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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第42章
章節 51大唐雙龍傳(十一)

 天空碧藍如洗,飄著朵朵雪白的雲,偶爾遮住日光,便投下大片的陰影。飛馬牧場四面環山,圍出十多方里的沃野,站在山城頂,可鳥瞰整個牧場,只見山下田疇像一塊塊幾何圖形的毯子,色彩不一,青、綠、黛連綴成片,其中如明珠般鑲嵌十幾個大小不一的湖泊,草原盡頭山峰連綿起伏,構成一幅美妙絕倫的畫。

 更有白色的羊群、黃或灰色的牛,各色的馬兒悠遊其中,一派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風範。誰又能想到,就在昨天晚上,四大寇進逼飛馬牧場,飛馬牧場一度危急,場內戰士浴血奮戰,死傷無數,若非有李閥高手和扮成絡腮鬍大漢的寇仲幫忙,飛馬牧場恐怕早已易主。而場主府內,亦是一場驚心動魄的爭鬥,李密方面欲陰謀對付李建成,阿青乾脆將計就計,趁機斬殺李密方面陳天越、夏心泉、馬方等高手,更重創李密獨子李天凡和俏軍師沈落雁,所受之傷,一年半載難以復原,令李密頓失臂膀。

 飛馬牧場之圍既解,牧場中人對李建成自是心懷感激,態度愈加恭敬。而寇仲和徐子陵也是搖身一變,由兩個不起眼的糕點師傅,成了人人敬重的英雄。雖則商秀珣對於兩人欺瞞身份混進牧場感到生氣,但兩人到底有恩於牧場,認錯態度又良好,也就重重提起,輕輕放下了。

 這一日,乃是為看飛馬牧場新近培育的一批戰馬,能夠與北方劉武周自突厥人手裡獲得的戰馬相抗衡的,唯有飛馬牧場精心配種的精良戰馬。一行人以阿青和商秀珣為首,身後乃李閥方面的李秀寧、李綱和飛馬牧場的柳宗道、駱方,寇仲和徐子陵也有幸被邀同行。大戰過後,人人不由自主地放鬆了心情,彼此有說有笑,氣氛非常融洽。

 寇仲與徐子陵走在最後,寇仲拉著他嘀嘀咕咕地說:「你瞧美人兒場主會否因這次李閥解了牧場之圍而倒向唐呢,我還從未瞧過這娘兒這樣溫柔的模樣。」

 徐子陵本來正在欣賞依山而建由牧場主人聚居而成的山城,兩邊屋宇連綿起伏,粗獷質樸,形制恢弘,他們此時正走在下山的主道上,道上車來人往,孩子更聯群嬉戲。昨夜的血戰彷彿已經離得很遠,徐子陵不禁深深地為這種平凡的溫馨寧靜感動,聽到寇仲的話,便不由地朝前頭的商秀珣和阿青望去——

 商秀珣今日穿了一身火紅的騎裝,腳蹬長靴,身材玲瓏,英姿颯爽,宛若太陽一般艷光四射,阿青乃是一套深藍的窄袖胡服,更襯得身材軒昂挺拔,只看一個背影,便令人感到說不出的寫意高貴,兩人走在一起,當真如一對璧人。

 徐子陵不由想起那日被撞破心思的自己,在阿青面前簡直進退失據,連最後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又是如何走出房間的也忘了,事後想起來,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躲個十年八年不出來,忍不住橫了寇仲一眼,「我卻不曉得原來你寇大爺還兼做媒人?」

 寇仲嘻嘻一笑,摟住他的肩膀,道:「你小子就是太驕傲,心裡就是歡喜一個人也總不肯說出來,這樣人家又怎麼會知道?」

 徐子陵想了想,說:「明知沒有結果,為什麼還要白白惹人煩惱?」

 寇仲正色道:「你還沒有做過任何嘗試,為什麼就這樣放棄呢?也許你再努力一點,他也會為你心動呢?」

 徐子陵沉默了很長時間,說:「我只是覺得,強求來的感情並沒有什麼意思。」

 前方的駱方此時回轉過來同他們,他因昨夜一役,被提為副執事,正是春風得意之際,兼之幾日下來,與寇徐二人感情漸增,此時見兩人落於後頭,便故意同他們講話,不至讓他們感到冷落。兩人只好暫停了剛剛的話題。

 一行人走下山城,只見草原廣袤,一碧千里,實在令人想要一抒胸臆,高歌一曲,忽然前面塵煙大起,人聲馬嘶,一大群馬匹急奔而來,當中一個穿黃衣的牧人揮鞭約束,至阿青一行人五六丈左右時,那馬群才定住,黃衣牧人飛身下馬,幾步上前拜見場主商秀珣。

 商秀珣問了幾句的情況,才轉過頭來對阿青道:「這是我親自配種的戰馬,力量大,速度快,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就算是突厥馬也要甘拜下風。」言辭之間甚為得意。

 阿青走近拍了拍馬群前列的一匹淡金色的駿馬,只見那馬體型飽滿而優美,四肢修長,皮薄毛細,再襯以彎曲高昂的頸部,神駿非凡。那馬群之馬目測估計有五百多匹,顏色或淡金,或棕紅,或黑色,匹匹都是上等戰馬,與阿青同行的李綱、竇威都目露欣喜。

 沒一會兒,牧場的牧人給馬上了鞍,再牽到阿青幾人面前。寇仲早就按捺不住,一個翻上了一匹黑色的馬匹,笑著對徐子陵道:「陵少,不如我們來賽一場,看看誰先到那邊的山頭。」

 眾人見他們少年心性,也不以為意,因兩人乃柳宗道引進來的,昨晚又立如此奇功,與有榮焉,對兩人更是寬容愛護,提議道:「不如今天就只玩樂放鬆,一切正事稍後再提,場主和太子殿下以為如何?」

 商秀珣不由徵詢阿青的意見,見阿青不反對,便也從善如流,實也因為昨日一場大戰,到現在為止,她一直在處理戰後收尾工作,還未合過眼,精力略有不濟。眾人依言各自選了馬,由飛馬牧場的人陪著李閥的人四散開去,而阿青自然由商秀珣親自陪伴招待。

 沒一會兒,只見李秀寧和寇仲騎馬一前一後小跑至他們面前,李秀寧對商秀珣道:「珣姐,這個小子大言不慚地說自己的騎術天下第一,不如珣姐給他點顏色瞧瞧,好教他知道東西可以亂吃,牛皮不可亂吹。」

 寇仲坐於馬上,高大身材英偉非凡,一雙眼睛更是炯炯有神,對女性有著天然的吸引力,此時哈哈一笑,道:「美人兒場主肯不肯下場來同我這個無名小卒賽一場呢?」

 商秀珣秀目一瞪,道:「你叫我什麼?」

 寇仲一點沒有扮作奴僕時候的戰戰兢兢,英武豪邁中透著玩世不恭,道:「場主既是美人,喊一聲美人兒場主也沒有不對的地方。」

 商秀珣的臉上升起兩抹霞雲,更是美麗不可方物,嘴上卻發狠道:「再胡說八道,小心我把你趕出飛馬牧場。」

 寇仲立時收了玩笑之色,怪模怪樣地拱手道:「再不敢啦,小人寇仲請商場主下場賜教。」立時逗得兩個美人撲哧笑出聲。她們皆是高門大戶的小姐,身份尊貴,所見男子不是對她們恭恭敬敬,便是斯文有禮,寇仲那種粗野不羈反給她們一種新鮮刺激,心中對他實有異樣的感覺。

 阿青並沒有去騎馬,一個人靠在牧場圍欄上,看著遠處寇仲與商秀珣、李秀寧騎馬玩耍,再遠處,一條迂迴的明如玻璃的河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整個天地令人心曠神怡,再升不起任何爭鬥之心。忽然,他意有所感地睜開眼睛,便看見徐子陵牽著一匹淡金色的馬站在五丈遠的距離靜靜地看著他,身上穿的雖是不起眼的粗布會意,但灑脫飄逸的氣質卻無法掩蓋。

 「飛馬牧場真是個神奇的地方,外面戰亂頻繁,百姓流離失所,這裡卻平靜美麗得像天堂,連我亦忍不住生出在這裡落地生根的想法。」

 兩個人緩緩地牽著馬走在原野上,滿眼都是翠□滴,四面有小丘,羊群一會兒上了小丘,一會兒又下來,像白雲朵朵繡於綠毯之上,天空明朗。徐子陵忍不住流露真情。

 阿青淡淡地說:「天下一日不平,這裡的平靜快樂便是懸崖上的危石,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掉下去。」

 徐子陵轉頭去看他,他的表情既非悲天憫人,亦非淡漠無情,而是一種通透之後的淡然,「阿青大哥,你想當皇帝嗎?」

 阿青有些吃驚他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微微扯了扯嘴角,道:「誰不想當皇帝?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一呼百應,唯我獨尊。」

 徐子陵清澈坦率的眸子真誠地望著阿青,道:「但我覺得阿青大哥並不是那種野心勃勃的人。」

 阿青反問:「我又是什麼樣的人?」

 徐子陵望著遠方,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個人若有野心,即便是裝,也會裝得禮賢下士,胸懷大度,會關心萬民蒼生,會向著權力的高峰不斷攀登。」他停了停,望向阿青,說,「你知道嗎?就在剛才,秀寧公主招攬我和寇仲進天策府。」

 阿青的表情並沒有這句話而動容,讓徐子陵有些驚訝,「你似乎並不難過或者氣憤——」

 阿青道:「人都有親疏遠近的區別,我十四歲離家,那時候秀寧才六歲,自然是比較親近一直照顧她疼愛她的二弟,這就是人之常情。就比方說,雖然你心裡歡喜著我,但若要在我和寇仲選擇,你一定會選擇你的兄弟。」

 徐子陵的身子一震,再沒有想到阿青會如此直白地說出這些,心神大亂,一時想到他如此輕易地說出這些話,是否代表著根本未將自己的喜歡放在心上,心下酸澀絞痛,一時又想到若真有一天,阿青和寇仲站到對立面,自己會否真的如他所說選擇寇仲,他只知道,他無論如何不會將刀尖對準寇仲,但他亦不會對付阿青。

 徐子陵抬起頭,眼睜睜地看著阿青牽著馬走上前面的小丘,似乎並不在乎他有沒有跟上,風有些大了,吹得衣衫獵獵作響,全貼在他身上,更襯得身形挺拔堅毅,阿青一人一馬立在小丘上,有一種曠遠孤獨的味道。他看了很久,心下終於下了決定,牽著馬一步一步地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小丘下面是個水塘,幾隻野鴨自蘆葦叢中飛出,水面盪開一圈圈的波紋。徐子陵看著水面,道:「寇仲永遠不會與你為敵。」這其中的原因怕只有他才知道。

 阿青疑惑地轉過頭來看他,徐子陵卻沒有再說下去,而是牽著馬走到了水塘邊,然後放了韁繩,任馬兒自己吃草喝水,阿青也將馬放了,坐到水塘邊,看著這寧靜優美的景色。徐子陵轉過頭問他,「阿青大哥,你成親了嗎?」

 「尚未。」

 徐子陵的心頭湧起一道自己也說不明白的歡喜,「我原想過永不讓你知曉我的感情,不僅因為這感情不正常,為世人所不容,更因為,在這樣的亂世,我連明天身在何處,是否還活著都無法保證,更談什麼其他呢?但如今我卻有些感激寇仲,如果明天我就要死啦,如果以後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如果以後你娶妻生子,或者有了心愛的人,我會不會很後悔沒有對你講明一切呢?也許生命就是一場豪賭,我不想尚未上賭桌,便已落荒而逃。」

 他漆黑的眼眸清澈而真摯,誰也不會懷疑他眼裡的感情。阿青深深地看著他,良久之後,阿青道:「後日我便回長安了,你是否隨我一起去?」

 徐子陵的心像驀地騰起一簇燭火,僅僅因為這一句話,便歡喜得要哭出來,但他依舊搖搖頭說:「我雖然心裡歡喜著阿青大哥,卻從未想過要帶給你任何困擾,也並不想像女子般癡纏,聽到阿青大哥這一句話,我已經非常開心了,真的。」他看著阿青,然後屏住呼吸,緩緩地靠近阿青,見阿青沒拒絕,才大著膽子,嘴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嘴唇,嘴唇相貼的剎那,他的腦海中驀地想起曾在水中的那個吻——

 是否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對阿青就有了異樣的感情呢?或者更早,在酒樓初見時的驚艷,便深深地刻在他的心裡。在這個人人爭名奪利的亂世,人命如危卵,而阿青卻總給他遺世孑立,孤獨而堅定地走向前路的感覺,於萬千人中,一眼即可辨認。

 阿青扣住徐子陵地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徐子陵的心激盪得完全不能自已,身體微微顫抖,卻完全沒有阻止,只一雙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阿青,直白而火熱——

 兩個人終於躺到地上,塘泥濕滑,兩人的身子朝水塘滑去,卻誰也沒用武功阻止,任憑身子相擁著滑進水中,溫柔而涼的水一下子漫過頭頂,卻澆不息身體裡的野火。

 水下的世界美麗而清澈,兩人的烏髮水草一樣纏綿擺盪,衣衫被水鼓起,飄飄蕩蕩。徐子陵的身體朝阿青完全打開,青澀而火熱地迎接阿青的進入……

 遠處山丘起伏,被夕陽渲染得溫柔迷人,水塘亦呈現一片胭脂紅,蘆葦被鑲上金邊,兩匹馬兒在不遠處悠閒地吃草。阿青和徐子陵並排躺在小山坡上,身下墊著阿青的紅色披風,望著夕陽下的美景,良久,徐子陵的聲音響起,「若生在太平盛世,你會做什麼?」

 阿青道:「或許會走一條追求武道極致的路,或許會做個富貴閒人,鬥雞走狗過一生,或許會和你這樣,塞外放牧,並看夕陽。人生實在有太多種可能性,而每一種,其實都有它的精彩動人之處。」

 徐子陵笑起來,「這想法倒和寇仲的想法有些相似之處,他常說,生命的動人之處,就在於你完全不知道下一刻會面對什麼。」他停了停,說:「你猜現在他們是否已經開始到處找我們了?」

 阿青撐起身體,俯視徐子陵,然後低下頭吻了吻他的眼睛,他溫順地閉起眼睛,伸手撫上他的臉,輕輕地說:「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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