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49大唐雙龍傳(九)
大業十四年三月,宇文化及煽動軍士進入揚州行宮,縊殺隋帝楊廣,自此,隋室王朝正式分崩離析。而此時,南方形勢卻被兩個年輕人攪得大亂,這正是寇仲與徐子陵,刺殺青蛟任少名一戰使得他們名動天下,被提為與多情公子侯希白、影子刺客楊虛彥、塞外高手跋鋒寒並列的年輕一輩可數的高手。
不過,這兩個被四方關注的人卻沒有一點高手的風範,正化名為傅寧、傅晶當了飛馬牧場的糕點師傅,此時兩人送上了精心烹調的熏魚,靠壁坐於繞屋而築的迴廊處,一邊傾聽著前宅大廳傳來的觥籌交錯的聲音,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著話,猜測著美人兒場主如此珍而重之的北方貴客會是誰,婢女小娟笑盈盈地走過來,對他們道:「客人很喜歡你們做的熏魚,場主讓我帶你們去前廳待客。」
兩人無奈地對視一眼,站起來跟著小娟朝前廳走去。趁著沒人注意,寇仲湊到徐子陵耳邊壓低聲音道:「我才想著其實做奴僕也沒什麼不好,馬上便要做令人不自由的事。」
徐子陵道:「你待在這兒不過是想看人怎樣養戰馬吧?不高興咱們立刻可以走。」
兩人被小娟帶進正廳,透過鏤花屏風,朝坐滿了人的酒席瞥了一眼,立時色變,那坐於上位頭戴金冠,身著玄色華衣麗服的男子不是阿青又是誰?原來商秀珣口中的北方來的貴客就是李閥的大公子,不,如今應該說是唐王太子李建成。一個月前,楊侑已經禪位於李淵,李淵定國號為唐,立長子李建成為太子,次子李世民為秦王。
寇徐二人心下震亂,掉頭就想溜回去,偏偏被馥大姐叫住,任憑兩人胡攪蠻纏只是又好笑又好氣,卻絕不肯讓他們回去,正在這時商秀珣銀鈴般的聲音傳過來道,「小寧,小晶,你們在幹什麼,還不過來,你們做的熏魚秀寧公主很喜歡,還說要拜你們做師傅哩。」
這話一出,正廳在座之人的目光不免都朝兩人望過來。兩人只感覺像被剝了衣服一樣尷尬和不堪,只好硬著頭皮走進去。
「啊!」李秀寧嬌甜的聲音傳入耳中,他們曾在李閥的船上待過十來日,這李秀寧此時自然認出了兩人。
兩人卻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阿青,忍不住偷偷朝他望去,卻見那人只是端著酒杯,始終不曾抬起頭來看他們,全部精神集中於手中的酒盞,金冠烏髮華衣,簪纓之家熏陶下的尊貴大氣,只眉尖的一點冷銳一如當初。
他們原怕被人叫破身份,如今見阿青一副不認得他們的樣子,心下卻又忍不住難過不忿。彼此之間距離明明近在咫尺,但一個是高門大閥的公子,如今更有機會問鼎天下,另兩個卻身著奴僕服,寇仲只覺得即便是面對千軍萬馬,也不至於如此窩囊喪氣。
回到房中,寇仲頹然跌坐椅中,徐子陵看著他欲語無言,最後躺到床上,雙手枕著後腦靜靜地看著屋樑。片刻之後,寇仲終於按捺不住,轉頭對徐子陵道:「你是否因見了心上人,歡喜得傻了,不然為什麼不說話?」
徐子陵依舊看著屋頂,道:「你何必說這樣的話,你該知道我心裡並不比你好受。」
寇仲默然無語,過了一會兒,他的眼裡漸漸升騰起熊熊的烈火,但眼底卻冷靜無比,更有懾人的光芒,襯著他那張陽剛而稜角分明的臉愈加英武,他對徐子陵說道:「還記得我們的目標嗎?」
徐子陵翻身而起,看他一眼,道:「那是你的目標,而我早已說過,待幫你起出楊公寶庫,我便要離開了。」
寇仲苦笑一下,又恢復了剛才的鋒芒,道:「如今,我的心再確定也沒有了,我想要參與到這場爭霸天下的遊戲中,人活一世,總要做些不令自己後悔的事,總要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才不枉來這人世走一遭。」
徐子陵的面色嚴肅下來,盯著寇仲一字一句道:「你可否告訴我實話,你想爭霸天下,是為了自己的野心還是為了天下的百姓?」
寇仲歎了口氣,道:「我若說為了天下百姓,你一定不信,因為我也不信,但這兩者並不衝突不是嗎?天下若落到宇文化骨抑或老爹那樣的人手上,老百姓的日子依舊不會好過,而那些高門大閥,亦都是高高在上,但我與你,自小長在市井,最明白底層百姓需要什麼,如此,你依舊不願意助我嗎?」
徐子陵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早知是無法勸服你的了,你如今的全副心神都已在這件事上了,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若有一天,你與阿青大哥站到了對立面,你是否會殺他?」
寇仲的身子一僵,臉上的神色急劇地變化著,最後轉過頭避開了徐子陵的目光,道:「如今我還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手上連一個兵都沒有,又怎可能與他相提並論?」
徐子陵卻不放過他,「我知道以你的能力,若真的全副心神做一件事,鮮少有做不成的。總有一天,阿青大哥會成為你爭霸路上的敵人,那時候,你是否真的會殺他?」
寇仲被徐子陵逼問得無路可逃,只得憤而出聲,「你為什麼還叫他阿青大哥,他明明並不叫阿青,只因你心裡,到現在依舊不願將他當做李閥的大公子,我說得對嗎?」
徐子陵的臉色有一瞬間慘然,眼裡劃過深刻的傷痛,默然不語。
寇仲心裡也不好受,放軟了聲音,說:「對不起,我並不是故意說這些話讓你難過的。」他頓了頓,說:「其實,在我看來,男子間的感情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們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未來怎樣也不知道,何不趁著還活著,做令自己快樂的事呢?」
徐子陵站起來,走向門口,道:「讓我好好想想吧。」
徐子陵走後,寇仲一個人躺在床上胡思亂想,眼看時辰漸晚,久等不見徐子陵回來,卻等來了飛馬牧場的美人兒場主商秀珣,來詢問他們與李秀寧的關係,好在寇仲舌燦蓮花,暫消商秀珣的懷疑,慇勤地送走她之後,寇仲悄無聲息地潛入夜中。
寇仲伏在場主府一座鐘樓之頂,只見遠近屋脊連綿,燈光處處,間有府衛婢僕在院落廊道中經過。他依陳老謀所授的方法,迅速判斷出哪處是主宅,哪處是招待賓客的捨館,只要再經偵查,定可找出今夜李建成所居之地。
他心中不由地歎了口氣,矛盾得很,實不知這樣做是否做得對,小陵若知曉了,又是否會怪他。不過轉瞬他的理智卻被心裡燃起的另一種感情淹沒,掠過幾處院落之後,落腳在一棵榕樹的橫枝上,他已瞧見了他想見了的人——
今夜是晴朗的月夜,皎潔的月光水銀似的瀉在院落中,遠處有瀑布聲隱隱傳來來,桂花馥郁的香氣混著水汽的清新,更襯出此地的幽靜可愛。庭中的石桌旁坐著一人,玄色寬袍大袖繡著細密繁複的纏枝紋,抬起手來斟酒,這一簡單的動作行雲流水般有著說不出的韻味。
寇仲不由地便想起宴席上那高高在上的唐王太子,他與徐子陵雖是早知阿青的身份,但是直到今天,才明明白白地看到彼此之間的身份差距。他壓下心頭思緒,翻身落地,並沒有刻意收斂自己的精氣,就這樣大喇喇地走到阿青對面的位子上坐下,竟也不問主人的意思,拿起酒壺,仰起頭張開嘴,醇香的酒液便注入他的口中,然後他放下酒壺,隨手一抹嘴唇,陶醉地喟歎一聲,道:「真他娘的帶勁,好久沒有喝到這樣的酒啦,做人奴僕果真不是長久之計。」
阿青臉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悠然,指腹微微擦著酒盞,手指上戴著一枚青金石的戒指和一枚紅寶石戒指,越發趁著那雙手修長優美,像個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
寇仲撐著下巴,無賴似的看著阿青,道:「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阿青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道:「你跟小陵兩人一直讓我驚訝,我剛認識你們的時候,你們還是兩個孩子,如今,卻已是兩個能令人嚴陣以待的男人了。」
寇仲咧開嘴笑起來,這一刻又像曾經那個大男孩了,但沒多久,他便收起了笑容,道:「很多人都對我們說過類似的話,但不曉得為什麼,從阿青大哥你口中說來,卻格外讓我高興。」他低頭想了一會兒,說,「這或許是因為,你對我跟小陵來說是特別的,你若一直是我們的阿青大哥該多好。」
阿青靜靜地看著他,不過一年,寇仲的變化已是翻天覆地,高挺英偉的身子如山嶽一般令人難以撼動,臉上褪去了稚氣,輪廓愈漸分明,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蘊滿了野心與懾人的光芒,令人一瞧之下便不敢小覷。阿青開口道:「這是否代表你將來會與我為敵?」
寇仲懶洋洋地伸直了雙腿,道:「以後的事,我也不知道。我來這裡,其實是想問阿青大哥一個問題?」
阿青說:「你問。」
見阿青如此乾脆,寇仲反而有些不知該如何開口了,臉上難得出現躊躇的表情,看著對面的阿青。阿青並沒有催他,那雙子夜一樣的雙眸既有著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冷淡灑脫,又有著繁花落盡的安靜,被那樣的眼睛一望,彷彿當下便如照妖鏡似的照出任何鬼蜮伎倆和難以啟齒的心思。
寇仲有些不自然地低下頭,乾咳了一聲,感覺到自己面部的溫度在升高,但心底漸漸平靜下來,抬起頭來,認真地望進阿青的眼裡,問道:「阿青大哥如何看待男子斷袖之事?」
阿青微微愣了一愣,深深地看了寇仲一眼,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男男女女,亦無分別。」
寇仲的眼睛亮了一下,燃起了希望,他的手從懷中取出一件物什,放在桌上,然後推到阿青面前,那是一個大約六七寸高的木雕,雕的是一個穿武士服的抱劍男子,連衣服紋理都雕得精細無比,栩栩如生,但面部卻是一片空白,令人猜不出雕的到底是誰。
寇仲徐徐道:「有一個人,心裡歡喜著另一個人,卻又不能說,不能見,只能偷偷將心上人雕在木頭上,他用了十二分的心神和十二分的情意,將木人雕得惟妙惟肖,連世上最厲害的巧藝大師都自歎不如,但他卻一直不將五官刻上去,你知道為什麼嗎?」
阿青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木人上,伸手拿起來,出手溫潤光滑,顯然經常被人拿在手裡摩挲。寇仲看著阿青,道:「小陵心裡面喜歡著阿青大哥,因為喜歡得太深了,所以才無從下手,又怕若真的雕成了,那也始終是假的,倒不如留著一點空白,讓自己做做夢。」
作者有話要說:家裡的事情終於告一段落了,謝謝大家關心,現在開始恢復更新~撒花
章節 50大唐雙龍傳(十)
寇仲回到房中,徐子陵還未回來,他一頭倒在床上,一邊為自己的好兄弟高興,心裡卻又有說不出的苦悶,只想大醉一場。沒過多久,徐子陵便推門而入,急匆匆道:「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說。」
寇仲自床上翻身而起,道:「我也有一件事同你說。」
徐子陵詫異道:「什麼事?」
寇仲張了張嘴,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好說:「還是先說你的事吧。」
原來徐子陵無意中發現飛馬牧場裡有內奸與外人勾結,原想跟蹤探查,不想對方身法高明,竟一時跟丟了,只得趕回來與寇仲商量。寇仲一時被內奸之事吸引心神,忘了要說的話,與徐子陵商量半天,決定按兵不動,暗中探查內奸。
不幾日,果真被他們發現內奸乃飛馬牧場大總管商震的愛妾苑兒,與之勾結的竟是李密方面的人,其中更有李密的兒子李天凡和老熟人俏軍師沈落雁,又時值四大寇聯手進攻飛馬牧場,兩人分析情勢,斷定這是一個針對李建成的陰謀,哪裡還坐得住,決定兵分兩路,一路去助商秀珣退敵,一路去給李建成報警。
兩人穿上魯妙子提供的夜行衣,帶上面具,搖身一變,成了另兩個人,差點互相認不出對方來,不由哈哈大笑。寇仲拍拍徐子陵的肩,道:「給阿青大哥報信這件事就交給你啦,放心,這樣英雄救美的事,我是不會跟你爭的。」
徐子陵不由苦笑。
阿青望著手中的木人有些出神,此次來飛馬牧場,自然是為購買戰馬之事,在這個軍閥割據的戰爭年代,擁有優質戰馬與彪悍騎兵的飛馬牧場絕對是各方勢力要拉攏的目標,但飛馬牧場族人遵循祖訓,絕不參與到任何政治鬥爭中。
但在這樣的亂世,擁有別人夢寐以求的資源,想要獨善其身根本就是做夢。李家如今剛於關中立穩腳跟,最大的威脅來自隴右薛舉父子,暫時無暇他顧,但阿青看來薛舉此人的既非如李淵王世充般乃原隋大將,此前就身經百戰,更不是像杜伏威那樣地盤是靠自己真刀真槍搶來的,他的起義不過是適逢其會,再加上地處西疆,附近再無對手,因此才看起來聲勢威猛,實則此人出身富貴,一向揮金如土,愛結交朋友,這樣的人除非一直順風順水,否則一旦受到重挫,便難以堅持下去。因此阿青才會抽空親身前往飛馬牧場——
若能說服飛馬牧場歸順唐軍,則無疑會成為李家在南方的一個據點,進一步掌控竟陵,攻下襄陽,為唐軍南下打下堅實基礎。
有人敲門,阿青將木人放到一邊,說了一聲進來。
進來的是陪他來此的叔父李神通,李神通在江湖上的威望尤甚李淵,擅使三叉戟,鉤、啄、割、刺變化萬千,名震北方,乃李閥內元老級高手。他進來便直言道:「我看商秀珣那娘們沒有想要歸附我們李家的意思,我們幾次試探,都被她不冷不熱地擋回來,秀寧說,只要她論起天下大勢,她便岔開話題,即便她們一向交好,秀寧也不敢輕易再提。」
阿青只是淡淡地說:「叔父,坐。」
李神通大馬金刀地坐下,隨手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你還有何計策,不要藏著掖著,依我說,最好的方法便是你娶了那個美人場主,男人三妻四妾,稀鬆平常得很,你是太子,依商秀珣的身家,即便不夠身份做太子妃,做個側妃也可——你若肯花一點心思,這個寂寞的美人還不手到擒來?到時候,飛馬牧場自然是她的嫁妝。」說到後來,彷彿很滿意自己的計策,李神通摸著鬍子笑得非常得意。
阿青失笑,「叔父,是否父親托你說這番話?」
李神通不由大感尷尬,乾咳一聲道:「其實大哥也是關心你,如今,連秀寧都有了人家,偏你這個做人大哥的還是孤身一人,若非當年你早早地離家遠遊,如今怕是連孩子都可叫我叔祖父了。」
阿青並不接口,指節漫不經心地敲著桌子,道,「叔父可知道,杜伏威近期極有可能進攻竟陵?」
李神通一驚,臉色不由變得鄭重起來,「你如何得知?」話問出口,他立刻想到阿青手下的隴西十六驃騎個個都是精於勘察、收集情報之人,這也是李建成能屢戰屢勝的憑據之一,由此也可見掌握先機的重要性。
李神通並非愚人,若讓杜伏威攻下竟陵,將直接威脅到飛馬牧場。
阿青道:「杜伏威雖不是一個合格的統治者,卻絕對是一流的統帥,兵精馬壯有備而來,竟陵必破,若再取飛馬牧場,到時擁有充足後援物資,取襄陽而沿當初宇文化及之路北上,進軍關中,哪裡還有李家立足之地?」
李神通眼內出現焦急,「如今竟陵名義上由獨霸山莊掌控,獨霸山莊也如同飛馬牧場一樣,一直保持著中立,而且與飛馬牧場遙相互助。我們是否要助獨霸山莊守竟陵?」
阿青沉吟道:「若杜伏威之勢不可擋,那我也要他付出慘重的代價,無力北上。」他頓了頓,道,「我想要叔父親自走一趟竟陵。」
李神通的目中精光一閃,點頭,「我明白了。」忽而哈哈一笑,現出英武豪邁的氣概來,道,「我倒也很想見識見識名震天下的袖裡乾坤。」
忽屋外傳來打鬥聲,阿青與李神通對視一眼,走出屋子,一眼便瞧見鷹奴在與人動手,夜闖之人乃三十幾許的粗獷漢子,一張古銅臉,坑坑突突,右頰還有一道三寸長的刀疤,一副殺人放火的江湖大盜模樣,只身形筆挺俊偉,有種說不出的狂野味兒——正是易了容的徐子陵,如今他也正心中叫苦,他的內功真氣源自《長生訣》,若論隱匿,就算寧道奇親來也難察覺,偏偏漏算居然會有人藏在暗處保護阿青。
「朋友夜闖環綠園,請問有何貴幹?」李神通高聲說道,話雖說得客氣,但那聲音裡滿含勁氣,聽在人的耳裡,令人耳鼓生痛,雙目炯炯,隱含殺機。
鷹奴已經一個翻身落於徐子陵的左後方,與李神通成犄角之勢,封住徐子陵的退路。
原本徐子陵只要將身份表明,說明來意,便可將事情解決,偏偏一向冷靜的徐子陵那一刻也不知為什麼怎麼也不想在眾人面前解釋,只是看著不遠處的阿青,人卻像標槍一樣挺立著一動不動,他實也說不清楚心裡到底是什麼滋味,既有些對此前避而不認的憤怒,又有些委屈,還有太多的傷情與思念。
李神通的眉頭已經皺起來了,喝道:「朋友再不表明身份,別怪老夫手下不留情了?」
正在這時,阿青開口了,他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而淡漠,好像沒有什麼事情能令他變色,「夜了,叔父先去休息吧,這裡的事我會處理。」
李神通看看自己的侄子,虎目又懷疑地看了徐子陵一會兒,才緩緩收起三叉戟。
沒一會兒,園子裡就只剩下阿青與徐子陵,徐子陵這才感覺有些侷促,竟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勉強壓下心緒,抱拳冷然道:「李大公子,敝人此來只為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你放心,我絕不是飛馬牧場或其他勢力的人,說完我就走。」
阿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往上牽起,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徐子陵立時感覺像被人拆穿了把戲,臉上大熱,幸虧戴著面具,此時哪還有平日對敵時的瀟灑飄逸,只覺得像個孩子般手足無措,過了片刻,才恢復一點鎮定,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阿青說道:「進來吧。」說完,轉身朝屋裡走去。
徐子陵跟著進門,眼見阿青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袖中修長優美的手指摩挲著手上的戒指,垂著眼睛一副養尊處優的貴公子模樣,心中泛起難言的酸澀——他不是阿青大哥,無論是堂堂李閥大公子,還是如今尊貴的唐王太子,都是他高攀不起的人——心中不由一涼,腦袋冷靜下來,他原來於男女□上便看得極淡,既知已不可為,便也只能瀟灑放手。
想通之後,徐子陵一刻都不想多待,只是簡明扼要地將自己所知道的關於李密的陰謀告知阿青,然後便靜等阿青的反應。
卻見阿青只是眉尖略剔了剔,遲遲沒有開口。徐子陵忍不住道:「你……」
阿青好像才發現屋中有另一個人,抬起眼,道:「坐吧。」
徐子陵原準備立刻就走,然而兩隻腳卻像釘在地上似的,過來好一會兒,他才機械地移動腳步,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耳邊聽到阿青說:「多謝你來告訴我這些。」
徐子陵低著頭機械地說了聲,「不謝,我只是瞧不慣李密而已。」
阿青道:「你的面具非常精緻,是否出自巧藝大師魯妙子?」
徐子陵心頭一震,霍的抬起頭來看阿青,才曉得他早就將他認出來了,苦笑一聲,道:「原來什麼都瞞不過你,可笑我還以為自己天衣無縫,演了那麼久的戲。」
阿青道:「人的容貌固然可以改變,但有些東西卻是很難變的,比如眉眼的間距、身形、呼吸的頻率、腳步的輕重,要徹底變成另一個人,除非是長年累月的練習,今趟該是你第一次易容吧?」
徐子陵只覺得沮喪無比,摘下面具,露出那張丰神俊朗的臉,比起寇仲,他的變化更大,簡直像脫胎換骨一樣。
阿青站起來,對他說:「你等一等,我去吩咐幾聲就回來。」說著出了房間,徐子陵知道他是去佈置人手,以應對李密的陰謀。只要李家這邊提前有防備,憑李建成的武功和才智,無論李密想要耍什麼手段,恐怕都要鎩羽而歸,恐怕還要擔心李天凡的小命。他們與李密實有深仇,能見他倒霉,實在歡欣鼓舞。今趟任務不管過程怎樣,總算是完成了,他的心放下來,不由地去觀察李建成的這所臨時居處。
商秀珣給這唐王太子的住所自然精緻舒適到極致,更兼得大方雅致,他的目光突然被一物什吸引住,拿起來一看,竟是他以為被自己弄丟的那個木人——轟一下,血氣立時上湧,腦袋嗡嗡作響,簡直不知如何是好,根本想不到這個東西怎會在阿青這裡,正在這時,阿青已推門進來,一眼便瞧見拿著木人呆站著的徐子陵。
徐子陵整整地抬起頭來,看著阿青,腦中循環往復只有一句話——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終於知道了自己的心思。這一刻,徐子陵卻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他是否應該當做毫不知情的樣子將木人放回原處,就這樣告別離開?
阿青已經走近了,從他手中將木人拿走,依舊坐回椅子,低頭看著手中的木人,好一會兒,他說:「謝謝。」
徐子陵的身子一震,總算不再像個傻子般不知所措了,轉過身來面對阿青,艱澀地開口,「這個,怎麼會在你手中?」他頓了頓,忽然微微苦笑,「是了,一定是寇仲那小子,除了他,誰還會做這種事呢?」他都不知道是該感激寇仲還是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