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真相

　　飛船指揮倉內，松鼠們站在控制臺前，盯著螢幕中出現的畫面，大眼睛圓睜，前爪抓著大尾巴，滿臉都是驚歎。

　　早在學習操控飛船之初，齊樂就曾經說過，早晚有一天，他們會駕駛自己的飛船進入宇宙，逐漸趕上異族的步伐，帶領整顆星球發展壯大。

　　這一天真正到來，毛團們激動之餘，只覺得腳下發飄，像是踩在雲朵上，飄飄忽忽，很沒有真實感。

　　當下，一個個瞪大眼睛，鼓著腮幫子，抓著大尾巴，任憑火星閃爍，半晌一動不動。

　　軍服喪屍走上前，端詳片刻，突然抓起一隻毛團放到頭頂，拍了兩下。又抓起兩隻放到肩上，捏了捏圓鼓鼓的腮幫子，滿足於毛茸茸的手感。

　　松鼠們回過神來，發現軍服喪屍正代替他們操控飛船。又看一眼螢幕中的畫面，確認一切都不是做夢，而是真實發生，像是開關啟動，瞬間恢復活力，紛紛搖動著大尾巴，揮舞著前爪，興奮地說個不停。

　　鼴鼠很快加入進來，緊接著就是刺蝟和豪豬，還有幾隻湊熱鬧的年輕猞猁。

　　被軍服喪屍抓起來的三隻紅松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始終無法決定，究竟是跳下去加入同伴，還是繼續留在原地，借機學習更多知識。

　　齊樂趴在指揮椅上，甩甩尾巴，舔了舔小貓的耳朵，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回憶起自己初次登上基地戰艦，開啟第一次宇宙之旅，旅途中的表現，似乎也沒比松鼠好上多少。

　　一樣是滿心興奮，控制不住激動和好奇，還跑到二層甲板上觀望。

　　事實卻是，多數時間都很無聊，眼前儘是一片黑暗。只有路過某個星系或是空間站時，才能看到些不一樣的東西，獲得一些新奇的經歷。

　　其中最讓齊樂懷念的，竟然不是恢弘的建築，也不是實力強大的異族艦隊，更不是海盜和空間站之間的戰爭，而是幾種外星系異獸！

　　這不能怪他，實在是味道太好，令人萬分懷念。

　　松鼠的激動絕非個例。

　　同行的原生種，有一個算一個，接連湊到螢幕前，雙眼一眨不眨。哪怕眼前是黑暗一片，照樣看得聚精會神。遇到有星球出現，還會不由自主發出一陣驚呼。

　　視線掃過船艙，連古娜和漢娜都沒能免俗。

　　齊樂又打了一個哈欠，用前爪托著下巴，莫名生出一個念頭：幸虧狐獴不在。

　　如若不然，毛團和毛團碰撞到一起，氣勢絕對非同小可。只是想想，都覺得腦袋發炸。真的當面實現，估計艙頂都能被吵破。

　　白袍喪屍站在指揮椅旁，許久沒有動靜，貌似和眾人一樣盯著螢幕。

　　齊樂心頭一動，轉頭看過去，發現他雙眼放空，壓根不是被宇宙畫面吸引，而是又在神遊。

　　等了一回，齊樂忍不住開口：“方銘？”

　　起初，白袍沒有任何反應，繼續放空中。齊樂又叫了兩聲，他才從神遊中轉醒。紅色的雙眼望過來，清晰映出齊樂的影子。

　　“這是你真正的名字，沒錯吧？”

　　“算是吧。”白袍喪屍轉過身，十分隨意的坐到地上，正面齊樂。

　　“算是？”

　　“時間過去太久，我自己都快忘了。”白袍喪屍道，“如果你願意，可以繼續叫我之前的名字。”

　　齊樂沉吟片刻，道：“我還是叫你白袍吧。”

　　“好。”白袍喪屍頷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態度中卻透出幾許輕鬆，向齊樂證明，他的選擇再正確不過。

　　“你的記憶已經恢復了，之前的事能記得多少？”齊樂問道。

　　“大部分。”白袍喪屍沒有隱瞞，沉吟片刻，道，“大災發生前後的那一段時間，許多事情我都記得。第三區封鎖之後，我的記憶開始斷斷續續，很多變得模糊不清。有的大概記得，有的無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對於這種情況，齊樂能夠理解。

　　長期的與世隔絕，沒有被屍群徹底同化，還能留存部分記憶，已經相當不容易。離開第三區後，短短幾個月時間，記憶能夠恢復大半，完全稱得上是奇跡。

　　“能給我講一講那場災難嗎？”齊樂揣起前爪，豎起耳朵。

　　對於這場改變藍星的災難，他一直心存疑惑。

　　從埃爾法口中，他得到不少有用的資訊。綠妹子和海龜伊桑也給他講了不少。然而，他們能給出的都是第二手資料，很少有具體細節。

　　白袍則不然。

　　他是事件的親歷者，憑他的親身經歷，足以給出災難發生的具體細節，讓齊樂對整件事有確實的把握。

　　“我這裏有一個記錄儀。”齊樂打開空間紐，取出從地下掩體中找到的記錄儀，遞到白袍喪屍面前，“這裏在古玹做試驗的地方找到的，資料經過恢復，是關於當年的部分事實。”

　　白袍喪屍搖搖頭，並沒有接過記錄儀。即使不看，他也能猜到裏面是什麼內容。

　　“當年的事情，我可以告訴你。只要是我知道的。”白袍喪屍盤起雙腿，雙手交握，手肘搭在腿上，動作和表情十足人性化，“我必須提醒你，那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歷。”

　　“我明白。”齊樂說道，“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如果你堅持。”

　　白袍喪屍搜尋記憶，組織一下語言，從原生人類的戰爭開始講起。

　　“當時的藍星文明已經相當發達，能夠製造並發射空間站，讓人類在太空生活。只是沒有掌握空間跳躍技術，無法長距離航行，更無法在星系之間往返。”

　　“戰爭發生得很突然，起初只是兩三個國家，很快蔓延至全球。無論願意還是不願意，都陸續捲入其中，沒有任何理我。”

　　“原因呢？”齊樂問道。

　　開啟戰爭，總要有原因吧？

　　無論如何，都不該有人突然失心瘋，沒有任何理由就開戰。

　　“很簡單，為了資源。”

　　“資源？”

　　“導火索是一顆新發現的行星，據無人探測器發回的資料，那是一顆礦產星，蘊含大量製造飛行器所需的礦產，還有一種未知能源。”

　　“只是資料？”

　　“探測器還帶回幾件樣本，經過研究檢測，證實了資料的真實性。”

　　“就為了爭奪礦產和能源？”齊樂問道。

　　“對。”白袍喪屍彎了下嘴角，笑容裏儘是嘲諷，“很可笑，不是嗎？那顆行星距離地球很遠，載人飛船只能做單程航行，根本無法返航。為了這樣短期無法開採的資源，戰爭竟然開始了！”

　　齊樂陷入沉默。

　　或許，這只是個引子。

　　矛盾早已經存在，只是缺少一個“契機”罷了。

　　“在戰爭中途，異族的飛船突然出現，墜毀在藍星。”說到這裏，白袍喪屍突然停了下來，閉上雙眼，表情閃過一抹清晰的悔恨和痛苦。

　　“我是罪人。”

　　“白袍？”

　　“最先接到命令，組織起研究試驗的人是我。”白袍喪屍沉聲道，“是我最先打開飛船，研究飛船的內部系統，記錄下各項資料。在打開位於二層甲板的密封艙時，發現裝有礦石的容器，將可能存在‘能源’的事情上報。”

　　“但做出決定的不是你。”齊樂道。

　　“可如果沒有我的報告，沒有我的研究資料，或許事情不會發展到這樣的地步。”白袍喪屍睜開雙眼，記憶深處的悔恨不斷湧現。

　　“我發現不對，曾經想要阻止，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在沒有確定安全之前，那個容器就被另一批試驗人員打開。”

　　“當時，恰好有一支敵方部隊鎖定實驗室的位置。在此之前，他們不知道礦石的存在，但知道我們藏有一艘異族飛船，並握有大量相關資料，一直都在設法尋找。”

　　“他們做了什麼？”齊樂預感到，接下來就是事情的關鍵。

　　“毀滅。”白袍喪屍聲音低沉，予人以無盡黑暗之感，“他們無法奪走整艘飛船，也無法獲取記錄下的資料資料，最終決定，發起一次襲擊，將實驗室連同裏面的資料一起毀掉。”

　　“為了達成目的，他們不惜動用殺傷性最強的武器。”

　　“鐳射武器？”貓爸脫口而出。

　　“比那更糟糕。”白袍喪屍搖了搖頭，手指攥得更緊，“他們利用無人探測器帶回來的礦石，製造出一種新式武器，能讓最富饒的地區變得寸草不生。”

　　“爆炸產生的能量，和實驗室中的礦石互相作用。以實驗室為中心，輻射蔓延開，很快遍及整顆星球。”

　　“軍服和骷髏當時在第五區作戰，提前獲悉對方的計畫，冒險進入實驗室，在爆炸發生之前，將我和一部分試驗員帶了出來。”

　　“在那之後，我們輾轉數地，顛沛流離，最終來到第三區。”

　　“我隨身帶有部分資料，包括飛船的資料和影像，還有一段受傷異族留下的話。”

　　話到這裏，白袍喪屍再次停住。

　　“當時，我不清楚他在說什麼。等我明白過來，錯誤早已經發生。”

　　“他是在提醒過我們，警告我們不要打開那個密封的容器，可惜……”

　　接下去的話，白袍喪屍沒有再說，齊樂也沒有繼續問。因為他能猜出，未盡的語句都是什麼。

　　“異族試驗又是怎麼回事？”

　　“那部分由古玹主持。”白袍喪屍抬起頭，雙眼直視齊樂，“最初是解剖屍體，研究異族身體構造。緊接著，就是在傷患身上獲取資料。隨著實驗不斷加深，他們變得愈發瘋狂，不在滿足於對屍體的解剖，開始秘密進行活體實驗。”

　　由於沒有親自參與整個過程，白袍能給出的資料十分有限，但從他的敍述中，仍能描繪出當年的一切有多麼瘋狂。

　　只要具體想一想細節，齊樂就覺得頭皮緊繃，不由得毛骨悚然。

　　“幾名異族的大腦被保存下來，在一段時期內仍具有活性。在襲擊之後，輻射開始遍佈全球，我以為這些都被毀了。然而，其中的一顆大腦被古玹帶出了實驗室。”白袍喪屍攥緊手指，聲音像砂石磨過，“那是他發現天賦的契機，也是他融合其他種群力量的開始。”

　　“他吸收了異族的天賦？”齊樂聲音緊繃。

　　“或許還有知識。”

　　聽到這番話，貓爸渾身冰冷，無比確信，必須讓古玹消失，徹徹底底。

　　一個有頭腦、有知識、有力量的瘋子，還有比這更恐怖的存在嗎？

　　結結實實打了個哆嗦，齊樂打算轉換話題。

　　“封鎖令又是怎麼回事？”

　　“大災發生後，一夜之間，大批的原生人類出現異化，轉變為喪屍。動物和植物也產生變異，異獸異植大量出現。星球秩序陷入混亂，戰爭無法持續，國家不復存在，上層權利架構也被打破，各個軍事區和安全區取而代之。”

　　“十二區是在那時創建。”

　　“首次轉化的原生人類，出現兩極分化。”

　　“一部分就像我和古玹，保留原生人類的智慧，擁有獨立思維，更具備天賦和極強的戰鬥力；另一部分完全喪失理智，不具備任何思維，只剩下食欲和殺戮欲，無異於行屍走肉，甚至還不如異獸。”

　　異獸依靠本能生存，至少有“族群”和“撫育幼崽”的觀念。而普通喪屍，腦子裏除了“食物”和“殺戮”，幾乎沒有第三樣東西。

　　“當時的藍星上，還殘存部分原生人類，動物和植物的異化也沒有徹底完成。但有一點，放任大批喪屍在外，整顆星球都將面臨毀滅。”

　　“所以，幾名將軍經過商議，選定第三區，決定將喪屍驅趕到這裏，全部封鎖起來。只是有人不同意。”

　　“不同意？”

　　“如古玹所說，他們認為不應該放棄手中的一切，可以繼續對礦石進行研究，並利用轉化後的高等喪屍，繼續統治這顆星球。”

　　“他們長腦子了嗎？”齊樂愕然。

　　“是啊，我也懷疑。”白袍喪屍輕笑一聲。

　　古玹認為白袍被蒙在鼓裏，事實上，早在第三區封閉時，他已經有所警覺。許多當時想不通的事，如今已經全明白了。

　　“古玹佩戴的手環，我也曾戴過，而且遠遠早於他。這些手環最初是為了召集喪屍創造，我參與了製造環節，提前在體內埋有抵抗能量的晶石，所以並不會受到影響。”

　　“晶石？”齊樂好奇道。

　　“這裏。”白袍喪屍側過頭，舉起右手，在耳後劃開一條狹長的缺口，露出藏在裏面的白色晶石。由於年代久遠，晶石已經長進血肉，被毛細血管包裹，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軍服和骷髏都有。和我們執行相同任務的實驗員和軍人，也有部分埋有相同的晶石。”白袍喪屍收回手，耳後的傷口快速癒合。

　　“為了保護星球，有人提出，設定封鎖區還不夠，最好集中所有資源，儘快製造一艘小型飛行器。”

　　“飛行器？”齊樂詫異，“當時的藍星還能製造飛行器？”

　　“是的。即使經過連年戰爭，又遇到一場足以毀滅星球的災難，留存下的原生種人類仍掌握著不少技術和資源。更何況，製造這艘飛行器，為的不是往返，而是帶著礦石離開藍星，在星球外自爆。”

　　從一開始，這個計畫的目的就是“毀滅”。

　　“只是在計畫實行之前，古玹和礦石一起消失了。”

　　白袍喪屍仰起頭，望著頭頂的艙板，深深歎息一聲。

　　“然後，異族的艦隊來了。”

　　“再之後的事情，我想你已經知道了。”

　　兩人交談時，飛船改由軍服喪屍駕駛，松鼠和其他原生種陸續聚集到齊樂四周，靜靜聽著白袍喪屍的講述。

　　小貓背著太歲，趴在齊樂身邊，豎起耳朵，聽得聚精會神。

　　小猞猁靠在母親身邊，雖然白袍的話很沉重，有一部分內容他們根本聽不懂，但是，在母親和阿姨的要求下，他們也安靜下來，沒有中途出聲，更沒有追逐打鬧。

　　古娜和漢娜知道一部分大災發生時的情況，對於白袍講述的內容，卻是知之甚少。

　　有知識和記憶傳承的猛禽，對於當年的真相，也僅掌握大概，知道是原生人類釀下的禍患，其中牽涉到一艘異族飛船。至於其他的，能猜到些許，卻從不曾掌握細節。

　　白袍喪屍講完，原生種們陷入長久的沉默。

　　背負如此沉重的歷史，遭遇到如此致命的打擊，藍星竟能重新煥發出生機，恢復成今天的樣子，當真稱得上是個奇跡。

　　就在這時，齊樂身上的通訊器發出藍光。希雅爾發來訊息，已經抵達座標星球，飛船即將進入軌道，可以準備登陸。

　　在行進過程中，埃爾法對古玹體內的礦石進行分析，得出一系列資料，促使船長大人對計畫做出調整，選定一顆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星球，在地面設置屏障，將古玹轟成碎片，再對留下的礦石進行銷毀，任何殘留物都必須密封，掘地進行深埋。

　　“我會將星球封鎖起來。”希雅爾說道，“在聯盟戰爭結束後，派遣船隊前往發現這塊礦石的星系，採取妥善措施。”

　　這顆礦石太危險，不僅能讓藍星種群陷入瘋狂，還會對部分異族產生影響。

　　由於發現礦石的星系太過偏遠，並且靠近星獸的盤踞地，幾百年來，一直沒有其他科研考察船靠近過，聯盟內少有人提及。

　　在此之前，希雅爾和埃爾法一樣，以為這顆礦石已經毀滅。

　　現如今，知道礦石沒有消失，還具有相當的危險性，自然不能坐視不理。即使不能毀滅根源，也要將通向礦源的航路徹底封鎖，杜絕危險再次發生。

　　或許應該感謝星獸。

　　有他們存在，不需要暴露礦石的存在，事情就完成。並且，還能有效阻止走私船和海盜商船靠近。

　　鑒於此，船長大人決定，在沒有找到抵消礦石能量的方法之前，暫緩對星獸下手，確保他們能“生存”“繁衍”，繼續在聯盟邊界紮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