樣西裝革履,神情相似得令人分不清誰是誰,唯一的標誌就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官僚主義做派。

 「我不知道。」Reid如實地陳述。

 「以你判斷,當時的情況緊急到令AgentWood開槍射殺嫌犯嗎?AgentReid是否與嫌犯進行了適當而有效的談判,竭盡了全力避免這種最壞情況的出現」

 Reid是神色一頓,但馬上堅定地回答道:「是的。我想需要在座的各位注意的是,我們當時的面對一個犯下四宗命案的連環殺手,嫌犯已經縱火妄圖殺死FBI探員,在那種情況下,開槍是符合規定的。至於那把槍是否屬於FBI配置……」

 「OK,」一個調查組成員打斷了Reid,「你認為AgentWood在這次的案件破解過程中,是否有些異常的行為,阻礙或者迷惑了你們的調查方向,根據報告來看,有一封來自嫌犯的信件,而他並沒有上報……考慮到他跟嫌犯的關係——」

 「我認為AgentWood是一位非常優秀的探員,他在整個案件中沒有任何值得詬病的地方,即便有些意外情況,那也符合《FBI突擊情況處理手冊》。BAU側寫員並不是一個輕鬆的職業,但沒有人比他做得更好——我們需要他。」

 「OK,AgentReid,你可以出去了。」

 Reid走出辦公室,就對上了Garcia、JJ、Morgan他們關心的目光。

 「嗨,放心吧,Wood會沒事的,我們都站在他那邊。」

 Reid勉強扯了扯嘴角,卻並沒有因此舒心。

 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剛剛詢問Reid的三人中的女長官低頭盯著文件,頭也不抬地叫了Garcia的名字。Garcia整了整衣服,深呼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靠在牆上雙手交叉抱著的Morgan諷刺道:「應該讓這幫每天閒得找我們麻煩的人去跟變態連環殺手打交道——」

 Rossi敲了敲門,Hotch正在寫報告,停下筆抬起頭來。Rossi走近,將一份文件遞給他,Hotch翻開來,第一頁便是這宗案子的第一個被害人——BerniceField,LanceWood的高中數學老師,失蹤了將近七個月,預計被害時間應該就是Lance剛從高中畢業的時候。

 Hotch的臉色沉沉,「到頭來,我們依舊沒有弄清楚LanceWood為什麼要殺BerniceField。」

 Rossi接下話茬,說:「人心太複雜了,我們不可能弄清楚所有罪犯的心理,這是我們的局限,也是我們需要繼續努力的地方。」

 「Wood怎麼樣?」Hotch轉而問起自己的得力部下。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總是表現得無懈可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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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id站在阿青公寓的門口,躑躅了很久,才抬起沉重無比的手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阿青站在門後,他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好,濃黑的眉宇間,彷彿沉澱著千年的時光一樣,沉而靜,又總是顯得落落寡合。眉毛下的眼睛卻如磐石一樣堅定,令人總是不由自主地跟隨他。Reid抿著嘴唇,過了很久,才有些後知後覺地舉起右手衝他打招呼,「Hi。」

 阿青讓開門,Reid走進屋子,才發現地上放著很多個紙箱子,有些箱子裡已經放滿了書。Reid一驚,忽然抿起嘴唇,怔怔地不說話。

 阿青說:「你來得正好,我正打算將這批書處理掉,你看看有喜歡的就拿去。」

 Reid一動不動,聲音有些飄忽,「為什麼要處理掉?」

 「這邊的房租快到期了。」

 「你要離開嗎?」Reid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阿青,阿青沒說話,Reid已經得到了答案,他張了張嘴,幾乎發不出聲音,「為什麼?如果連你也離開的話,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堅持下去,Alston——」

 「只是想休息一段時間。」阿青走到窗邊,低頭點了一根煙,輕薄的煙霧後,他的雙眼微微凹陷,眼裡佈滿了血絲。

 Reid低下頭,聲音乾澀,「Alston,我一直想問,為什麼不救Lance,我是說——當時的情況,你明明可以用更好的方法,制住Lance。」

 阿青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大概是因為,厭惡。」

 他嘴上雖這樣說著,眼睛卻蒙上了一層淚影,Reid的心像被一隻爪子抓住,瞬間疼得呼吸不過來,他伸出手抓住了阿青的衣袖,抓得那麼緊,卻如何也沒辦法去碰觸他的身體。

 「以前Lance跟我探討過一個關於意識的問題,我告訴他,有一種說法是所有有意識的行為,都不過是遺傳基因控制下的無意識深淵中的隱秘心理活動的產物,積於在這個深層次結構中的是生物無數個世代傳承相遞的不計其數的共同特徵,正是這些永遠也不為我們所知的共同特徵構成了一個種族的先天秉性。文學家使用一種更易於公眾所接受的方式描述這一潛意識的共同特性——宿命。」

 阿青的聲音溫溫的,沒有起伏,講的像是全不相干的事情。

 電光火石間,Reid腦中閃回Lance講的關於他養父他母親的事,夫妻殘殺,母子殘殺,到最後——兄弟殘殺。

 Reid眼裡湧向出深刻的悲傷,他望著薄薄煙霧後阿青的臉——LanceWood竭盡全力,以生命為代價,在阿青的心上,刻畫了一道黑色的傷口,像一朵黑色的曼陀羅,一邊妖冶,一邊疼痛,並且湧動著無窮無盡的黑色暗香。心中原本蠢蠢欲動卻又不甚明晰的感情在這一刻忽然明確而洶湧,Reid僵硬地放開阿青的衣袖,將手放在阿青的小臂上,慢慢地抓緊。阿青轉過頭來,與他的目光相撞。Reid張了張嘴,那麼多那麼多的思緒在身體裡橫衝直撞,卻偏偏說不出任何話,只是眼裡慢慢浮起溫熱的淚水,褐色的眼眸全然無垢地袒示著自己的內心。

 阿青看著他,看著,被他的目光牽引,慢慢靠過去,低下頭,Reid能夠聞到他唇間的煙草氣味,就在兩唇幾乎相碰的一剎那,阿青離開了,轉過頭望著窗外,留給Reid一個背影。

 Reid走到門邊,又停下了,直直地盯著棕色的門板,忽然轉過頭來,對站在窗邊的人說:「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窗邊的人側過身望著他,沒有說話,屋子裡有些暗,令Reid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一個寂寥的側影清晰無比,彷彿木刻一般,簡潔洗練,烙印進他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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