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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第40章
章節 47大唐雙龍傳(七)

 大業十二年五月十三,突厥進攻太原,以始畢可汗弟咄苾為統帥,率軍六萬,陳兵城外,太原告急。太原太守李淵殺通敵奸細王威、高君雅,大得人心。唐國公次子李世民堅守城門,當時太原兵力三萬,雙方實力懸殊,再加上突厥鐵騎一向驍勇,更有北方劉武周虎視眈眈,太原危在旦夕。

 十六日清晨,進攻的號角吹響了,這是幾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進攻,聲勢浩大的精銳突厥軍隊湧向肅殺孤獨的太原城,幾十架的楯車湧向城門,楯車後面是弓箭手,最後一撥乃突厥軍隊的精銳——騎兵。

 黃昏時分,城樓上的守軍驚訝地發現,突厥軍隊在撤退——這是真的嗎?還是突厥軍隊在耍花招,引他們出兵追擊?消息很快報給守將李世民,李世民一身戎裝,立於城頭,憑過人的軍事觸覺,他斷定,突厥人是真退了——

 李世民凝目觀察,見突厥軍的撤退迅速而有序,打消了出城追擊的念頭。不過一個時辰,太原城外已不見突厥軍隊的影子。戰後的戰場一片肅殺,到處都是折斷的箭矢、染血倒地的戰馬、和被遺棄的士兵屍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鮮血與焦木混合的硝煙味。

 留下一隊士兵清理戰場,李世民帶著親隨騎馬回國公府。

 國公府的議事大廳裡,李淵端坐於高位,兩邊坐著的乃是他的左膀右臂裴寂和劉文靜,李世民坐於裴寂下手,幾人正為突厥的突然退兵疑惑不解。裴寂道:「咄苾乃勇武善戰之人,雖則此次進攻太原遇挫,卻絕不會令他就此心生退意,除非是突厥內部出了大事,他不得不趕回去。」

 李世民道:「我看他退兵時雖井然有序,卻未免顯得急切,看來這事一定非同小可。」

 李淵歎了口氣,雖太原之圍已解,但他並沒有喜形於色,反是憂心忡忡地說:「今次突厥雖退了,但還有下一次,下下次,只要北面威脅不除,我們將寸步難行。」

 李世民傲然道:「父親無需擔心,對突厥我們可以用詐。如今突厥勢大,與之交惡,我李閥將腹背受敵,進退失據,不如虛與委蛇,許以財帛美人,再給足面子,如此一可免後顧之憂,二可從突厥手中獲得戰馬,三則聯合突厥,以增兵威。」

 李淵乃精通厲害計算的政治家,聞言眼睛一亮,卻又隨之皺起眉,「世民所謂的給足面子,是否要我李閥向突厥稱臣呢?」

 李世民道:「父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何況成王敗寇,等到定鼎天下那天,世人所見的皆是父親您的雄才大略與忍辱負重。」

 李淵五十出頭,肚子微微往外凸,眼角下垂,外界傳聞他懦弱而好色,單看他的外貌,確實乃酒色過度之相,只有偶爾閃過眼睛的精光,才顯示他其實是個內外兼修的高手,此時,他神情凝重,轉著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顯然非常猶豫,過了片刻,他已有了決定,「這事,等你大哥回來再說。」

 「我已經回來了。」隨著話音,阿青已從外面步入議事大廳,身上穿的是一套窄袖胡服,蕭肅昳麗的五官隱隱透著一股殺伐決斷之氣,從容拱手道:「見過父親和兩位先生。」

 李淵大喜,自座位上起身迎了幾步,托住阿青的手道:「我兒平安歸來,為父實在欣慰。」

 李世民吃驚過後,眼睛亦迸發出欣喜的笑,叫了一聲,「大哥。」

 裴寂和劉文靜亦站出來紛紛讓座,道:「大公子請上座。」

 阿青於李淵下手坐下,說了進屋後的第一句話,「始畢已死。」

 眾人大驚,爾後是狂喜,裴寂失態地問道:「大公子這話可當真?」

 阿青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劉文靜已經笑著出聲,笑聲裡說不出的暢快,「難怪咄苾急匆匆地退兵,必是接到了突厥來的消息——突厥蠻化之地,一向講求強者為尊,始畢一死,他的兒子又還年幼,幾個弟弟皆狼子野心,絕不肯屈居人下,必有一番激烈的爭鬥,再也無暇顧及中原之事。」

 阿青的雙目微冷,道:「不錯,突厥想通過支持各方反隋勢力,永遠維持中原四分五裂的形勢。而它則不斷寇邊搶掠,以戰養戰,從中稱霸。那我便教它自己先亂起來。」

 劉文靜哈哈一笑道:「妙極,此時關中精兵盡出對付李密,正是李閥進軍關中的最佳時機,只要奪得西都長安這堅強的固點,再去薛舉父子這西面之患,便可遙看關中群雄逐鹿,一邊增強實力,一邊坐收漁翁之利。」

 李淵聽得豪情萬丈,一拍椅子扶手,站起來道:「昏君楊廣倒行逆施,弄得民不聊生,我李淵雖不才,卻也願奮力而起,解百姓倒懸之苦。」

 大業十三年七月,唐國公李淵公開誓師,發檄文痛陳隋帝楊廣驕奢淫逸,窮兵黷武,致使民怨沸騰,豺狼充於道路。令四子李元吉留守晉陽宮,負責太原事宜,以李建成李世民為三軍正副統帥,尊立楊廣之孫代王楊侑為帝,遙尊遠在江都的楊廣為太上皇,起兵太原。

 十一日,李建成李世民兄弟攻克西進之路上的第一個障礙西河郡,僅用九天,令李淵喜出望外。之後,李淵建立自己的軍事和政權機構:設置大將軍府,自稱大將軍,長子李建成為隴西公、左領軍大都督,統領左三軍。李世民為敦煌公、右領軍大都督,統領右三軍。裴寂和劉文靜為長史司馬。

 暴雨像炮彈似的密集地落下來,砸在人的身上,灌滿衣服和靴子,每走出一步都要花費比平時多出一倍的力氣,更令人難受的是,眼睛被雨水打得根本看不清,視距變短,唯一多見的便是前面的人的後背。

 攻克西河郡之後,李閥軍隊並未多做休整,而是緊接著便直奔霍邑。

 一月前,聞李淵起兵,代王楊侑派虎牙郎將宋老生率精兵二萬駐守霍邑,另派屈突通駐守河東,與宋老生遙相呼應,以拒李淵。

 卻沒想到,李淵大軍遇上連日暴雨,道路泥濘,行軍變得尤為困難。

 距霍邑十里,阿青下令就地休整,爾後便獨自上了附近的一座小丘,立於山頭,霍邑城便遙遙可望。沒多久,李世民也上來了,首先看到的鷹奴,標槍似的立於阿青身後十丈處,雨水辟里啪啦地打在他平凡無奇的臉上,在下頜處匯成小溪淌下來,他卻連眼睛都不眨,無聲無息地彷彿一個影子,但等李世民要跨步走近時,他卻一步擋在李世民面前,依舊沒有表情,卻是明明白白的拒絕姿態。

 李世民目射如電,威壓便有如實質般朝他傾軋過去,鷹奴垂了眼睛,額上漸漸滲出汗水,身子卻一動不動。驀地,李世民收回威勢,朝十丈開外的阿青叫道,「大哥,是我。」

 阿青轉過頭,略微點了點頭,鷹奴馴服地退到一邊,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抬腳朝阿青走去,與他並立山頭,遙看霍邑城,道:「大哥對這一仗有什麼打算?」

 阿青反問:「你對宋老生有何瞭解?」

 李世民道:「此人名聲雖不顯,卻很有幾分本事,據說長得背闊腰圓,彪悍魁梧,使一柄大砍刀,聽說受過高人指點,頗具氣象。」頓了頓,他接著說道,「他有精兵兩萬,又有堅城可據,若守城不出,我們恐怕就要陷於被動了,持久戰對我們很不利。」

 阿青的臉上看不出什麼神色,僅僅說了一句,「看他沒有派兵駐守霍邑門戶賈胡堡,任憑我們長驅直入,便知此人有勇無謀,他想守城,我們就逼他出城。」

 他的話剛說完,原本還疾馳如箭的暴雨便漸漸停了,李世民欣喜道:「雨停了。」

 暴雨之後的天空像雨洗過的良心,澄明美麗,蒼翠的樹葉滴著晶瑩的水珠,那綠就像人心尖上的一點愛戀,清新嬌俏,呼吸間有一股泥土和水汽混合的清鮮味道。但如此美景,卻無一人欣賞,雨停之後,李淵便聽從兩個兒子的意見,將軍隊分成十幾隊,從城東南到西南,擺出一副安營紮寨,準備攻城的樣子,並著人於城下辱罵宋老生。

 宋老生性格暴烈,如何忍得了,又仗著一身過硬的外家功夫,果真打開城門,親自領兵出戰,只見當先一人威風凜凜坐於馬上,面如紫茄,身量雖不高,卻遒勁壯實,最惹人注目的乃頜下一把飄逸的白鬍子,一直飄至胸前,雙目精光內斂,大喝道:「李淵小兒,亂臣賊子,敢在老夫面前猖狂,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說罷,手中大砍刀威風凜凜地一揮,便於空中劃出一道威猛的刀勁,身後士兵齊聲喝彩。

 李淵見狀,立時率軍轉身就跑。宋老生見狀哈哈大笑,拍馬便追,追出一里,忽覺不對,自兩邊山頭衝下兩隊騎兵,衝擊宋老生的軍隊,趁機佔據東門與南門,截斷宋老生後路,領兵的正是李建成與李世民,李淵趁機掉轉回頭與宋老生的隋兵廝殺,三方形成包抄之勢。

 宋老生始知自己中計,氣得鬚髮皆張,怒意迸張,大砍刀更是舞得虎虎生威,連番砍倒身周十幾名李閥兵,一時間,雙方竟僵持不下,忽空中傳來蘊含內勁的聲音,「宋老生已死。」那聲音威而不露,竟能覆蓋方圓數里,並在刀劍相交,喊殺聲震天,人人頭腦發熱之際清晰地傳到人的耳朵裡,可見那傳話之人的功力之深。隋兵聽到此話無不一愣,正在此時,那聲音再度想起,「宋老生已死」。

 不明真相的隋兵心下猶豫,不免心生退意,隋兵軍心大動。宋老生怒極,暴喝一聲,「他奶奶的,有種給我站出來,使這種下九流的陰招!」這一聲暴喝蘊含內勁,雖比不得剛剛那人的聲音能覆蓋整個戰場,卻也穩定了部分的軍心,而他,已發現那出言的人——

 那人高坐於馬上,銀色鎧甲,猩紅披風,手中乃是一柄略彎的腰刀,刃身只有存許闊,那人刀法迅捷詭變,被那腰刀砍中的人,竟是連聲音都未出,彷彿並不曉得自己已魂歸地府——正是阿青。

 宋老生實也是強橫彪悍之人,夷然不懼,驅馬衝向他,所有攔截之人皆砍翻在地,一時竟有些萬夫莫敵之勢,瞬間,他已迫近阿青一丈內,身子忽如大鵬展翅般高高躍起,重逾百斤的大砍刀如山洪暴發般直劈而下——

 「噹!」

 雙刀交擊,發出震耳欲聾的激響。

 阿青座下馬因受不了著駭人的爆裂勁氣,竟長鳴一聲。宋老生悶哼一聲,身子往後拋跌數丈,吐出一口鮮血,已明白自己絕不是那人對手,正在這時,他那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大砍刀竟寸寸而裂,心膽俱寒。此時戰場上兩方鏖戰許久,隋兵已摧枯拉朽一般呈現不可挽回的敗勢,宋老生立時搶了一批戰馬,往城門逃去。

 正在這時,空中再度傳來「宋老生已死」的聲音,軍心潰敗,已被殺得心生怯意的殘兵一股腦地湧向城門,堵住了城門,宋老生竟一時不能接近城門,城上守軍知機,立時放下繩索。宋老生奪過一個李閥兵的長槍,挑開從左脅砍來的刀,又一槍刺中前方的敵人的胸膛,迅速拔出,以槍尖支地,身子藉機高高躍起,運起身內僅剩的真氣,撲向城牆,抓住了那條救命繩索——

 但他已不能到達城頭了,只因為,一支勁箭破開虛空,從他後背射入,染血的箭頭從前胸透出二寸有餘,箭尾還在劇烈震顫。

 阿青坐於馬上,緩緩地放下手中之弓,眼神神情比鎧甲上的反光還要冷。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更得晚了,一時大意,竟沒有保持住日更,小紅花木有了~真傷感

 另,大家新年快樂喲~

章節 48大唐雙龍傳(八)

 阿青走進書房,李世民比他早到了,立在書桌右前方一丈的位置,見到他進來,叫了他一聲,坐於書桌後的李淵抬起頭,微微舒展了眉頭,道:「大郎來了。」

 這是李淵大軍臨時的指揮所,原是霍邑守備的府邸,霍邑被攻佔之後,自然收歸李淵所有。李淵大軍軍紀嚴明,對百姓秋毫無犯,因此霍邑城並未出現動亂局面。之後以李淵為首政治集團立刻發檄文徵兵,痛陳隋帝罪狀,打出「義兵」的旗號,爭取民心,力量迅速發展。

 阿青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問道:「父親召我過來,是否因為瓦崗的信使到了?」

 李淵點頭,「不錯,來的人是俏軍師沈落雁。」

 李世民插口道:「此女不僅長得美艷動人,更是心思縝密,智計百出,與徐世績兩人乃瓦崗的智囊,我們不得不防。」

 阿青點點頭,道:「沈落雁是李密的心腹,如此看來,瓦崗如今應該泰半已在李密手中,大龍頭翟讓的地位岌岌可危,不出多久,瓦崗內部必有一場內亂。憑李密的才幹眼光,他自然看得出我李閥如今正佔據了天時地利,只要攻下長安,便可據關中之險而養勢,以他之野心和謹慎,怎會不生警惕之心?但如今他分、身乏術,只能派人稍加試探,看看父親是否是有野心之人。」

 李世民附和,「大哥說得不錯,我們只需與李密虛與委蛇,令他放下戒心——然後全力進攻長安,只有攻下長安,這天下才有我李閥的一席之位,我們決不可錯失良機。」他說完,看了阿青一眼,眼內精光閃爍,滿滿的都是自信和因為與阿青想到一起而產生的異樣感情。

 李淵沉吟片刻,道:「若我大軍全力進攻長安,則河東的屈突通必回援從後攻打我大軍,屈突通手下都是身經百戰的精兵,到時我們腹背受敵,該如何?」

 阿青的眼神宛若磐石般堅定,道:「我為父親守潼關,保大軍無後顧之憂。」

 李淵的臉上終於出現笑容,道了一聲好,「今晚開宴招待瓦崗特使——世民,這幾日,你就好好陪沈姑娘四處走走,你們年紀相仿,應當有很多話題可聊。」

 李世民已經欣然會意,李淵此話當然不是真的要兒子陪此女遊山玩水,一是為了監視,二是為了看看能否趁機套取一些瓦崗機密——在李淵看來,沈落雁再能幹,也是個女人,女人總是對出色的男人無法狠起心腸。

 沈落雁坐在宴會廳的左手第一個位子,這個位子,代表了李淵對她的重視,上首自然是李淵,眼角微微下垂,眼皮浮腫,顯示出沉迷酒色之狀,如今臉上掛著慇勤的笑,不斷地勸著沈落雁吃菜喝酒,他的下手席開兩列。沈落雁的對面,是一個空席位,歌舞酒菜已至半酣,那個席位上的人卻遲遲沒有出現,而其他人對此似乎見怪不怪,連提都未提起來。

 空位的下首就是李淵那個文武雙全的次子李世民,她與他已有過短暫接觸,即便心高氣傲如沈落雁,也不禁對這個男子的談吐、見識、胸襟、風度折服,心中不由暗暗警惕,若說整個李閥還有什麼人值得密公重視,恐怕就是這個李世民了。李世民的下首,依次是霍邑城原守備榮源和首富劉干其,他們只是這一次宴會的陪客,不足道。

 另一列則以自己為首,依次是李淵的左膀右臂裴寂與劉文靜,皆是一身文士打扮,另有兩個軍中將領陪於末座。沈落雁心細如髮,才初初幾個照面,已在心中計較著這些人的性格才智。片刻之後,她在心裡有了盤算,開口對李淵道:「早聽聞李公的兩位貴公子皆是人中龍鳳,今日已見了二公子,果真是皎皎如明月,峨峨如山傾,令落雁拜服,只不知今天有沒有幸見著大公子?」

 李世民代他父親答道:「沈軍師謬讚,沈軍師才是巾幗不讓鬚眉,更兼有女子的明媚婉約,實乃世民平生所見第一奇女子。」這一番讚譽出自風度翩翩的李世民之口,真誠而大方,令沈落雁這樣的女子心頭也微微泛起一陣異樣,抬眼瞧了斜對面的李世民一眼,配著那不經意流露的風情,當真有芙蓉花不勝涼風的嬌羞之感。

 上首的李淵已經瞇起眼睛,盯著沈落雁國色天香的臉目露迷戀,嘴上說道:「不錯,沈軍師才是人中龍鳳,不然也不會令蒲山公如此倚重。我大兒一心醉心武道,性格比較孤僻,有什麼得罪之處,還望沈軍師見諒。」

 沈落雁微微一笑,道:「是我唐突才對。」

 李淵忽然歎了一口氣,露出滿臉愁容,沈落雁看見,不解地問:「李公何故歎氣?」

 李淵道:「眾所周知,我與昏君楊廣乃姨表兄弟,若非他倒行逆施,弄得民怨載道,又一再辱我疑我,我也不會被迫起兵。但我自知才疏學淺,絕無取而代之之心。如今放眼天下,唯有蒲山公雄才大略,實令淵佩服至極,我只願奉他為主,助他創一番不世之業——」

 沈落雁的神情凝重起來,望著李淵問道:「李公這番話可是真心?」

 李淵道:「自然是出自真心,說來我同蒲山公同為李姓,實乃一家,我們父執之輩更曾有過交往,如今若能再續前緣,實也算一大快事。」

 沈落雁的嘴角露出微笑,「李公何不修書一封,由落雁親自帶回去呈給密公,我想,密公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李淵當下大喜,連宴會都顧不得,匆匆回書房寫信,不片刻,再出現時,已滿面笑容,珍而重之地將信交由沈落雁。

 子時剛過,整個原守備府已陷入黑甜的夢鄉。過了片刻,一扇房門無聲無息地打開,閃出一個穿黑色夜行衣的人,身材玲瓏,一頭烏黑的秀髮緊緊地束於腦後,赫然正是瓦崗特使俏軍師沈落雁——她奉李密之命,此次來霍邑,一為試探李淵態度,與李淵大軍暫時結盟,以圖大業;二為趁機打探李閥軍事機密。二者之中以前者為重,後者為次。

 沈落雁心細如髮,這幾日一直留心守備府暗哨位置與巡視換崗時間班次,再加上她本身亦懂這種防衛方面的事情,心中對這次的暗探已非常有把握。悄無聲息地落於一座屋宇的瓦頂,壓低身子伏在屋脊,由上而下望去——只見高牆內大小屋舍在五六十座,有廊道與園林天井連接,李淵安排給她的天香苑在東北角,而主宅大堂則在正中,與其他建築比較起來自然巍峨堂皇。沈落雁避開巡邏哨兵,躍高竄低,穿廊跨園,朝著可能是書房之類的地點馳去。忽然寂靜的夜裡響起一道聲音,「沈姑娘興夜造訪,不知有何貴幹?」

 那聲音清越低沉,像初春積雪消融,卻令沈落雁悚然一驚,只因那身邊彷彿近得就在耳畔,但沈落雁並未看到任何人影,可見那人修為之高深,一時之間,她竟彷彿置身於一個無懈可擊的包圍圈,令她不敢輕易動彈。

 忽然,黑暗中有一簇燈火驟然亮起,原來是西北角的一間屋子,黃色的燈光自紙糊的窗戶瀉出,照出庭院裡一株臘梅優美遒勁的枝幹,然而在沈落雁眼裡,只像一隻暗地裡伸出來的魔爪,她渾身戒備,只聽吱呀一聲,那屋子的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一個人彷彿剛從床上下來,身上披著一件絳紅繡暗紋的外袍,腰帶隨手繫在腰間,露出大片蜜色的肌膚,烏黑的長髮披在後背,懶洋洋地靠在門邊,渾身洋溢著世家貴公子的奢華寫意,又有幾分浪子的隨興不羈。

 沈落雁已被叫破身份,心念電轉間,已有了腹稿,乾脆一個翻身,輕輕巧巧地落入院中,勁氣灌滿全身,卻隱而不露,目射房中之人,伺機而動。

 那人全身似隨便而立,更透著一種倦怠之感,全身上下處處破綻,但沈落雁卻不敢輕舉妄動,只因為彷彿只要一動,就能使自己處於無懈可擊之位,像一個圓,既無起始,也無結束。沈落雁的臉上掛起甜蜜的笑容,彷彿閒庭漫步般一步一步走向屋中人,「不知這位公子如何稱呼,落雁這廂有禮了。」

 這位李密帳下的俏軍師果真有著不同於一般女子的容貌與才智,明艷得宛若帶毒的罌粟,昏黃的燈光更勾勒著她動人的曲線,那人的目光卻像古井般波紋不興,更有一種透骨的寒涼,靜靜地說:「人之所以有煩惱有紛爭,皆是因為吃飯的時候不好好吃飯,睡覺的時候不好好睡覺,沈姑娘覺得呢?」

 沈落雁笑道:「若人人如此循規蹈矩,人生豈不是失去很多樂趣,落雁也不會遇上像公子這樣的妙人。」她的臉上巧笑倩兮,心裡卻在盤算著這人的來歷,驀然記起那宴席上的那張空席位,能居於李世民之上的,自然是李淵的長子李建成,按消息稱這李建成武功高強,性格高傲孤僻,居於這偏僻清靜之地倒不是不可能,她決定賭一賭,於是雙手抱拳道,「傳聞大公子龍章鳳姿,修為精深,今日一見,果叫落雁拜服。」

 此時沈落雁與那人只一丈半距離,眼角便可清晰看到屋內華麗的陳設,鼻端更有一種蘇合香與麝香混合的味道,她非沒有經人事的女兒,自是明白這種味道代表了什麼,心中已八分確定此人身份。

 阿青卻並不買賬,道:「我卻不大高興見到你,你打擾我睡覺了。」

 被人如此直言不諱,沈落雁卻面不改色,道:「原來是我冒昧了,落雁告辭。」她的腳步剛往後退了一步,只聽那人沒有感情的聲音響起,「鷹奴,送沈小姐回去。」

 只見從門內無聲無息地走出一個穿黑衣的男子,沈落雁的臉色終於有些變了——只因為她在門口那麼久,那麼近的距離,她竟毫無察覺屋內有第二個人,忍不住抬眼朝那名叫鷹奴的男子看去——只見他一張平凡的臉在燈光的照耀下宛若木偶一般,一雙眼睛黯淡如死水,彎下腰,朝一邊的走廊伸出了手。

 沈落雁靜靜地跟在鷹奴的身後,敏、感地嗅到蘇合香與麝香混合的味道,心中微微有些訝異,轉過屋角的時候,她裝作不經意地回頭瞥了一眼,見那男子依舊靠在門邊,手籠在袖中,整個人沐浴在黃色的燈光中,不像這個世上的人。

 大業十三年十一月,李淵大軍兵分兩路,一路由李世民統領,沿渭河奪取關中各地,迂迴包圍長安,一路由長子李建成統領,屯永豐倉,守衛潼關,防禦屈突通與李密入關,佔據永豐倉糧餉之地,保李世民順利奪取長安。

 十六日,屈突通率精兵回救長安,至潼關附近,被李建成所阻遏。時隋將劉綱守衛潼關,屯軍都尉南城,屈突通欲與劉綱合兵,李建成手下隴西十六驃騎率先襲占都尉南城,斬殺劉綱,屈突通被迫退守都尉北城。李建成看破屈突通急於進軍的心理,誘敵夜襲,以劉文靜坐鎮中軍,自率五千騎兵自南山擊隋軍背,前後夾擊,隋軍潰不成軍。此一戰,李建成親手建立的騎兵營金吾衛揚名天下,屈突通被俘,後降。

 二十一日,李淵大軍順利攻下長安,擁代王楊侑為帝,李淵為大丞相,封唐王,以武德殿為丞相府,立李建成為世子。

 作者有話要說:實在很抱歉停更了這麼久,只因為家裡出了大事,初三那天半夜裡,家裡著火,那時只有我跟媽媽兩個人睡在樓上,樓下燒得一塌糊塗,損失慘重,空調整個都燒沒了,可見火勢之大,至今還心有餘悸,幸好人沒事。在此也警告大家,一定要注意電器安全,用完了,最好連電源插頭都拔掉,以前沒經過這種事,從來不在意,現在才知道有多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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