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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色》第7章
  網王1

  空蕩蕩的房間,儘管裝飾得頗為豪華,卻冰冷沒有一絲人氣,仿佛連空氣裏也都透著死寂。

  他在這樣的一個房間中清醒過來,很快地,洶湧而至的記憶讓他不自禁地捂住頭。

  被拋棄,被排斥,被囚禁……然後,親手殺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

  那記憶鮮明得就像一切都只是發生在昨日。

  翻滾著的恨意和刻骨的孤獨讓這個身體不自覺地戰慄痙攣,可是卻已然不能讓他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男人的目光堅定而冰冷,看著自己雙手的眼神漠然得讓人心驚。

  各種各樣的戒指戴了滿滿的一手,微涼的寶石貼在皮膚上,將這寒意一直透過來,直直地傳遞到心裏去。

  “哼。”他低哼一聲,勾起的笑容危險而輕蔑。

  身旁不遠的地方,是鐵碎牙稍顯破敗的刀身,當然,這是因為鏡花水月還未始解的緣故。因為他的醒來,長刀微微震動著,好像有無盡的喜悅。

  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觸碰到。

  男人的眼神之中終於顯現出了一抹柔和,他將長刀握在手裏,然後聽到一陣抓撓聲從門外傳來。

  頗有趣味地微眯了眼睛,他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只是看著那扇門。

  抓撓聲越來越響,終於,像是再也沒有了耐心,大門發出了一聲猛烈的呻吟,然後整個倒了下來。

  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收力不及,頓時狼狽地滾了進來。

  男人終於忍不住哼笑出聲。

  聽到笑聲,九尾猛地抬頭。

  “你已經醒了為什麼不給我開門!故意看我的笑話嗎,混蛋!”張牙舞爪地被拎起來,它仍舊試圖用自己短小的爪子給他一下。

  “對了,這裏是什麼地方……老子怎麼突然就被你帶到這個奇怪的地方來了!”

  “不先問問我是誰嗎?”

  “哼,你以為這個世界上還有第二個人像你一樣惡劣嗎?……而且,你以為堂堂九尾大人的契約是誰都可以代替的嗎!”

  “……原來如此,是契約啊。”男人垂下眼簾,掩住了自己的神色。

  他將九尾抱在懷裏,然後站起身來,看向這個房間裏唯一的一面鏡子。

  這個身體有一雙細長的黑色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帶著天生的邪氣。眼角處被刻上了一枚小小的十字,又被垂落下來的頭髮遮掩了大半。嘴唇很薄,沒有血色的抿在一起,此刻正勾勒出涼薄的笑意,在這俊美的臉上更顯得有幾分魅意。

  注意到墜在耳上的寶石,男人伸手撫上鏡中人的面容,緩緩地低喃出聲,“愛麗絲……是叫做‘死亡刻印’麼?”

  嘴角的弧度越發上彎,他微笑著,看見鏡中的男人微微湊近,一隻眼睛逐漸轉為豔麗的深紅,三枚勾玉連成了一片。

  “芹生零,不,派爾索那……你的身體,我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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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模樣的人站在窗前,聽到身後的響動,微微地側過臉來,“派爾索那,你來了。”

  “久遠寺校長。”他微微躬身,抬起的臉上卻有一絲邪氣的笑意。

  少年一愣,“……今天的你,好像有一點不同啊。”

  “是嗎,”勾起的嘴角越發的上挑,他直起身子淡淡地回答了他,卻沉默著並不解釋。

  少年模樣的人仔仔細細地注視著他,這個人,以往的那些對於他的仇恨,對於自己的仇恨,好像都在一夜之間,通通消失不見了,而他卻忽然覺得,這個一向可以被他輕鬆控制在手裏的人忽然就脫出了軌道。

  這份認知讓他有些許不悅,而且那個人被面具遮掩住的好像不只是面容,還有什麼更加危險、更加深沉的東西隱藏著,讓他從靈魂開始感到,不安。

  控制不住地,他的聲音冰冷下來。

  “這次的任務是保護跡部家的少爺,因為事關重大,所以那邊要求直接派老師去。”

  “你知道的吧,跡部財團每年對於學園的資助有多少,所以這一次的任務絕對不能出一點差錯。”

  “那還真是榮幸呢,”男人帶著笑意的聲音打斷了他,“不過久遠寺校長,你是不是搞錯了一點,我的力量——死亡刻印不是用於毀滅的嗎?突然要去保護某個人,你難道就不怕我一時失手……就好像,那個時候一樣……”

  站在窗邊的少年身體猛地一顫,他瞬間轉過身來,臉上已然是掩飾不住的怒意。

  這個人,居然可以用這樣的語氣說起那件事情,明明自己最重要的人,被親手殺死了不是麼?甚至於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那個人都成為了他們之間絕對不能提起的禁忌,可是現在……

  少年時期的這個人到底有多麼的絕望,以至於青年時的孤獨和痛恨,一直以來冷眼旁觀的他自以為瞭解的清清楚楚。那樣只能用“沉重”來形容的情感,不,已然可以被稱為執念了,居然就被如此輕易地拋棄了?他迷惑於這樣的轉變,卻發現有無盡的寒意從體內升騰起來。他感到了恐懼,卻只能用怒意遮掩它。

  他厲聲說,“你是想要違抗我的命令麼!派爾索那!你忘記了是誰把你從花姬殿的地下牢房中解救出來的嗎!”

  “……怎麼會?”黑髮的男人一頓,複又勾起玩味的笑意,他深深地向他彎下腰去,語氣謙恭,而少年卻偏偏能從中聽出無盡的嘲諷輕蔑之意,“遵命,久遠寺校長大人。”

  “我一定會,好好地保護那個姓跡部的少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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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爾索那第一次見到那個少年的時候,是在一個陽光明媚,帶著一絲微風的午後。他摘下面具,化名為芹生零,就這樣跟在管家身後,被引到了跡部家的網球場邊。

  “芹生老師,少爺正在裏面,需要我為您帶路麼?”

  “不,不用了。”他站在網球場外,直直地注視著那個只要坐在那裏,就如同焦點般的少年,與記憶中沒有一絲差別的高傲神情,與記憶中沒有一絲差別的囂張耀眼。

  ——如同帝王般的少年。黑髮的男人緩緩地勾起一抹笑容來。

  “請容許我在這裏觀看一會兒吧,”他這樣笑著,微風吹起他垂落在腦後的、被束起的一縷長髮,與飛揚的衣角糾纏在一起,竟讓人生出幾許不可直視的感覺來。

  那樣的笑容太過溫和,也太過虛幻了。

  儘管一開始就被告知了此人的身份,管家的身體仍是一凜,接著良好的職業素養讓他深深地彎下腰去,語氣恭敬而沉穩,“那麼,我就先退下了。”

  “跡部跡部!看那邊……”向日嶽人性急地扯著自己前任部長的袖子,指向場邊,“那個人很奇怪啊。”

  跡部景吾有些無奈地看著自己的袖子,稍稍感歎了一句自家好像長不大的小動物,依言轉開了視線。

  黑髮黑眼的男人表情慵懶地倚在鐵絲網邊,察覺到他的視線,忽然勾起唇角向他微微欠身。

  跡部愣住了。想起幾天之前父親告訴他的一些事情,卻沒有想到被派來的居然是這樣的一個人,不管怎麼說,和想像中的相比,也太過溫和了。

  “哦?是個美人嘛。”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球拍走過來的忍足鬱士輕笑著感歎了一句,“跡部,他是什麼人?”

  “是啊是啊,”向日小朋友接過搭檔的話頭,好奇地問,“居然出現在跡部家的網球場……最誇張的是兩隻手上戴了好多戒指啊。”

  “一個男人,真是奇怪。”他小聲嘟囔著,卻又有些嚮往地道,“不過很高啊,就算帶上耳墜也不顯得女氣。”

  然而跡部卻並沒有回答他的話。一反常態地,那個耀眼的少年露出了凝重的表情。他低下頭來,認真地注視著友人的眼睛,“嶽人、忍足,你們要記住……那個人,離他越遠越好。”

  “那個男人……很危險。”

  忍足鬱士眼中的戲謔消失了,看著這樣的跡部,他扶了扶眼鏡,認真地問,“跡部,出了什麼事?”

  “這樣說好了,”跡部站起身來,帶著慣有的驕傲表情走向那個男人,他沒有回頭,對跟在自己身後的隊友道,“那個傢伙,是那個愛麗絲學園的人。”

  忍足的腳步一頓,普通的愛麗絲學園的人當然不會讓跡部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那麼說,這個人是……所謂的,“特別學生”嗎?

  “原來如此,跡部叔叔把他們請過來了嗎?”他垂下眼簾,想起之前那些根本不似常人的力量,“是為了前幾天的攻擊事件?”

  “恩,”跡部微微頷首,“確切的說,被派來的,只有這一個人而已。而且父親也很滿意。”

  也就是說,只是這一個人,便足以抵擋所有人了麼?

  忍足聞言,抬首深深地望向那個男人,在這樣俊美的甚至顯得有些纖細的身體裏,究竟隱藏著多麼可怕的力量?

  在溫暖的三月的春風中,那個男人對他們緩緩地勾唇而笑,“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芹生零。”

  冰帝學園高等部

  遠遠地看到熟悉的加長轎車駛來,校門附近的學生們紛紛放慢自己的腳步,有序而安靜地駐足在門口,準備迎接自己的帝王。

  車門被打開,然而出現的人卻並不是他們熟悉的那一位。人群一愣,隨即發出輕微地詫異的聲音。

  那個陌生的男人打開車門,下車,然後維持著開門的姿勢微微躬身,從容不迫的動作裏帶著一絲天生的優雅,自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讓人莫名地移不開眼睛——儘管以他們的眼光來看,那個躬身的動作並不標準,甚至有一種肆意的輕佻。

  那個背對著他們的男人用一種包含著笑意的、低沉的嗓音對著車內的人道,“跡部少爺,請下車吧。”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人群中忽然有了幾聲小聲的抽氣聲。

  伴隨著少年跨出車內的動作,男人的面貌也終於顯露在了眾人眼前。

  不是說他的相貌有多麼的讓人驚豔——這位陌生男人的相貌雖然足夠英俊,卻也沒有到讓閱人無數的少爺小姐們吃驚的地步。然而他的氣質卻叫人一見難忘。

  如果說跡部少年就如同太陽一樣的耀眼,那麼這名男子就是無盡的黑夜。既有著夜的神秘迷人,卻又有著黑的危險邪肆。只是這樣的走在一起,就讓人恍惚中仿佛看見了一整個宇宙。而太陽依舊是太陽,卻再也不是整個世界的中心了。

  第一次,能夠有人在氣勢上壓過跡部許多。

  走下車的跡部皺了皺眉,他看了一眼微笑著派爾索那,同樣也發現了人群中不同尋常的安靜。

  在心中又再次把這人的危險程度提升了一個等級,跡部景吾回身,眉宇間的驕傲更甚,“啪!”一個響指驚醒了怔愣不能言語的人們。

  在一片驚異的目光中,少年收回目光,滿意地一笑,卻反常地沒有過分張揚,只淡淡地道,“走吧。”

  人們雖然好奇那人的身份,卻也默契地不再言語,安靜地目送他們的帝王。只是一些世家子弟的眼眸中,卻多了一抹複雜的流光。

  他們交換了幾個眼神,然後面無表情地垂下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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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跡部跡部,我們一起去吃飯吧……”午休剛剛開始,某只紅發的小動物就自動自發地跑到一年A班(注1),外帶被拉來的,一臉不耐的宍戶。

  雖然網球部的成員們也經常一起聚餐,但是像現在這樣積極的……跡部瞟了一眼抱著手立在教室後方的男人,又看了看嶽人遊移興奮的眼神,忽然想起了中國的一句名言,“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冷笑一聲,站起身來,對著某個好奇心過剩的傢伙一點頭,然後在他驟然亮起的眼眸中道,“忍足,帶你家的嶽人去吃飯。”

  “誒……”向日嶽人失望地拉長聲調,看著苦笑著走過來的某人撇了撇嘴,“那跡部你不去麼?”

  跡部不答,忍足鬱士看了看他的眼神,心想真是無妄之災。

  在某個小動物還要開口之前,他一把捂住他的嘴,“好了,跡部,我會好好地告訴他的。”

  ——告訴他,那個人到底是有多麼危險。想起昨天查到的資料,忍足鬱士眼神一寒。

  好奇心太多可是真的會死人的。他看了一眼自從開始上課就吸引了無數目光的黑髮男子,特別是,像這樣的與他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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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徒會室裏,跡部坐在他的專屬沙發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裏的東西。

  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木質盒子,可是老頭子卻以那樣鄭重的方式交到自己的手上,少年的眼眸一沉,然後輕聲道,“芹生老師。”

  明明知道那個人就在自己身後,可是卻連最輕微的呼吸聲也聽不到。

  愛麗絲學園,危險能力系,雖然以前就有所耳聞那是一個在政府和一些企業的資助下,暗地裏達成一些法律所不能及的事情的組織,但是親眼見到果然比傳聞中的更加……

  堂堂跡部財團唯一的繼承人,他自然不會同外人一般認為愛麗絲學院只是一所專門供“天才”就讀的學園,極端優厚的條件換來的是畢業之前都不能離校的規定,那些所謂的“天才”就不得不讓人玩味了。

  他垂下眼來,不過是一群,籠中鳥。

  下巴上微涼的觸感讓他一驚,一個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道,“想不到跡部少爺也會有這樣的表情。”

  他猛地抬起頭來,而那個男人卻早已收回手去,在他滿是怒意的目光中微微一笑,“失禮了,不過跡部少爺把我帶到這裏來,應該有什麼事吧?”

  自從出生開始,敢對他如此無禮的人,根本就……跡部突然站起身來,本就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冷冷地看著那個帶著一絲邪氣笑意的男人,藍灰色的眼睛裏甚至閃過了點點寒芒。他本性驕傲,自然容不得任何人有半分的欺辱,但相應的,越是驕傲的人,便越發不會隨意發洩怒氣,特別是,他的身份是跡部家唯一的繼承人。可是這一筆帳,終有一日會全數討還!

  跡部景吾不動聲色地輕撫自己眼角的淚痣,看著那個男人的笑意逐漸加深,更是多了一分了然——該死的了然!

  將手中的盒子遞給他,跡部微微抬首,“這是我父親要我轉交給你的,也是學校的意思。”

  這個“學校”當然不會是指冰帝學園。派爾索那微微挑眉,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當面交給他呢?

  是想要警告什麼嗎?接過盒子,男人的嘴角勾起一絲輕蔑的笑意,黑色的眸子仿佛有無數暗沉的東西,卻在轉瞬間消失不見。

  看著盒子裏的東西,派爾索那的表情微微一動,修長的手指輕撫被擺放在天鵝絨軟墊中的戒指,感到寶石冰冷的觸感透過指尖一直傳遞到身體裏,隱隱地,和什麼共鳴、震顫。

  “這真是……驚喜啊。”

  他輕輕地轉過頭來,這樣說,臉上猶自帶著笑容,然而跡部卻發現,他的目光中卻是冰冷而沒有一絲光芒,有什麼陌生的東西從那一雙黑色的眸子中一點點湧現出來,讓那一張俊美的臉也染上了森森寒意。

  可是奇異地,這其中又有一種深深的美麗,以至於……沒有辦法移開目光。

  這是一個如同罌粟般的男子,跡部景吾在心中暗暗地對自己道。無論那開出的花朵多麼的美麗,其本質也不過是危險而浮華的東西。

  可是即使是如此,他也還是忍不住問道,“那是什麼東西?”

  雖然那一枚戒指上的紫色寶石被打磨得十分精細,卻也並不是什麼稀有的東西,竟能讓他露出如此的表情。

  他看了看派爾索那雙手上滿滿的……呃,首飾,拒絕承認自己的猜測。

  派爾索那聞言挑了挑眉,雖然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少年有過一瞬的後悔,但是很快地,這樣的情緒就被更多的堅定所取代了。

  這是一個驕傲到不容許自己有一絲逃避的少年,即使曾經有過後悔,也能夠更加堅定地踏上前方的路,耀眼而溫暖,好像這世間有再多的髒汙,他也是永遠傲然站立著,乾淨地微笑著的存在。

  派爾索那幽深的雙眸中閃過一絲流光。他微微側頭,忽然緩緩勾起一抹笑容來。

  “既然跡部少爺想要知道的話……”他輕輕地說,摘下了原本套在手上的一枚戒指,“這是被稱為‘抑制器’的東西。”

  “功用嘛,”他又摘下一枚,“就如同它的名字,用來抑制身為主人的我控制不了的力量……當然,這只是以防萬一,愛麗絲們通常在幼年或者情緒激動的時候才會出現愛麗絲失控的情況,現在的我,並不十分需要它。”

  他微笑著,“可是並不是人人都放心不是嗎?”右手的戒指摘完了,他開始專注於左手,一枚,兩枚……“就好比跡部少爺你給我的這一枚,就是最高級別的抑制器。”

  他拿起鑲嵌著紫色寶石的戒指,戴在了自己的中指上,伸出手來,對著窗外透射進來的陽光。紫色的寶石折射出的光芒耀眼而美麗,那個男人看著它,眼裏只有純然的讚賞,然而跡部卻覺得,這個人好像就這樣融進了空氣裏,陽光太過耀眼,而那個身影漸漸變得虛無。可是當他轉過身來的時候,又好像遮擋了所有的光芒,黑色的長髮垂落在一邊,在金色勾勒的線條裏格格不入。

  “一般來說,抑制器的數量和能力的強弱有關,而這一隻卻不同。”他喟歎地看著自己的中指,眼睛裏是奇異的欣然。

  “只要戴上了這樣的抑制器,像這些……”他輕描淡寫地看了看落了一地的各式戒指,“就全都成了不需要的廢品。”

  “這樣說的話,跡部少爺,你明白了麼?”

  他看向他,卻發現那個少年已然退到了幾步以外的地方,滿臉戒備地盯著他。

  微微有些驚訝地挑眉,他一笑,“跡部少爺居然如此敏銳。”只不過是個沒有經過訓練的普通人,卻能有這樣的直覺。天賦,嗎?

  跡部景吾表情不變,卻知道自己的內心到底有多麼的震動。隨著那個男人的動作,被摘落的不僅僅是某個戒指,同時被撤去的,還有某種無形的束縛。雖然不能用眼睛觀察到,但是那漸漸強烈起來的危機感卻明明確確地告知他,有什麼東西,被釋放了。

  那感覺如此鮮明,就好像直面了最淒厲的死亡、最殘酷的破敗。他甚至相信,如果自己沒有經歷過跡部家繼承人的訓練,如果沒有瞭解過被埋藏著的這個世界的真實,如果在這成長的十幾年中沒有以最高的標準鞭策過自己,此刻的他,一定已然控制不住地軟倒在地——無論他有多麼驕傲。這如何能不讓他震驚呢?不管多麼優秀出眾到了令人驚豔的程度,跡部景吾也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少年。

  他微微垂下眼簾,暗自平復自己因為緊張而激烈起來的心跳。抬起頭來卻看見那個男人站在窗邊對他揚唇而笑。

  他是故意的!跡部暗暗握緊了拳,藍灰色的眸子卻越發的明亮銳利,好像聚集了全世界的光芒。少年高傲地抬首,眼中的不遜如同燃燒著的火焰,明亮懾人。沒有一絲退縮的,他一字一句地,挑釁般地繼續問了下去,“芹生老師,你的能力是什麼?或者,我應該稱之為愛麗絲?”他緩緩地勾起嘴角,直視那個男人黑沉得沒有一絲光亮的眼眸——雖然還沒有完全成熟,卻已然有了幼獅般的威儀與氣魄。

  跡部景吾是天生的王,生而高貴。

  看著這樣的少年,饒是派爾索那也不禁流露出一絲讚賞來,在這無盡的旅途中,他見過很多很多的人,可是跡部景吾,卻依然可以是那最為純粹最為光亮的存在,不帶一絲瑕疵地堅定前行。

  於是他輕輕地笑起來,決定不再試探這個少年的底線,畢竟,這樣光耀而美好的存在,並不是每個世界都能遇到不是嗎?不,還有最後一次——不過這卻是那個少年自己的要求了。

  既然是跡部少年常駐的生徒會室,理所當然的,花瓶裏被裝滿了嬌嫩的,剛剛被採摘下來的鮮紅玫瑰。晶瑩的露珠留戀在舒展的花瓣上,緩緩地滑動著落下,更添了一分嬌美。迷人的清香飄散在空氣裏,如同眼前這個少年一樣,充滿了無盡的生機與活力。

  派爾索那伸出手來,愛憐地輕撫這脆弱的花瓣,神色出乎意料地溫柔。他注視著它,動作輕柔得好像在對待自己情之所鐘。

  “喂,你……”跡部景吾猛然醒悟過來他要做什麼,卻根本來不及阻止。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一朵方才還綻放出迷人光彩的玫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在那樣溫柔的眼神之下。嬌嫩的花朵被黑斑侵染,然後漸漸地失去了所有的生機,伸展著的枝條彎曲萎縮,然後變為了一種難看的灰綠色,花瓣蜷縮起來,迅速地凋落腐敗,最後,那個男人只不過是輕輕一碰,整只玫瑰就化為了微小的黑色粉末,徹底地消失在空氣裏。

  這根本就是……跡部景吾睜大眼睛,想像了一下如果這力量被用到人類的身上,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樣一個看似纖弱的人,可以讓甚為挑剔的父親也露出滿意的神色了。

  這個人就好像冰冷的死亡,不僅僅是他的力量,而且連同他的心,也一同是這樣黑暗的顏色。

  派爾索那回過頭來,妖異的十字刻印忽然就有了一種懾人的魔力,他輕笑著,對那個驕傲的少年道,“跡部少爺,你明白了嗎?”

  “這就是我的愛麗絲,它叫做——死亡刻印。”

  自從那一場在生徒會室的長談過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沒有襲擊事件,沒有被跟蹤的跡象,甚至一切都平靜得沒有絲毫波瀾,可是不論是跡部還是派爾索那都明白,這不過是風暴的開端罷了。

  既然已經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就斷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準備的時間越長,也就說明敵人越是謹慎,還有對於跡部景吾的,勢在必得。

  不過從那天之後,派爾索那忽然就好像收斂了一身的輕佻,他微微笑著,長長地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流光,只餘下一派的溫和優雅,行為舉止也再沒有一絲不妥,如同教科書般的標準得體。那樣恰到好處的陪伴,可以讓任何一個人心生愉悅。

  而跡部卻只覺得危險。這個男人,即使收起了爪牙,但是只要他願意,就可以輕易地撕破偽裝,然後用那樣溫柔的神色去奪走一個人的生命,就如同,那一支玫瑰一樣。

  少年微微皺眉,忽然想起了今天到來的青學眾人,他轉過頭去看向那個男人,卻發現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後方的某處。

  順著他的視線,即使以少年極佳的目力,也是一無所獲。

  “怎麼了?”他低聲問。

  “不,什麼也沒有。”那個男人移開目光,唇角上勾,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來,眸子裏又出現了某種似曾相識的光芒。

  跡部景吾討厭這樣的笑容,好像掌控了一切他未可知的東西,而將所有人隔絕在外,獨自一人站在不可觸及的地方。

  他很討厭,不管是這個笑容,還是這個人。

  少年冷冷“哼”了一聲,卻也不再關心這個問題。

  即使戒備著他,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心中對於這個男人的實力,十分的信任。以至於他竟有一種莫名的認知,與這個男人為敵的人的下場,會非常、非常的淒慘。

  想起那些看不見的敵人,那些些微的怒意忽然就消失不見。少年微微彎唇,驕傲的神采浮現在臉上,他目光沉靜,卻又有什麼極銳利的東西隱藏其中,光彩懾人。

  感到這個少年的變化,派爾索那不過是輕輕一瞥,然後忽然就輕笑出聲。

  將手抵在唇邊,男人的臉上是深深的興味。他這一次的任務,並沒有那麼無聊,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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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上冰帝高等部之後,跡部景吾就辭去了網球部部長一職,開始專心地按照父親的意思接手家業,可這並不是說他大少爺此生就與網球無緣了。

  事實上,冰帝高中真正的王至始至終只有一個人,那就是跡部景吾,從來也不曾改變過。強者為尊,這是冰帝一直不變的真理,也是派爾索那所欣賞的地方。這個大多由少爺小姐們組成的貴族學校,竟然也保持了如此稱得上直率而充滿了血腥氣的傳統……冰帝的人,即使表面上有再多的浮華,其內裏也是高傲得容不下一絲怯懦,遠遠不是一般的紈絝所能比的。看到他們明亮而暗含野心的眼神,派爾索那微微地一笑,被稱為“日本未來精英的搖籃”,也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他跟在那個被他們稱為“王”的少年身後,遠遠地看到那群聚集在一起的少年。他們注視著他,露出真切的信任與尊敬。即使,他已然早早地退出,不再是能夠統領他們的人了。

  可是,便連那個新任的二年級部長,看著他的眼神也是喜悅敬慕的,毫不在意那個人只不過是他的學弟。

  四周的歡呼聲因為這個少年的出現而越發肆意喧囂,在那樣的人聲中,跡部只是微微抬手。他仰起臉,讓自己驕傲的神色清清楚楚地展現在眾人眼前,這一刻,派爾索那甚至覺得那一雙藍灰色的眸子裏有光華在閃耀——“啪!”

  人群裏猛地一靜,而後是鋪天蓋地的呼喊聲。高傲的冰帝眾們張揚開了眉眼,發自內心地為自己的王歡呼。

  “冰帝!冰帝!冰帝!”

  “跡部!跡部!跡部!”

  那個少年就這樣張開了雙臂,在人群中笑得肆意張揚,無人能比的鮮活耀眼,好像聚集了全世界的光芒。然後,他回過身來,眼睛裏是滿滿的桀驁挑釁,少年就這樣微笑著,伸出手臂直指那個抱臂站在不遠處的黑衣男人——“你,看著!”

  幾乎稱得上是命令的語氣,蠻橫到無禮,可是卻讓派爾索那微微地笑出聲來。

  他直直地注視著那個用惱怒地眼神瞪著他的少年,忽然走上前去,在眾人的眼光中彎下腰,托起他的手,用滿含笑意的嗓音道,“是,我的王。”

  他當然不會去親吻他的手背,可是跡部景吾卻仿佛被燙到一樣地縮回手去。

  被戲弄了!跡部景吾在抽回手之後才反應到這一點,這個男人的惡劣本性終於還是露了出來!可是被那樣一雙幽深細長的眸子略帶邪氣地看著,控制自己不要本能地一拳打上去就已然耗費了他不少心神,根本沒有辦法再管其他。

  少年越發憤憤地看著他,卻沒有意識到,這一份憤怒在無形間打破了被他親手劃下的,兩人之間的界限。

  在那一瞬間,他幾乎忘記了這個男人的身份,也同樣的,忘記了他隱藏在笑容之後的危險。

  男人微帶笑意地注意到他發紅的耳背,決定對炸了毛的小貓還是要以安撫為主,當然,炸了毛的小獅子也是如此。

  於是他微微一笑,指了指跡部身後不知道來了多久的青學眾人道,“雖然不該由我多嘴,但是跡部少爺,讓客人多等似乎不太好吧?”

  ……跡部的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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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青學的大和部長和冰帝部長友好的握手,跡部第一次後悔這是一場共同邀請了中等部和高等部的友誼賽。原因麼,只要看到那個帶著看不清眼神的黑框眼鏡,此刻正興奮不已地埋頭疾書的男人就知道了。

  不過很快地,這種微微懊悔的情緒就被高昂的戰意取代了。

  跡部微微抬首,對著那個走過來的人道,“手塚。”

  少年張揚開了眉眼,再也沒有了一絲尷尬狼狽。他簡短地道,“手臂,已經好了吧。”

  “啊。”少年推了推眼鏡,聲音清冷。

  習慣了他的少言,跡部也不在意,豔麗的鳳眼微微上挑,露出一個滿是興味的笑容,“那麼,來一場真正的比賽如何?”

  能讓跡部景吾拋下公務重新回到網球場上來的人,在這世間,從來都只有一個。

  不只是為了光耀的勝利,不只是為了洗涮仍然殘留在心中的恥辱,而是為了一場真正的,沒有遺憾的比賽。

  無論是跡部還是手塚,這兩個優秀出眾的少年,都在心中真切地愛著網球。只不過這其中的一個,要為了他所背負的責任,先學會放棄。

  派爾索那遠遠地看著那個少年,看著他臉上的一片驕傲,找不到半分的失落羡慕,那樣理所當然地自信著。

  可是,在男人的眼中,他的表情卻像是一場獻祭,最盛大也最華美的,獻祭。

  那個少年正以自己最華美高傲的姿態,傾盡全力地,去塑造一個終局。

  整場比賽已然到了最後一局。

  搶七,在這之前比分一直交替著上升,而那些喧囂的加油聲不知道什麼時候通通化為了靜謐。

  在這之前,不止是略顯跳脫的青學眾,便連平日裏矜持的冰帝眾也好像釋放了自己全部的熱情,他們大聲呼喊著,揮動自己的手臂,直到聲嘶力竭。而此刻,卻好像有什麼為這樣的喧囂按下了停止鍵,他們正襟危坐,臉上的神情甚至是如同懷著某種信仰一般,看著場中的兩個少年,他們的臉上滿是驕傲與尊敬的表情,他們就這樣等待著,一直一直地堅信,一直一直地仰望,沒有人說一句話。

  場中的兩個少年大汗淋漓。可是縱然胸口起伏得厲害,甚至連簡單的跑動也需要費盡全力,他們的表情卻都帶著一種酣暢的喜悅。

  跡部的眼睛明亮得懾人,而手塚冷漠剛硬的表情也不知在什麼時候滲入了一抹柔和。

  對於跡部而言,這場比賽是一個華麗的結局,而對於手塚而言,卻是有著無限未來的新生。

  那個驕傲的少年此時的心情,派爾索那不得而知,但是那樣明快決絕的色彩,卻好像將周圍的天地都渲染成了一片光耀。所以說,果然還是快樂更加多一點吧。不計較成敗,不計較以後,只不過是想要認認真真地揮動球拍——只是這樣,就足夠滿足。

  從某種方面而言,跡部景吾也不過是個單純的少年。這樣想著,男人微眯起眼睛望向場內,然後忽然就微微地柔和了眉眼。他看到那個少年,那個他因為命令而不得不去保護的人正在微笑,即使疲倦到了四肢打顫、連話也說不出來的地步,卻仍然在,發自內心地微笑。那笑容好像點亮了一個世界,既無怨,也無悔,無限驕傲。

  那個名為跡部景吾的少年,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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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束了,跡部微微地仰起頭,讓汗水順著線條優美的臉頰滴落下來,陽光照耀在少年的臉上,沒有人看見他的表情,只覺得一片明亮。

  可是,那滑落下來的,真的是全然的汗水麼?人們這樣猜想著,卻在少年回過身來的時候發現,那一張俊美的臉上滿是釋然的神色。

  跡部輸了,冰帝贏了。

  一球之差,這個結果與上一次那一場聞名於各校的“雙部之戰”戲劇性的相似,只不過勝與敗的人對調了過來。

  可是想要從跡部景吾的臉上發現沮喪的神色,幾乎是不可能的。那個少年仍舊勾起了唇角,傲然地握住了對面伸過來的手,舉高。

  在一片“跡部”的大喊中,他忽然回過頭來,對著那個一直注視著他的人,像個孩子一般地挑起了眉,略帶得意地看著他。

  手塚習慣性地準備聽到一句“沉醉在本大爺的美技中吧”這樣的話,卻只等來了一片寂靜。

  因為閱人無數的跡部少爺愣住了,和他一起愣住的還有無數或哭泣、或歡笑的冰帝眾。

  三月的春風裏,那個仿佛將自身也融入了黑暗中的人站在那裏,微微地柔和了眉眼,在他看過去的目光中啟唇一笑。

  跡部看過很多人的笑容。爽朗的、柔媚的、溫和的、熱情的,可是沒有一種能像現在這樣,仿佛讓整個天地都失去了顏色……也許是對比太過強烈,那樣漠然冰冷的人,一旦真心的微笑,便如同忽然綻放了的一整個春日的美好,直直地扣人心弦。

  只不過是微彎的唇角,便已然是,極致的豔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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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去的時候,手塚國光反常地留了下來,靜默地站在他面前。

  跡部微微挑眉看向他。

  一陣沉默後,手塚推了推眼鏡,然後道,“不要大意。”

  跡部愣了一下,一時有些哭笑不得,想不到手塚國光居然也會說這樣沒頭沒腦的話。

  “我爺爺聽說了那件事。”少年清冷的表情更加嚴肅,他看了看遠處的那個男人,又回過頭來靜靜地看著他。

  跡部恍然間憶起手塚的爺爺與東京警視廳的關係,那麼,最近的事一定是瞞不過他的。手塚這個傢伙,意外地……想不出一個合適的形容詞,跡部微微地露出笑意來,他看了一眼從場外漸漸向他走近的派爾索那,比賽之後那種略帶複雜的心緒忽然就變得雲淡風輕。

  複又帶上了那種傲然的微笑,他篤定地道,“啊,不用擔心。”

  “手塚,”他深深地看著那個即將走上一條與他截然不同的道路的少年,心中並不是沒有過小小的怨憤與羡慕,可是這一刻,他卻可以微笑著說,“既然贏了本大爺的話,就不要輕易輸給任何人!”

  屬於他的比賽已然落幕,但是屬於手塚國光的卻還剛剛開始。

  他已然締造了一個完美的終局,那麼對於自己的選擇,就永遠不會再後悔。因為,獨屬於跡部景吾的時代,也才剛剛開始。

  在這之前,他怎麼能容許自己落入一群藏頭露尾的小人手中呢?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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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輕巧地越過一個個障礙物,沒有發出一點聲響,速度卻快得只能看見一團殘影。終於,一棵樹輕軟的枝條使它停了下來。

  那是一隻小巧的橘色狐狸,九條尾巴扇子一般地鋪開在身後,輕輕軟軟,豔麗非常。它懶懶地舒展四肢,開始漫不經心地輕舔自己的皮毛。

  明明是鮮豔顯眼的顏色,卻奇怪地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它。

  輕輕的腳步聲使它警覺地豎起了耳朵,在看清來人時,它輕輕地“切”了一聲,抱怨似的說,“來了也不說一聲。”

  男人也不惱,他微微一笑,道,“九尾,你又忘記了,別人看不到你。”

  九尾輕輕地哼了一聲,一邊小聲嘟囔著“本能”“幻術有什麼了不起”,一邊像只溫順地小動物一樣跳入男人的懷抱。

  派爾索那穩穩地接住,習慣性地輕撫手中溫熱的皮毛,九尾舒服地眯起眼睛,開始昏昏欲睡。

  耳邊傳來那個男人低沉的笑聲,九尾有些惱怒地動了動,勉強撐開眼睛。它威脅地舉了舉猶自帶著血跡的爪子,“下次不要叫我幹這種事情了,除了弄髒我的爪子以外,一點挑戰性也沒有。”

  它憤憤地道,“太弱了,簡直不堪一擊!”昏睡的感覺少了一點,它繼續訴苦地般地扭動著身體,“既沒有速度,也沒有力量!這個世界的人真是無聊!”

  “哦?是這樣嗎?”派爾索那微微地垂下眼簾,以力量而論的話,這個世界的愛麗絲們的確不堪一擊。他們所依靠的不過是被稱為異能的天賦,而對於自身身體的力量,卻從來少有探究。

  沒有戰鬥意識的人,即使擁有了再強大幾倍的力量,他也可以在一瞬間殺死他。

  ……這真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派爾索那勾起唇角,嘲諷地一笑。

  可是,事情真的有這麼簡單麼?即使是具有攻擊力的愛麗絲,與忍術相比,殺傷力也就算不上有多麼強大。然而愛麗絲卻有著與忍術截然不同的地方,甚至,可以做到單憑忍術絕對完不成的事情。比如說,創造生命。

  愛麗絲學園這部動畫中,不是有一個叫做原生要的少年,擁有可以賦予玩偶靈魂的愛麗絲麼?除此之外,還有賦予食物生命的、賦予圖畫生命的奇奇怪怪的愛麗絲……特意把他送來這個世界,那位神明的意願,還真是值得玩味。

  不過當下,他需要關心的卻並不是這件事。派爾索那凝視著九尾爪上還未乾涸的血跡,語氣裏是奇特的笑意,“既然全部解決掉了,那麼,到底有多少人?”

  “九隻小蟲子而已。”

  “只不過是探路而已,就派出了這麼多人麼?”男人露出深深的微笑,“真是殘忍呢。”

  他語氣憐憫,卻換來九尾鄙視的一瞥。

  男人也不在意,像是早已習慣了地收緊手臂,他抱起九尾,然後漸漸地走向那個等待著他的少年。

  一切,不過剛剛開始。

  關門聲驚醒了沉浸在思考中的少年。

  跡部有些詫異地回過頭來,發現黑髮的男人維持著關門的動作,正向他微彎唇角。

  “你……”昏黃的燈光下,跡部放下手中厚厚的一疊公司報表,有些疲倦地揉著自己的額頭,轉身看向那個男人。

  “噓……”將食指豎在唇邊,派爾索那的神色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意味,他微笑著,卻滿是違和與森冷,黑色的眸子裏有什麼東西微微發亮,“跡部少爺,很抱歉打擾你,但是從今天開始,我將會一直與你呆在一起……包括現在。”

  跡部抿了抿唇,“是那邊出了什麼事情麼?”雖然私人空間被打擾讓他很是不悅,但是現在並不是任性的時候。

  “跡部家的警衛森嚴,”派爾索那微妙地道,勾起的唇角在燈光下有一種奇特的豔麗。“不過那只是對普通人而言。”

  “那邊……已經開始行動了。”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跡部將要出口的話。少年微微皺眉,“進來。”

  “跡部少爺……”來人很是驚慌,看到屋內平靜的跡部之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可是當他一轉身看見抱臂站在那裏的男人的時候卻還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芹生……先生……”他的目光驚懼,雖然強自鎮定,卻還是在聲音中流露出一絲顫抖。

  派爾索那微微一笑,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跡部的心裏一沉,到底是什麼,讓這個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管家如此驚慌。

  他微微頷首,用目光示意他說下去。

  管家暗自咽了一口唾沫,擦了擦汗濕的發際,然後才用顫抖的嗓音道,“剛才有人試圖進入跡部宅,保鏢……全滅,多虧了……呃,芹生先生才……”他的話斷斷續續,但是洩露出來的資訊卻足以讓跡部推斷出一整個事件。

  這麼說,是這個男人以一人之力保護了跡部家?但是,這並不是能讓管家如此的理由,能夠身為跡部家的管家,所見過的血腥必不會少了,怎麼會突然如此驚慌失措?

  跡部沉默半晌,忽然道,“那些人的屍體呢?”

  管家聞言一滯,瞥了一眼一旁的派爾索那,他垂下頭來,呐呐地道,“沒有屍體。”

  那樣地獄般的場景,他這一生都不想回想第二遍。

  好在跡部也不再追問。他微微皺著眉,在管家如蒙大赦的眼神中讓他離開。因為他忽然想起了從進門那一刻起,男人臉上那有些奇特的神色意味著什麼。

  縱然被壓抑深藏起來,那一刻這個人也與平常任何一個時刻都不同。他唇角帶笑,可是那一雙黑色的眸子裏卻滿是漠然冰冷的東西,除去這些,還多了一種,深深的殘忍。

  那些被掩藏起來的東西,是殺氣。即使是第一次見到,他也可以如此斷定。

  跡部的唇角勾起一個弧度,少年暗自冷笑……不過是一段平和的日子,便輕易地讓他產生了某種錯覺。

  然而猛獸不會回到人群——無論怎樣偽裝,也總有露出獠牙的一天。

  跡部景吾感到自己的心不斷地下沉,卻不是為了這場未能成功的刺殺和接踵而來的種種,那麼,是什麼?

  那個答案,他不願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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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連好幾個夜晚,跡部不得不在派爾索那的注視下入睡。

  那個男人靠在牆邊,在黑暗中微微閉起眼睛,可是跡部卻知道想要在這個男人身上窺得一絲空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難道這個人從來就不需要休息嗎?跡部略微有些煩躁地這樣想。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可不過是剛剛觸及冰涼的地板,就被攬入了一個人的懷抱中。

  怔愣中身體被整個托起,不過一瞬身下便又是柔軟的床鋪。

  那樣溫暖而又冰冷的體溫……還有,冷冽的血腥氣。跡部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放開!本大爺不是小孩子!”少年又羞又怒。

  那人低沉的笑聲在耳邊響起,“跡部少爺,這樣子的話可是會著涼的。”

  “你……”跡部看向不知何時退到一邊的男人,隱忍了幾天的怒火到了爆發的邊緣。忍受這樣一個危險人物融入自己的生活已然很是不快,而這個人居然以一種對待孩子般的態度守在他身邊,偏偏他敏銳的洞察力可以看出他深藏在眼中的一抹笑意。

  他垂下眼簾,語氣也不再激烈,但是其中蘊含著的怒意,即使低沉的嗓音也無法掩蓋。

  “芹生老師,”那個少年抬起頭來望進他的眼睛,眼神銳利得好像突然長成的幼獅,有一種猝不及防的美麗。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一字一句地說,但是胸中翻湧著的怒意卻並沒有平息下來,反而越發地湧上心頭。他看著那個表情不變的男人,忽然就感到了深深的挫敗與憤怒。

  跡部家的人,從來都不是可以讓人當成玩具隨意欺辱的角色——跡部家的驕傲不允許,他跡部景吾的驕傲更加不允許!

  少年直起身體,目光冰冷地看向他,雖然隱約地覺得自己的怒火有些牽強,卻固執地不願意理會。

  此刻的他不想去考慮那些繁雜的東西。他只想揮出拳頭狠狠地揍他一頓,打掉他嘴角討厭的笑容!

  “嘖,”那個男人卻在此時輕哼一聲,他示意少年不要說話,然後微微地站起身來擋在他面前,“出來吧。”

  空氣之中流淌著詭異的氣氛,四周一片安靜,沒有人說話。

  派爾索那微勾唇角,露出的卻是一個輕蔑之極的笑容。

  “愚蠢的東西!”

  聲音並不大,而跡部卻覺得這空氣之中猛然多了一層森冷的殺氣,便連他這樣的普通人也察覺得到。

  黑暗中有人懊惱地輕斥了一聲,然後不得不現出身形來。

  那是一高一矮的兩個男人,高的那個偏瘦,神色之間很是精明,此時正憤憤地望著那個矮小的男人。顯然剛剛發出殺氣暴露他們位置的便是此人。

  可是矮個男人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傲慢神色,似乎將周圍的一切都不放在眼裏。他的目光散漫地在房間中逛了一圈,臉上頓時露出了貪婪的神色,望向跡部的神色中似乎在評估著什麼一般,使得跡部嫌惡地別過頭去。

  他“嘿”的一笑,也不動怒,只是將滿是惡意的目光停留在面無表情的派爾索那身上。

  “只有一個人?”他喃喃道,“組織裏也太小題大做了……”他旁若無人地站在那裏,對身邊的人道,“不如改變目標好了,殺了這個小子也換不到多少錢,如果是綁架那就不一樣了。”他一指這間臥房,咧開嘴,“這個小子的命比起那個委託值錢得多啊。”

  “你想要違背組織的命令嗎!”高個的人厲聲說,卻換來那人不屑的一瞥。

  “命令?”他張狂地笑了起來,“這裏只有幾個人,你不說,我不說,還有誰能讓組織知道?反正拿到贖金之後這個小子也是要死的。”

  他這樣說,好像在他眼中派爾索那已經是個死人了。他洋洋得意地回過頭,想要看一看他們恐懼的眼神,卻發現那個黑髮的男人竟然勾起唇角,頗為愉悅地微笑起來。

  派爾索那低沉涼薄如子夜的聲音在室內迴響,只是一開口,便讓人不自覺地凝神細聽。他慢慢地說,“張狂、貪婪、賣弄、愚蠢,而且,地位不低。”他回過頭來,對那個神色鎮靜驕傲的少年一笑,“跡部少爺,運氣真好,不是嗎?”

  跡部輕哼一聲,嘲諷地道,“本大爺也想知道,到底是什麼組織冒著得罪整個跡部家的危險,而不過是為了一份傭金。”

  矮個男人的臉孔微微扭曲,顯然已是氣急。他凝視著那個黑髮的男人,目光中有說不盡的陰險狠毒之色,“本來對你這個連名字也沒有聽過的小人物只是殺了了事,可是你既然惹怒了我,就一定會讓你後悔活在這個世上!”

  “我要一刀一刀割開你的皮肉,捏碎你的內臟,挖出你的眼睛……”他神色狂熱地這樣說,身旁的人卻厭惡地撇過眼去,道,“你快一點,”顯然對於自己同伴的行為習以為常並且暗自不恥。

  跡部皺起眉頭,雖然聽聞有這樣的一類人存在,但是直接聽到有人以狂熱的語氣說出那樣的話,實在是說不出的噁心。

  他瞥了一眼正擋在身前的人的背影——沒有一絲慌亂,也沒有一絲怒氣的樣子,雖然顯得有些纖細,卻不可思議地是讓人安心的存在。只不過是一個背影,也滿是厚重的溫柔感覺,只不過這一層溫柔便如同鏡中花水中月,一旦觸碰,便碎裂得不成樣子。

  大敵當前,還在想這些也未免太過輕鬆了吧。在心中這樣說,少年露出苦笑。

  對這個人的信任,從什麼時候起,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呢?

  可是他依然抬起頭來,打斷了那個人的話,以一種囂張的態度道,“喂,你很囉嗦啊!”因為相信著什麼,所以才無所顧忌——可是光是這樣的行為,放在跡部少爺的身上,便已然是衝動了。這句話除了激怒那人之外,並無益處。

  可是嘴巴和表情不知道什麼時候都成了不受控制的東西。他不喜歡有人以那樣惡意的眼神看著這個擋在他身前的男人,也不喜歡有人用快意殘忍的語氣假想他的下場,所以他打斷了他,即使這莽撞的行為會為他招致惡意,即使那個人早已聽慣了這樣威脅的話,所以可以混不在意地繼續微笑。

  可是他大爺,在意!

  心臟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頻率跳動著,跡部感到有什麼熱燙的東西再也無法隱藏。它從心裏滑落出來,忽然就擴散到了四肢百骸,無法阻攔。

  臉上一片溫熱,好在燈光昏暗,除了他自己以外無人覺察。

  如果到了這種時候他還不明白自己的心情,那麼跡部家的繼承人早就該換人了!跡部的臉忽然褪去了所有血色,呼吸也停滯了一兩秒。

  明白了就有用嗎?就算他弄清楚了自己最近心煩意亂的原因,不說此刻大敵當前的狀況,便是這個人的性別、身份,也是橫在兩人之間的一道巨大的鴻溝!他是跡部家的繼承人,不是看多了愛情小說的尋常少年,以為有愛就能戰勝一切,何況這個人的冷漠殘酷他一直看在眼裏!這個人的漠然無情,沒有人比他瞭解的更加清楚,可笑的他還是一頭栽了進來。

  過於靠近的距離竟然讓他一無所覺,直到此時幡然醒悟卻也再難擺脫。

  跡部家也許可以接受一個男人,但絕對不可能接受無子,這是他無法逃避的責任!

  少年忽然一把捂住頭臉,以他的驕傲,居然將自己陷於如此狼狽的境地!偏偏心中除去喜悅酸澀,卻並無悔意……太可笑了,如果那個男人知道他此時竟然在想這些東西,一定……

  得意?不屑?嫌惡還是漠然以對?跡部心亂如麻,臉色也忽青忽白。

  派爾索那略有所覺,他回過頭來,有些奇怪地瞥了這個少年一眼。而那個矮個的男人卻道他是怕了,他的目光中多了一抹輕蔑之色,“果然是世家的大少爺,嬌貴的很,”他的視線在跡部俊美的臉上流連了一會兒,“還是個沒種的娘娘腔……不過長得倒是比女人還漂亮。”

  這樣說著,他的語氣裏就多了幾分淫邪之意。“不如……”

  話未說完,他便慘叫一聲,不自禁地翻滾起來。

  一朵火蓮不知何時燒上了他的衣擺。這火焰速度極快,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便已吞噬了他的手臂。

  一個冰冷低沉的聲音說,“跡部少爺說的對,你真的很囉嗦。”

  矮個的男人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在地上翻滾。還是一旁的高瘦男人反應得快,他見這火焰實在無法熄滅,當機立斷地一揮手,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那個男人的手臂便齊根落下。

  那血色的火焰不依不饒地吞噬了整個手臂,卻還是想要撲上他們的身體。這兩人大駭,連忙躲了老遠去。

  那高瘦的男人不可置信地抬起頭道,“不可能!那是什麼愛麗絲,就算是火焰愛麗絲,我的結界也不可能沒有作用!”

  原來是結界麼?派爾索那微微斂目,所以那人才如此有恃無恐?

  可惜,這種結界只不過是針對愛麗絲這一種力量而言,他的火蓮卻並不在這範圍之內。

  這世上並不是只有愛麗絲一種力量,而他們卻仍在沾沾自喜,自以為無人可敵了——不過是一群坐井觀天的蠢物!

  他微微的一笑,眼神卻是不耐而森冷的,“那種東西,你們不需要知道。”

  “不可能的,這個容貌,這個姓氏,愛麗絲學園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高手?”高個的男人語氣微顫,“……難道是校長?”

  “不,還有一個人,”矮小的男人捂著自己的傷口,用滿是恨意的語氣說,“危險能力系!派爾索那!”那個男人終日帶著面具,所以以他們對學校的熟悉程度,竟然沒有認出他來。

  如果不是他,今天的任務應該和以往一樣,沒有任何難度才對。

  那個高個的男人是極稀有的結界愛麗絲,在結界之內,所有的愛麗絲都會減弱到極微小的地步,根本沒有攻擊力。而他是幻覺和土系愛麗絲,用幻覺讓他們迷失自己,然後用突起的土刺至他們於死地!這樣的一對組合,進可攻,退可守,本來是無往不利的。無論是多麼厲害的愛麗絲,在結界下也無法攻擊到他們,只能被慢慢耗死,或者沉浸在幻境中永遠也無法清醒。可是這個男人,竟然在一開始就破了他們的結界!

  不要緊的,矮個男人在心中安慰自己,卻連對上那一雙幽深不見底的黑眸的勇氣也沒有,他最厲害的能力還沒有用,事情還遠遠沒有那麼糟!

  可是不知道是結界被破的震撼過於巨大,還是這個男人的氣勢過於攝人。他只覺得那個人有無盡的危險,即使什麼也不做的原地站著,冰冷的感覺也讓人不敢稍動。

  那個男人的目光中仿佛有無盡的輕蔑之意,冰冷中帶著死氣,他只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燒,想要嘶吼出聲卻連張口也不能。

  他就像是一條被扔在烈日下暴曬的魚,只能在這無盡的煎熬中拼命地留住最後一滴水珠,然後在徒勞的掙扎中死去。

  “死吧!!”終於,像是再也受不了這樣的氣氛,男人睜大了血紅的眼睛,瘋狂地大吼出聲。肉眼可見的光芒從他的手上散發出來,迅速地籠罩了整個天地。

  “等,等一下!你這樣會……”那人的話並未說完,就只聽見“啪”的一聲,他絕望地坐在地上,喃喃地道,“抑制器,碎了……”

  這個人的能力不加抑制地釋放出來,只怕連他們自己也要陷入幻境中去。他的結界可以支撐一天、兩天,難道還能不吃不喝地永遠支持下去嗎?

  他看著那個瘋狂的男人從口鼻中流出鮮血,眼神狂亂,顯然已經陷入自己的幻境中去了。他只能收縮結界的範圍,儘量保存自己的能力。

  多一些時間,未必就沒有轉機。他苦笑著這樣想,然而他心裏卻明白,這樣的情況下,組織裏的人又有誰會冒著陷入幻境的危險來救他們呢?

  都是這兩個人的錯!他眼神怨恨地望向神志不清的同伴和那個黑髮黑眸的男人,只恨不能走出結界,噬其血、啖其肉。不過沒有關係,幻境中是一個人心中最大的執念,最能惹人瘋狂不過,他露出扭曲的笑容,這樣一個冷漠高傲的男人,發起狂來會是什麼樣呢?

  他冷笑著轉過頭去,笑意卻忽然凝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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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爾索那看著自己縮小的身體,心中明白這一定是在那個男人的幻境之中了。能將他也拖進來的幻術啊……想起了那一聲微小的爆裂聲,他微微地勾起唇角。

  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愛麗絲的能力果然有限,在他完全不反抗的情況下,所謂的幻境就是指這一具身體的執念麼?比起鏡花水月直接作用在靈魂之上的力量,這樣的能力還真是不夠看。

  本來,他已經做好了看見幼年時的自己的準備。那樣天真的微笑著的自己啊……他撫上自己的唇角,發現那居然是一個微笑的弧度。

  遠遠的有腳步聲傳來,而他的身體竟然自發地動了起來,怒意與恐懼一其湧上心頭,派爾索那微訝,這是這句身體的情緒麼?原來如此,這樣真實的幻境中,如果是本人的話一定會以為又回到了過去,或者,這樣子就是現實?

  觸覺、視覺、嗅覺都存在著,他摘下一片樹葉放入嘴裏……還有味覺。

  可是這樣虛假的過去,他並不感興趣呢,即使有了味覺也是一樣,如果只有在幻境中才能實現某些願望,那麼還不如從一開始就讓自己清醒。

  哪怕只有一秒,他也不屑去留戀。

  也許聽上去過於殘忍,但是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從一開始,就這樣驕傲得不留一點餘地。

  身體不受他的控制,此刻正躲在樹後喘息。儘管他極力壓制,卻還是有微小的聲音傳入了那群人的耳朵裏。他們大聲笑起來,漸漸地包圍住他。

  恐懼消退下去,變為了全然的憎恨。少年的派爾索那直起身體,眼神桀驁陰沉。

  真是老套的戲碼,他在心中冷哼,不耐地發動了查克拉,縱然少年的臉上一片平靜,可他卻知道自己的眼睛在發熱。

  破解幻術,有什麼能比寫輪眼更加好用呢?

  幻境中的人開始踢打他,發出陣陣哄笑聲,這疼痛竟然也是真實的。心裏的憎恨越發強烈,而他卻在思考這個幻境與月讀之間的聯繫,月讀可以掌控空間和時間,卻沒有這種讀取記憶的能力。對於意志堅強但心思深沉如卡凱西這樣的人,或許愛麗絲會更加有效?

  然而耳邊忽然傳來的一聲“住手!”打斷了他。

  周圍的人充耳不聞,而他自己的表情也絲毫不變,好像根本就沒有聽到這一句話一般。

  那人的聲音越發急切,他伸出手來,打算拉住一人落下的拳頭,卻發現自己的手臂竟然穿了過去。

  除了自己以外,這裏的人都看不見他。派爾索那肯定了這一點,他無法回頭,然而這個聲音卻是他熟悉之極的。

  跡部景吾,他為什麼會在這裏?黑髮的男人微微一愣,然後在心中冷笑,難道這個少年心中的執念,居然是他!?

  跡部景吾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然後自己就來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四周都是穿著校服談笑的學生,放眼望去是大片大片的草地、樹木,甚至還有小型的湖泊。優美的景色讓他的精神稍微放鬆了一些,然而這種心情在他向身邊的一個學生詢問的時候被破壞的一乾二淨。

  他們居然看不見他。不管他怎麼說話也好,甚至是伸出手去觸碰他們……跡部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它剛剛穿過了一個人的身體。

  少年抿了抿唇,藍灰色的眼睛中閃過一抹流光。鎮定下來的他開始思考這到底是一個什麼地方。

  他走進教學樓,然後在老師的教案的日期上發現自己居然回到了十幾年前。而且,他大概已經知道這裏是哪里了。每一本書的封皮上都印著“愛麗絲學園”的字樣,而且辦公室上寫的是“體制系”、“技術系”……他甚至看見一個學生直接從門穿過去到達另一端。

  十幾年前的愛麗絲學園。

  跡部有些怔愣地這樣想。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裏?難道是因為他在這之前腦子裏想的都是那個人的事情,然後在潛意識裏面希望知道那個人的過去?那麼,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幻覺麼?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這並不只是他自己的想像,因為在此之前,他從未聽過“體制系”這樣的詞。

  在這裏,可以看見以前的那個人麼?這個想法剛剛浮現在腦海裏,便再也揮之不去。驕傲的少年微微苦笑,莫名的有些不甘。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那個人的事情卻總是佔據他的思維,甚至超過了他自身的安危。他跡部景吾,什麼時候將一個人看得如此之重過?

  惡劣、危險、冷酷,甚至連他告訴他的名字也是假的。如果不是那兩個襲擊他的男人,他永遠也不會知道“派爾索那”這個有些怪異的名字。這個男人的面具不過是揭開了冰山一角,而他卻可以將自己瞭解得一清二楚。

  ……這一次,真是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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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那個面孔從自己眼前一晃而過的時候,跡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自從來到這個地方之後,他就一直在尋找他,可是看清楚少年的模樣之後,他又寧願那不是他了。

  身體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那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稚嫩卻俊美的面容,細長的眼角,簡直就是日後那個派爾索那的縮小版本。

  可是,他們又是如此不同。十幾年之後的派爾索那強大而危險,周身的氣息是極致的冰冷,即使是微笑著,那笑意也不會達到眼底。可是他堅定、從容而優雅,那種即使慵懶著倚在軟榻上也能懾服眾人的氣勢瑰麗得讓人驚心動魄。此刻的派爾索那卻仍舊是個孩子。

  雖然跡部不會天真的認為派爾索那會有一個怎樣幸福的童年,但是親眼見到他青紫的嘴角、蒼白的臉色,瘦小虛弱的身體和滿身的傷痕,那種震撼卻還是讓他恨不得立刻殺掉那些這樣對待他的人。

  那個孩子正在奔跑。以那種虛弱的身體當然不可能跑遠。少年蹣跚著步伐,不得不躲在樹後的陰影裏喘息。

  “可惡……”少年握緊了拳頭,他恨恨地望著自己打顫的雙腿,低下頭,“可惡可惡……”有一瞬間,跡部甚至以為這個孩子正在無人看到的角落裏哭泣。

  可是他錯了,當這個孩子抬起頭來的時候,眼裏的最後一絲慌亂和恐懼也終於消失不見。甚至連一句求救的聲音也沒有發出,因為他明白那樣只是徒勞……不會有人來救他的。所有人憎恨他、厭棄他,好像他生來就是一個錯誤,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在漸漸收緊的包圍中,少年慢慢地直起身體,嘴角兀自掛著一抹冷笑。他的眼神極陰極冷,慢慢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一言不發。然而每一個被他視線掃過的人都感到了一股發自內心的寒意——即使這不過是一個十歲大的,連站也站不穩的孩子。

  領頭的少年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立即就漲紅了臉龐。他彎腰撿起一塊雞蛋大小的石頭,狠狠地扔向少年的身體。

  他的嘴角帶著一股扭曲的快意,對著周圍的人道,“不用怕他,這個小子的愛麗絲是有限制的,站在這裏的話很快就可以把它消耗完了。”

  剛剛還面露恐懼的人們紛紛醒悟,然後許許多多的石塊被遠遠地扔向瘦小的少年。一部分石塊被看不見的力量化為了黑色的碎末,但是更多的卻是打在了少年的身上。

  派爾索那緊緊咬著唇,沒有發出一聲呻吟,然而冰冷的汗水卻順在他的臉頰流淌下來,顯然加上之前的舊傷,這個少年已經到了極限。可是他的目光卻依然是如此冰冷。他揚起頭看著這些人,黑色的眼睛裏是無盡的暗沉的東西,卻又好像有什麼極鋒利的東西蘊含其中,微微地反射出不祥的光芒。

  那是狼一樣的眼神。只是看著,便想起了仿佛被撕碎一般的恐懼,疼痛至極。而這個小小的孩童用憎恨的目光看著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化為粉末的石子越來越少,而少年的神志也越來越模糊。

  “啪!”一枚石子打中了他的膝蓋,少年不由自主地雙腿一軟,卻固執地用手支撐地面。他並沒有昏迷。被迫呆在這個身體裏的靈魂冷冷地想,可是他的視線已經迷蒙到只能模糊地分辨色彩。

  心中激烈的情感越發的鮮明,以至於少年的面孔微微扭曲,然而其中的靈魂卻是漠然地俯視。

  他“嗤”的冷笑一聲,感到少年的情緒正試圖去感染他的心靈。

  再怎麼成熟早慧,這個身體也是真真正正的十歲少年。在最初的最初,也會不安、會恐懼、會迷茫、會軟弱、會絕望。可是,在這樣年復一年的欺辱和傷害中,那些微小的感情卻都漸漸地消失不見了,剩下的就只有全然的憎恨。

  他曾經以為愛麗絲學園會是他的家,可是現實卻以最嘲諷的方式告訴了他答案。他,永遠是被丟棄的那一個。

  是因為這樣的能力麼?過於強大的能力在幼時的時候總是很難控制的,這是他親耳從導師的口裏聽到的話,當時另一個以控水為愛麗絲的孩子撒嬌似的說,“誒——那如果我不小心把老師的衣服弄濕了怎麼辦?”

  導師微笑起來,他寵愛地摸了摸這個孩子的頭,道,“那有什麼關係呢,這並不是你的錯。”

  可是,這個導師卻用恐懼的目光看著自己被微微腐蝕的手,然後他說,“這種危險的能力根本就不應該存在!”

  騙子!騙子!騙子!他抱緊自己的手,然而能力還是源源不斷地洩露出來,他控制不了,可是他不是故意的!

  沒有人靠近他,沒有人理睬他,所有人都用那種恐懼憎惡的眼神看著他。如果說人一定要懷抱著一種感情才能存活下去,那麼,他只能憎恨。憎恨這一切幸福地微笑著的人們,憎恨這一切用暴行掩蓋著自己恐懼的人們,憎恨這不詳的能力和虛偽的導師,然後,憎恨他自己!

  無盡的影像出現在少年的腦海裏,身上不再是石子擊打的感覺,而是人類的拳頭產生的鈍痛。半昏迷的的身體使他的思維開始混亂,仿佛在無盡的苦痛中沉淪,而光芒灑落的地方,只有那一處。

  可惜無論是擁有鏡花水月的藍染,還是移植了寫輪眼的大蛇丸,對於這樣的景象,都不會有半分的迷茫。對於這個少年而言,哪里有什麼救贖呢?人類的天性嚮往光明,而他卻早已知道,在有的時候,表面光耀的東西,才是最深的罪惡。

  “滾出去!滾出這個學校!”打人的少年們得意地叫囂。

  而更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刻意憐憫的議論聲,“真是可憐,那是怎麼一回事?”

  “切,還不是那個連名字也沒有的小鬼,聽說他一出生就被父母拋棄了……”然後是輕微的笑聲,說話的人帶著高高在上的鄙夷,“說起來因為那個愛麗絲,澤田學姐在經過他的時候被腐蝕了手臂。”

  “不知道收斂的小鬼!”有人故意高聲說。

  “啊,這就難怪了,”一開始那個女聲冷淡地到,“要怪就怪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愛麗絲,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傷害到別人,簡直就像那個盜竊愛麗絲一樣噁心。”

  “怪不得會被父母拋棄……”

  “學校的老師是怎麼想的,這樣的傢伙早就該趕出學園了,為什麼還要讓他留在這裏。”

  “所以學長們才會‘自力更生’啊……”更多的人微笑起來,那聲音被無限放大在耳邊,直直地想要鑽入人的靈魂。

  假如陷入這個幻境的人是真正的派爾索那,那麼他可能在這樣的憎恨中迷失自己,然後永遠地在痛苦中徘徊。可是現在的這個靈魂並不會。甚至在接連的幻境中,他還能清楚地辨認出一旁跡部焦急的聲音。

  這個少年,是將這個身體當成他了麼?

  有一雙手臂一次又一次地伸出,試圖阻止下落的拳頭。明知道是徒勞,可是卻連一絲放棄的跡象也沒有……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又哪里像是那個驕傲到了極點的少年呢。

  “派爾索那!喂!派爾索那!”他一遍一遍地叫著他的名字,無措地握緊拳頭。派爾索那不禁猜想,這個少年所遇到的幻境將會是什麼呢?在這個少年的心中,又哪里有那麼多的悲苦憤恨、淒慘絕望?

  不是沒有遇到過挫折猶豫,不是沒有遇到過危險磨難,但因為他一直是如此堅定地前行著的人,即使是失敗,也會因為付出而圓滿,就好像這個少年的人生一直是陽光燦燦、天高雲也淡。他一直以為,跡部景吾的人生就該是這個樣子,那個最初的時光之中,少女最欽羨的人生就是這個樣子。

  圍攏的人群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離去了。少年靜靜地蜷在樹下,即使已經清醒了也仍然無法動彈。愛麗絲被消耗一空,胸腹之間刀絞一般的疼痛。

  少年咬著嘴唇,即使是在無人的地方,也不願發出一點聲響。

  忽然,有一個的腳步聲從遠到近的傳來,然後在看到他的一瞬驟然加快。

  是路過的老師麼?他有些迷蒙地想,不過看到他以後應該會當做沒看見吧。

  “喂!你沒事吧!振作一點!”

  少年掙扎著睜大眼睛,只來得及看見一雙寬大的手掌向自己伸來,然後便是一片黑暗。

  眼前的場景又是一換。

  稍稍長大了一點的派爾索那用滿是依戀信賴的眼神望著前方那個男人的背影。

  “行平老師……”

  那個男人回過頭來,爽朗地笑,“都說了要叫我‘行’!”他幾步退到與他並肩的位置,大大的手掌揉著他的頭髮,“說吧,有什麼事情老師都會幫你的喲……”

  第一次,能有人用這樣平和的態度對待他,不介意他隨時有可能傷人的愛麗絲,自然的對他微笑。

  人類的溫度很溫暖,即使是被像個小孩子一樣對待,也覺得無限滿足。

  行平老師,是出現在他生命中的一道光。這個人教導他、溫暖他、關懷他,一點一點地,將他拉出那個憎恨的深淵。

  只差一點,他就成功了。

  #

  “恩……名字啊。”男人皺著眉,很認真的思考。少年有些忐忑地看著他,只有在這個人面前,所有的不安才會流露出來。

  “有了!”男人忽然一躍而起,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大大的、燦爛的笑容,“就叫芹生零怎麼樣?零……零,這個名字怎麼樣?”

  少年愣了愣,忽然緩緩地綻放出一個笑容來。有的時候,從零開始,也未必不是一種幸福。行平老師,他會試著,讓一切都從頭再來。

  #

  “零,你要學會控制自己的能力。”那個男人按著他的肩膀,滿臉嚴肅的說。他指了指少年手上的一塊不起眼的黑斑,“最起碼,不要讓自己受傷。”

  在老師的身邊,他的情緒一直很平靜,能力失控的情況其實已經減輕了很多。於是他開始學習控制之前一直無法掌握的能力。讓自己受傷也不要緊,最起碼,不能讓那個人失望。

  #

  “太好了!”那個男人一把抱住他,“零,你是天才!”少年微微地露出笑顏。

  跡部就站在他們身後。少年露出的這個笑容正對著他,可是,沒有一個人能夠看見他。

  那個派爾索那,居然也是可以露出這樣的笑容的。跡部有些怔愣地這樣想,心中不知是喜悅還是酸澀。那個在後來進入學園的行平老師,簡直改變了這個少年的整個世界。

  可是,這種違和感是怎麼回事?莫名的,跡部覺得全身發冷。是了,如果這個行平老師還在的話,為什麼現在的派爾索那會是這個樣子?現在的這個冰冷的、殘忍得不留一絲餘地的人……他看著那個行平老師將派爾索那擋在身後,對那些學生們驕傲的宣佈,“零是我最優秀的學生!”

  而少年只是站在那裏,表情卻好像已經得到了一整個世界的幸福。

  有多麼喜愛,一旦失去之後,就有多麼的絕望。

  跡部直覺地想要阻止事情的發生,可是他除了在一旁看著之外,竟然什麼也做不了。

  當知道這個世上存在超能力的時候,跡部沒有一點的羡慕。因為他知道,他跡部景吾,即使不需要那些額外的能力,也能夠解決所有擋在面前的阻礙。當被這種能力威脅到生命的時候,跡部景吾也沒有沮喪。因為他知道,自己一定能夠逃出去,然後將這些人一網打盡。在跡部景吾的世界裏,他從來不相信什麼事情是他做不到的,只要他想。

  事實上,在他十幾年的生命裏,他的確做到了這一點。他的努力,他的天賦,他的驕傲,他的覺悟,這些東西讓他登上了頂峰,又讓他冷靜地在之前的一次超能力者的綁架中成功地逃走了。

  他一直認為,奢望自己不可能得到的東西而放棄實際的努力,是弱者的行為。他有更多的方法去實現超能力者可以辦到的事情,以至於,去實現他們辦不到的事情。總有一天,他會成為當之無愧的強者,無論是在普通人的世界,還是那個愛麗絲的世界。

  可是,在這一刻,他忽然就生出了某種不切實際的妄想。如果,他也能夠擁有某種能力的話,是不是就不用站在這裏,而對這將要發生的一切都無能為力呢。

  然而歷史無法挽回,正如如果也永遠只是如果。

  跡部景吾,第一次在他的人生中,感到了深深的挫敗。

  是不是所有的幸福都是有著不同期限的奢侈品呢?那些嬌貴卻脆弱的東西,只是輕輕觸碰,便脆裂的不成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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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涼的地面,沒有一絲光芒的黑暗。

  少年抿著唇,環顧四周,視野之中是一片空曠。他不放棄地重複昨天的動作,仔仔細細地用手指撫過每一寸牆壁和地面,試圖找到出去的辦法。

  花姬殿的地下牢房,被關在這裏已經是第三天。如果不是按時送來的食物和水,他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否仍在夢中——在沒有一個人的黑暗之中下沉、下沉,即使伸出手來,也無法得到救贖。

  很久以前他經常做這樣的夢,可是在行平老師出現之後,這樣的夢就漸漸減少,以至於他再一次看見這樣熟悉的場景,竟不能做到以往般的漠然以對了。

  人們之所以會有恐懼、掙扎這樣的情緒,那是因為,他們仍然保有希望。

  “行平老師……”少年曲膝坐著,將頭埋在雙臂裏,卻突兀地觸摸到了自己軟弱的內心。

  為什麼要把他關起來,為什麼只有他是被拋棄的那一個,為什麼總是要遇到這樣的事情,為什麼……不來救他。

  他的世界又回到了只有一個人的狀況,而他的心再回不到以往的冷硬了。他在……恐懼,那樣的溫暖,在嘗試過之後,就再也不想失去。

  “可惡……”洩憤般地用拳頭砸向地面,少年垂下雙眼,將自己微微顫抖的手臂掩在身後。

  一個月還是兩個月?一年還是兩年?少年抱臂坐在牆邊,目光麻木而空洞。但心中仍有著微小的希望,所以才能夠保持神志的清醒吧。

  一片黑暗中忽然想起了連續不斷的拍掌聲。

  少年猛地站起身來,不可置信地望向一片黑沉的前方。而那拍掌聲好像只是回蕩在他的腦海裏一般,根本找不到方向。

  “到了這個地步,還能夠保持神志的清醒麼?真是了不起……”

  “誰?”他厲聲問。

  “呵呵,我是誰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帶你出去。”

  “……不需要。”

  “真是倔強的小鬼啊……”那個聲音微微笑著,帶著一絲蠱惑地道,“難道你就不想再見到你的行平老師麼?你就不想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麼,不想知道他為什麼沒有來救你嗎?”

  雖然知道這聲音的主人不懷好意,但是少年仍然動搖了。

  他,想出去,就算只是一次也好,想要再一次見到行平老師,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好孩子,”那個聲音不可抑制地染上一絲得意,“契約成立,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派爾索那了。”

  白色的面具覆上少年清秀的臉,眼角的十字刻印閃動著不祥的光芒。

  “是,”少年恭順地垂下頭,“久遠寺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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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了麼,那就是你的老師,”那個聲音耳語般地道,“當你被關起來,當你無助而絕望的時候,他早就不記得你了。”

  不……不是這樣的……

  “那個女孩子擁有‘盜竊’的愛麗絲,平時在學校裏面也是那種受人欺負的角色呢,”那個聲音持續不斷地鑽入他的耳朵,“其實對他而言,誰都是一樣的……不管是那個女孩子,還是你,不過是為了滿足他被人需要、被人依賴的虛榮心。”

  閉嘴!

  “他沒有來救你,是因為他面前出現了更加依賴他的人……不要在自欺欺人了,抬起頭裏看看他們,你在地牢中不見天日的時候,他們卻可以如此大聲的歡笑。”

  都說了閉嘴了!

  “派爾索那……你付出一切也想要見一面的人,早就把你給忘記了。他可以那樣溫柔地對待你,同樣也可以用這樣的態度對待別人……一切,不過是手段而已。”

  少年瞪大眼睛。

  “一切,都是假的,”那個聲音殘忍地繼續,“看看他現在幸福的表情吧,還是你以為,以你這樣的愛麗絲,會有人真正的對你好麼?”

  少年仿佛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般地揪緊胸口,心中最大的疑慮被殘忍地暴露出來,他捂住耳朵,爆發似地大吼,“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

  可是那兩人的聲音還是傳入了他的耳朵。歡快的、沒有一絲陰霾的聲音。他曾經以為這就是他的光芒和救贖,可是現在卻成為了他一生的夢魘。

  “行平老師,”少女的聲音帶著一絲羞澀和堅定,“和我一起逃出去吧,我不能讓我們的孩子在這樣一個污穢的學園裏成長!我絕對要,逃離這個學園!”

  拒絕她,拒絕她,行平老師,我還在這裏不是嗎!這個污穢的學園裏,我還在啊!別……丟下我……

  “好,柚香。”

  血液瞬間逆流。

  少年猛地捂住頭臉,輕微的笑聲從他的喉嚨中溢出來,卻慘烈得仿佛野獸最後的悲鳴。

  果然,他總是被丟下的一個。無論是父母也好,行平老師也好……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笑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瘋狂,少年跌坐在地上,衣衫淩亂,笑得聲嘶力竭卻仍不止歇。而他的氣息卻猛然死寂下來,如同他的愛麗絲般,再也沒有一絲少年人的活力與希望。

  他放下手,露出一雙深深的、沒有一絲光亮的黑色眼眸,即使面具也遮掩不了的是溢滿其中的,深深的恨意。那樣的感情是如此激烈,而表面上卻是沒有一絲波紋的平靜。

  即使知道這只不過是這個身體的幻象,派爾索那仍舊聽到了仿佛什麼東西徹底破碎毀壞的聲音,它們變成了粉末,再也無法拼湊。

  他冷冷地勾起嘴角,卻感到自己的寫輪眼正在發燙。

  “派爾索那,有人想要背叛學園逃出去呢,你覺得應該怎麼做呢?”

  “我會,親手阻止他們。”少年這樣說著,語氣冰冷沒有一絲感情。

  “那麼,帶上這個吧。”那個男人咧開嘴,笑得鬼氣森森。

  不過是一個不值一提的陰謀,即使漫畫中並沒有詳細地提及這一段過去,派爾索那也可以輕易地洞悉事情的始末,然而這一切,對於一個好不容易對他人敞開心扉,卻又因為以往的傷害而過於敏感的孩子卻已然足夠了。

  一點點挑撥,一點點歪曲,一點點誤會,就足以顛覆他的整個世界……以至於,在後來的那一天,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

  原本的派爾索那其實是一個有著柔軟本質的少年,對於敵人他可以顯得殘忍而冷漠,但即使多年的欺辱和折磨使他變得偏激而敏感,即使他認定的老師作出了類似背叛的行為,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殺死他。

  他憎恨他,但是對於這個曾經被他視為最重要的人的男人,他卻仍然下不去手。他只是想要阻止他,下意識地不希望他和學園為敵。即使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即使心中有了再多的恨意,那些曾經的柔軟卻好像已經深入了骨髓,浮現在腦海裏。

  每一次的攻擊,他的手都在不由自主地顫抖,於是他只好加快速度來掩飾這一點。

  看著那個人不可置信的眼神,少年的心中湧現出了一種奇異的快意,卻又有一種深深的怨恨與悲哀夾雜其中,纏繞不去。

  身體內的靈魂冷冷地看著這一切,感到少年的情緒一遍遍地沖刷他的心靈——其實少年並不知道,這樣的情緒,叫做絕望。如果一開始他是因為跡部的存在而一時沒有發動寫輪眼的話,現在的他則是在單純的等待了。

  沒有想到,這樣的感情也可以透過身體,直接作用在寫輪眼之上,從剛才開始,它就在不停地發熱,好像在灼熱地期待著某件事情的發生一般。

  即使是身在奈落那樣拼湊起來的身體之中,他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厭煩。派爾索那看著眼前男人悲哀的眼神……永遠期待著背叛與殺戮的眼睛,真是讓人作嘔。

  可是,他卻微微地勾起唇角,篤定地、冰冷地微笑。

  因為從來沒有想要殺死這個人,所以當那個少年看到倒在血泊裏的老師的時候,直覺地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好像從一場幻夢中清醒過來,少年低下頭來,看向自己染滿了血跡的雙手。

  乾涸的血液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紫黑色,猶如詛咒一般地纏繞在手上,仿佛永遠也洗不淨的,極致的罪惡。

  行平老師……他的瞳孔猛然收縮,行平老師的……血。

  “啊啊啊——————”淒厲的月色之下,少年如同失去了所有的支撐一般,重重地跪倒在地。

  找到了——而那個身體之中的靈魂卻在微笑,即使少年的靈魂嘶吼著,然後一點一點地沉入黑暗——隱藏在月讀和天照之後的能力,須佐之男、十拳劍。

  男人的目光幽暗不見底。那麼遊戲,就應該到此結束了吧?

  這樣想著,身後的響動讓派爾索那微微皺眉,身體不受控制地轉過去,然後緩緩地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來,“景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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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跡部景吾幾乎是看著那個人一步步地邁入深淵的。

  無論是他被關入那個幽暗的牢房的時候,還是後來他為了再見老師一面而被賦上派爾索那之名。

  好像有一條看不見得鎖鏈,將他一點一點地拖入黑暗,而他,無能為力。

  少年的派爾索那察覺不到,可是作為旁觀者,有些東西他卻再清楚不過。

  那個行平老師眼底的真誠獨一無二,絕不是會做出背叛行為的人,倒是那個久遠寺校長的野心讓人厭惡……還有他交給派爾索那的那個東西,少年突然的失控顯然和它有莫大的關係。

  然而少年的心幾乎容不下一絲的挑撥。想必現在的派爾索那或多或少察覺到了什麼,這無疑會將他拖入更加痛苦的境地。

  有的時候,他甚至希望,那個行平老師是真的背叛了他的學生……這樣的話也許終有一天,那樣的傷害會在無盡的時間中被抹平,然後這個人也就能夠真真正正地消逝在時間中,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成為了他心頭的一塊瘡疤,永遠永遠地腐壞下去。

  在這個人不長的生命之中,快樂的時間如此短暫,其餘的,便是深深刻印與心上的憎惡與孤獨、絕望與悔恨,它們久久地纏繞不去,然後將他的整個生命都渲染成蒼白的顏色。

  跡部抿起嘴唇,靜靜地站起一旁,他看著那個失魂落魄的少年,卻不再試圖去阻止。這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是無法改變的過去,他這樣對自己說,而他跡部景吾並不是那種會為了虛無縹緲的過去而費神的人,他所看重的並且會之努力拼搏的,永遠都是現在與未來。

  那種沉湎於過去或者傷感中的人,何況還是別人的過去,他從來都是不屑的。

  跡部景吾,就應該是這樣一個永遠地堅定前行的存在,可是呢……少年淡淡地垂下眼簾,握緊了拳頭,不自覺地敲上心口的位置,好像想要把那裏面鬱積著的、沸騰著的、所有不應屬於跡部這個人的情緒通通敲散。

  片刻之後,當他重新抬起頭來的時候,浮現在臉上的便又是那個慣常的、滿是驕傲的表情了。少年灰藍色的眸子仿佛在發光,細長的眼角上挑,滿是冷冽鋒銳之氣。跡部勾起了一邊的嘴角,輕輕撫上眼角的那一顆淚痣。

  “這種不華麗的幻境,還是早點結束掉吧。”

  “本大爺和本大爺想要追求的人,怎麼會被這樣的幻象擊倒!”又怎麼會,為了那樣虛無縹緲的過去而產生軟弱這樣的情緒呢?

  迷失了自我的人,是因為原本擁有著的,就是一顆不夠堅定的心吧。

  少年高高地昂起頭來,眼裏的高傲和輕蔑一覽無餘,“別搞錯了,居然把本大爺和那些懦夫相提並論!”

  幻境往往是反映出一個人最沉痛的記憶或者最強烈的願望的所在。所以迷失於幻境中的後果不外乎兩種,因為想起最不堪的記憶而瘋狂,或者沉浸在美夢實現的喜悅中不得解脫。如果說派爾索那的幻境是親手殺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的悔恨,那麼他跡部景吾的是……

  少年看著身形漸漸抽高,然後向自己走來的男人,終於忍不住嘴角的些微抽搐。

  那個男人漸漸地變為自己記憶中的樣子,黑色的發,黑色的眸,冷冽卻俊美的、屬於成年人的輪廓。他凝視著他,緩緩地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容來。

  “景吾……”

  “噗——”跡部神色怪異地捂住嘴,卻還是忍不住洩露了一絲模糊的氣聲。看著那個男人一貫漠然冷酷的眼中流露出與平常人無異的溫柔笑意,不知為什麼便覺得無比的怪異……這個人,即使是笑起來,也應該是如同初融的冰雪,一點一點地,柔和了眼角。

  這種拙劣的仿冒品的話……剛才淤積於心中的最後一點陰霾也因為這個笑容而消散了,跡部忍不住大笑出聲,如果那個男人知道這個幻境用他的臉露出這樣的笑容,不知道會作何感想。這樣想著,心情便越發地愉悅起來。

  在那一聲“景吾”之後,那個幻象便站在原地不動,仿佛再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一樣。

  跡部嗤笑一聲,他本大爺想要的東西,從來都有足夠的信心去實現,哪需要借用什麼“幻境”,所以,一切都只能到此為止了……也許,那個“景吾”是例外?

  不自然地輕咳一聲,跡部景吾微微地側過身去,然後便感到這個世界開始一片一片地龜裂開來。

  當第一束屬於“現實”的光芒照射進來的時候,跡部站在這如同畫像一般剝落紛飛的世界之中,笑得安然篤定,一片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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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們……”高個的男人呆在結界裏,伸出食指來指著神志清醒,明顯已然擺脫了幻境的兩人,臉上還帶著來不及收回的猙獰笑容。

  跡部厭惡地看了他呆滯的表情一眼,然後這樣的眼神在看見身側的男人的一瞬消失不見。黑色的眸子裏平靜無波,一如往常般的冰冷漠然。

  輕撫著淚痣,少年露出笑容,“擺脫幻境了,啊恩?”

  “是的,”男人微微地彎下腰,在少年微愣的表情中露出一個與幻境中如出一轍的溫柔笑容來,“說起來,還多虧了你的幫助,”他微彎唇角,加深那個弧度,細長的眼角忽然就溢出了一絲邪氣。男人拉長了音調,慢慢地說,“景——吾。”

  跡部景吾,這個一向被稱為帝王的少年,第一次在人前不動聲色地,石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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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說,那兩個男人是來自一個名為ZERO的組織?”少年放下手中的紅茶,眉頭微皺地道。

  修長的手指緩緩地磨搓著光滑的白瓷邊緣,帶著漫不經心地意味,偏偏優雅得能夠攥住所有人的目光。少年只是微微一瞥,便轉開了目光。

  只是,這滿園的嬌嫩玫瑰,茵茵的綠草,微醺的春風,忽然就失去了動人的顏色。

  男人微微一笑,低沉的嗓音緩緩地飄散開來,“不一定,如果他們可以在我面前說謊的話。”

  跡部瞥了一眼他眼中傲然的神色,沒有說話。他輕笑一聲,“那麼芹生老師,給本大爺說說那個組織的事吧。”

  派爾索那微微頷首。

  “……跡部少爺,”管家有些遲疑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話,“請您看看這個。”他的手上拿著一張頗為精美的請帖,卻顯然並不正式,在跡部疑問的眼神下,他補充道,“這是真田家的邀請,署名是真田家的二少爺。”

  “真田?”跡部有些驚訝地接過,卻在看見請帖的一瞬間低沉了眼神。

  “另外,”管家的聲音繼續在耳邊響起,“這裏特別注明了,希望能讓芹生老師一同前去。”

  與歐式風格的跡部家不同,真田家更加像是古式的庭院。

  像是現在已經很難在尋常人家找到的“枯山水”,這裏卻能夠保存的很完好。綿軟的白砂和大氣的石頭,卻偏偏能夠環繞出驚濤拍岸的景象。

  收起心中的一份讚賞,派爾索那靜靜地跟在跡部身後。兩人之間的距離並沒有因為行走而有什麼變動,仿佛用尺子量過一般的精准—— 一步之遙,比起恭敬跟隨的樣子,看起來更加像是年長者將之前的那個少年納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中,不曾稍離。

  擺脫幻境回到現實之後,兩人之間的相處模式便是如此。不是沒有注意到少年時常落在身上的凝視目光,然而流淌在兩人之間的,仍然是不變的靜默,只是比之以往,隱隱多了一分遊移的曖昧。

  那個男人掛著漫不經心的微笑,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神色,而少年也並不說話,除去驕傲的神色,剩下的,便只有一片安然。

  然而這一份安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看著前面喧鬧的人群,跡部微微地挑起了眉,卻看到自己身後的那個男人微勾起唇角,細長的眸子裏閃動著晦澀的光。

  “原來如此……”他的聲音低得近乎耳語,話尾竟透出一股兩人剛剛見面之時的戲謔殘忍之意來。

  他對回過頭、此時正皺眉看他的少年微微一笑,偏偏那一雙黑色的眸子裏面沒有一絲笑意,只有無數暗沉而冰冷的東西,“跡部少爺,真田家少爺邀請我們的意圖,我想我已經明白了。”

  “是我家的小貓,跑出來了呢。”

  跡部微愣,順著他視線的方向看去,卻見一個帶著黑貓面具的少年猛地沖出門外,以一種決絕地姿態高高躍起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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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等一下!你這個樣子……”白髮的少年追出幾步,卻只能看著少年以極快的速度越行越遠。他無奈地撓撓頭,對身後走出來的嚴肅少年苦笑,“一醒過來就是這個樣子,真田,先說好,我可沒有欺負他。”

  “那可說不定,”頂著一頭黑色亂髮的碧眼少年小聲嘟囔著說,“仁王前輩可是……”然後在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眸子時緊緊地閉上嘴。

  “這樣的話,赤也,下一次就麻煩你來照顧這個愛逃跑的小子好了。”身後傳來一個微帶笑意的聲音,卻讓少年立馬僵直了身體。白髮少年不動聲色地想要離開,卻被一聲“仁王”給定在了原地。

  “幸村……”

  “真田,我們的正選隊員連一個十歲的孩子也追不上,你說應該怎麼辦呢?”那個聲音微微帶著笑意,雖是問句,卻沒有絲毫反駁的餘地。

  滿臉嚴肅的少年拉了拉帽檐,“仁王雅治,訓練翻倍!”

  白色的腦袋頓時也耷拉下來。而這一黑一白的兩個腦袋卻不能讓埋頭書寫的少年分出一絲注意,他喃喃地道,“以那樣的身體……恐怕之後會更加的虛弱。”

  幸村聞言不禁皺眉,“他還是什麼也不肯說麼,柳?”

  面容淡然的少年微微點頭,“只能從制服上來判斷,他是那個‘愛麗絲學園’的學生,按照星級制度的話,應該是極少有的幹部星。而且……”

  “這麼說那個小鬼還是個天才嘛!”紅發少年打斷了他的話,接著吹出一個大大的泡泡。他一笑,又有點不解地說,“既然這樣的話為什麼什麼也不願意說?而且每次都要逃跑……”他又吹出來一個泡泡,轉過頭去,“呐,傑克,我們長得很像壞人麼?”

  他的搭檔只能無奈地苦笑。

  “壞人……麼?”紫羅蘭發色的少年聞言卻忽然沉下眼眸,一貫微笑著臉上也失去了顏色。

  “真田,”少年的嗓音低沉下來,帶著不知名的冷意,“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到這個少年的時的情景麼?”

  “啊。”黑髮的少年簡短地回應,眸光銳利堅定,只是一眼,便讓人想起了出鞘的利劍。

  這個少年是在幾天之前突然落到他們院子裏來的。當時立海大眾人正聚集在真田家補習功課,不知不覺中已經天色漸晚。

  昏暗的天色下,那個少年帶著渾身的血跡,猛地從圍牆上墜落下來,因為身形不穩,在著陸的時候發出“呯”的一悶響。然而恰巧路過的幸村和真田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時候少年的眼神,滿是不甘與掙扎的、絕望的神色。所以即使沒有錯過牆頭上一閃而逝的黑影,他們還是立即上前,將這個孩子護在了身後……這樣的表情,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孩子的臉上。

  空氣中依稀傳來一聲不屑的嗤笑聲,可是那兩道黑影還是退去了。他們自然不可能顧忌兩個還未成年的少年,幸村沉下臉來,那麼,讓他們心生怯意的是,真田家?

  蔭護了他們的,是各自的家世,若是換了普通人的話……暗自壓下心中翻滾著的怒意不甘,幸村臉色深沉,低下頭來去看那個被真田抱起的少年。

  鮮紅的血跡猶自在他的嘴角邊蜿蜒,而少年卻已然昏迷了過去。稚嫩的眉頭緊緊皺起,即使失去了意識,少年仍在隱約地掙扎著,好像有什麼極痛苦的事,不肯放棄地纏繞不去。

  “真田?”他探尋地問。

  黑髮的少年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總之,先去找醫生。”

  在那之後少年昏迷了一夜,然後在他醒來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充滿敵意地表情環視四周。在隱約地松了一口氣之後,他不發一言地開始想要逃出去,卻因為虛弱的身體而再一次昏倒在門口。

  在這之後,追逃遊戲開始了。身為世家子弟,幸村自然是知道真正的愛麗絲學園是怎樣的一個地方。他明白這個少年必定是有著某種能力的,這從他每次逃跑時不由自主地微微抬起的右手就可以看出來……可是他最終還是什麼也沒有做。

  紫發的少年露出微笑,還只是一個孩子啊。不過正因為是孩子,才不能讓他就這樣帶著這樣一個虛弱的身體獨自離開。更何況,那些黑色的影子……

  “部長,那個小鬼不會就這樣跑出去了吧?”切原赤也撓撓頭,有點擔心地問。

  “哦?赤也不是不喜歡那個孩子嗎?”

  “切,誰叫他那麼一副囂張的樣子……不過我切原赤也才不會和一個小孩子計較!”

  “呵呵,赤也也是一個好孩子啊……”在自己的部員快要炸毛之前,幸村才不急不緩地說,“放心吧,真田家的保衛會把他帶回來的。”當然,前提是他不用那種能力,少年露出篤定的笑容。

  然而很快地,這樣的笑容就消失在了他的臉上。

  那個只是對他們說出了姓名、連身份也不願透露的、名為日向棗的倔強少年,出乎意料地在庭院裏就停下了腳步。

  黑貓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可是他的聲線卻猛然顫抖起來。仿佛失去了最後一份的力氣,少年的身體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而原因不過是,那個男人用一種好聽的,甚至是稱得上愉悅的語氣輕喚了一聲——“棗。”

  “派爾……索那。”

  少年掙扎著吐出這個名字,稚嫩的臉上甚至顯露出了憎恨的表情。雖然不過是短短的四個字,而其中蘊含著的恨意,卻仿佛能夠一直滲入人的靈魂裏去。

  幸村仍在微笑,而眼裏的神情卻猛然陰沉下來。

  原本是因為擔心棗而將那個人請過來,現在看來,反而是做了多餘的事情了嗎?看著少年難以掩飾的恐懼神色,幸村微微垂眸,然而在下一秒,他便微彎唇角,露出一個笑容來。

  “跡部。”

  “啊,幸村。”跡部微微頷首,他環視跟上來的、還在喘息的立海大眾人,挑起了眉,戲謔地道,“本大爺沒記錯的話,作出邀請的人是真田?”

  黑髮的少年越眾而出,一絲不苟地行禮,“是的。好久不見,跡部。”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那個站在少年身後的男人身上。

  只是一眼,他就在男人玩味的眼神中移開目光,姿勢僵硬地伸出手,“這邊請。”

  跡部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光芒,他看了一眼僵立在原地的黑貓少年,然後什麼也沒有說地繞過他進入正廳。

  眾人不發一言地跟上,步伐卻不約而同地放慢了。

  接收到少年們窺視探究的目光,派爾索那微微一笑,邁開步伐,慢慢地向那個名為日向棗的少年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少年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而身體卻好像突然失去了控制,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

  突然,少年睜大了眼睛,像是解除了魔法一般地坐倒在地。他掙扎地轉過身體,卻只看見一個黑色的背影。

  耳邊仿佛還傳來那個男人略帶笑意的冰冷聲音,緊緊地揪住他的心臟,“棗,玩鬧結束了。”

  明明應該是痛恨憤怒的,可是為什麼,此時不由自主湧上心頭的,卻只有無盡的寒意,還有他所不願承認的……恐懼。

  “可惡!”少年收緊手指,狼狽地將頭埋入身下的草地。他不過是個,膽小鬼!

  不是沒有看見那些人臨走前擔憂的眼神,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面對那個男人的時候,就動不了,無論如何也動不了啊!

  只要被那雙冰冷中帶著譏誚的眼睛注視著,就好像連靈魂也一併被握在了那個人的手裏……他甚至懷疑,就算不是為了流架,他也會服從那個男人,不是因為那個人危險的能力,而是他的眼神——冰冷中帶著死氣的、洞悉一切的眼神,他發現了他的恐懼,所以不遺餘力地利用著這一點!

  可是,無法反抗!就算是被迫去執行任務也好,因為耗盡愛麗絲而透支身體也好,甚至讓流架因為他而陷入危險也好,他根本就沒有那個勇氣,去反抗那個男人!

  這樣懦弱虛偽的自己,真是噁心!

  發現被人跟蹤是在幾天前的淩晨。當時他完成了一個護送的任務,當然,免不了地讓幾個人的手臂燃起了火焰。他表情漠然地看著他們抱著手臂倒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呻吟,轉身離開的時候卻忽然有了一種危險的預感。

  對方也是有愛麗絲的人,而且實力很是不弱。

  哼,這些人果然很看得起大名鼎鼎的“黑貓”麼。他嘲諷地一笑,捂著流血的手臂跳上了一戶人家的圍牆……

  愛麗絲差不多到極限了……眼前也因為失血而一陣陣發黑。到此為止了麼。落下圍牆的時候,腦海裏是很奇異的一片空白,沒有恐懼的感覺,只是莫名地覺得嘲諷,甚至還有一絲奇異的欣然。

  終於結束了……而且,沒有他的話,流架也會更加安全了吧。他看著尾隨而至的兩道黑影,微不可見地露出一個笑容來。身體在發熱,全身的血液都仿佛燃燒了起來。

  再等一等吧,被當做工具來使用、無休止的利用,這樣的事情,只有一次就足夠了。在他們抓住他的一瞬,最盛大的火焰就會綻放了。

  在這樣的時候,他還是不可抑制地冒出一絲疑惑來,為什麼,對於那兩個人,他都可以這樣無謂地想要同歸於盡,而在那個人的面前,卻恐懼得連一動都不敢動呢?

  切,在這種時候,居然會想起那個傢伙……他冷冷地哼了一聲,懶懶地維持著跌倒的姿勢,疼痛幾乎感覺不到了,而意識卻越來越模糊。外界的天空,和愛麗絲學園裏的相比,除了少了一些奇奇怪怪的飛行器以外,也沒有什麼不同。既然如此的話,為什麼還會有人想要不惜一切地維護那個可惡的學園呢?那個,限制了他的自由,又強迫他做這樣的事情的骯髒的地方……真是,不甘心……

  之後的記憶很是模糊,只是想不到他也有被普通人救命的一天。

  一開始的確是想要回到學園去的,無論如何,都不可以和這些平常的少年沾上關係,否則的話,少年垂下眼眸,只不過是會連累更多的人罷了。火焰的愛麗絲,仿佛被詛咒一般,所有和他親近的人,都會變得不幸,比如使他變得一無所有的那一場大火,比如受著學園脅迫的流架……火焰,並不是可以觸摸的東西,而這些只是普通人。

  所以他開始逃跑,可惜虛弱的身體加上不想對普通人使用能力,使他的逃跑計畫一次次地失敗了。可是,之後的幾次,他真的不能逃出去嗎?這樣問著自己,日向棗捂住臉,然後在心裏苦笑。

  如果心中有了猶豫,就算是不高的圍牆也可以是無法跨越的東西,所以,那個紫發的少年才會笑得如此篤定了然。

  這樣和平安定的生活,的確使人迷戀,所以他才會不自覺地一次次流連不去。無法逃跑什麼的,不過是藉口。他就像一個卑微的小偷,只有一天也好,也想要竊取這樣平和的時光,然而,一切不過是假像罷了。被人掌控,被人威脅,然後去做那些骯髒的事情,這樣的生活,終是要回到他的生命裏來。看,那個男人不是說了麼——

  玩鬧,結束了。

  少年踉蹌地站起身來,轉身往正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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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說,芹生先生是棗的導師?”幸村的話遠遠地從門內傳來,棗站在門外,推門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是的。”那個男人的聲音。棗不由得冷笑,這樣的人,也配稱為導師麼?可是剛剛才聚集起來的勇氣卻好像通通消失了,少年仿佛脫力一般地坐下來,臉色蒼白地倚在門上。腹內一陣陣的絞痛,又開始了嗎?竟然在這個時候……算了,少年閉上眼睛,就這樣,讓他呆一會吧,至少現在還不用見到那個男人不是麼?

  “那麼,我能問一下,棗是哪個系的嗎?”少年繼續這樣問,“我聽說,愛麗絲學園會因為能力的不同而劃分系別呢。”他的聲音清潤好聽,微微帶著笑意,問題卻隱隱帶著尖銳的質問。

  那個聲音頓了一下,然後道,“不愧是幸村少爺,瞭解的很詳細呢。”

  “不過這些問題,”他的聲音帶上了那種令人厭惡的嘲諷的笑意,“問本人的話不是更好麼?是不是,棗?”

  派爾索那轉過頭去,而他的視線卻好像可以穿過那一層門板,就那樣了然的、譏誚的落在他的身上。

  是在鄙視他的弱小嗎,還是在嘲諷他的逃避呢?可是,造成這一切的幫兇,又有什麼資格這樣想!這樣想著,心中卻並沒有什麼激烈的情緒,因為他的頭腦,再一次被憎恨和恐懼充滿了,根本無暇他顧。

  門被拉開了。蒼白冰冷的少年挺直了背脊,然後默然地跪坐下來。

  “棗……”幸村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有點擔憂地微皺了眉頭,而方才一直沉默著的真田也轉過了視線。

  “身體不好的話,就不要勉強。”那個少年溫和地說,眼睛裏是不容錯認的關心。反而讓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懂得漠視一切的惡意,卻不知道如何去回應一個人的關心。

  “……沒事。”沉默了一會兒,他才這樣說。

  他轉過頭去對上那個男人的視線,果然在其中發現了冰冷的笑意。他看著他,好像在看一個提線的木偶,不管怎麼掙扎,也不過是徒勞。

  這樣的學園,這樣的“導師”!少年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抹冷笑,胸口中衝撞著的怒氣使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做些什麼……不管什麼也好,希望這個男人挫敗,希望他沮喪,希望他震驚,希望他絕望,希望他……恐懼。這個人加諸於他身上的痛苦,真想要一點一點地回報回去!

  小小的少年突然微笑起來,他回答了幸村的問題,“日向棗,危險能力系。”然後,挑釁地看向那個男人。

  可是那個男人卻在微笑。他彎起嘴角,冰冷的氣息依舊,所以那一個微笑就顯得格外的諷刺譏誚。

  他說,“棗,既然身體已經好了的話,今晚還有任務給你。”對於幸村驟然冰冷起來的目光視而不見,他加深臉上的微笑,“我只不過離開了幾個月,就接到了你失蹤的消息。”

  “棗,學校很著急。”

  日向棗瞪著那個男人,他早該知道,這個人從來不會在意這些東西。普通人的道義,世人的眼光,秘密洩露的後果——這些東西,從來就沒有被他看在眼裏過。他甚至覺得,就算愛麗絲學園終有一天化為了灰燼,這個男人也可以如此從容地微微一笑,毫不留戀。

  ——既然如此的話,又為什麼要這樣竭盡全力地去維護它呢!

  “棗的身體還很虛弱,怎麼可以讓他去做什麼任務!”終究不過是十六歲的少年,幸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少年時的狼狽,再聯想到平日裏長輩的含糊其辭,他又怎麼會猜不到那些所謂的任務呢?怒意使得少年的容顏染上了一層薄暈。

  面前的這個倔強少年還只不過是個孩子,可是當他見到他的時候,卻奄奄一息得快要死掉!是什麼樣的任務需要讓一個孩子的手上染上鮮血,是什麼樣的混蛋才能下達這樣的命令!

  幸村精市並不是一個自詡善良的人,可是要讓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不過十歲的孩子一點點地走入黑暗,自己卻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地繼續安穩的生活,他辦不到!

  他目光冰冷地看著那個男人,第一次斂去了臉上的笑容。因為,那個男人,居然在笑!冰冷的、輕蔑的、飽含著無數讓人不寒而慄的東西,仿佛盛開在黑夜中的罌粟,雖然美麗得惑人心智,卻也可以是一切罪惡的源頭!

  拉住了正要站起來的真田,幸村沉下臉色,用一種壓抑著什麼的平靜語氣說,“芹生老師,棗現在的身體,是不可能去做什麼任務的。”

  “哦?”派爾索那仍然微笑著,發出一個單音。

  “雖然不知道任務的具體內容是什麼,但是棗吐血了!愛麗絲中也有許多種類,其中一種是需要以燃燒生命為代價才能發揮出來的,不知道我說的對不對?”

  派爾索那玩味地看了他一眼,竟然有些讚賞的意味,他微微頷首,“幸村少爺真是細緻。”

  “那麼,你承認了?”少年的聲音驀然低沉下來,他低下頭來,掩去眼中的神色,然而猛然握緊的雙拳卻洩露了他的憤怒。“你明知道棗的愛麗絲會耗費他的生命,卻還讓他去執行任務!他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而你還是他的導師,你這個……”

  “幸村!”跡部打斷了少年即將脫口而出的話,他皺著眉,冷冷地道,“芹生老師現在的身份只是被派來保護我的人,這樣的話,你還是留到以後再說吧。”

  “跡部,你真的知道你身後的人做了什麼嗎?”從略顯激動的情緒中平復下來,幸村精市的語氣仍然十分冰冷,他看著跡部,眸中甚至閃現出痛恨的神色來,“你知道了這些之後,還要繼續維護他嗎?”

  “啊恩?知道什麼?知道他不過是一個利用小孩子的殘忍的混蛋,還是知道在他的手上到底染上了多少人的鮮血?”跡部挑起了眉,乾脆地道,“不錯,本大爺通通知道。”他瞥了一眼站在身後的那個男人,黑色長髮的男人微笑著,臉上仍是無謂輕佻的神色,“可是他現在的身份是跡部家的保護者,而你,幸村精市,你又是以什麼樣的身份來說出這樣的話呢?”

  “你……”少年俊美柔和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神色,隨即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臉去不再看他,“棗這個孩子,絕不會讓你們帶走。”

  他語氣堅定地這樣說,“是我錯了。我原本以為,棗受了這樣嚴重的傷,把他熟悉的導師請過來,就可以讓他得到周全的保護。但是我卻沒有想到,逼迫這個孩子去做那些事的、造成這一切的元兇也正是他!不要說保護了,這個人……真的有心嗎?一個人只要有一分的善念,也就不會讓一個孩子以生命為代價去使用能力。芹生老師,在你的眼裏,到底把棗當成了什麼?到底把生命當成了什麼!”

  派爾索那看著對他怒目而視的少年,回過頭來的時候,卻看見跡部依然堅定注視著他的眸光——不管在幻境中看見了什麼,相比起別人的言辭,這個少年更加相信在長長久久的相處中由一點一滴的小事彙集而成的,自己的判斷。所以,他也就可以毫不動搖地、毫不退縮地站在他的世界裏。

  他也就可以看著,那些糅合在無數的黑夜與白天中的細心守護,那些流露在戲謔與挑釁中的驕傲與溫和,一點一點地組成了這個男人的高傲與慘烈,還有隱於其中的,傷痛與怨恨。

  他從不否認派爾索那是個殘忍冷酷的人,這樣危險的男人如果還有一分良善那才是奇跡。但是如果說他會主動地去利用脅迫一個孩子,跡部卻是不信的。以那個男人的驕傲,若非其中含有某種隱情,又怎麼會去做這樣的事?況且自他負上派爾索那之名的那一天起,這個男人的人生甚至是不再屬於自己的……他們這樣的普通人,光看表面的話,又能知道多少呢?如果不是這幾個月的相處讓他明白身後的這個男人有著一個怎樣驕傲的靈魂,恐怕也會和幸村一樣,在心中鄙薄他甚至痛恨他……畢竟,那個世界和他們的距離,實在是太遠太遠。

  這樣想著,跡部微微皺起了眉,那種心臟淺淺抽痛的酸澀感覺仿佛也隨著他的想法愈來愈鮮明,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他的胸腔中漸漸收緊。

  哼,少年輕哼一聲,真是不華麗。而他的眉頭卻是舒展開來,只因那個被他注視著的男人微微一笑,慵懶而隨意。

  “你是在指責我麼,幸村家的少爺?”低沉的嗓音裏並沒有含著多少怒意,甚至是有幾分愉悅的。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在場的人們卻仿佛見到了一把緩緩出鞘的利劍,雖然光滑內斂,卻是鋒銳的、森冷的,帶著從九獄之下而來的血腥冰寒。

  想要大聲應答,口唇卻仿佛僵硬了一般,吐不出一個字。少年面無表情,可是那些森冷的寒意卻一點一點地從自己心中蔓延開來。

  那個男人看著他的眼神是如此譏誚而輕蔑,仿佛只是一顆不值一提的塵埃。

  少年握緊了拳,強迫自己直視那一雙深黑的眼眸,縱然後背已被冷汗打濕,卻倔強地不肯後退一步。不僅僅是“神之子”的驕傲,更加是因為,如果在這裏認輸了的話,那麼棗……

  他並不是什麼也不懂得的單純稚子,將這個少年護在羽翼之下,需要他本人付出多少,需要他的家族付出多少,他並不是不知道的。縱然如此,他還是選擇了強留下這個少年,無關于責任,無關乎榮耀,只是沒有辦法就這樣將這個孩子置之不顧。如果他再愚笨一些,不知道這個孩子可能的將來,那麼他就可以什麼也不知道地看著這個孩子踏入黑暗,如果他再自私一些,同樣也可以如此。可是,他幸村精市,又怎麼會是那種一味逃避,佯作不知的人呢?

  看清了少年眼中堅定的神色,派爾索那眼中不由得也多了幾分讚賞,只是微微柔和了眉眼,那種冰冷沉重的氣氛便消失不見。

  這些世界的人,總是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向他證明,這個世間到底有多麼美好。可是,這一次,他註定是要失望的。

  派爾索那微微轉過頭來,似笑非笑的視線落在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少年身上,“可是幸村少爺,你還沒有問過棗的意見吧?”

  他微笑著,加深了嘴角的笑容,“棗,幸村少爺想要你留下呢,你有什麼想說麼?”

  少年顫了一下,他低下頭,避開了幸村期盼的視線。

  少年的表情一僵,然後看著那個孩子握緊了雙拳,緩緩澀聲道,“我……會回去的。”

  流架……還在那個地方。不可以……丟下他,一個人。

  只是短短的幾個字,就仿佛耗光了他所有的希翼與期盼,以及在絕望之中的一點點星光。沒有人能夠救得了他。清醒一點吧,這個本來就不應該存在、被他偷來的平和時光,已經結束了。

  日向棗表情木然,心中奇異地沒有任何情緒,原本以為會有的不舍怨恨通通消失不見,它們化為湧上喉間的一口熱血,決然地綻放在唇邊和衣領上。

  少年徒勞地捂住嘴,濃稠的鮮血溫熱又帶著特有的腥氣,不斷地從少年的指縫溢出。

  不想在這個男人面前示弱,更不想被他看見自己狼狽的一面,少年一面猛烈的咳嗽一面踉蹌地想要離開。

  而他還沒有移動一步,就被強行地抱入了一個人的懷抱,“棗!”

  那個人語氣焦急,然而周身的氣味卻讓少年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他掙扎著看了一眼男人耀眼的金髮,咬牙道,“切,你……怎麼……會在這裏……”

  “你是怎麼進來的!”真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男人,厲聲喝問。

  “啊,這個嘛……”金髮的男人撓著腦袋,他雖然微笑著,臉上的表情也很是禮貌,手上的力道卻一點也不松,讓本就受傷的少年更加動彈不得。

  “放開我,鳴海!”少年的掙扎越發劇烈。

  “好歹我也是你的導師,棗,要叫‘鳴海老師’……”男人語氣甜膩,絲毫不介意少年的無禮。臉上浮現出一抹紅暈,少年怒道,“不要對我用那種愛麗絲!”

  “導師?”真田和幸村互視了一眼,皺眉重複。這是今天的第二個自稱導師的人——雖然看起來並不如派爾索那一般的危險,可是他的行為和穿著也不像是正常人。

  “少爺,所有的門衛都暈倒了,是不是有人……”門外有人焦急地道,然而開門的卻並是那兩位少爺中的一位,而是一個金髮的男人。他一驚,正要喝問,卻見那個男人微微一笑,春風一般的醉人。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不清,只聽見一個聲音柔和地道,“回去吧。”

  “……好。”

  鳴海拉上紙門,對戒備地看著他的兩位少年露出笑容,“好了,這下就沒有人打擾我們了。”

  “……你把他們怎麼樣了?”頓了一下,幸村沉聲緩緩道。

  “只是昏迷一段時間,”鳴海流露出一絲歉意,補充道,“放心,我不會傷害他們的。”他看著少年仍舊敵視懷疑的目光,微微苦笑,“我的愛麗絲是荷爾蒙磁場,對人的身體不會有損害。”

  可以相信他嗎?應該說,相信或者不相信並不具有什麼意義,此刻的他們,並沒有反駁的餘地。

  在這些能力者面前,任何的掙扎不過是徒勞,除去了家族的庇護,普通人和能力者之間的差距,天差地別。這樣的事實,讓向來是天之驕子的他們,第一次體會到了無能為力的滋味。

  幸村微微垂眸,掩去自己眼中的神色。在眾人的眼中,他不過是稍稍驚訝了一秒,便露出了鎮定的微笑。

  “那麼,鳴海老師,你也是要帶走棗的麼?”仿佛收斂了一身的爪牙,少年姿容優雅,禮貌而從容,而真田卻知道,這個樣子的友人才是真正豎起了渾身的尖刺,即使是微笑的表情,也不過是冰冷的武器。

  “是的,”鳴海看了一眼從剛開始便微笑不語的派爾索那,眼含憂慮,“追擊棗的人已經查清楚了,是ZERO的人。”

  “那麼,”少年的聲音越加平靜,卻也越加冰冷,“你們一開始就知道棗在我這裏?”

  蒼白著臉的少年聞言猛然抬頭,火紅色的眸子裏儘是不可置信。

  “……是的。”

  心中的猜測被證實,少年怒極反笑,幸村彎起唇角,“這麼說我們自以為是的保護在你們的眼裏不過是一場小孩子的胡鬧!你們明明知道他在我這裏卻什麼也不做,怎麼,是想要看看我們驚慌焦慮卻拼盡全力的樣子麼?很好玩,很得意?我們做了這麼多,在你們眼裏也不過是貓抓耗子一樣的戲耍!”

  他們多日來的隱忍與掙扎,卻不過是這些人的故意為之。那麼,他的努力,棗的努力,又算什麼!

  盛怒讓他的臉色微微發白,然而少年身上的氣勢也終於不再掩藏。他站起身來,大聲道,“你們這些人,到底要把我們羞辱到什麼地步!”

  “不是的……幸村君,你聽我說……”鳴海微微有些慌亂,他站起來,“你冷靜一點,這件事……”

  “啪!”他伸出的手被狠狠打開,棗擋在幸村身前,冰冷地道,“我會和你們走的,這件事沒有必要牽扯到別人,”他一笑,語氣嘲諷地道,“鳴海……老師。”

  派爾索那似笑非笑地站在一旁,看著鳴海的臉色忽然變得慘白一片。

  而這裏的嘈雜卻讓他不耐地皺起了眉,男人微微啟唇,“鳴海,”他的神色裏好像有什麼極端危險的東西,蘊含在那黑色的眸光中,幽深冰冷地仿佛最深的罪惡。此刻他只不過是微微皺眉,卻在下一秒惡意地微笑起來——

  “你不想說出來的東西,就讓我來替你說,如何?”

  “派爾索那,住口……”鳴海虛弱地反駁,無力得好像最後的哀鳴。

  派爾索那對他微微一笑,“可是我現在的雇主卻並不是你。”他回過頭去,看到那個驕傲的少年也露出了深思的表情,在聽到了ZERO這個名字之後。

  男人冰冷低沉的嗓音回蕩在空氣裏,帶著無盡的殘忍譏誚之意,“棗,你真的以為,終有一日,你可以逃離學園麼?”

  男孩的臉霎時間便蒼白無比,日向棗用痛恨的目光看著這個男人,看著他翕動著好看的唇,吐出足以讓他絕望的言辭。

  “與其說學園是故意視而不見,不如說,我們是被拜託了。”他的目光轉向紫發的少年,“而拜託的人,正是……幸村與真田兩家的當家。”

  “……你說謊!”

  聽出了少年話語中的不確定,派爾索那眼中的譏誚更勝,然而他卻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加糾纏,“愛麗絲學園極少有學生能在畢業前離校,他們唯一與外界通訊的媒介便是信件,而且還要經過學園的檢查。此外,學園內部流通特殊貨幣,證件,條例。傳授的知識也絕對不會涉及外界的生活常識。可以說,這是一個完全與外界封閉的地方,而在這裏成長起來的學生們,會怎樣呢?”

  “沒有錢,沒有證件,沒有常識,他們完全無法在外界生活。即使僥倖逃出去,也會很快地被發現。特別是你,棗,像你這樣被學園特別關注的學生,各方面的資料早就被完全掌控了,更何況還有特殊的用來尋人的愛麗絲……”看著渾身顫抖的少年,派爾索那加深了嘴角的笑容,“所以說,從一開始,過普通人的生活對你而言,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會知道你在這裏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喂,派爾索那!你……”鳴海焦急地想要說些什麼。為什麼,連這一份微薄的希望也要打破呢?對於一個孩子而言,何其殘酷!

  “安靜,鳴海老師。”男人柔和地說,目光卻冷酷得沒有一絲感情,“不要妨礙我。”

  “如果你逃到普通人家裏,其結果不過是兩個。被愛麗絲學園的人找到後帶走,另一種……”他微微地露出笑容,“ZERO的人歷來下手毫不留情。那個時候,棗,你就是害死他們的罪人。”

  “不要……不要說了……”少年眼神空洞,無意識地喃喃地道。

  派爾索那頓了頓,蹲下身來撫上少年的臉頰,“這樣就受不了了麼?其實你也是想過這個問題的吧,只不過,你自私地不想去瞭解,你只是害怕,會看到一個不堪的自己……別人的安危什麼的,永遠比不上自身的自由重要,對不對?”

  “夠了!棗他……棗不過是個孩子!”幸村打斷他,“是我要留下他的,和棗沒有關係。”

  “嘖,”男人站起身來,“所以說,像你們這樣的人,真是……讓我厭惡。”明明弱小得不堪一擊,卻總是用那種乾淨的樣子來映襯他污穢的靈魂。

  “這幾天和平的生活是幸村家和真田家特別拜託我們的,幸村少爺如此聰慧,現在還沒有想到原因麼?”

  “是……磨練。”少年聲音低啞,仿佛壓抑著什麼一般。他握著拳,逃避般地轉過頭去,那一雙黑色眸子之中的恨意與譏誚太過明顯,利劍一樣的刺穿了他的驕傲。可是嘴裏說著“厭惡”,為什麼這個人的神色,卻隱隱帶著不可得的絕望與悲哀呢?就好像,失落了一生的珍寶,即便窮盡所有,卻再也找不回來了。

  “不愧是幸村家親自選定的繼承人。”那個男人明明在稱讚,語氣裏卻偏偏帶著無盡的嘲諷。

  派爾索那微微一笑,“這個世界上,只要努力、只要想做,便沒有什麼是無法達到的——幸村少爺,你不覺得這樣的說法太傲慢了麼?”

  曾經在那個最初的時光中,也有一個少女,懷抱著這樣的想法。可是,在無盡的時間中,連同著那個乾淨的靈魂,早就被他丟棄了。

  他可以毫不猶豫地這樣去做,並且毫不後悔,卻不可能不懷念。因為在最初的最初,他所學會的第一件事,便是捨棄。

  一家之主不但要懂得仁義,更要懂得審視、放棄、視而不見,甚至為了家族的利益,去違背自己的本心。他們倚仗權勢而獲得自身的安全,而讓人滿身髒汙的,也同樣是這個東西。

  “既要保持自身的純潔,又要獲取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幸村少爺,你不覺得自己太過貪婪麼?”

  可是,這樣的事情,對於一個不過十六歲的少年而言,卻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所以,他們的長輩才迫不及待地想要讓他們成長吧,即使,這會讓他們一向保護得很好的孩子滿心鮮血、痛不可當。

  生生的被人奪去自己竭力要保護的,清楚地看到自己到底有多麼的無力,然後慢慢地學會,並不是只要付出,就會有所收穫。——想要得到一樣東西,必定要捨棄另一樣。固執地想要將所有的東西握在手裏,不過是小孩子一樣的任性罷了。

  幸村精市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無法發出一絲聲音,那個男人說到的事情,他真的沒有想過麼?

  不是的。他在心裏說。

  然而少年人總是有這樣的一種倔強,死死地維護著自己心中最後的底線,直到那一道牆在轟然一聲中化為虛無頹敗的,一堆瓦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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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爾索那看著那個從離開真田家之後便一直沉默不語的少年,微笑道,“怎麼了,跡部少爺?對我剛才的那番話,沒有辦法接受嗎?”

  從思考中回過神來的少年聞言橫了他一眼,冷哼一聲道,“啊恩?不要小看本大爺,這種事情,一開始就知道了吧。”

  所以,他早就做好了面對這一切的準備,從一開始的時候,就拿出了這樣的覺悟。所以,即使被人叫成“人品二流”,他也會全力以赴地,擊潰手塚!

  少年的神色一如往常的驕傲,沒有一絲陰霾的樣子,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睛。於是黑髮的男人低低地笑起來,不理會一旁鳴海驚訝的表情。“那麼,跡部少爺,你剛才在想什麼呢?”

  “其實想要逃出學園,還有另一個方法吧。”少年語氣平淡地這樣說。

  瞥了一眼臉色蒼白卻仍然不肯示弱的日向棗,派爾索那玩味地道,“哦,跡部少爺也想到了?”

  “身份證件和錢,這些東西都可以通過別的管道獲得,但是對外界生活方式的缺失和躲過學園的搜索,光憑一個人的力量,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跡部有些冷淡地道,“可是,有一個方法可以為他們提供他們所需要的一切。比如說,加入那個組織,ZERO。”

  “啪啪啪……”耳邊傳來那個男人戲謔的鼓掌聲,“所以,說了這麼多之後,跡部少爺,你想要知道什麼呢?”

  “還用問嗎?”跡部傲慢地抬起臉,眼光驟然犀利起來,“當然是他們的成員、目的、運作方式……膽敢打本大爺主意的人,就要為他們的行為付出代價!”

  言辭中流露出的果決甚至是殘酷,讓一旁的鳴海也不禁側目。

  派爾索那眸中的愉悅更加明顯,他看著這個眼神銳利的少年,目光甚至是讚賞的。跡部聽到他不知為何發出一聲輕歎,然後低沉的、冰冷卻好聽的聲音包裹了他。

  “這個組織的名字是ZERO,最初是由……”

  “……保護被學院逼迫的學生的權利,這就是那個組織成立的初衷。”

  跡部有些晃神,那人低沉的嗓音縈繞在耳邊,竟讓他不可抑制地升起一絲愉悅來。不過他很快回過神來,嘲諷地道,“那麼,現在這個初衷肯定早就不存在了吧。”

  “哦,跡部少爺為什麼這麼說?”那個人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黑色的眸子裏不同于方才的冷厲譏誚,竟然有幾分的柔和與縱容。

  “很顯然的吧。”輕咳一聲,少年轉過頭,掩飾自己微微發紅的臉頰。他冷哼一聲,續道,“就算最初他們的目的的確是這個,現在也不過是個吸引能力者的幌子罷了。”

  灰藍色的眸子裏滿是冷厲的光,襯得那一雙眼睛分外的明亮懾人。“因為,他們現在所做的事情,和愛麗絲學園相比,只會更加的不堪而已。”

  他瞥了一眼滿臉“你怎麼知道”的表情的鳴海,嫌棄地轉過臉去,“一切活動都是要通過資金來運轉的。這個組織想要推翻學園,首先要有足夠的活動資金,然後才能有足夠的能力者。實際上學園和政府、企業聯繫十分緊密,接受任務的途徑基本是無。他們想要得到足夠的錢只能通過更加黑暗的手段,比如,接下更加冒險的,學園不敢接的任務,或者,接下出賣良知,為其他能力者所不容的任務。”

  派爾索那仍舊是微笑的表情,跡部只好繼續說下去。

  “綁架本大爺等於得罪了整個跡部家,除了那個組織,除非逼不得已,還有什麼人會做這樣短視的事。還有那個被追的小鬼,”他看了一眼一直蒼白著臉不發一言的日向棗,“很明顯,他們獲取能力者的另一個途徑就是綁架。也許,他們組織內部有專門的負責催眠洗腦的人?”

  “……然後這個畸形的、一開始就走上了歧途的怪物,乾脆忘記了自己的初衷,轉而用這種更加快捷的方式來壯大自己,來獲取更多的金錢和權力,而他們想要推翻學園,也不再是為了什麼解放被禁錮著的愛麗絲能力者,而不過是為了個人各種各樣的怨恨,還有,想要搶佔這一大塊的資源吧?畢竟,不管是能力者的數量,還是政府和企業的支持,都是可以讓他們不惜一切來搶奪的東西。發展到最後……”

  輕撫著自己的淚痣,跡部輕輕一笑,滿是輕蔑之意,“這個所謂的組織,也不過是一個學園的翻版了。不,應該是更加混亂和黑暗才對……這樣的一個虛偽、愚蠢、貪婪、短視的組織,就算不去管它,也會走向滅亡的道路。”

  “就這樣的傢伙,居然想要來綁架本大爺!”少年的憤憤的話還未說完,便被忽然放大在眼前的一張俊臉驚得後退一步。“派爾索那!”情急之下,少年竟喊出他的本名。

  黑髮的青年表情不變,並沒有因為那個改變的稱謂而有所觸動,反倒是日向棗仿佛被驚醒一般地顫抖了一下,轉過臉來驚詫地看著他。

  派爾索那微笑著,黑色的眸子如同冰雪初融,一點一點地柔和下來,而彎起的唇角卻忽然多了幾分邪氣,“我忽然覺得很可惜……”

  “什麼?”跡部被那樣的笑容所懾,不自覺地問。

  黑色的眸子閃動了一下,有什麼極複雜的東西在那個男人的眼中一閃而過,然後飛快地消失不見。他一笑,眼中卻半點情緒也無,柔和的聲音裏只剩下了一片平靜,“不,什麼也沒有。”

  他緩緩地斂下笑容,“我只是想說……他們獲取資金的途徑還有一條——綁架各種能力者,其中無害的、沒有攻擊力的會被賣到海外,不管是用作實驗研究的材料,還是被當做富人取樂的玩具也好,收穫頗豐。”

  “……人渣!”

  “說的對,”派爾索那揚唇一笑,卻帶著說不出的冰冷殘酷之意,“現在,我們就在這群人渣的包圍裏。”

  跡部神色一緊,然後動作迅速地拉著棗退後。

  派爾索那純黑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讚賞,他淡笑著看著少年嚴謹卻不見一絲慌亂的動作,以普通人的反應而言,這個少年已然做到了極致。

  上前幾步將跡部掩在身後,男人輕描淡寫地轉過身來,語氣甚至是柔和的,“出來吧。”

  沒有人說話,如同折射一般的,空氣中漸漸顯現出模糊的人影,然後一點一點地變得完整。

  “利用了空氣的屏障麼?”鳴海微微皺眉,手心微微一顫。

  金髮的男人在心中苦笑,這種愛麗絲他很熟悉,分明是ZERO……因為極其珍貴並且使用次數有限,如果不是重大時刻,那個組織是決計不會使用的。出現的敵人越來越多,而他卻不自禁地看向那個男人。

  派爾索那靜靜地站在原地,神色平靜一片,然而奇異的,沒有一個人可以做到忽視他。那種隱隱外露的深深的黑暗氣息,即使他不說也不動,也仿佛暗夜中的那一點星火,只將人引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一點一點地勾起唇角,那個男人站在包圍的中心,漫不經心地微笑。

  “ZERO的人?”

  偌大的一個包圍圈,在這一刻居然安靜到落針可聞。派爾索那輕輕地發出一聲類似嘲弄的笑聲,“怎麼,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嗎?”

  一個頗為高大、面容冷酷的男人站出來。他托了托臉上的墨鏡,這個動作掩飾了心中不知不覺升上的一絲恐懼,然而語氣卻怎麼也做不到預想中的樣子——那種勝券在握的,對於弱者的得意憐憫,即使心知這一次這個男人必死無疑,他也無法顯露出一絲輕慢。

  只要對上這個男人略帶冷意的目光,就好像被什麼極致的恐怖纏繞在身上,死死地扼住了咽喉。

  “……你想說什麼?”不自覺的,他的語氣中竟帶了幾分猶豫。

  那個男人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他身上,冰冷犀利得好像想要看到他的靈魂裏去,然後,他笑了,了然地、輕蔑地,卻又危險到了極致。

  “我的行蹤,是誰告訴你們的?”

  那個男人一愣,然後感到深深的寒意不可抑制地從心裏升起。他居然,這麼快就猜到了……

  “……”

  “自從跡部宅遇襲之後,除了極少的幾個人,我和跡部少爺的新住址就再沒有人知道,而這次去真田家也是臨時起意,那麼,瞭解我的行蹤,並且有時間設下這樣一個埋伏的人,就只有那個人了。”

  派爾索那微微地勾起唇角,纖長的手指撫上耳上的一片金屬,“說起來,我的能力真正得到抑制,還真是拜您所賜的這個東西呢。還真是好一份大禮,對不對,久遠寺校長?”

  人群中一片安靜,良久,終於有人輕輕一歎。

  戴著墨鏡的男人神色僵硬,看到解除了偽裝、又恢復了少年模樣的人,眼睛裏是深深的恐懼,“久遠寺大人,您……”

  “閉嘴。”少年冷冷地說,目光裏滿是陰霾。他緩緩地轉過頭來,對上男人黑色的眼眸,忽然輕輕一笑,“不愧是派爾索那,在我的下屬中,你向來是最優秀的。”

  黑髮的男人微微一笑,從容中帶著邪氣,他目光不變地注視著那個有著孩子一樣外表的人,聽到少年的語氣漸漸變得陰沉,“……可是,為什麼,我最優秀也最滿意的棋子,忽然就想要脫離我的掌控呢?”

  “久遠寺校長,我也想要知道,”對“棋子”二字毫不在意,男人輕輕挑眉,反問道,“身為學園高層的你,又為什麼會和反對學園的組織有所牽扯?”

  男孩發出了一聲冷酷的、尖銳的笑聲,“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只要擁有共同的目標,又何必在意合作的對象?派爾索那,你並不是這樣天真的人,何必明知故問。何況,這一切,本就是因為你。”少年本來稚嫩可愛的面龐微微扭曲,他的嗓音尖銳,目光緊緊地鎖在那個十字印記上,嘶聲道,“這些天我試過無數次,得到的結果都是一樣的——這個印記已經無法讓我控制你了!我再也無法感應到你的痛苦、絕望、怨恨和卑微,也再不能控制你的能力了。可笑的是,我所知道的解除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死亡!到底是什麼方法,讓你竟然擺脫了我的控制還能夠活生生地站在這裏,而有著這樣能力的你,我又怎麼能留!”

  “久遠寺校長,你在,害怕嗎?”加深了嘴角的微笑,派爾索那輕輕地問,打斷了他的話。

  “你胡說!”少年的神情越發扭曲,暴怒使得他的眼睛微微發紅,清秀的臉上再沒有一絲屬於孩子的稚嫩模樣。

  “你不惜犧牲學園的‘黑貓’和一名老師,為的不過是清除一枚不再聽話的棋子?目前為止,我並沒有做出任何違抗您的事情吧。”帶著一絲了然的微笑,派爾索那柔聲道,然而那種刻意的溫和,卻只能讓人感到無盡的寒冷。

  “我說過了,任何有危險的東西都要扼殺!特別是像你這樣的……”男孩的話頓了頓,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恐懼,“派爾索那,你知道的太多了!既然你已經不受我的控制,我又怎麼會讓你繼續存在下去!”他看著那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竟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殺氣,好像不這樣做的話,便連說話的勇氣也要喪失。“你,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他寒聲道,一字一頓,帶著高高在上的傲慢與狠毒。

  每一次每一次,那一雙浮現在他腦海中的純黑色眼眸都在提醒他,這個男人已經改變了,變得更加深沉更加的冷酷!掙扎和絕望都消失了,那一雙眼睛裏冰冷得沒有一絲感情,雖然嘴裏用著敬稱,卻好像是俯視著他一樣,他怎麼可以忍受這樣的存在!

  以這個男人的聰明,當年的事情是瞞不過他的。他的設計使他殺死了自己最重要的人,這個人怎麼可能不恨他!一時的順從說明不了任何問題,這個男人的隱忍與耐心,沒有人比他看得更加清楚,將他留在身邊,便如同與蛇同眠,難道要等到他露出獠牙的一天嗎?與其等待著他的背叛,不如先下手為強,徹底消滅這個隱患!為此,他甚至不惜冒著得罪跡部家的危險,與敵人合作。

  只要這裏的人都死去了,跡部家又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情和他有關呢?畢竟,學園裏也損失了一名重要的精英,不是麼?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推到ZERO頭上。

  本來,這可以算得上是一個完滿的計畫,可是誰又知道,派爾索那居然可以發現他們,又在三言兩語之中識破了他的身份?真是……可恨!緊緊地握住拳頭,少年模樣的人露出陰沉的笑容,他揮揮手,看著漸漸收緊的包圍圈,終於有了一絲快意的表情。

  “派爾索那,對這個世界說再見吧!”

  可是回應他的卻並不是他希望看到的驚慌失措的表情,甚至連那個人普通人的少年的臉上,也始終滿是冷靜與驕傲,他們這些敵人,竟沒有在那一雙眼睛裏留下半點痕跡——可是,憑什麼!

  他滿是恨意地想,卻在那個少年的身上看到了一種堅定的信賴,就好像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困境,也堅信著面前的這個人,可以帶著他踏過所有的荒蕪與荊棘、冷厲與絕望,在這樣的目光下,仿佛他苦心的謀劃也不過是一出拙劣的鬧劇。

  少年的目光落在那個男人的身上,派爾索那似乎有所感應地回過頭來,嘴角的微笑依然是面對他時的譏誚,卻連他自己也沒有發現,那一雙黑色的眸子,到底有多麼的溫和。

  久遠寺愣愣地看著這一幕,忽然死死地握緊了拳。像他們這樣的人,像派爾索那這樣的人,居然也能夠獲得這樣毫無保留的信任麼?少年咧開嘴,譏誚地笑了,明明手上已經染滿了鮮血,明明只應該呆在黑暗中深深的腐敗,卻好像可以撇開那一切,輕輕鬆松地步入陽光之下?憑什麼這樣的人可以獲得幸福?憑什麼只有他可以?明明大家都是一樣的……他不准!

  他,絕不允許!

  少年模樣的人站在人群之中,露出深深的、瘋狂地笑容,一雙眸子亮的出奇。他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白皙的手掌,然後將它伸向那個男人的方向,“派爾索那,”他柔聲道,神情裏竟然帶著幾分天真。

  “你看到了麼,我們都是一樣的,這一雙手上,早就染滿了無盡的鮮血,不管怎樣洗刷,也終究會留下腐敗的痕跡。”

  說什麼想要過普通人的生活,說什麼愛麗絲能力者的人身權利……說白了也不過是一群想要逃離他的人罷了,以那樣光明正大的、沒有染上一絲污穢的神情和靈魂。

  沒有沾染過鮮血的純白,自然可以回到陽光之下,那麼他呢?他就活該一個人在這個漆黑的牢籠裏,看著他們無所顧忌的歡笑?然後被所有人拋下,獨自在無盡的黑暗中沉淪?明明大家都是一樣的,卻有人天生便可以活在陽光之下,然後什麼也不知道地就這樣將他……捨棄。

  就仿佛,所有人中只有他擁有那種非人的力量,永遠地游離在人群之外,明明,大家都是這樣的怪物不是嗎?

  這怎能不叫他怨恨呢?這些永遠只會用自身的純淨來遠離他的人,只是看著,心中便會升起不可抑制的惡意來。既然無法一同站到陽光之下,那麼他選擇將他們永遠地囚禁起來,用這一雙手來綁縛他們的靈魂。少年露出扭曲的笑容,他們將會陪著他一起,沉入那遙不可及的黑暗。

  很美的結局,不是麼?所以,當年鼓動學生逃離學園的行平泉水該死,而眼前的這個明明和他一樣將靈魂染上了污穢的顏色,卻也依然能夠觸摸到陽光的男人,久遠寺緩緩地垂下陰沉的眉眼,更加的該死!

  伸出手掌被收了回來,然後舉高。形狀優美的指骨微微彎曲,然後在空氣中俐落地劃過一道弧線。血腥氣在這一瞬之間彌散開來。

  少年輕啟嘴唇,仿佛享受一般地微眯起眼睛,嘴角的笑容仍然如同孩童一般的天真,他不再看向他們,語氣中帶著漫不經心的倦意,“除了跡部家的少爺,其他人……”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少年加深嘴角的笑容,“全部殺掉!”甚至,包括剛剛那個,他口中的“同類”。

  鳴海的臉色越發慘白。他回過頭來,微微苦笑著道,“派爾索那,這一次,我們算不算是被你連累了呢?”

  也不等那個男人回答,他便轉過身去,隨手扔掉了自己身上的抑制器。

  荷爾蒙的愛麗絲大面積地散發開來,沖在最前面的敵人不自禁地暈紅了臉頰。男人微微一笑,精緻的眉眼如同花朵一般的嬌美。“乖,攔住這些沖上來的傢伙。”

  被迷惑住的人微微點頭,然後與後面的同伴戰成一團。場面混亂了起來,然而這個男人的臉上卻沒有露出一絲笑意。

  “荷爾蒙的愛麗絲,可不是這麼用的啊……”他低聲自語,笑容苦澀。

  本來只是用來刺探情報的非戰鬥型的愛麗絲,一旦這樣大面積的使用,根本就堅持不了多久。而且,那個人,久遠寺校長所安排的戰場,又怎麼會只是僅此而已呢?

  然而突如起來的火焰讓他微微一愣,隨即擔心地回過身去,男人的聲音又驚又怒,“棗,你的身體還很虛弱,別……”胡鬧。他對上的,是一雙同樣驚訝的紅色眸子。

  日向棗不可置信地看著突然出現的火焰,然後將目光死死地定在男人的手心之中。

  一朵小小的血色蓮花在男人白皙寬大的手掌中靜靜地綻放著,極致的、危險的、淒厲決絕得讓人不敢直視的豔麗,只是一瞥,就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男人臉上的,如出一轍的微笑。明明是熱烈的火焰,給人的感覺卻是隔絕了一個世界般,安靜地、漠然地燃燒。那種無法言說的愛恨與執著,就好像要把這世上所有的生靈,通通燃燒殆盡。

  殘酷決然,一至於斯。

  “火焰……愛麗絲?”鳴海語氣漂浮地吐出這幾個字,卻很快地否決了。與棗的那種明豔的火焰相比,派爾索那的火焰更加像是冰冷的虛無,如同死亡般地,充滿了無盡的慘烈之意,與其說是害怕被火焰的高溫所灼燒,不如說是那種血色的火焰太過冰冷,仿佛只要稍稍靠近,便連靈魂也要僵立起來。

  “這是什麼?!”少年模樣的人睜大了眼睛,再也維持不住天真的表像,他就像一個失去了理智的、不懂得克制的孩子,大聲地宣洩自己的恨意,“派爾索那,你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能力?你果然……”他一字一頓地道,扭曲了表情,“你果然,是要背叛我的。”

  黑髮的男人微微一笑,看著他的目光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轉過身去,並不回答這樣的話,火焰帶動的空氣形成不斷的氣流,環繞在這個男人的周身。它們吹起他紮起的馬尾,吹起他黑色的衣角,幾乎要模糊眾人的視線。

  可是那張俊美的臉上的笑容卻又那麼清晰,深深地烙印在每一個人的腦海裏。冰冷的、漠然的、殘忍的、甚至帶著一絲愉悅的鋒銳笑容。不需要言語,看見這個笑容的人便可以從心底裏升起無盡的寒意來,這個男人蘊含在笑意中的高高在上的輕蔑,那是源自靈魂之中的、源自力量之中的極致的感情——他們甚至無法為此感到憤怒,只有無窮無盡的絕望。

  就好像永遠仰望著人類的、微小的塵土,無論怎樣掙扎,也註定不可能讓那一雙冰冷的眼睛產生一絲波動——卑微到了塵埃裏。

  鳴海的臉上滲出了汗水,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恢復神智。他開始大聲喘息,抑制不住身體本能的顫抖。到極限了,不管他本人多麼的不甘,那些不斷溢出的愛麗絲也漸漸地消弭於他的指尖——終究不是戰鬥型的愛麗絲。

  最後,還是不得不向那個男人尋求保護嗎?他的唇邊溢出了一絲苦笑,卻仍然不肯放棄地催動自己幾乎枯竭的愛麗絲,心底有隱隱的不甘,更多的卻是一種篤定。不要天真了,以那個人的冷酷,無論站在什麼立場上,都沒有保護他的理由。特別是像他們這樣的……曾經敵對過的人。

  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他和柚香,還有許許多多的,支持著、跟隨著行平老師的學生們,他們聚集在一起,大聲地責問那個人,用無比痛恨的目光看著他,“行平老師對你那麼好,芹生零,為什麼要害死他!”他們聲音嘶啞,自以為沒有人比自己更加絕望。

  那個人沒有說一句話。還是一個少年的他只是微微地抬起了頭,然後緩緩地,緩緩地勾起了一邊的嘴角。他記得自己不自禁地退了一步,卻發現自己並不是唯一這麼做的人。少年雖然在微笑,然而那一雙黑色的眸子裏卻空洞得沒有一絲生氣,堅硬無光。

  簡直就是——死人的眼神。

  嘴角的弧度依舊,卻好像有什麼被生生剝落了,只剩下了一個殘破之極的軀殼。少年將一個白色的面具覆上自己的臉,靜靜地轉身離去。

  “從今以後,芹生零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派爾索那!”

  慘叫聲使他回到了現實。鳴海拍了拍自己還有些恍神的臉,在這樣的時候,居然想起了那麼久以前的事麼。可他仍然克制不住地將目光轉向了那個人,那個站在重重包圍之中的,卻也依然可以從容微笑的人。他勾起了一邊的唇角,眼神不再空洞,卻極深極冷,仿佛由幽冥而來的堅冰構成了假面,想要將什麼重要的東西,深深的隱藏。

  這樣的派爾索那,再也不是他記憶之中的那個,無聲地絕望著的少年了。

  忽略心中升起的怪異感覺,鳴海默然地移開了目光,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愣在原地。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些血色的火焰形成了一個包圍圈,灼燒每一個觸碰它的人。而這個包圍圈,卻也是包括了他的。

  他驚訝的表情好像取悅了他,也將他的所想洩露出去。派爾索那了然地看了他一眼,卻不甚在意地轉開視線。他的身後是如同太陽般耀眼俊美的少年,跡部家的少爺緊抿著嘴唇,即使面對漫天的鮮血,也仍然沒有一絲慌亂的樣子。那個少年站在他身後,堅定的樣子好像是用自己的整個生命,去承載這樣一個背影。

  跡部家的少爺不知道,然而站在正面的鳴海卻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即使全心全意地去操縱著火焰,男人的余光卻總是落在少年的身上,那樣冰冷的人,居然也會這樣小心翼翼地,細緻溫柔地保護。

  如果不是出現在浴血的戰場上,這樣的兩個人的身影,美好得幾乎可以入畫。在他不長的生命中,也只看到過一次這樣的景象:那是柚香和行平老師。他們在無聲下落的雪花之中,靜靜地擁抱彼此——正巧路過的他愣在原地,心中滿是懵懂的茫然與酸澀。

  “這些火……這些火是怎麼回事?”忽然,有人驚慌地大喊,他徒勞地拍打著身上不滅的火焰,滿是驚懼與絕望的語氣讓人們停下了動作。

  可是,太晚了。

  當微小的火苗順著吹起的風沾染上他們的衣角的時候,沒有人在意。雖然驚異于這個人不同於資料記載中的能力,但是他們卻理所當然地將它當作了普通的火焰——可以隨時熄滅的、並不致死的凡火。現在,他們只是為自己的輕視付出了代價。

  血色的火焰,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熄滅。它們只是不停地、不停地燃燒,吞噬、壯大,然後以所有人為養料,彙集成漫天的大火。

  沒有人可以阻止,那些火焰仿佛有著靈性,一旦攀附上了一個人,便一直要燒到他化為虛無為止,沒有一點痕跡可以留下,然後是草地、泥土、周圍的一切。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同伴在慘叫中一點一點地被燒去皮膚、肌肉、血液、然後露出慘白的骨,最後連灰燼也吞噬乾淨。身周都是哀號著的翻滾的人類和火焰,無處可逃。這種如同煉獄一般的景象,即使是雙手染滿了鮮血的惡徒,也不自禁地渾身顫抖!

  慘叫聲、哀求聲,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幾乎遮蔽了天地,而那個男人卻依舊不為所動,神情清冷。他轉過身來,伸出手來輕輕捂住少年的眼睛,溫熱的吐息讓少年的皮膚一陣戰慄。

  男人的語調溫柔得近乎哀求,卻帶著發自靈魂的冷意,終究不是那樣軟弱的東西。他輕輕地說,“景吾,不要看。”

  “派爾索那……放開,”那個少年沒有移動腳步,卻微微轉頭,將自己的臉對著男人的方向,重複道,“放開。”他沒有去管覆在自己眼前的一隻大手,因為明白掙扎只是徒勞,他只是一遍遍地、堅定地重複,“放開我,派爾索那。”

  如果連這樣的事情也不敢面對的話,他們之間的距離,便更加是天差地別。其實他是知道的,這個男人從未在他面前展露過的一面,他的殘忍,他的冷酷。

  而此刻,他只是想,在這樣的時候,如果連他也逃開的話,還有誰會上前一步,站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裏呢?這滿世的罪惡荒蕪,他無法將他打撈出來,那麼,最起碼,他可以選擇陪他一同站立—— 一直到這世界的盡頭。

  “這樣的事情,本大爺可以……”話未說完,便盡皆化為了模糊不清的聲響,另一隻手掌阻止了少年脫口而出的話。

  派爾索那站在少年身後,伸出的手臂形成了一種近乎環抱的姿勢,將少年攬在胸前。即使使用的是炙熱的火焰,這個人的胸口也是冰冷中帶著微不可查的血腥氣。

  一切又好像回到了那個夜晚,派爾索那將光腳的他抱在懷裏,只是一瞬便又回到了溫熱的被窩。那個時候他還並不明白自己的心意,莫名地惱怒著。可是,那個男人身上的氣息卻深深地印在了腦海裏,如此熟悉。

  跡部微微有些恍神,卻聽見男人在耳邊輕輕地微笑,接下自己的話,“跡部少爺當然是可以的。”微妙地,帶著一絲縱容與篤定的語氣,只是一句話,便讓他的心跳莫名地開始失序。

  “可是,”那個聲音緩緩地道,“我不想要你看到,景吾。”仿佛有什麼極深又極淺的東西從這個男人的話語中冒出頭來,就好像經過了一整個冬季的努力,才終於頂開冷硬泥土的嫩芽,那些被他用冷漠覆蓋著的,用殘忍遮掩著的,長此以往被深深壓抑著的……最後一點柔軟。

  “跡部景吾,就應該是永遠站在頂端的,驕傲的微笑著的存在,然後沒有一絲陰霾地堅定前行——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孩這麼說過。那個時候,她很羡慕你。”雖然是環繞著的姿勢,少年卻感到這個懷抱一點點地冰冷下來,男人的語氣仍然帶著輕柔的笑意,卻再也不復之前的……好像窺破了什麼一般地,無法形容那一霎那的感覺,可是那種深深的觸動卻仍舊保留在心裏。

  “跡部景吾的世界裏,本不該存在這些。”覆在自己面上的手離開了,然而視線所及之處卻也沒有了一絲火焰。

  土地平白凹陷下去一大塊,周圍是詭異的安靜,哀號消失了,與他們一同消失的,是大半的人群。除此以外,只剩下了,一片荒蕪。

  還是……晚了麼?跡部垂下眼簾,男人的眼底複又滿是疏離,仿佛剛才的柔軟不過是虛無的幻境。心臟被浸入了冷水裏,一點一點地下沉,幾乎要感覺不到。

  硬生生地讓他明白,兩人的世界,到底有多麼遙遠。

  “可惡……”

  一片安靜中,派爾索那抬起頭來,看向那個面色慘白的少年。“久遠寺校長,放棄吧。”

  “你居然叫我放棄?”沉默過後,少年面色扭曲地嘶吼出聲,“我怎麼可能放棄!像你這樣的人,居然叫我放棄!”

  “不過是一顆妄想逃離我的棋子,你們都是一樣的,所想到的都不過是自己,從來不會有人……哪怕是一個也好,留在我的身邊。”他的聲音漸漸變小,最後化為了小聲的呢喃,“從來,都只有遠離。”

  “不過沒關係,”他笑起來,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我可以殺死行平泉水,也同樣的,可以殺死你!沒有人,可以逃離我!”

  “久遠寺校長!”鳴海大聲道,“停下來吧,這一切都……”沒有意義啊!

  “閉嘴!鳴海!”少年面色兇狠地道,“對了,你也是那個人的支持者之一嘛,就算留在了學校裏,也早晚有一天會背叛學園,叛徒!騙子!你們這些人通通都……該死!”

  “那個人,已經瘋了。”微微皺眉,跡部厭惡地撇開眼。

  少年模樣的人瘋狂地扭曲了表情,將一塊鑲嵌著琥珀色寶石的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上,隨口咬破了手指,讓血液浸滿了整塊寶石。

  寶石散發出不詳的光芒,漸漸地,吸收了血液的戒指變成深深的紅褐色。污濁的,卻又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那個……是什麼?”被這詭異的景象揪住了心魄,鳴海不自覺地問。那一塊石頭,怎麼看也像是……愛麗絲的結晶石。可是,愛麗絲的結晶石怎麼會吸收血液?

  “那一塊石頭可不僅僅是結晶石。”一個冰冷的聲音這樣說,帶著不可名狀的詭異氣息。

  “派爾索那?”

  “傳說在幾十年以前,有一個瘋狂的時空愛麗絲能力者,為了追求自己力量的最大化,將自己所有的愛麗絲連同這個人本身共同化為了一塊結晶石。沒有想到,這一塊石頭,居然落到了他的手上。”微勾起一邊的唇角,男人的話語裏滿是譏誚。瘋子的化石落到瘋子手上,不是很相配麼?

  “怎麼會……”震驚地睜大眼睛,這一塊石頭,居然是用人的血肉化成的麼?無盡的寒意從心底升起來,鳴海直覺地想要阻止。

  “沒用的,”黑髮的男人淡淡的地說,“自從沾上血液的一刻起,就沒有人可以阻止他。那個人,久遠寺校長,是以自己的生命力為代價發動這樣的力量……”所以,即使是他,也阻止不了。

  派爾索那站在那裏,看著遠處的那個少年一點一點地灰白了頭髮,眼裏的神采也漸漸黯淡起來。明明還是少年人的樣子,卻頹敗得沒有了一絲生氣。可是,他卻仍然在笑。

  究竟是怎樣的執念,能夠讓這樣一個大權在握的人付出這樣的代價也要達成呢?曾經身為死神的他比任何人都要瞭解,雖然此時並不會馬上死亡,但是留給這個人的時間,也已然不多了。

  這樣的事情,對於他而言,幾乎是無法理解的。他習慣於將每一件事評估它的價值,然後冷靜地告訴自己怎樣做才會得到最大的回報,就算是逆神這樣的事情,他也可以做到不急不躁、步步為營。雖然看上去是在刀鋒上起舞,時刻以自己的生命為籌碼,但是,他的頭腦始終是冷靜的,然後漸漸地,變得冰冷一片。

  為了什麼東西付出全部,不顧一切,這樣的事情,他大約是做過的,但是卻被刪除了記憶——然後,他可以冷靜地說,所有影響到他的東西,都應該剷除。復活波風皆人這樣的事情,除了惹怒神明之外,並沒有一點好處,即使,他救了他的命。

  看,他的血,始終是冷的,所以,在離開每一個世界的時候,都可以做到毫不留情地斬斷。他拋棄了那個最初的自己,同樣的,也親手屠滅了心中最後一點的柔軟。

  男人垂下眼簾,周身的氣息一點一點地冰冷下來,最終,化為了波瀾不驚地平靜。他淡淡地抬眼,黑色的眸子裏只是一片漠然。

  戒指的光芒越發耀眼,幾乎要遮蔽整個天地。

  “等一下我會撐起結界,趁這個時間跑出去。”他冰冷地道,至始至終沒有回過頭去。

  跡部抿緊了嘴唇,並沒有問“那麼你怎麼辦”這樣的問題。他所能做到的,只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遠遠地奔逃開來。如此無力,如此……挫敗。

  那個人瘋狂地大笑出聲,“沒用的!沒用的!就算你有結界的愛麗絲,也抵擋不住空間的力量,兩個空間的碰撞,會讓一切都化為碎片!”

  “跑吧。”派爾索那不為所動,只是這樣淡淡地說。白色的光芒開始侵蝕結界的邊緣,根本就支持不了多久。

  一隻手支持著結界,另一隻手卻平放在胸前,結起了奇怪的手印。

  替身術……只要在這力量包圍之前使用這個術便不會有事。可是,派爾索那結印的手勢頓了頓,從喉嚨深處湧起了一股腥甜粘膩的感覺,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

  果然,屬於“無”的力量,使用了這麼久,還是太過勉強麼?靈力、妖力、查克拉,幾種力量無法融合的一小部分在體內衝撞起來,尖銳的疼痛撕扯著每一根神經。

  居然挑在這個時候麼?派爾索那神色不變,說起來,還多虧了這個從學校獲得的最高級的抑制器,才沒有讓愛麗絲也一同暴走。

  嘴角溢出一抹鮮紅,男人依舊笑得邪肆高傲,僅僅憑藉這一點,也想要殺死他,也未免太過輕視了。

  白光越來越強烈,結界就要崩潰,單手結印已然完成。

  勾起一邊的嘴角,向那個神色狂熱的少年露出冰冷的笑容,派爾索那身形微動,卻聽見一聲急切的叫喊,“棗!”

  黑髮的少年跪倒在地,捂住唇的手掌從指縫之中溢出血液,臉色蒼白如紙。結界“砰”然破碎,一束白光直直指向少年的方向——

  恢復神智的時候,一切都已塵埃落定。白光打在男人的身上,而少年卻被推到一邊。

  “你什麼時候蘇醒的?”派爾索那神情冷淡地在心中說。

  “從那一場幻境。”一個一模一樣的聲音這樣說,“然後我就一直地看著你。”

  這麼說,還是被那個神明擺了一道麼?這個派爾索那的本尊,並沒有死去,只是一直沉睡在這個身體的某處罷了。

  “……不過,這一次,是真的要離開了。”那個聲音越來越虛弱,卻也是帶著一絲笑意的,“最後總算……”

  “那個時候如果是你的話,是不會救棗的,對麼?”

  “當然。”他冷酷地道,“不過是不相干的人。”

  “那麼,如果物件是那個姓跡部的少年呢?”

  “……”

  “就沒有想過復活麼?浪費了這樣一個好機會。”

  “開始的確是這樣想的,否則我也不會隱瞞你,”那個聲音忽然帶上了幾分笑意,“不過,後來我覺得,就這樣下去也不錯。”

  “由你來做派爾索那,會更加的……自由吧。更何況,不想再一次地看到,被老師丟下的學生了。”

  “你是說行平泉水?的確,日向棗和你是有幾分相像,不過……”微微皺起眉頭。

  “無法理解麼?”那個聲音淡淡地道,“我並不是那麼好心的人,只不過是,覺得厭倦了吧……殺死了老師的自己。哼,你就當我是個膽小鬼好了。”

  “以後,這個身體就真的是你的了。”

  日向棗面色蒼白地呆立在原地。這個人,為什麼……要救他?

  那個男人轉過頭來,卻也並不看他,他的眼光落在金髮的男人身上,“鳴海,你知道怎麼做了吧?”他的聲音是一如既往的冰冷,表情漠然,即使嘴角蜿蜒著血跡,也並不顯得虛弱。

  “帶著這只黑貓,快點逃走吧。”

  白色的光芒越來越強,漸漸地染滿了男人的整個身體。在這樣的光芒裏,男人的微笑甚至顯得有些不真實,看著他們的表情,他輕輕地哼了一聲,“就這麼……不可思議麼?”這一具身體裏蘊含的那個靈魂雖然消散了,到底是給他留下了一點福利。

  空間依然在激烈的碰撞,卻在男人的身後形成了一個黑色的開口。不是被撕碎,而只是離開這個世界麼?

  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傾斜,被吸引著陷入另一個未知的世界,無法動彈。這樣無力弱小的感覺,真是久違了。

  男人微微閉起眼睛,卻感到自己的一隻手被突如其來的力量牢牢抓住。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用整個靈魂來挽留他。

  “開什麼玩笑,本大爺才不會讓你死!”

  鋼煉1

  “予苦難以歡喜,予戰鬥以勝利,予死者以再生,這是如血般鮮紅的石頭所做的承諾,人們滿懷敬意地稱之為‘賢者之石’”

  眼前是不斷交錯著的紅白色的幻影,斑駁的色塊占滿了他的思緒,卻淩亂得沒有一絲線索。

  派爾索那甚至覺得厭煩了,在睡夢之中充斥他頭腦的是徒勞重播著的、永遠無法擺脫的記憶,而在昏迷之中,這些雜亂而沒有意義的東西卻仍舊迫使他保持一個相對清醒的狀態,紛亂而焦躁。

  人的意識總可以莫名地拉長,短短幾秒的時間,也可以是漫長的一生——當所有的色彩平復下來,開始重歸於暗沉的黑時,派爾索那知道,他終於可以結束這樣毫無意義的光影了——溫熱明亮的陽光輕柔地落在他的臉上,接著覆滿了整個修長的身軀。

  垂下的眼瞼蓋住了那一雙純黑的眼眸,然而即使是合起沉睡的樣子,細長的眼角卻也仍舊邪氣涼薄。接著,它們輕顫了一下,忽然緩緩睜開。

  春日的陽光並不刺眼,反而有幾分明媚的溫和。男人並不急著移動身體,只是靜靜地躺在床上。從容的神色刻印在這張臉上,俊美的五官波瀾不驚,甚至是有幾分恬然的。

  默然無聲。然後,有鳥兒發出歡快的鳴聲,透過半掩的窗戶進到屋內,鑽進男人的耳朵。他凝神細聽,專注的樣子居然有幾分溫和,就如同遠行的旅人看遍了所有的風景之後回到家鄉,沉默而平靜。

  派爾索那輕輕動了動自己的身體。暴走的幾種力量雖然已然平復下來,然而它們造成的傷害卻幾乎毀了這個身體。每一寸筋脈都在疼痛,就好像把整個人一點一點地碾成粉末,只剩下了一具完好的皮囊。這個身體看似健康,卻已經耗盡了所有,頹敗衰老得不成樣子。他的時間,還有多久呢?

  男人勾起一邊的嘴角,露出清淺的、虛無的微笑。然後下一秒他便坐起身來,毫無異樣地挺直了背脊,好像那些鑽心的痛楚並不能被他感覺到一般。力量仍舊可以使用,只不過是以這具身體的壽命為代價罷了,很公平,不是麼?

  門被打開了,然後一個少年皺著眉走了進來。看到直起身子的人,他愣了愣,然後說,“你醒了?”派爾索那笑起來,這樣熟悉的聲音,他仿佛又聽到那個少年蒼白著臉問他,“為什麼……會救我?”——不過那已經是上一個世界的事情了。(注1)

  看到面前的這個人,便不可能不知道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周圍款式老舊的擺設也證明了這一點。於是他微微點頭,笑而不語。

  “既然醒了的話就去看看你的同伴吧,”少年有些窘迫,表情是面對陌生人的戒備,他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上金色的發絲,並不習慣說出關懷的話,“你沒事了吧……我是說,他很擔心你。”

  “……同伴?”幾不可見地挑起一邊的眉,男人恍然間想起那個牢牢抓住自己手臂的少年,灰藍色的眸子裏滿是不顧一切地驚惶……

  普通人的力量自然是不可能抗拒空間的,而跡部也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那麼,是本能麼?

  垂下眼簾,派爾索那斂去了眼中的神色,“他在哪里?”

  少年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在聽到他聲音的一瞬僵住了身體,“這種讓人不爽的聲音總覺得在哪里聽過的樣子……”(注2)

  “哥哥,”門被再一次推開,鋼鐵的盔甲踩在地板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而內裏的人聲卻很溫柔,“要好好回答病人的問題啊。”

  “啊,抱歉。”少年回過神來,他不好意思地一笑,金色的眸子裏是真誠的歉意,“如果是說跡部君的話,”他有些生硬地念著那個名字,乾脆地道,“我已經把他敲昏送走了。”

  “哥哥!你這樣說他會誤會的!”那個溫柔的聲音哭笑不得,又急急地解釋道,“是這樣的,跡部君已經很久沒有休息了,而他又不肯離開這裏一步……”

  “我明白的,”派爾索那溫和地道,“多謝你們的照顧,我可以去看看他嗎?”

  “當然可以。”稚嫩的嗓音在盔甲中回蕩著,“請跟我來。”

  他轉過身,作出邀請的樣子,而還想要說些什麼的金髮少年也只能無奈地跟在後面,輕聲嘟囔著,“到底誰才是哥哥啊……阿爾就是太好心了。”

  “哥哥才是!放著病人不管是不對的!”

  “阿爾……”少年氣結,只能在自己弟弟眼睛看不到的地方狠狠地瞪了身邊的派爾索那一眼,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這個來路不明的男人,渾身的氣息實在太過危險,如果不是阿爾,他才不會收留這樣的人!

  “啊,對了!”前面的盔甲忽然轉過身來,金髮的少年連忙擠出一絲微笑的表情,“差點忘記自我介紹,真是失禮了。我是阿爾方司•艾力克,這是我的哥哥,愛德華•艾力克。”

  “幸會,”黑髮的男人微微地彎下腰來,笑容溫和,被綁成馬尾的長髮因為這個動作落在胸前,他微揚起臉,有一種說不出的優雅之意——“我的名字是派爾索那,沒有姓。”

  那種東西,對他而言,並沒有意義。

  “……對不起。”善良的少年以為自己冒犯了他,有些慌亂地道歉,而男人卻對他露出微笑,刻印在眼角的十字隨著這個微笑微微上挑,他沒有說一句話,而阿爾卻忽然靜默下來。就好像面對著這個男人的笑容,再也無法多說一句話一樣。

  “……就是這裏麼?”派爾索那凝視著眼前木質的大門,扶在門上的手卻沒有動。

  其實還是有一點記憶的吧。那個少年惶急地抱著無法動彈、意識模糊的他,在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中執拗地不肯放開……直到再也支持不住地倒在這處戶所的門前。

  明明自己的身體也是虛弱到了極點,而當他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的第一秒——他的視線也一定是模糊了,否則絕不會錯認——那個名為跡部景吾的少年說,“日向棗,快救他!”

  “對了,”好像想起了什麼一般,金髮的少年道,“日向棗是誰?他一開始就叫著這個名字,是和我很像的人麼?”

  “啊,是很像,從某些方面而言的話。”派爾索那微微側過臉,意味深長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最後停在那一雙厚底鞋上。他勾起一邊的唇角,笑容邪氣,“確實很像。”

  某顆跳豆一愣,順著他的視線看下去,頓時爆發,“你說誰是用顯微鏡也找不到的宇宙超級大豆丁啊啊啊——”

  “哥哥……”如果盔甲也可以有表情的話,那麼一定是無奈的。

  “我想起來了!”愛德華跳起來,“這個語氣,這個聲音,怪不得會覺得熟悉,簡直和那個無能上司一摸一樣……”他看著他黑色的長髮和眼睛,語氣驟然古怪起來,“該不會,你有個失散多年的兄弟吧?”

  唇邊的笑意微滯,饒是派爾索那也對這樣的想像力也無話可說。

  “不,我絕、對、不、會、有、兄、弟。”他這樣說,打開門走進去,然後將還想要說什麼的愛德華兄弟擋在門外——這樣跳脫中能夠露出燦爛笑容的人,看上去也只不過是普通的十五歲少年罷了,而又有誰能夠想到,他們中的一個失去了整個身體,不得不龜縮在盔甲之中,為了自己的哥哥強作歡顏,而另一個則背負著起所有的希望和罪孽,無休止地倔強前行,即使被稱為“軍隊的走狗”也在所不惜。

  世間上的事,總不如看起來那麼美好,不是麼?

  派爾索那微垂了眼簾,舉步走向那個無聲沉睡著的、眉宇間猶自帶著一絲憂慮的少年。

  睡著的跡部景吾並不如平時一般,驕傲耀眼到只能讓人仰望。此刻他蒼白著臉,就如同一個普通的少年一樣安靜平和,無端的,讓時間的流逝也變得緩慢起來。

  心中時時躁動著的殺意和恨意仿佛也因為這樣的安寧而有了一絲平靜,默然站立了許久,男人冰冷的眸子終於顯露出了一抹真正的柔和。

  他傾下身,慢慢地向少年伸出手去。可是他忽然頓住了,然後整個人停在了空氣中,表情莫名。

  蒼白的指尖輕輕地撫上少年的臉頰,也只是一觸即離。派爾索那看著自己冰冷的指尖,笑容漸漸變得嘲諷,終是拂袖而去。

  注1:日向棗和愛德華的聲優都是樸璐美,所以一開始跡部認錯了人。

  注2:羅伊大佐的第二任聲優和派爾索那一樣,都是三木真一郎。於是,從愛麗絲穿越去鋼煉實在是很有意思的。

  跡部睜開眼睛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他忘記了自己正身處的是一個陌生的世界,然後像以往許許多多個普通的早晨一樣,習慣性地喚道,“……派爾索那。”

  可是身下偏硬的床墊和視線中頗為老舊的傢俱使得他一下子清醒過來,灰藍色的眸子中有什麼一閃而逝,銳利而深沉。少年坐起身來,按著自己還一陣陣疼痛的後頸,輕聲自語道,“那個小子,下手真狠。”

  不一樣的,這裏並不是他生活了十六年的那個世界,而是大概百年以前的,有著奇怪的被稱為煉金術的能力的世界。跡部景吾這個名字,在這裏什麼也不是。

  少年微微皺眉,然後抬起頭來,眼睛裏是一如既往的驕傲神色,甚至比起以往,更加多了幾分成熟。他跡部景吾,從來就不是只靠家族蔭護的人,而他的價值,也遠遠不只是一個跡部少爺可以概括的。就像他選擇了強者至上的冰帝,並且成為了那裏的王一樣,無論在哪個世界,跡部景吾這個名字,終究會讓人仰望。

  勉強壓下心中對於家人、隊友的憂慮,少年神情堅毅,默默地開始籌畫未來的方向——他會回去的,而且是,帶著派爾索那一起回去。

  眼前又浮現出男人蒼白著臉色、唇角帶血的樣子,而那個時候,他什麼也做不了。

  “愛麗絲,特別是攻擊性的愛麗絲,大多都是以燃燒壽命為代價施展的。”簡簡單單的一行字,然而這一份資料卻被他當做絕密資料一般鎖進了跡部家最高級別的保險櫃——明明不過是稍加調查就能夠知曉的東西。然而即使這樣做了,他也無法緩解心中不停收緊的那一分慌亂憂慮,他看著那個男人滿不在乎地輕佻微笑,好像這個世上的一切都不能進入這個男人涼薄的眼底,包括他自己。然後第一次,深沉的怒火開始在他心中燃燒起來,漸漸演變成不能言說的一塊禁地。它們沉寂著、沉寂著,然後終於在看見那個男人嘴角的血跡時爆發出來。

  怎麼能,怎麼能讓這個男人就這樣死去呢?

  他想像過他千萬種模樣,唯獨沒有這一種。在無盡的空白的時光中,靜靜地一個人獨自幻滅,如此蒼白無力以至於無論他怎樣挽留,也終究徒勞。

  這個世界上,有用的不僅僅是能力,還有一樣東西可以叫人屈服以致瘋狂——權勢和金錢是永恆不變的規則,無論在哪個世界。既然已然脫離了那個學園的桎梏,那麼是不是意味著,在這個世界上,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呢?這一次,要換他來保護他。

  少年神色不變地下床、一絲不苟地撫平衣服上的每一個褶皺,梳理頭髮。頸後的地方仍然在隱隱作痛,胃中甚至因為未進食而一陣陣抽痛。可是,此刻的少年,卻是前所未有的光芒耀眼。仿佛擺脫了一直籠罩著的層層顧慮,少年露出了傲然的微笑——這是個陌生的世界,可是,也是個全新的世界,不是麼?

  最起碼,在這個世界裏,那個名為派爾索那的男人可以稍稍從自身的束縛中脫離出來,而他也不再是人人關注的跡部家大少爺——他們,是這個陌生世界中唯一可以看見的,互相照亮了對方的,回家的同伴。

  跡部景吾微微地笑了。

  很久很久以後,當一切都歸於沉寂的時候,每每想到那一段異世之旅,跡部總會忍不住地嗤笑出聲,然後在身後伸來的一雙手臂之中傲然地挑起眉眼,將每一個字深埋於心底,不發一言。

  當時的那個少年意氣風發,自信滿滿,卻惟獨沒有想到一點,他自以為的“本來的世界”,也同樣是不屬那個男人的。哦,那個時候,他的名字仍舊是派爾索那才對。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男人對於原本的世界更加眷戀,卻不知道,無論是那個煉金術的奇怪世界,還是他所在的,名為“網球王子”的世界,于那個男人而言,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差別,所有的世界不過都是在提醒他,因為什麼樣的存在而失卻了自己最最重要的,真正的家。

  在一瞬之間失卻了自己熟悉的所有,這樣的感覺,跡部體會過。然而不同的是,他自己選擇握住了那一雙手不放開,並且從來沒有為此後悔過,而那個人,卻在一次次蛻變中中拋棄了最初的自己,只能在睡夢中一遍遍回復那些從未改變的記憶。寒涼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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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怎麼……”愛德華指著某個只不過出去了幾天便換回了一套熟悉的制服的傢伙,微眯了眼睛,難得嚴肅地問道,“你真的沒有一個失散多年的兄弟?”

  對於這個問題已經免疫,派爾索那勾唇一笑,從腰間拿出一個銀質的懷錶。長長的銀鏈碰撞著發出清越的聲音,卻讓少年的眼睛越發睜大。熟悉的、在他這個正牌煉金術師面前絕對無法假裝的六芒星圖案。

  “什麼時候,國家煉金術師居然這麼容易通過了……”他喃喃自語,“果然還是那個無能上司為了自己‘弟弟’在徇私吧?”

  “不對!既然你已經是煉金術師了,應該有分配自己的住所吧,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少年忽然回過神來,臉色難看地道。

  黑髮的男人笑得越發可惡,冰冷涼薄的聲音一下子戳破了少年心中僅存的希望,“因為像我這樣的新人,總是會被安排向前輩學習的,”他用滿懷惡意的眼神看了一眼少年的身高,語氣裏忽然有了笑意,“所以,請多指教,小、不、點、前、輩。”

  “你說誰是小得像豆粒一樣長不大的可以塞進牛奶瓶裏的小不點啊啊啊——”

  “這麼說,派爾索那先生之後就和哥哥是同事了?”阿爾高興地說,一點也不介意自己哥哥氣急敗壞的臉色,“別看哥哥這樣,其實他心裏還是很高興的。”

  在愛德華手忙腳亂的反駁的時候,溫柔的聲音仍舊透過盔甲傳入男人的耳朵,“這個家裏很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自從離開了塔卡家(注1)之後,哥哥總是很安靜。”

  “阿爾!”

  “所以,”盔甲彎下了在房間內顯得無比寬大的身體,“請你們,無論如何……額,如果這個白癡哥哥又要去做什麼危險的事情的話,那個,”他直起身子,無比乾脆地說,“請儘管打昏他吧!”

  ……

  安撫好炸毛的哥哥,阿爾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樣回過身來,“說起來,國家煉金術師都是有固定稱號的吧……派爾索那先生的是?”一旁的金髮少年氣哼哼地別過臉去,卻不經意地伸長了耳朵。

  “紅蓮。”派爾索那的眼中閃過一抹流光,稍縱即逝。黑髮的男人垂下眼簾,將所有的神色掩在眸中,他的聲音平靜無比,甚至是略微柔和了的。“我的稱號是,紅蓮之煉金術師。”

  “紅蓮之煉金術師嗎?”阿爾微微讚歎,“總感覺很相配呢。”

  “可是當初為什麼會叫這個名字?”他繼續問,聲音裏滿是純稚的好奇。

  “這個嘛,大概是因為在煉成的時候,有人形容如同爆發的紅蓮一樣美麗吧。”派爾索那微微笑著,指腹輕輕磨搓著銀質的表面,有一塊暗紅的痕跡,始終消之不去。在不久以前,在同樣的地方,染滿的,是一個男人不甘怨恨的心頭之血。

  黑髮的男人收起懷錶,加深嘴角的微笑。“我也覺得,非常的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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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晝夜以前,中央悄無聲息地舉辦了一場史無前例的考試。可惜的是,除了當事人以外,沒有一個人對此留下了深刻的映射。

  紅蓮之煉金術師(注2)把玩著自己腦後的的長辮,抬起下巴很是不耐地問著下麵的人,“啊?你會什麼,用出來給我看看?”反正,不可能會有比爆炸更加美麗的煉成了。

  那人抬起頭來,黑色的長髮也如他一般地綁束在腦後。他有些不悅地看著他,而那個男人深深地微笑著,走到他的跟前輕聲道,“可惜,我並不會什麼煉金術。”

  “而且,”男人的其中一隻眼睛漸漸地變得如血一般的緋紅。“你的稱號我很喜歡,可不可以讓給我呢?”

  “啊啊啊啊——————”

  注1:塔卡是綴命之煉金術師,用自己的妻子和女兒來煉成怪獸。在考取國家煉金術師之前,愛德華兄弟曾在他家借住,與可愛的女兒有很深的感情,在那之後一直很為之難過。

  注2:原版紅蓮之煉金術師名叫金伯利,是個喜歡玩人體爆炸的變態,嗜好鮮血和戰爭。曾經不分敵我,濫殺無辜。主角代替了他,殺死了本尊。而且因為是幻術大師的緣故,無人發現。

  “來自興國(注1)的東方少年貴族,啊恩?”跡部把玩著手中的一疊身份證件,抬起眼來向那個男人看過去。

  派爾索那微微低著頭,正不緊不慢地將手中的紅茶注入杯中。香濃的液體蜿蜒在光滑圓潤的白瓷杯底,散發出一陣陣誘人的香氣。可是,這一切在這個男人面前,卻仿佛通通被遮掩住了光芒,再也不能引起旁人一分的注意。

  派爾索那俊美的眉眼在氤氳的水汽中看得並不真切,然而那一分天成的優雅,卻在這樣的場景下被稱得格外賞心悅目。那個男人有一雙白皙修長的手,即使比之白瓷也絲毫不遜色。它們輕輕地托起桌上的小碟,動作輕緩而溫柔,然後,放到了他的面前。

  輕輕的聲響驚醒了有些走神的少年。

  跡部狼狽地轉開視線,不去看那個人嘴角的微笑。然後他微微地皺起了眉頭,雖然他現在是迫切地需要一個身份不錯,但是這種程度的……“你又用能力了麼?”少年垂下眼簾,語調平板聽不出喜怒。

  看清少年強自壓抑的情緒,派爾索那頓了頓,“……這種事情,不需要在意。”

  “不需要在意?”跡部平板地重複,冷笑出聲,“你以為,你現在這樣的身體,還禁得起多少次‘不需要在意’的事?這樣的事情,交給本大爺來辦的話,雖然花的時間會長一點,但是至少不需要你用自己的壽命來換!”

  “本大爺說過了!從離開那個世界開始,保護本大爺的任務就已經結束了……派爾索那,你自由了!本大爺也希望……本大爺的希望是……”少年握緊了拳,銳利的目光停留在男人面無表情的臉上。

  他的希望是,面前的這個人所有的溫柔和保護,並不再是出於任務的原因,他想要除去加諸於這個人身上的每一個枷鎖,然後,讓他來保護這個男人,他的一切願望,他都會為他達成。

  可是他的一切努力,在這個男人的眼裏,也不過是自不量力的玩笑麼?跡部看著他,好像看到了如同沙漏般緩緩流逝的,在他眼中視如珍寶的,而他卻不屑一顧的,這個男人的生命。

  男人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跡部,我的時間不多了。”暴亂的力量不僅毀了這一副身體,連他的靈魂也受到不小的創傷,如果再找不到東西來恢復的話,也許就真的會就此消散也說不定。

  他從來沒有畏懼過死亡,但是他不希望在他死去的時候,會是這樣一個屈辱的、無力的失敗者。生生的被人奪去了一切,卻連反抗也不能。

  所以他迫切地需要那樣東西,甚至默許了跡部的對於這個世界的種種滲透——本來,這個人應該以“王”的姿態立於另一個世界的頂端,然而現在這個少年卻為了他,用同樣挺直的背脊去面對這個世界中,本不該呈現於他眼前的種種殘酷。

  派爾索那微微地勾起了一邊的唇角,黑色的眸子中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就好像那個時候,驕傲的少年對他說,“派爾索那,你想做的事情,我會以另一種方式為你達成。所以,不要再使用你的能力了。”

  他一笑,微微的驚愕中好像有無數柔軟的東西在他眸中化開,仿佛微粼的湖面般醉人。可是他卻輕輕地回答那個緊緊盯著他的少年,“對不起,跡部少爺,只有這一點,我無法答應你。”

  他想要做的事情那麼多,可是給他的時間卻那麼少。這個少年的能力如此優秀,短短的時間便可以透過自己編造出來的貴族身份控制了一大筆金錢,雖然其中有這大約一百年的滯後的影響,可是這個不過十六歲的少年卻總是能帶給他驚喜的。(注2)

  人們都在打聽這個俊美富有的、遠道而來的貴族少年的一切細節,卻從來沒有想過懷疑他的身份。那種仿佛天然而成的尊貴與優雅,聰慧與傲慢,還有讓人驚豔的才能,除了貴族,還有什麼人可以達到呢?

  他看著這個少年以一種普通人無法想像的速度擴大自己的勢力,而所有的努力,不過是要代替他實現自己的願望,然後,一起尋找回家的路。只要假以時日,這個少年未嘗不能夠成功。只可惜,留給他的時間沙漏,從來不會等待任何人。

  派爾索那垂下眼簾,只聽見那個少年不放棄地詢問,“告訴本大爺,你想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他輕輕地放下手中的紅茶,注視著水面中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終於道,“我想要……賢者之石。”

  即使是被稱為紅石的贗品也好,這就是他想要的東西,為此他費盡心思地成為國家煉金術師,甚至將面前的這個少年也一同拉下水。究其本質,他也不過是類似人造人一類的東西,污穢的、平白佔有了一副軀殼的腐肉而已。

  男人彎起嘴角,笑容譏誚而冷酷。他注視著少年,“也許,那裏會有你回到原本世界的線索。”如果,他的猜測沒錯的話。

  看吧,像他這樣的人,無論在那一份最初的記憶之中對面前的這個少年懷抱著怎樣的感情,無論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中這個少年是怎樣為了保護他而拼勁全力,當一切浮現在他眼前之時,他首先想到的,也不過是“利用”二字而已。

  情報、人脈,這樣的東西,不僅僅需要國家煉金術師的身份,更加需要的東西是,金錢。所以,他“需要”跡部景吾。

  驟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兩人之間的談話,也打斷了派爾索那周身越發冰寒的氣氛。

  愛德華推門而入,還略顯稚嫩的臉上只餘一片嚴肅。

  “是任務,”他看向黑髮的男人,簡短地說,“我和你。”

  注1,興國是鋼煉主角所在國之外,另外的東方國家。盛行煉丹術。因為跡部東方人的面孔,可以偽裝那邊來的人。

  注2,跡部之所以能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取得這樣的成就,和年代是分不開的。鋼煉的時間大概是一百年之前,而跡部家是做證券的,對這個研究不可能不深入。經濟這個東西啊……泡沫很大的。而且還有那個偽造的貴族身份,派爾索那明裏暗裏的幫忙,所以希望大家不要認為很誇張。

  達布利斯小鎮。

  派爾索那看著走下火車之後便有些走神的少年,並不催促,只是走到少年與並肩的地方,與他一起眺望這個小鎮不算繁華的景色。

  良久,身旁的少年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來,仿佛從什麼回憶之中回到了現實,他看了一眼默然不語的派爾索那,暗自握緊了拳。“走吧!”

  派爾索那微微一笑,“愛德,你沒有什麼要說嗎?”

  少年前進的腳步頓了一頓,回過頭來語氣陰沉地說,“你這個傢伙,還以為稍微變得體貼了一點,結果還是一樣的惡劣……像剛才一樣保持沉默不就好了嗎?”

  “好吧,”男人微笑著,細長的黑色眸子泛著邪氣的光,“難得阿爾不在,回去應該怎麼跟他說才好呢?畢竟被那個孩子拜託了,要好好照顧你這個笨蛋哥哥才行。”

  “……陰險的混蛋!”少年看起來一副想要撲上來的樣子,不過方才臉上的幾分鬱色卻也一下子消失不見。少年愣了愣,忽然放下拳頭,有些彆扭地道,“謝了。”

  像是驚異於某人的反應,派爾索那加深了嘴角的笑容,“這可不像你啊,鋼。”

  “所以說……”少年忍無可忍地開口,“你還要用那種腔調說到什麼時候啊,而且還是用那種和某人一模一樣的聲音,真是讓人不爽到了極點!”

  “果然,是有什麼事情想要瞞著阿爾的吧。”沒有在意少年的話,派爾索那微微地低下頭來,直視少年金色的眼睛,“你用了那麼多拙劣的藉口把阿爾留下,到底是因為什麼呢?”

  少年一愣,沮喪地垂下頭,“有那麼明顯嗎?”

  “啊,”派爾索那看著他,“恐怕阿爾也只是為了不讓你擔心才會答應留下來。”

  “呵呵,”少年忽然低笑起來,“‘連說謊也不會的白癡哥哥’,他一定是這樣說的吧?”他攤開手來,默然地注視著自己的掌心,忽然說,“呐,派爾索那,國家煉金術師,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呢?”顯然他並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而是自顧自地接下去,“軍隊的走狗,戰場上的劊子手……”

  “他們說的並沒有錯。”派爾索那道,表情冰冷淡漠,“國家煉金術師,就是這樣的一種存在。”

  “啊,”愛德笑起來,稚嫩的臉上卻浮現出疲憊,“可是為什麼,他們這些人,即使是對待昔日的戰友,也能將他們作為實驗的消耗品,然後下達這種抹殺的命令呢?”

  “這就是你留下阿爾的原因。”派爾索那轉開視線,不去看少年微微顫抖的雙手。

  “沒錯,”他說,“這樣的事情……這樣的事情,只要我一個人去做就好了。所以,”少年緩緩地握緊手掌,沉聲道,“不要告訴阿爾,否則的話,即使是你,派爾索那,我也絕不原諒。”

  呼嘯而過的風聲蓋過了兩人之間更多的對話,派爾索那看著這個倔強地盯著他,眼神中卻暗含乞求的少年,終於道,“那麼,在回去之前,好好地把身上的血腥味洗掉吧,愛德。”

  “……這個不需要你提醒吧,好囉嗦啊,大叔。”少年故作不屑地撇嘴,轉過身去眺望這個仍然漫延著風沙的小鎮,卻是真正的,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順便說一句,”他回過頭來,臉上掛著苦笑,“我不讓阿爾跟來的另一個原因就是——這裏,是我師父隱居的地方。”

  “而我,是來領罰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少年低垂下了一直高昂著的頭顱,看不清臉上的神色。而派爾索那卻清楚地知道,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那個少年的心中到底有多少濃重得化不開的悲傷,以至於那一頭本該燦爛的金髮,也黯淡得反射不出一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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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惡魔酒吧,”派爾索那站在略顯破舊的門前,念出招牌上的文字。

  “就是這裏了,”身旁的少年深吸一口氣,“殺光所有合成獸,這是大總統親自下達的命令。”

  “因為他們不再服務於軍部?”派爾索那勾起嘴角,“第五研究所的人,看起來對他們的成果很不滿意。”

  “廢話就不用說了,”看了一眼這個男人掛在嘴角的笑容,愛德華有些煩躁地道,抬起頭來卻迎上了一雙滿是冰冷的黑眸。

  “真是頭痛啊,”那個人以感歎的語氣這樣說,“愛德華前輩,露出這樣猶豫不決表情的你,真是難看死了。”

  “絕對,會被殺死的。”派爾索那微笑著,就這樣吐出冰冷至極的話。

  少年一愣,剛想說什麼去被一雙手推到了身後,門被推開的聲音傳入耳中,“過一會兒,不要礙事才好。呐,前——輩。”

  “會說話的合成獸,怎麼可能……”

  “所以說,這些就是要消滅的物件嗎?”陰暗的燈光下,派爾索那微微地挑起眉來,視線停留在眼前這些明顯不僅僅是人類的生物之上,“將人類與野獸結合起來麼?”他露出輕佻的微笑,輕聲自語道,“也就是說……半妖?嘖,害我想起了不好的回憶呢。”

  “又是國家煉金術師,”臉上刻著條紋的女人皺了皺眉,厭惡地對同伴說,“這已經是第幾批了?”

  “唔,”她身旁的長著一條蜥蜴一樣的尾巴的男人想了想,“不記得了。”

  “反正不管派多少人來,結果也只有一個吧。”另一個男人露出張狂的笑容,舔了舔嘴唇,“只要有葛利德大哥在,煉金術師也不過是送死而已。況且,”他不屑地看了看矮小的愛德,“連小孩子都派過來,軍部什麼時候淪落到這個地步了?”

  一把捂住想要跳起來的少年,派爾索那微微一笑,“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原本也是屬於軍部的吧?”

  “在戰爭中挑選體質優秀的士兵,然後將他們秘密地送到第五研究所裏作為實驗材料和各種動物合成一起,妄圖製造更加高等的生物……這樣的野心,並不是什麼人都能夠實現的。”

  “除了那些瘋子,還有誰會做這種事!”那個女人神情激動地道,“一千個士兵,活下來的只有不到十個!我們變成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都是拜他們所賜!”

  “到現在還來幫助他們,國家煉金術師,不愧是軍部的走狗。”她冷笑著,緊緊盯著派爾索那的眼睛,卻對上了一雙冰冷得沒有一絲波動的黑眸。

  這個俊美的男人微微地一笑,“用這種方式就想要激怒我們,是不是太天真了呢?”

  那個女人不由得一滯,然後就看見那個黑髮的男人毫不在意地環視這個地方,“曾經的戰友也好,無辜的受害者也好,現在站在這個地方的人,是我的敵人——就只是這樣而已。”他唇邊的笑意越發冰冷,緩緩地道,“女人,在另一個世界裏,有一種人被稱為忍者。而他們生存的意義,就是任務高於一切,而軍隊其實也是一樣的。作為曾經的軍人的你,難道還不明白這一點嗎?”

  能夠對著伊修巴爾的孩童們舉起屠刀的人,早就沒有了作為“無辜者”的資格。這個女人,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那麼,派爾索那回過頭來看著少年動搖的表情,輕輕歎息,她的目標,是愛德麼?

  “白費功夫。”冷冷地吐出這四個字,派爾索那神色輕蔑中卻帶著為不可查的興奮愉悅。他想起來了,這個地方,還有這些部下,那麼統領他們的人必然是……

  輕輕地抬起右手,空無一物的手上並沒有任何讓人感到威脅的事物,然而每個人的心中卻漸漸有了一種濕滑地、仿佛有蛇一樣冰冷的東西緩緩爬過的感覺。

  那個男人仍然在微笑。“打倒了你們所有人的話,是不是首領就會出來了?”

  “喂……不妙啊。”悄悄擦去頭上不知何時冒出的冷汗,拿著巨大鐵錘的男人對同伴道,“這個人的目標,難道是……”

  話未說完,鐵質的大門就被人“碰”地一聲從外踹開,戴著小圓墨鏡的男人維持著踢門的姿勢,輕佻地一笑,“不用打倒那麼多人,首領就已經出現了喲,這位小哥。”

  對於這個稱呼挑了挑眉,派爾索那仔細地看著那人與記憶之中如出一轍的黑色無袖上衣和豎起的直發,一直冰冷的眼角終於微微上挑,有了些許波瀾——更加愉悅的,也更加邪氣的眼神。“果然是你。”

  “不好辦啊,”男人撓著自己怎麼樣也不會柔順下來的頭髮,表情苦惱地道,“這位小哥,我們見過麼?活的時間太長果然記性會變差呀。”

  “不,其實我也沒有想到你對部下的在意居然會達到這個地步,”派爾索那直視墨鏡之後男人犀利的眼神,“貪婪之葛利德,沒想到我找尋了很久的人造人會在這種情況下遇見,而且那個人,還是你。”

  “看來你的確是認識我了。”男人原本懶洋洋的聲音裏也多了幾分凜然,伸手摘下墨鏡,“不僅知道合成獸,而且知道人造人……國家煉金術師之中,什麼時候出了你這樣的人?”

  隨手解下腰間的銀懷錶在指尖一繞,派爾索那看了一眼沉思著的愛德,微笑道,“雖然是才考上沒多久的新人,不過我的確是國家煉金術師沒錯。”

  “真正的煉金術師可不會這樣對待他們的寶貝懷錶,”戲謔地一笑,葛利德摸著下巴,“唔,不過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的名字,是不是應該報上名來比較公平?”

  “的確是我的疏忽。”派爾索那的表現讓人覺得面前的並不是他的敵人,而是一位守禮的紳士,他微笑著收回手,“我是派爾索那,紅蓮之煉金術師,而這位是愛德華•艾力克,鋼之煉金術師。”

  “你說……鋼之煉金術師?”葛利德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你說……鋼之煉金術師?”

  男人突然興奮起來的語氣讓愛德微微皺眉,沒好氣地道,“是我……你有什麼意見嗎?”

  “意見?”葛利德死死地盯著他,笑著說,“不,怎麼會呢?”輕佻地晃了晃腦袋,他喃喃地道,“……原來,你就是鋼之煉金術師……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葛利德隨手扔掉了手裏的墨鏡,任由它發出“哢”的碎裂的聲音,“我的運氣……”他緩緩地說,神色中有一種詭異的愉悅,“還真的不是一般的好啊。”

  “葛利德大哥?”女人有些猶疑地看著他,“這兩個人是軍部派來的……”

  葛利德大手一揮,阻止了女人接下來的話,他的目光仍舊沒有從愛德身上離開,忽然說,“呐,你說,把靈魂進行煉成,然後附著在別的物體上面,是什麼感覺呢?”

  “你說什麼?!”少年瞪大眼睛,“你怎麼知道……知道……”

  “因為我是貪婪!”男人大聲回答,語氣中的狂熱與傲慢讓人側目。“說起來,鋼之煉金術師,你和你的弟弟,我已經尋找了很久了,想不到居然會在這個地方遇見。廢話就不再說了,你們想要恢復身體是不是?我可以告訴你們方法,而作為交換的,那個煉成靈魂的方法,告訴我!”

  “那個方法,你為什麼會想要知道?”目光一冷,愛德嗓音陰鬱地道。

  “啊?”男人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一般拉長了聲音道,隨即他放聲大笑了起來,“這還不明白嗎?”他伸出拇指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是貪婪的葛利德,不管是金錢、地位還是女人,我通通都想要!除此以外,還有一樣東西我也非得到不可!想想看,一具永遠也不會疲勞、饑餓、衰老甚至死亡的身體,還有比那更加完美的東西麼?”

  他走過來,拍著從剛才開始便一直沉默不語的少年的肩,“所以,告訴我吧,那是什麼感覺?啊?是不是很滿足?永遠不用休息和進食的身體……”

  “你……說完了沒有?”少年沒有動,而他的語氣卻滿含著一種極危險的、極暴躁的東西,好像只要稍加撩撥便會爆發出來。

  葛利德頓了頓,隨即混不在意地說,“這就生氣了麼,現在的小孩子……”

  “你說誰是用顯微鏡找也找不到的超級矮豆丁啊啊啊——”帶著冰冷氣息的鋒銳兇器從下至上劃過,在空氣中帶起一陣戰慄的藍光。葛利德微微後仰,躲開了這一次突如其來的攻擊,“不需要進食?不需要休息?不會死亡的身體?啊?”每說一句話,少年便上前一步,隨之而來的還有左手上被煉成的刀鋒,“你居然很羡慕?那樣的,讓阿爾那麼痛苦的身體,你居然很羡慕?!不管你是貪婪還是什麼的,通通都給我下地獄去吧——”

  狠狠揮下的刀鋒忽然頓住了,發出金屬碰撞一般的響聲。

  而一直表情未變地站在一旁的派爾索那也終於挑起了一邊的眉,嘴角綻開了一個微笑的弧度,“這個就是……最強之盾麼?”

  從手臂開始一點一點蛻變的皮膚,漸漸地變為了黑色,就這樣空手擋住了愛德的刀鋒。

  “所以說,”葛利德略顯低沉的男性嗓音響起,頗有些無奈地味道,“現在的年輕人脾氣都是這樣暴躁的麼?”

  “你說什麼!混蛋——”

  “好了,愛德,住手吧。”一直沒有說話的派爾索那終於這樣道。

  “派爾索那!”

  “就這樣打下去,也不過是兩敗俱傷而已。”無奈地揉了揉額心,派爾索那對著那個仍舊怒視著他不肯放棄的孩子道,“連人造人都不甚清楚的你,要怎樣去打敗號稱‘最強之盾’的人呢?”

  “可是這個混蛋說阿爾……”

  “你不想知道恢復身體的方法了麼?”冷下了表情,派爾索那不再多說,而黑色的眸子裏卻有一種無形的威懾,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讓開!愛德華•艾力克!”——就好像,他們並沒有在一起生活過半年之久的時光,而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陌生人,那樣的冷酷而漠然。

  “喂喂,對待小孩子需要這樣嚴厲麼?”反而是葛利德笑著這樣說了一句,放開了捉住愛德刀刃的手。

  親眼看見黑色的皮膚又變回和常人一樣,愛德華也顧不上研究派爾索那的態度,他驚疑地道,“他到底是……什麼?”

  那一句“什麼”顯然惹怒了周圍的合成獸,“居然這樣侮辱葛利德大哥,不可原諒!”

  手上拿著大錘的男人上前一步,怒氣衝衝地這樣說,卻被葛利德伸手攔了下來。

  “如果不想死的話,還是不要動比較好哦。”那個男人用滿不在乎的表情地道,他看了一眼依舊微笑著的派爾索那,“那個男人……很強!”

  “葛利德大哥!”

  “再說,”他抓了抓腦後的頭髮,笑道,“人造人這種東西,可不就是‘什麼’嗎?”他笑嘻嘻地看向愛德,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的人。“好好看著吧,小子!”他語帶炫耀地這樣說。

  巨大的鋼錘猛然擊上他的後腦,頓時鮮血四濺。

  愛德睜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幕,卻發現男人的聲音並未停止,血肉模糊的頭顱開始飛速地復原,伴隨著他毫無異樣的聲音。“這樣子,就算是死過一次了。”

  “看吧,這就是人造人——別這樣看著我,這具身體並不是不死的,只不過被造得比較結實罷了。”

  他“哢”地一聲扳回了詭異後彎的脖頸,“而且,這樣的事情,站在你後面的那個人恐怕瞭解得會更多吧。”

  他看了一眼一直默然不語的派爾索那,“雖然在武力上我並沒有勝過你們的把握,但是這次的交易很合算不是麼?拒絕的話對你並沒有好處。”

  “所以,要不要考慮一下呢?”少年的沉默並沒有被他放在眼裏,畢竟這樣的條件很少有人能夠拒絕,畢竟是雙贏的事情。

  這就導致了,在聽到那一句毫不猶豫的“我拒絕”的時候,葛利德難得的露出了呆愣的表情。

  “喂喂,你在開玩笑吧……”他輕佻地笑著,試圖再一次說服這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少年。

  “我說,我——拒——絕。”不顧葛利德猛地陰沉下來的臉色,愛德一字一頓地重複了自己的話,故作輕蔑地道,“你的腦袋出問題了嗎?居然想要和敵人合作?”

  “敵人這種東西,不過是……”

  “最重要的是,”少年突然加大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像你這樣的,把人家的痛苦當做狗屎一樣踩在地上的人,我所知道的事情,一個字也不會告訴你!”

  “想要煉成靈魂,先死一次看看吧,混蛋!”

  看著再一次沖上來的少年,葛利德的臉上滿是煩惱的表情,卻並沒有躲避地站在原地,對越來越近的刀刃視而不見。“居然會有這麼死腦筋的人。”他這樣說著,連目光也不屑於關注的自大與篤定。“我說過了吧,我可是‘最強之盾’啊。”

  他輕佻地笑著,看著少年咬著唇一次次地沖上來,就算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放棄。

  可是當他回過頭來的時候,卻在一瞬之間煞白了臉色。派爾索那的手上猶自帶著溫熱的、滴落的血跡,而四散在他周圍的,是剛剛還圍繞在他身邊的部下們。

  直到他的目光看過來的時候,這些沒有了氣息的屍體才倒在地上,發出“呯”的一聲冰冷的聲響。

  從什麼時候開始,完全發現不了……他的部下們,只是在一瞬之間……甚至連求救也來不及。

  “任務完成。”男人神色平淡,毫無波瀾的聲音更加像是打掃完一間屋子,而不是生生奪去了好幾個人的生命。他甩去手上的血跡,將目光轉向他的方向,甚至臉上仍舊掛著有禮的微笑。

  “你,殺了他們。”葛利德完全褪去了一開始那種輕浮的語氣,沉下的嗓音滿含著殺氣,暴躁而冰冷。

  “顯而易見。”派爾索那毫不在意地用紙巾擦拭自己的手,然後將它們隨意地丟棄在地上,“從一開始,這就是我的任務,而我只是執行它,不是麼?”

  “嘖,這真是失禮了。”男人的語氣頓了一下,懊惱而溫和地說。

  順著他的目光,葛利德的瞳孔猛然收縮了一下,被揉成一團的紙巾正砸在一具屍體的臉上,可笑地停留在那裏,就好像是一堆疊加在一起的、污穢的垃圾。

  “所以說,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奇怪了。”一片安靜中,派爾索那不疾不徐的聲音響起在他的耳邊,“明明不過是個人造人的你,對於部下實在是太過在意了。”

  “就算是‘貪婪’也好,”他看著這個男人第一次在臉上顯露出來的真切的怒意和殺氣,“你所受到的影響也未免太大了。”他笑了一下,像是在享受這個男人的扭曲的表情,“就這麼想要殺死我嗎?”

  “可是,被復仇的心充斥的你,根本就無法注意到周圍的情況了吧。”

  就像是在配合他的話一般,強烈的藍光照亮了整個房間,隨之而來的是,被深深刺入男人胸口的,鋒利的刀刃。

  空氣在一瞬間靜止了。

  有深紅的液體從傷口之中奔湧出來,匯成一束滴落在地上,與那些不斷蔓延著的、漸漸乾涸的血液融匯在一起。

  葛利德動作僵硬地低下頭來,伸出手觸摸那些溫熱的液體。

  是血。是從號稱“最強之盾”的他的身體之中,流瀉出來的心頭之血。遲來的疼痛尖銳地嘶鳴,糾結他的血脈,仿佛在提醒他那一個空洞之所在。

  堅硬的外壁被打破了,露出了柔軟而不堪一擊的內在。

  “小鬼……”男人猛地抬起頭來,看著愛德離得極近的稚嫩面孔。少年金色的眼睛裏滿是怒火與堅定,神色裏有一種極為堅韌複雜的東西,讓他染血的雙手沒有一絲顫抖。在這一刻,這個少年甚至是平靜得可怕的,好像在一夜之間,突然長大。

  不,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在目睹失去身體的弟弟,以及他們所創造出來的罪孽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長大了。

  那是慘烈到即使失去手腳,即使遠離家鄉,也發誓要達成的願望,為了這個目的,即使是染髒自己的雙手,他也……

  葛利德忽然抬起頭,從喉嚨裏發出低沉的笑聲來。“呵,呵呵,呵呵呵呵——”

  他露出森白的牙齒,神色之中的震驚褪去,只剩下了越來越盛的瘋狂與興奮。“小鬼,我簡直都要欣賞你了。過了這麼久,我幾乎都要忘記受傷的感覺……而你,居然傷了我!”

  “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

  愛德微微皺眉,毫不猶豫地將刀刃從那個身體中抽出,飛濺而出的血液落在臉上,竟也沒能讓他眨一眨眼睛。

  “這樣都無法殺死麼?還有,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別這麼說嘛,”葛利德又恢復了輕佻的腔調,“你剛剛用了煉成陣吧。殺了我一次,也應該足夠你消氣了。”

  “……我可以殺死你一次,也就可以殺死你第二次。”愣了愣,愛德冰冷地道。

  葛利德頓住了,忽然捂住自己的臉大笑出聲。愛德皺著眉看著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小鬼,不要搞錯了,居然把我和人類相提並論,我可是不死的人造人!普通的方法怎麼可能殺死我!”

  “不死?”愛德重複他的話,語氣中沒有半分的動搖,“那麼我就殺死你十次、百次、千次,到那個時候,你還能不死嗎?”

  看著葛利德猛然陰沉下來的臉,少年繼續說,“其實告訴你也沒有關係,你身體表面的東西,是碳吧。”

  “人的身體大多由碳構成,因為排列的方式不同,可是是柔軟的鉛芯,也可以是最堅硬的金剛石。你把它們提取出來,改變結構之後覆在了身體表面對不對?而我所作的,不過是用煉成陣將它們還原成本來的狀態罷了。”

  少年站在原地這樣說著,表情平靜,鮮血兀自從他的額上流淌下來,卻不能引起愛德一絲的注意。他站在那裏,腿腳因為虛弱而微微痙攣,給人的感覺卻是堅定強大到會永遠站立下去的樣子。就仿佛,面前的這個少年,是無法被打倒的。

  “只要我的存在一天沒有消失,我就永遠不可能讓你有傷害到阿爾的可能。”阿爾他,只要像小時候一樣躲在他身後就好了,這世間所有的黑暗與不堪,只需要讓他一人來面對。

  明明犯下罪孽的人是他,可是為什麼,為此付出代價的人卻是阿爾呢?

  抬手擦去額角的血跡,愛德一字一句地道,“告訴我恢復身體的辦法,葛利德!”

  看著這樣的愛德,葛利德愣了愣,隨即冷笑道,“在殺死我之前,還是看看你自己的樣子吧……這樣破破爛爛的身體就想要殺死我,別說大話了!”

  “是不是說大話……葛利德,”少年重新合起雙手,大聲道,“要等試過了才知道!”

  “嘖,真是固執的小鬼。”這樣低哼了一聲,男人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抬起腿踢向少年柔軟的腹部。

  空氣中的血腥味愈加濃重,派爾索那看著神志已然開始迷蒙的愛德和大聲喘息卻越加興奮的葛利德,皺了皺眉。然後在下一秒這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僵在了原地。四肢仿佛不受自己的控制,無法動彈。

  愛德仍在掙扎,而葛利德卻忽然想到了什麼一般轉過頭來,“果然是你!”

  彎起的嘴角仍然在微笑,派爾索那漫不經心地道,“好了,到此為止吧。”

  “可是,派爾索那……”

  “我說,到此為止。”陌生的冰冷語氣,卻帶著讓人從靈魂之中開始戰慄的恐怖感覺,少年金色的眼眸中漸漸升起一抹不可置信,無助又茫然。方才說著“讓開,愛德華•艾力克”的人,又一次地出現了,愛德想告訴自己這不過是一個錯覺,可是派爾索那連這個機會也沒有留給他。那麼,那個和他們一起生活了半年多,那個溫和細心、一點一點地容忍他的錯誤與任性,仿佛有著無盡耐心的派爾索那到哪里去了?到底哪一個才是錯覺?

  他原本以為,他原本以為……如此長的時間之中,他們早已變為了家人一般的存在。

  愛德愣愣地看著那個男人露出漠然而又冰冷的神色,嘴角的微笑也變得譏誚邪氣。派爾索那一步步走近他們,不疾不徐的腳步其實是最大的蔑視與傲慢。

  男人沒有看他,而是走到葛利德身前,輕而易舉地拎起了這個令他差點喪命的男人。然後他轉過頭來說,“愛德,我對你很失望。”

  少年漸漸睜大的眼眸甚至沒有令他冰冷的聲音中產生一絲動搖,派爾索那鬆開手,任由葛利德跌落在地上,繼續道,“為了這樣一個人,你就已經沖昏了頭腦了嗎?”

  “還是,煉成陣的成功使你忘乎所以到認為自己無所不能?”

  “愛德華•艾力克,你想死在這裏嗎?”

  他語調平靜地吐出這三個問題,一點也不激烈的語氣中卻飽含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森冷與壓力,“哼,不過如此而已。”

  他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翻湧著暗沉的東西,也不過是一閃而逝。愛德的身體忽然震動了一下,仿佛被解開了某種禁制。身體的控制權回到了手中,然而心中不祥的預感卻也更加強烈,愛德掙扎著向那個人跑去,近乎本能地道,“等,等一下,派爾索那——”

  他這樣近乎任性地對待自己的生命,並不是因為莽撞和自大,而是因為,那個被他不知不覺當做家人一樣對待並且交付了信任的人,就站在他身邊啊!

  然而終究是晚了一步,那個人的本性終究是冷酷到連回頭也不願的。愛德不是沒有發現派爾索那複雜的神色,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提起不發一言的葛利德,然後在一瞬間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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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把本大爺帶到這裏來,就是為了這個叫做葛利德的傢伙?”跡部抱著雙臂,有些嫌惡地看著葛利德臉上輕佻而又帶著一絲瘋狂的笑容。

  “當然不是,”派爾索那微微地笑起來,溫和柔軟,眼神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只是愛德那裏,不能再繼續住下去了。”

  軍部的任務是殺死一切合成獸及其同黨,放過葛利德幾乎等同於背叛了,然而,更深的原因卻是……

  派爾索那頓了頓,不去理會突然呱噪起來的葛利德,只是對跡部道,“那個人的資料,你已經查到了?”

  “你以為本大爺是誰?”一手撫上自己眼角的淚痣,跡部不答反問,帶著些微傲然的語氣讓派爾索那緩緩微笑出聲。

  投入了無數資金的情報網,雖然建立的時間不長,但是用來尋找一個落魄的煉金術師卻已然足夠。

  “不問我離開愛德家的理由嗎?”

  “那是你的事情,而本大爺所要做的,不過是盡最大的努力,去實現你的願望。”從一開始,這就是他想要做的事,從來沒有改變過。即使只是一點也好,他想要竭盡全力地,從不斷流失的時間中,去搶奪他的生命。

  “對了,”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跡部從隨身的口袋中拿出幾塊細碎的紅色石頭,在派爾索那微訝的眼神中放到他的手上。

  葛利德忽然猛烈地掙扎起來,“這種東西,你從哪里弄來的!”那些不起眼的紅色石頭,分明就是……

  “啊恩?”跡部瞥了他一眼,並不理會。

  “官方的稱呼是‘紅石’。可是,在地下拍賣場裏卻被稱為‘生命之石’,被煉金術師奉為至寶的東西……雖然說嚴禁流通,可是仍然有煉金術師不顧一切地想要得到。軍部根本控制不了這種私下的倒賣,只需要有足夠的錢,甚至可以讓他們拿出更多……時間實在是太短了。”少年頗有些懊惱地皺起眉,“這就是你要的東西吧?可惜只有這麼一點。”

  “不,”派爾索那俯下身來,纖長的手指撫平他的眉。

  跡部微愣地抬起頭來,正對上派爾索那意味深長的微笑,“只是這些,已經足夠了。”

  面前的這個少年,總是能以自己的方式,帶給他驚喜。

  雖然是被粗糙地取名為“紅石”,但是這種剔透的,微微散發著血色光芒的結晶體實在是美麗非常。派爾索那將它們托在手上,看著它們在陽光之下折射出光彩,就好像,是它們本身在散發著光芒一樣。

  又有誰會想到,這樣美麗的石頭之中,蘊含著的卻是數也數不清的生命與靈魂呢?

  黑髮的男人微微地笑了,抬起手來,毫不猶豫地將所有紅石倒入口中。

  雖然不過是賢者之石的仿冒品,但是對於他而言,卻已經是足夠了的。感到一股力量開始修補自己的靈魂,派爾索那微笑著轉過身來,看向眼神平靜的跡部。

  “不吃驚麼?”

  “不,甚至有一種‘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感覺’。”少年微微苦笑,毫不掩飾眼中的複雜,“你並不是人類吧?”

  雖然這個猜測一開始就隱隱地盤繞在他的心頭,卻沒想到這個人如此乾脆地將真相呈放在他的眼前。是信任,還是根本就不在意呢?

  這個人異于常人的地方實在太多,多到已經不能用異能來解釋的地步,偏偏他又從未在他面前掩飾什麼。就這樣異常坦然地,將所有攤開在陽光下,直白到了殘忍的地步。

  所以,他才是不敢深究的那一個。這個人的秘密就好像是潘朵拉的魔盒,一旦打開,便要有萬劫不復的準備——兩人之間本來便是天差地別,如果,這樣的差別再加上種族、壽命、時間與命運呢?在一切完結之前,如果源源不斷的猜測會消耗掉他所有的勇氣,那麼他寧願選擇專注於眼前,這是獨屬於跡部景吾的狡猾。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傾盡所有的賭局。派爾索那對於這個世界異乎尋常的熟悉,他不是煉金術師,卻需要紅石的原因,他已經超出愛麗絲範圍的能力,他裝作視而不見,那麼派爾索那也就不會主動提起。獨屬於那個男人的籌碼實在太多,而被他握在手中的,只有那麼微薄的一點,這真是——跡部微微地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驕傲而鋒銳——最大的一場豪賭。

  “喂,”從剛才起一直不發一言的葛利德突然道,眼中仍舊帶著還來不及消退的震驚,“既不是人類,也不是人造人,你這個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

  “哦?比起你自己的處境,更加關心這樣的問題麼?”

  “嘿嘿,如果我問了,你會回答麼?……那麼,你想把我怎麼樣?”敷衍似地拋出這個問題,葛利德擺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架勢,笑道,“殺死了我所有的部下,放過我的話,我可是會拼盡全力來報仇的哦。”

  “所以,從一開始,你就沒有想過會活著離開嗎?”派爾索那微微一笑,“其實我很早就覺得奇怪了,葛利德,你不覺得作為‘貪婪’而言,你把部下看得太過重要了麼?”

  “嘛,會問出這個問題真是無情啊,那邊的那個少年,要不要考慮叛變到我這裏來呢?”在收到一枚白眼之後,葛利德轉過頭,不在意地道,“雖然不是人類,但是活了那麼就之後,如果身邊連在意的東西都沒有了的話,會很無聊啊……貪婪啊,就是這樣一個有著無窮無盡的欲望,卻永遠也得不到滿足的東西。無論抓到了多少東西,所剩下的,也不過是空虛罷了。與其說是我在意,不如說是我“需要”在意罷了。你這個傢伙,雖然抓住我的方式莫名其妙,但是我也沒什麼好不甘心的,你知道原因嗎?”葛利德一笑,指著自己的心口到,“你的這個地方,比起我來,要堅硬得多了,也冷酷得多了,簡直比我這個人造人還要像‘怪物’。活了這麼久,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這樣的傢伙。”

  “怪物……嗎?”派爾索那彎起唇角,在跡部看過來的擔憂目光中不怒反笑,“你說得沒錯,葛利德。也許我一直以來都錯了,在所有的人造人之中,看似最沒有野心的你,甚至給自己留下了弱點的你,才是最聰明的一個。”

  “哈哈,是嗎,那就承蒙誇獎了。”沒有什麼阻礙地將這個評價接收下來,葛利德笑得肆意,“雖然差不多猜到了我的結局,可不可以答應我一個小小的要求呢?”

  “你說說看。”派爾索那不動聲色。

  “在這種時候還是這麼謹慎的樣子,”葛利德搖搖頭,“不過我本來就不打算要你答應什麼不得了的要求。”

  這個男人一笑,“在殺死我的時候,將我的身體一把火燒乾淨吧,省得以後說不定還得被人回爐重造……那個男人的確是可以做出這些事的人。死死活活這麼多次,我都煩了。”

  沒有追問“那個男人”是誰,派爾索那微微一笑,“那麼,如你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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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到那個名為塔卡的綴命煉金術師的時候,他已經把自己煉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落魄到連飽腹的東西也無法找到了。本來身為煉金術師根本不至於此,可是這個男人居然會愚蠢到拿自己煉成,結果不得不隔絕于人群之外。

  此時他正抱著一團看不出形狀的血肉,神態癲狂,語調卻是詭異的溫柔,“妮娜,很快,很快爸爸就會復活你了,乖,再等一等……”

  派爾索那直接將葛利德扔在他的腳下,倒將那個男人驚得後退幾步。

  “喂喂,就算不會受傷,也不用這樣對待我吧。”葛利德仰面躺在地上,頗有幾分無奈地說。

  “你們要幹什麼……”抱緊了手裏的東西,塔卡的眼中充滿了小心翼翼地討好與恐懼,顫抖地道,“你看,我什麼也沒有。”

  跡部皺了皺眉,“你說,我們回去的機會在這個人身上?”

  “雖然我很不想承認這一點。”派爾索那淡淡地道,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來,放在塔卡的眼前,“這個煉成陣,還有這個人,”指了指地上的葛利德,“完成它,你會得到賢者之石。”

  “你需要它,不是麼?”

  “賢者之石?”塔卡神經質地睜大了眼睛,熱切地看著面前的煉成陣,幾乎是喃喃地說,“在哪里,給我……給我!”這個一向懦弱的男人,竟然伸出手來,死死地抓住了葛利德的衣領。

  瞥了一眼紙上的圖案,葛利德苦笑,“沒想到你連這個也知道……最後的時候,居然要變成這種人的試驗品,真是不甘心啊。”

  “所以,作為補償,我允諾你毫無痛苦的死亡。”

  “是麼?那麼,我期待著,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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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愛德和一眾煉金術師趕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接近尾聲。

  盛大的煉金術的光芒中,葛利德僵立著,然後開始大口大口地吐出紅色的石塊。那個將自己也煉成為合成獸的男人神色瘋狂地站在一邊,顧不得髒汙地捧起那些晶體,“賢者之石!賢者之石!妮娜……妮娜很快就能復活了!”

  愛德睜大眼睛,垂下的手掌驟然握緊,“那個是……”

  “是‘紅石’,賢者之石的偽劣品。”同時趕來的黑髮男人果斷地道,“鋼,通知下去。紅蓮之煉金術師,派爾索那已經確定背叛了!”

  這個一模一樣的聲音,在不久之前還用相似的語氣說出過冷酷的話。金髮的少年恍惚了一秒,然後垂下眼簾,面無表情地道,“是,大佐。”

  “咳咳……”虛弱地跪在地上,葛利德咳嗽著吐出最後一點紅石,“我說,可以了吧,你也差不多要履行自己的承諾了。”

  伸手拾起剩下的紅石,派爾索那微微一笑,俯下身低聲在葛利德耳邊道,“那麼,再見了,人造人。”

  “呵呵,就算到了最後,也依然要背負著這種稱呼麼?你這個傢伙,到底惡劣到了什麼地步啊。”幾乎是微笑著,葛利德睜開眼睛,看著忽然出現在空中的巨大火蓮,“這一場煙火,還真是……”他伸出手來,慢慢地去觸碰血色的花瓣。

  “派爾索那,這樣的死法,我簡直,滿意得不得了啊。”狂笑聲中,名為貪婪的男人在一瞬之間化為了灰燼。

  羅伊神色凝重地看著幾乎燃盡一切的火焰,喃喃道,“這樣子的火焰……的確無愧於‘紅蓮’的稱呼了。”讓他這個被稱為焰之煉金術師的人,也不得不從心底裏開始戰慄。

  “沒想到,你會和塔卡勾結在一起。派爾索那,現在投降還來得及。”公式化地說著,男人自己也不相信,這樣的話會讓派爾索那有一絲一毫的動搖。意料中的,派爾索那微微地笑了起來,卻並不理會他的話。

  微不可察地歎了一口氣,羅伊舉起手,“準備……”

  “等一下!”然而他的動作卻被打斷了。

  “鋼!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羅伊冷聲道。

  “我知道的……”少年低垂著頭,沉聲這樣說,可是攔著男人的手卻卻依然沒有放開。愛德站在原地,機械鎧因為過於緊繃的壓力發出一種古怪的震顫聲,冰冷的空氣彌漫在口腔中,死寂一片。他閉起眼睛,忽然爆發似地說,“我知道啊!”

  “……”羅伊神色複雜地看著這個倔強的少年,終究沒有再說話。他抿了抿唇,移開了目光,黑色的眸子裏卻只餘下冷硬一片,凜冽的風吹過他長長的軍服後擺,發出獵獵的響聲,嚴酷而機械。這個軍人一隻手插在口袋裏,另一隻手微微舉高——而這一次,沒有人阻攔他。

  仍然是冷靜鎮定的聲音,而在不久之前,這個聲音的另一個主人一邊戲謔地叫著“前輩”,一邊將他擋在身後。即使是說著冷酷的話,也無法掩飾眼中的複雜。

  “去吧!”

  好像有什麼極端冰冷的東西從心底裏湧出來,就好像幾年以前他和阿爾一起親手燒掉了自己的家,忽然明白其實自己已經一無所有。塔卡是這樣,妮娜是這樣,就連派爾索那,也是……

  他大概是個極度不祥的人,否則為什麼每一個稍稍走近的人,終究總是陌路而行呢?妮娜死了,塔卡變成了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而派爾索那和那個叫做跡部的少年,也終於兵戎相見。

  生活其實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因為往往幾件微小之極的事情就能將人們的距離無限拉近。一起吃飯,一起出遊,一起因為打掃而灰頭土臉,一起微笑過,一起背對背戰鬥過,這樣的感情未必驚心動魄,而他卻想好好珍惜。說起來不過是正好住在同一幢房子裏的陌生人,一開始他對派爾索那的態度還頗為防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變成了這樣親人一般自然的感情了呢?

  也許是從派爾索那自然而然地拍著他的頭,一邊微挑著眉嘲笑他的身高開始,又也許是習慣了那位大少爺隨時隨地的華麗態度和隱於其下的小小關心,習慣了本來漆黑冷清的屋子裏漸漸有了溫暖的燈光和人聲。理所當然地接受那人的提醒和不著痕跡的保護,然後漸漸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時候變得依賴和軟弱,卻忘記了,他們之間,從來就沒有過一層名為血緣的關係。

  從一開始,這才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愛德的步伐很慢卻很穩,慢慢地在塵埃中留下一個又一個不大的腳印。不去看周圍彌散開來的腥紅液體,不去聽同僚絕望的慘叫,他筆直地、沒有一絲猶豫地走向那個站在原地,一動也沒有動的男人。

  “派爾索那。”他停在了肆虐的火牆之外,隔著一段距離向那個男人遙遙望去,眼神沉靜,卻好像忽然跨越了無數的時間,沉痛疲憊得不像一個少年。這個男人的強大,沒有人比曾經並肩戰鬥過的他更加瞭解,那種不可思議的力量,甚至早已超越了煉金術的範疇。沒有人可以留下他。這個男人想要做的事情,沒有人可以阻止。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裏,用一種不大不小剛好可以聽到的聲音說,“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派爾索那沒有說話,少年看著他,卻想起幾天以前他眼中決然複雜的神色。“不重視自己的生命”什麼的,那些責備,都不過是這個男人劃清界限的藉口罷了。那一天的派爾索那看著葛利德,眼中閃動著的是必得的光芒——不是為了這個人,而是為了這個人身後的某件事情、某個目的,而為了這個目的,他做出了捨棄的決定。

  所以那個時候他才會有那麼多的不安,第一次豁出了性命與葛利德打鬥,然後近乎本能地挽留。

  可是現在他卻忽然明白了,在這個男人的選項裏,恐怕至始至終裏都沒有“留下”這一個可能,家人什麼的,不過是他和阿爾兩個不成熟小鬼的臆想,而那種親近和自以為是的瞭解,也不過是在愧疚悔恨之中沉浮得久了,而不得不抓住的一根浮木。

  少年垂下眼簾,隱在披風內的雙手卻漸漸收緊。“如果說一開始和我們住在一起,是軍部的慣例,那麼之後的,甚至在軍部主動給你提供了一處住所的時候你也沒有搬走的理由,是什麼?”

  “……”

  “回答我!派爾索那!”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緩緩地勾起一個笑容來,“那個理由,你不是已經猜到了麼,愛德?從一開始被安排在你的住所,我就是有目的的。”

  “你說謊!”急切地打斷他的話,少年的臉上再無一絲血色,“那不過是巧合,巧合!”

  “既然你認為是巧合的話,又怎麼會特意來詢問我呢?”抱起雙臂,派爾索那的眸間一片冰冷,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少年心中最後的一絲希望。他的臉上再無平時的一分柔軟平和,譏誚地彎起唇角,吐出利刃一般的話語來。

  “我住在那裏的理由就是你,愛德。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早知要背叛的我,又怎麼會和軍部的煉金術師有所牽扯。畢竟……”他一笑,“除了塔卡以外,你可是我唯一知道的,知曉人體煉成的煉金術師。如果那個傢伙在被我找到之前不小心死掉了,那麼愛德,你就是剩下的唯一人選——這樣重要的人,我怎麼可能不去故意接近?”

  “所以,你之前的那些保護……”

  “我說過了吧,你可是關係到開啟真理之門的重要人物,在那之前,如果你受傷了或者是死掉了,我會很難辦。而我現在會這樣將真相告訴你,愛德,你知道原因嗎?”

  少年一愣,臉色忽然慘白一片,他緩緩地、澀然道,“因為……我已經沒用了。”

  “你已經找到了,比我更加弱小、更加瘋狂、更加好控制的塔卡,那麼,我自然是沒用了……所以,你也就不用辛辛苦苦地對著我偽裝下去了,呵呵。”少年這樣說著,不由自主地彎起了唇角,“派爾索那,你已經解放了。”

  男人的目光一閃,不過低著頭的少年並沒有發現,只聽見那一個低沉好聽的嗓音失去了以往的溫和柔軟,冰冷地道,“不錯。”

  這兩個雖然簡短,但對於愛德來說,卻不亞于一道驚雷,徹底打散了他心中的最後一點遲疑。

  少年抬起頭來,臉上掛著自嘲的笑容,“這樣麼,我知道了。我……真是個笨蛋。”居然,會把這樣的人當成自己的家人。不過,從這一刻起,兩人之間的關係,除了敵人以外,再不會有第二個了!

  明亮的煉金術光芒充盈了整個視野,少年雙掌合十,“雖然知道一定打不過你,不過,派爾索那,如果不是抱著殺死我的決心來戰鬥的話,就做好被抓的準備吧!”少年的招式銳氣凜然,奇思妙想層出不窮,即使是派爾索那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少年的戰鬥天賦實在是出色至極。

  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

  派爾索那動作一頓,在猛然躥高的火焰中微微一笑。愛德站在火牆之外,與他不過一米之隔。

  拉住不管不顧想要直接沖進去的少年,羅伊厲聲喝道,“鋼,清醒一點!好好看看這些火!”

  這些火牆仿佛有著自己的意識一般,正在不斷地縮小範圍,將派爾索那一眾人圍在了其中。而相對的,這些火焰卻漸漸躥高,仿佛被濃縮一般,越發的明亮灼人。沒有人能夠觸碰這樣的火焰,那些飛灰就是證據。

  軍部的煉金術師已經在這樣的火焰中死傷大半,這一場爭鬥,結果不言而喻。

  派爾索那一手提著因為驚嚇而昏迷的塔卡,另一隻手將跡部摟在懷裏,不疾不徐地道,“愛德,還有……”他轉開視線看著那個黑色短髮的男人,“一直被他提起的羅伊大佐,這一次,真的是再見了。”不,其實是再也不見才對。

  愛德金色的瞳孔猛然收縮,“快點攔住他……”話音未落,男人卻已消失在眾人眼前,就和那一天他帶著葛利德轉過身去一樣,只是一瞬,便蹤影全無。

  留在原地的火焰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生氣,一點一點地黯淡下來,不一會兒便如同普通的火焰一般,漸漸熄滅了。

  愛德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而在那個男人消失的地方,一張薄薄的白紙打著旋兒被吹到了空中,不一會兒便飄到了愛德腳下。

  少年有些失神地看著腳下的紙張,慢慢地彎腰撿起。只是當他的目光掃到這張紙上的時候,卻不由自主地一震,全身上下都僵硬起來。

  在這張紙上,被細細描繪的是,那個封印了葛利德的煉成陣。只要有了這個,人造人也就不再是不死的了。可是這樣一張平凡普通的紙張,卻在那樣猛烈的大火中保存了下來……

  羅伊遠遠地看到這張紙,神色一動之間已經滿是了然。輕輕地在心中歎息了一聲,掩去眸中複雜的神色,他無聲地站在愛德身後,一手輕放在他的肩上。

  素來驕傲彆扭的少年並沒有動,也沒有如同平常一般,一手拍去他的手一邊笑駡“大佐你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你個無能去死”,他只是靜默地、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將那些細碎的嗚咽全部吞回肚子裏去。

  脆弱的紙張被緊緊地攥在手裏,幾乎在一瞬之間就能被撕碎。有透明的液體滴落下來,打濕了紙上熟悉的字體,墨色蜿蜒開來,染成一片,模糊的文字快要無法辨認。

  ——“煉成陣和骸骨,人造人可除。”

  有的時候,也許最好的保護,恰恰是遠離。

  用瞬步行了大概半個小時,派爾索那停了下來。

  隨意地將手中的塔卡扔在地上,派爾索那微低下頭,對著有些氣喘地少年道,“還是不習慣麼,那麼下一次我會再慢一點的。”

  跡部平復下呼吸,看了他一眼掙了掙便跳到地下。“你以為本大爺是誰。”他轉過頭,語氣沉沉地道,“既然一開始就可以找到這種不被打擾的地方,還帶著我們出現在那裏,你果然是故意的!”

  “這樣不正好合了跡部少爺的心意嗎?”派爾索那微微一笑,不去理會少年語氣中突如其來的沉悶,“你也不希望愛德他們被軍部通緝吧。”

  “是啊,”少年嘲諷似地一笑,“不但站在原地等著他們發現,而且不厭其煩地說了那麼一大通廢話,派爾索那,扮壞人很好玩吧!”

  男人微皺起眉,不知道這個少年的怒氣從何而來。他不在意地一笑,“我從來就沒有說過自己是個好人,而且就像是我說的,住在愛德家也的確是為了他的煉成術。”

  “你這個傢伙到底還要嘴硬到什麼地步!對日向棗是這樣,對愛德也是……”少年越發怒氣衝衝。

  “我說,景吾,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男人打斷了他,眼神漠然而玩味。他慢慢地說,“對了,你還不知道用人體煉成會有什麼後果吧?以此為媒介回到原本世界的我們,又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在塔卡醒來之前,正好可以一併告訴你。”

  “人體煉成本就是煉金術中的禁忌,據說懂得它的煉金術師寥寥可數而且從來沒有成功的例子。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男人的眼神越發幽深冰冷,跡部沉默地凝視著他,沒有回答。

  “是代價。愛德為此付出了一條手臂,而阿爾……失去了整個身體。”勾起一邊的唇角,派爾索那輕聲道,“景吾,如果找不到這個綴命之煉金術師,我會讓愛德去開啟真理之門。你知道我有這個能力。”他俯下身來,挑起一束銀灰色的發絲,如同惡魔一般地在少年耳邊詭秘地低語,“即使是你……景吾,我允許你呆在我身邊的理由,也不過是因為你有這個價值罷了。即使你在腦海之中將我的形象美化成一個悲天憫人的傢伙,”他嘲諷地輕笑,眼內是毫不掩飾的惡意,“我也不會因此而對你有幾分不同。即使在紅石這件事上你幫了我不少,但是得寸進尺的話就太蠢了是不是?”

  “你腦海中那個溫柔的傢伙,也不過是在這個陌生世界中自以為是的構想罷了,我……”

  “——你說夠了沒有!”迎面而來的拳頭打斷了他的話,派爾索那無謂地微笑著,“怎麼了,聽到這樣的話覺得被羞辱了,很難過,很生氣?”

  “是,我很生氣!”派爾索那眼神一閃,卻聽見那個少年道,“你以為本大爺的洞察力是擺設嗎?你以為你這樣說就可以激怒我然後擺脫我嗎?本大爺可不是愛德那個笨蛋!”

  “自以為是也好,自作多情也好,本大爺從來就不是那些會因為幾句話就動搖的人!懷疑自己這樣的事,也從來就不會出現在本大爺的字典裏!派爾索那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本大爺會看會聽更不是愛德那個腦筋衝動的傢伙,”他貼上他,近到呼吸可聞,灰藍色的眸子中好像有火在燒。“你不激怒他,愛德會這麼簡單地站到軍部那一邊?你不激怒他,軍部會這麼輕易地解除對他的懷疑?你不激怒他,又怎麼能斬斷一切、離開得理所當然?對了,”他氣急而笑,“阿爾那個傢伙還拜託你了吧,所以你就故意等在那裏,等著一群人來圍攻而不過是為了撇清和那個笨蛋的關係!派爾索那,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自以為是的混蛋!你以為愛德會感激你麼,你以為你自己是什麼,神嗎?!你憑什麼決定這些事?然後任性地把所有人騙得團團轉?”跡部揪起他的衣領,派爾索那漠然地看著他,一動也不動。

  “這一次,是想要趕走我了嗎?回到了那個世界之後,就想要離開了嗎?”跡部冷笑著,一字一句地說,“告訴你,想也別想。就算你真的讓愛德開啟了那個什麼見鬼的真理之門,需要懺悔的、需要背負著罪孽的人也是本大爺!你以為我不知道麼,對於身處哪個世界,你從來就沒有在乎過,想要回到原本的世界人是本大爺,那麼這一份髒汙也理所當然是由本大爺來承擔!”微眯起了眼睛,看著派爾索那冰冷的側臉,跡部只覺得心中的那些溢滿了整個胸腔的憤怒化為了無盡的火焰,沖上他的頭腦,撕扯他的理智。一把壓下那個人的脖子,跡部踮起腳尖,憤恨地啃咬出一個帶血的牙印來。猶覺得不解氣,跡部鬆開口,又咬上另一邊的鎖骨,廝磨著不肯放開,直到那個人僵硬的身體漸漸變得柔軟,然後輕歎著拉開他。

  “跡部家的少爺什麼時候變成了咬人的小狗?”他苦笑著,看到跡部嘴角得意的微笑。

  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跡部眼神明亮地看著他,“以你的能力,如果不是怕傷了本大爺,又怎麼可能推不開?”他勝利似地微笑著,目光驕傲而睥睨。

  派爾索那微微一滯,方才微粼的眼神又回復平靜,仿佛結了冰的湖面,漠然而冰冷。他側過臉去,只餘下冷硬的半邊輪廓在漸漸低沉的暮色下模糊了界限。他不再說話,而跡部卻覺得比起剛才刻意的羞辱,這樣無聲的沉默更加讓人窒息。

  微笑消失在少年的臉上,跡部的眼神漸漸陰沉,卻控制不住心中不斷漫出的冷意。深吸一口氣,大步地走到那個男人面前,少年的臉上滿是決然,“派爾索那,本大爺對你……”

  “噓……”修長冰冷的手指抵在唇上,阻止了少年脫口而出的話,他不忿地拉下,卻對上一雙幽深的黑眸。

  “不要說,”男人在微笑,眼睛裏卻毫無笑意,只餘下大塊大塊的空白,茫茫一片。他命令道,“景吾,不要說。”語氣卻歎息低沉得仿若纏綿。

  “本大爺說過了吧,這些事情由不得你!”少年瞪著他,灰藍色的眸子裏一片堅定。就好像忽然綻放了的、一整個世紀的陽光,溫暖得不成樣子。

  可是這樣的陽光,會阻擋他前進的路。

  思緒中好像有什麼冷冷地笑出聲來。派爾索那沉默著沒有說話,而少年卻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一般,倒退了一大步。

  “你……”可是已經晚了。跡部的眼中閃動著憤怒和不甘,掙扎著想要說些什麼,卻只能在忽然飄起的羽毛中陷入虛假的夢境。

  “幻術•涅盤精舍之術。”

  收回結印的手,派爾索那輕輕托起即使在昏睡之中也緊皺著眉的少年,眸中幽深一片。即使可以再見面,他也早就變了模樣……嘴角的弧度越發冰冷,派爾索那淡淡地將少年攬在懷裏,卻連最後的一點波瀾也消失不見。

  ——“告別的話,這樣也不錯。”

  一個水遁打在了塔卡的臉上,黑髮的男人在驟然響起的呻吟中緩緩地勾起唇角。“清醒了嗎?那麼,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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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劣質的紅石進行人體煉成會有什麼後果,派爾索那並不在意,就好像塔卡會有什麼樣的結局從來就沒有被他看在眼裏。男人長長的慘叫聲中,真理之門在眼前緩緩開啟,詭秘的光芒從門中透露出來,好像在被無數的眼睛一同窺視著,派爾索那微微一笑,抬腳邁了進去。

  原來這就是真理。派爾索那一手抱著昏睡著的少年,不疾不徐地在這個空間中前進。無數黑色的觸手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拼命地想要糾纏上來,卻被一層看不見得力量擋在身周,不得寸進。

  它們不甘心地扭動著,發出充滿了貪婪的低沉笑聲,血腥而瘋狂。

  無數的資訊走馬燈一般流過他的眼前,畫面光怪陸離。無數個世界,就有無數個門。

  原來如此,這就是門——只要踏錯一步,就再也無法回返的陷阱。

  微微地勾起唇角,派爾索那在心中道,“九尾,告訴我你的位置。”

  “……終於想起來呼喚我了?我還以為你在異世界過得太好都不想回來了呢!”隔了一會,一個聲音氣哼哼地道。

  “怎麼會?”派爾索那輕輕地笑,”契約的力量存在於靈魂,想要反悔都不行。如果不是有著這份聯繫,我又怎麼會在這些門中亂走?能離開這個世界,九尾,還多虧了你。”

  那邊的聲音一滯,彆扭地道,“你這樣的傢伙也會道謝?……嘛,既然如此,咳,你聽好了,我在……”

  “也許你的話要留到下一次再說了,”派爾索那忽然打斷了它,“這個空間,居然開始震動了……”

  “什麼!!”

  無數黑影驚慌地低吼聲中,空間被撕裂出一條縫隙。開始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豁口,然後露出尖銳的刀鋒,派爾索那幾乎可以想像那一頭的人是怎樣面無表情地握著刀柄,直直地、不容置疑地劃出一條狹長的開口。

  不管是洩露出來的氣息,還是這一份篤定到無人可以撼動的強大,都不可思議地熟悉。

  派爾索那沒有動,縱然這個空間已經震動到了快要崩塌的地步,他也只是看著拿到裂縫一點點變大,然後從中走出了那個人。

  銀色的長髮、冷漠的臉、華貴的鎧甲和和服,還有那一雙緩緩地轉向他的金色眼睛。

  震動停止了。派爾索那歎息著吐出一個名字,“殺生丸……”

  銀髮的犬妖沒有說話,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皺眉道,“你的妖力呢?”

  緩緩勾起了一邊的嘴角,派爾索那張了張口,卻被一個撲過來的身影打斷了,“父親大人!”那個孩子將頭深深埋在他的胸口,抬起臉露出大大的笑容,“我就知道你在這裏!”

  “神樂。”喚著這個名字,將磨蹭著不肯放開的孩子拉開,派爾索那看著她,“你怎麼會找到這裏?”

  “父親大人忘記了嗎?”神樂滿懷依戀地看著他,語氣輕柔地道,“我是你分裂出來的半身,無論你在哪里,這一份聯繫從來都不會斬斷。之前父親大人的氣息一下子消失了,”少女的表情有了幾分陰沉,“我跑去您最後存在的地方,怎麼也找不到您的痕跡,不管怎麼問,也沒有人知道您的去向……那群螻蟻居然說您已經死掉了,既然如此,就都去死好了,根本就沒有活著的價值吧……不可原諒!不可原諒!”越發緊密地擁著他,少女神色猙獰,殺意凜然,身體卻在微微發抖。

  “……”派爾索那垂下眼簾,“我說過了吧,神樂,你是風使,應該比任何人都要自由。”

  “我不要!沒有了父親大人的自由,不要也罷!”神樂語氣決絕地道,男人卻只覺得心中的荒謬感幾乎要讓他笑出聲來。他冰冷地目光讓神樂一滯,糾纏的動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父親大人……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如果後來不是遇到了殺生丸大人,我幾乎以為……”

  “神樂,走吧。”一個聲音冰冷地道。

  “殺生丸大人!”神樂大聲道。

  殺生丸不答,他冷冷地看了派爾索那一眼,對神樂道,“來這裏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他的眼神裏仍然沒有一絲波動,冰雪一般的冷酷神情讓神樂不由得一顫。

  “……是,殺生丸大人。”

  男人背過身去,緩緩地抽出腰間的長刀,“奈落,”他出聲叫著這個名字,猛然揮下手中的利刃,剛剛合攏的空間瞬間破開,“在別的世界,不要死了——”

  “鐵碎牙和你的無禮,終有一天,要你盡數償還。”

  冰冷的甚至帶著幾分殺氣的話,奇異地讓派爾索那輕輕笑出聲來,在這一刻,這個男人並不是名為芹生零的人類,而是一隻名為奈落的半妖。他笑起來,上彎的眼角在這一瞬忽然就有了無盡的妖嬈之意,“也就是說,我的命,是屬於你的嗎?”

  被劃破的空間發出耀眼的光芒,派爾索那看著男人的背影,語氣危險,“殺生丸殿下,這樣做是不是太霸道了呢?”

  白色的身影一頓,殺生丸轉過身來,冷冷地看著走到面前的男人,“半妖,你的性命,我現在也可以取回。”

  “哦呀,可是殺生丸殿下,”低沉地笑著,派爾索那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微微施力,“怎麼說也許久不見了,現在這個時候談論打打殺殺的事情不是太過煞風景了麼?”殺生丸原本已經向外傾斜的身體在這一股力道下徹底踏出了空間“再說,您的天生牙已經有了這樣了不起的能力,又何必執著於那把鐵碎牙呢?”

  他的臉上是獨屬於奈落的笑容,妖嬈而危險,在這樣一張完全陌生的臉上,竟也顯得契合無比。殺生丸垂下眼簾,掩蓋自己一時的微愣。

  發絲被挑起,漸漸閉合的空間中,那個男人站在縫隙之內,微閉起眼睛細細地親吻手中的一縷銀白,曖昧而虔誠。模糊的語句從他的唇中洩露出來,低沉喑啞的嗓音終於讓冰冷的金色眸子裏浮現出一絲熱度。

  “等待吧……只需要,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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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網王世界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晚。無聲地出現在跡部宅,派爾索那側過臉來,對跟過來的九尾道,“距離我離開,過了多久?”

  “不過兩天而已,跡部家已經找瘋了。”撇撇嘴,九尾道,“你應該慶倖兩個世界的流速沒有反過來。”

  “九尾,”男人笑起來,“就算我想要這麼做,你以為那個‘神明’會允許嗎?”

  “你是說……不是巧合?”九尾沉沉地道,圓圓的眸子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嘛,誰知道呢?”不在意地露出微笑,派爾索那將懷中的少年平放在柔軟的床鋪上。

  少年皺著眉,灰藍色的發絲散落在枕上。

  “你用了術?”九尾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來,“真是可憐的傢伙。”

  沒有理會他,派爾索那伸出食指,細細撫平少年的眉間,又拉開被子蓋上。雖然是溫柔至極的動作,而九尾卻覺得,隨著這些動作,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捨棄了。那雙黑色的眸子裏,再無波瀾。

  九尾忽然沉默下來,只聽見那個男人回過身來淡淡地道,“走吧。”從男人拉開的門中走出去,大門在身後“呯”地合攏。九尾終究忍不住抬起頭來看向男人的臉,卻發現那上面無悲無喜,只剩下一種微微發亮的東西刻印在黑色的眸子裏,冰冷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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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ERO組織在上一次的戰鬥中精英盡失,早就成不了什麼氣候,更何況還有一幫蠢貨內鬥消耗戰力。派爾索那只是用了一小朵火蓮就成功地讓這個組織成為了歷史。

  “接下來,就是那裏了吧。”微微笑著,男人純黑的眸子裏仿佛有血色在燃燒。

  “為那個倒楣的傢伙祈禱。”九尾幸災樂禍地說,舒展九條長長的尾巴,夜色中的獸瞳亮得出奇。

  事實上,不用派爾索那出手,看久遠寺校長的樣子,大概也是活不了多久的。九尾驚訝地看著面前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氣,蒼老得不成樣子的人,“這就是你說的久遠寺?”

  “你覺得,我會認錯人嗎?”瞥了他一眼,派爾索那唇角含笑。

  九尾撇撇嘴,“這樣子的傢伙,我連吃掉的欲望也沒有。”這哪里是一個少年,簡直就是一個快要入土的老傢伙。

  “誰在哪里?”屋內的人終於察覺到了什麼,他轉過頭來,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驚慌,一雙眼睛毫無光華。

  竟然已經看不見了嗎?派爾索那微微皺眉,想不到那一塊石頭居然有那麼大的威力。

  他沒有說話,久遠寺卻仿佛被蟄到一般從椅子上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你是派爾索那是不是?是不是!”之前的那些驚慌潮水般地褪去了,只剩下了無盡的狠毒之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怎麼會那麼容易就死掉呢?你肯定會回來找我報仇的!你在哪里,快出來!”他揮舞著手臂,好像隨時準備給與看不見的敵人致命的一擊,卻腿腳一軟倒在了地上。只是他仍不甘休,手腳並用地掙扎著,口中聲嘶力竭地道,“出來!派爾索那,出來找我報仇啊!我可以殺死你一次,就可以殺死你第二次!”他兀自叫嚷著,卻被人握住了手掌。

  那個即使在最深的夢境中也依然熟悉的冰冷嗓音道,“久遠寺校長,如你所願,我回來了。”

  “哈哈……哈哈……”久遠寺愣了一會兒,忽然笑出聲來,“沒想到到了最後,陪伴我的人居然是你……這裏是哪里,是地獄嗎?”

  “不,不過馬上我就會送你到那裏去。”那個聲音含著笑意,溫和地說。

  “這麼說,你真的回來了?”久遠寺忽然收斂了自己一身的瘋狂,冷冷地說,“我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居然還是失敗了。”

  “……”

  “派爾索那,我這一生挽留過許多人,他們最終都被我用死亡的方式留在了身邊,只有你,不知道遇到了什麼事,忽然就脫離了我的掌控。可是,死到臨頭的時候,我又覺得最後陪伴在我身邊的人一個也沒有,死亡也不過是另一種遠離的方式罷了。到頭來,我還是什麼也沒有。除了你,派爾索那,雖然是為了殺死我,但是你終究還是回來了。”他笑起來,低沉而破碎,“呐,你們為什麼都要背叛我呢?行平,還有那些人,為什麼都要選擇逃離我呢?明明比起那些沒有能力的普通人,我才是你們的同伴吧?派爾索那,”他緊緊地抓著他的手,無神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方向,“你告訴我!”

  “久遠寺校長,難道你不覺得,從始至終,背叛的人從來都不是我們,而恰恰是將自己束縛在了原地的你嗎?”那人輕輕地笑起來,語氣卻是殘忍至極,輕易地否定了他的全部信仰。

  “背叛的人……是我?”久遠寺的身體顫抖起來,“你說謊!只要好好的和我一起呆在學校裏就好了,是想要離開的你們不對!你們該死!”

  “不,你錯了。”派爾索那淡淡地說,語帶憐憫,“將這個學校變為了牢籠,束縛了所有人的,就是你。”

  “你——說——謊——”久遠寺一字一頓地說,拉長的聲音裏仿佛有無數的執念,每一個字都刻在了靈魂裏。無神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派爾索那,男人的臉上是無盡的恨色,“派爾索那,陪我一起下地獄吧,哈哈哈哈——”

  聲音戛然而止。

  “他怎麼了?”九尾從窗臺跳到地板上,漫不經心地問。

  “……壽命盡了而已。”站起身來,派爾索那抽出被緊緊握住的手,看著那個人依然睜大的眼睛。

  “嘖,真無趣。”

  “要怎麼樣才算有趣,九尾大人,恩?”派爾索那淡淡地一笑,走到窗邊向外望去。紅色眸子的男孩汗濕重衣、眼神迷茫,仿佛剛剛從一場噩夢之中清醒過來。他赤著一雙腳,搖搖晃晃地沖出宿舍,雖然眼神漸漸清明起來,卻還是緊皺著眉頭。

  “棗!”抱著小兔子的金髮男孩追上來,擔心地詢問,“又做噩夢了麼?”

  “恩,”日向棗柔和了臉色,對友人道,“雖然暫時不用做任務了,可是一想到這些居然是用那個傢伙的命換來的……”他握緊拳頭,神色中又升起一絲迷茫,“派爾索那他,為什麼要救我?”

  “棗……那並不是你的錯。那個人……”流架看著他,忽然堅定地道,“等我們長大了之後,就逃出學園吧!”

  “……什麼?”

  “早就約定好了不是麼?現在威脅你的人已經不在了,棗,逃走吧!”

  “……然後用一生的時間來重複那個噩夢麼?”頓了頓,日向棗忽然微笑起來。

  “棗?”流架遲疑地看著他,好友的表情忽然陌生起來,有什麼改變了,又好像什麼也沒有變。

  “流架,我決定了,我要留在學校。”

  “……”

  “雖然一時半會還理解不了,但是時間長了,總有一天會理解的吧。關於那個人救我的理由,關於愛麗絲學校,關於我們這一群人的未來……到了那個時候,也許才是真正逃離的時候。”少年微笑起來,拉起好友的手,“回去了。”

  【下一個世界,全職獵人】

  “那個小鬼,還不賴嘛。”九尾懶洋洋地盤坐在窗邊,對著派爾索那呲了呲牙,“難得看見你被人擺了一道,感覺真不錯。”

  “九尾,你這樣說我會以為你成了別人的契約者。”挑起了一邊的眉毛,派爾索那微笑著張開手臂,接住跳入他懷裏的九尾。

  “唔,又要開始了嗎?希望下一個世界會有強一點的人。”它仰起頭來,討好似地舔舔他的側臉。

  派爾索那的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整個身體漸漸變得透明,黑色的眼眸裏閃動著難明的光彩,“只要你不覺得強得過頭就好。”

  “是嗎?那麼,我期待著。”期待著,更加強大的,你的姿態。

  網王綜世篇、鋼煉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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