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倉幹久番外

　　我一直都明白，作為一個父親，其實我遠遠算不上稱職。在得知麻倉葉王要通過我兒子的肉身復活過來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決定犧牲自己的血脈。即使知道其中的一個孩子必然是無辜的，我也仍然做下了這樣的決定。

　　莖子並沒有反對，父親也鄭重地向我道歉，可是我無法忽視妻子臉上悲傷的表情，還有我自己心裏……寢食難安的愧疚。在等待孩子出生的那一段時間裏，我沒有絲毫為人父的喜悅之情，焦灼和絕望溢滿了我的心，讓我甚至無法照顧好懷孕的妻子。每每莖子的眉宇間流露出哀色之時，我根本不知道怎樣安慰她。因為，決定殺死我們孩子的兇手，正是我。可是我的妻子卻比我堅強得多了，她的身上似乎有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堅毅，使她順利地渡過了待產期。就這樣，孩子出生的日子到來了。

　　即使那一天已經過去了很久，但是當日的景象卻還是清晰地印在我的心中，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在那天之後，我曾經不止一次地感到慶倖，先出生的並不是我們真正的孩子，而是那個需要消滅的物件。能夠順利地避免骨肉相殘，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感激的呢？即使臉被大火燒傷，我也從心底裏覺得高興。我會盡全力地培養葉，好好地教導他，因為這個小生命是如此的來之不易。而我卻沒有注意到莖子猶豫的神情，還有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只是一味地沉浸在了喜悅之中，將一切都遠遠拋了開去。

　　現在想來，如果那個時候我能聽聽莖子的話，也許就不會讓那個天大的誤會持續了這麼多年。不過我想最大的可能還是如同莖子一樣，理所當然地想到另一種解釋，然後沉默地將它埋在心底。

　　莖子在那個人離開之後告訴我，出生的順序是麻倉好自己決定的，那個傢伙推開了一旁的葉，然後獨自一人面對了接下來的攻擊。不僅如此，更讓她覺得訝異的是，那個人還非常溫柔地安慰了她……幾乎有那麼一瞬間，她忘記了這個傢伙就是麻倉家的死敵。

　　“因為，實在是太過溫柔了啊。”妻子捧著臉這樣說，讓我瞬間產生了一種非常鬱悶的感覺。果然，就算一切都澄清了，我還是無法喜歡葉王那個傢伙，這絕對不是因為男人的嫉妒。

　　葉漸漸地長大了，而離開的好似乎消失了一般，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蹤跡。一切都風平浪靜，而這種表面上的平靜卻更加讓我擔憂。好，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葉那個孩子太過稚嫩，性格又非常懶散善良，而一想到這樣子的他居然要背負著消滅好的使命，我便覺得自己這個父親果然很不稱職。對不起，我在心中對自己的兒子道，作為父親，竟然無法保護你。這時心中卻有另一個聲音朦朧地浮起，對於我的另一個兒子……我連忙搖了搖頭，試圖無視那些荒謬的想法。那個傢伙是好的轉生，即使從我妻子的肚子裏出生，也並不是我的兒子，我並不需要……覺得愧疚。

　　為了幫助葉，也為了麻倉家有一個更好的未來，父親選擇了恐山家的安娜作為他的未婚妻。那個孩子個性非常的強悍，對於葉也十分的維護，咳，當然，這種維護有時候並不是表現在外的。我感到自己擔憂的心情稍稍放下了一些，看到葉在安娜的訓練下漸漸強大起來，也覺得欣慰。只是，葉的日子看起來很不好過啊哈哈，時間久了之後我忽然覺得慶倖起來，幸好莖子很溫柔，不，我並不是說安娜不好，只是父親的眼光果然如此，替葉選出來的未婚妻性格簡直與母親一模一樣。有時候，連我都不禁要為葉之後的生活抹一把辛酸的眼淚，哈哈。咳，這絕對不是幸災樂禍，只不過是父親對兒子未來生活的一種美好盼望罷了。如果……這樣子的生活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可是我們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通靈王大賽很快就到來了。

　　在那之前，發生了一件我並不知道的事情。直到有一次葉無意間提起，我才知道在通靈王大賽之前，好和葉就已經見過面了。大概也就是那一次見面，讓好在任何人之前將自己的影子留在了葉的心裏，而不是通過其他人的描述，勾畫出不實的畫面。也許就是因為這樣，葉才會對他具有那樣子的信任。可我的心裏卻難免有著疑慮，我不是葉那個單純的傢伙，萬一這並不是簡單的巧遇，而是某人為了拐騙我可愛兒子而使出的手段呢？說起葉，我至今還有一個地方無法理解，這個孩子到底是從哪里聽來“看得見靈的都不會是壞人”這句話並把它奉為真理的啊？麻倉家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說出這樣讓人哭笑不得的話來，我發誓！我覺得，我的煩惱又因為這句話而增加了許多。麻倉家怎麼會有這麼天真的孩子，這樣的孩子，又要怎樣去擊敗那個轉生了兩次的好？

　　一切似乎都向著最壞的方向發展。葉和好在比賽中相遇了，而且竟然對那個傢伙有了非同尋常的信任。自己的兒子有多麼的執拗，我是知道的，他一旦決定的事情，除非了有什麼變故，很難再有所更改。我開始後悔因顧及葉的成長而沒有在他小的時候就將好的一切告訴他——好這個傢伙，到底對我的兒子做了什麼！

　　然後，父親提起了那本超•占事略訣。安娜在他的吩咐之下揭開了1080念珠的封印，然後隨同我們一起來到了封印著那本書的祠堂之中。而這又讓我想起了另一個疑問，是關於麻倉家的：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家族裏竟然保存著葉王完整的祠堂，還將他所有的法術與生活記錄下來，一直流傳到今天。作出了那種事情的人，不是應該將他的一切都毀滅才對嗎？不過我疑惑的時間並不久，因為當我們帶著那本書找到葉的時候，出現的式神像我們講訴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真相。

　　我當然是不願相信的，誰願意相信自己的祖先不過是個卑鄙的叛徒，誰願意相信一直以來堅持的正義竟是一個可笑的污蔑！整個麻倉家，還有我的幾十年的人生，簡直就像個笑話一樣！然而，當我看見了傳說中安倍晴明的式神之時可以不信，聽到葉出來之後的講訴可以不信，可是最後活生生的當事人之一賀茂保憲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還有什麼理由去說服自己不信呢？

　　原來，邪惡的那一方，從來都不是好。

　　一瞬間我的心裏湧起了各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有被欺騙的憤怒、恥辱，還有失去目標的茫然失措，有松了一口氣的慶倖、放鬆，還有對自己的深深厭惡。一時之間，我的目光停留在整個麻倉家的大宅之上，竟然沒有了平時家的熟悉和親切，只要想到這裏曾經血流成河的場景，就覺得一陣寒意慢慢爬上了背脊。也許這麼說很對不起好，但是當時的我確實沒有多少痛悔之情，一個一直以來深深防備的物件，忽然就轉變了角色成了受害者，短時間內真的無法適應。我的心裏，更多的是心虛以及自我厭惡。對好的愧疚，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才慢慢的一點一點地沉澱，變成後來來不及說出口的遺憾。

　　當著葉的面揭下面具，一時之間我只覺得糾纏了我十幾年的擔憂和矛盾也隨著這面具煙消雲散了。我忽然想到了現在必須要做的事情。那就是回到家，將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父親。我不會像之前的幾任家主一樣，選擇將所有的事情用謊言掩蓋起來，然後躲在正義的殼中沾沾自喜。麻倉家欠那個少年良多，恐怕是我們怎樣也無法彌補的。但是，我至少可以做到這一件事，然後再慢慢贖清身上的罪——不管那個人接不接受，我都會這麼做，並且一直做下去。父親的想法也和我一樣。

　　在回到家之前，我問了問因為感受到葉王的氣息而出現，卻又等到他離開才現身的賀茂保憲有什麼打算。那個失蹤了千年，現在已然成為靈體的人表示他不會離開這裏，除了葉王的身邊，他不會去任何的地方。既然是這樣，當初又為什麼會背叛呢？然而我並沒有把這句話問出口，而是禮貌地告別離開。千年以前的事情，即使知道原委，真正的每一個人的心情，除了本人，旁人是無法知曉的。而那樣子的等待，已經是最大的懲罰了。我的心中忽然出現了憐憫一樣的情緒，對於這個一切事件的罪魁禍首，我意外地沒有什麼痛恨的心情。大概是他看著葉王狂喜又絕望的表情太過震撼，而讓我忽然不知道要怎麼責問了吧。

　　原本我以為，在誤會解除之後，一切都應該會向著好的方向發展。葉對好的信任除了讓我有些不舒服之外並不是什麼很大的問題。好那個傢伙似乎對葉周圍的人有著很大的一番斟酌，對於葉也是常人沒有的溫和。我驚異於這樣的好，卻不像過去一樣懷疑了。那個少年眼底的溫柔，真的可以讓人瞬間安下心來。他用各種方法提升葉和同伴們的實力，甚至在葉遇到危險的時候現身保護他，我沒有了像過去一樣防備他的理由。那個時候又有誰能夠想到，這個少年模樣的人，想要做的事情竟然是弑神呢？

　　安娜在離開之前與好有過一番談話，內容我並不知道，只不過回來的時候，她的眼裏竟然出現了少許的怔愣。無法成為通靈王的妻子，有好在的話，這大概是一定的，所以我很好奇到底是什麼讓一向冷靜無比的少女出現那種神情。可惜安娜什麼也沒有說。

　　“只不過是被拜託了而已。”她冷淡地道，隨手指揮可憐的葉去做家務，注視他背影的臉上流露出淡淡的微笑。嘛，年輕人的事情就交給他們去處理好了。我這樣想，卻莫名地覺得，有這樣的一個兄長時刻守護在身邊，葉的人生一定會非常的圓滿。當然，這也是一個父親的最大願望。結果，我不稱職的地方、做的不夠的地方，通通都有一個叫做麻倉好的少年代為彌補了，啊，感覺稍微有點寂寞啊。

　　通靈王大賽之後，麻倉家多了很多前來刺探的傢伙，明的暗的都有，一批接著一批。我當然知道這是因為什麼，然而除了將這些傢伙打發出去以外，我不知所措。好那個傢伙，在打敗了精靈王之後，竟然就這樣消失了！無數人慕名而來，試圖在麻倉家找到什麼強大的秘密，可是一切都只不過是徒勞罷了。那個人的強大，和麻倉家從來都沒有關係。這樣紛亂的生活沒有持續一天，第二天好的手下們就將那些人通通打了出去。“這是好大人的命令。”在被問及以後，那些人這麼說著。好那個傢伙，就連這樣的事情也預料到了嗎？那麼，在他離開之後，葉的心情，他也應該是知道的吧？

　　葉醒來之後，得到了比起以前還要強大得多的力量。在得知好已經離開之後也並沒有露出什麼難過的表情。“恩，我知道了。”我的兒子平靜地微笑。他的同伴滿臉震驚地告訴了他好所做的事情，他也不怎麼驚訝，仿佛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之後的日子裏，他每一天都比之前更加沉穩、溫和、雖然還保留著懶散的習慣，但是對於力量的鍛煉卻不再懈怠。他開始一點點地學習，然後接受自己身上的責任，接受整個麻倉家。

　　我的兒子，在好離開的這一天，真正的成長了。因為曾經感受過那樣溫柔的保護，所以也想要做些什麼來保護其他的人。葉是這樣對我說的。他不再迷茫，也不曾恐懼，因為他已經得到了最好的饋贈。我回想著葉說起這些時候臉上的神情，我的兒子已經學會了將讓人擔心的感情隱藏起一部分，然而這一切又怎麼瞞得過身為他父親的我呢？

　　我想要歎息，最終卻選擇了和葉一樣的方法，將所有的情緒掩藏在笑容之下。在那個人離開之後，我才發現，在我的心中竟然存在著那麼多的遺憾。那個叫麻倉好的少年，遠離了這個世界到達了我們所不知曉的地方……大概終我一生，再也見不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