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辜弘毅第三次見到這位天子的時候,他已經親政了一年。一年前,西北軍五萬鐵騎從玉門關入,在皇城外以聖旨繳了禁軍的武備,小皇帝用辜弘毅留給他的那把劍調遣西北軍,終於把禁軍頭領換成了自己的舅舅。那時,辜弘毅正在戎都苦戰,京城之事,是讓副將掛帥,月餘副將帶兵帶糧,從京城馳北,兩面夾擊,終於解了辜弘毅之困。
戎都之戰打了整整三年,消耗錢糧無數,屍骨伏道,萬人鬼哭。辜弘毅站在屍橫遍野的草原上,遙望遠方,感歎自己終於實現了自幼習武時便開始做的夢。
這個夢實現了,完結了,今後怎麼辦呢?
辜弘毅思考著。
此一時,彼一時。
當年,他只是一個有戰功的征北大將軍,而且大規模征伐畢竟需要朝廷的糧草,然如今,他克定百年戎患,西北民心所向,軍隊不戰後足以屯田自養,他也名震天下,有了如西北王一般的崇高威望。而京城那邊……所謂功高無以為賞,小皇帝也親政了,究竟如何是好呢?
戰事結束後,聖旨已達,令他回京城述功。
辜弘毅召集軍師與諸將,商議應對之法。
軍師勸他,讀史讀韓信,知長樂宮事。
辜弘毅懸而未決。
有謀士進言,勸辜弘毅先行為諸將請封,試探聖意。按說封賞,該是辜弘毅進京述功之後的事。
西北軍請封功臣的折子由辜弘毅以征北大將軍之名奉上,不幾日,便傳回了聖旨。辜弘毅再一次驚訝了。
不僅他的部下盡皆受封,就連他自己,也被封為鎮北王,聖旨上甚至明明白白地寫著「功高蓋世,王爵世襲罔替」。
辜弘毅在兩千人衛隊的護衛下,向京城行去。
在城門外,等待著他的,是皇帝親自率文武百官,二十里郊迎。辜弘毅遠遠望去,印象中的少年長大了,成為了一名青年,還是那麼俊美。湛藍天際下,明黃的衣衫九龍纏繞,簇擁著最中央儀表風流。只是那俊美中少了曾經的天真爛漫,多了一絲冷冽,蘊藏在那上翹的鳳眸中。
辜弘毅要下馬跪拜的時候,皇帝已然上前幾步,親自將他扶起。天子衣袂恢揮,所行過處,一陣清香繚繞。
辜弘毅發現,比起曾經如軟弱無骨的少年,如今的天子,已有了力氣能穩穩地扶住他,聲音也脫去稚氣,顯出一絲清越。
「重卿,一別數年,你可安好?可辛勞了罷?」
這時四周奏響軍樂,正是辜弘毅三年前駐紮西山時,用以招待皇帝孤來的那一支戰曲。
辜弘毅抬起臉,見天子微笑地望著他,那笑容有一絲讓人捉摸不透,又有一絲溫和安撫。
「臣為陛下靖邊,何能言辛勞二字。」
「朕在宮中備了薄酒為你接風,重卿可願與朕同輦而往?」皇帝親切地說著,辜弘毅想到了前朝幾位與帝王同輦的權臣下場都淒慘,心下有些忌諱,道:「臣不敢。」
皇帝笑了,在辜弘毅耳邊低聲說:「重卿,當年你還是辜將軍的時候,膽子可沒這麼小。」
辜弘毅最終還是坐著帝王的步輦入了皇城。一路上,百官與百姓向步輦下拜,皇帝坐在辜弘毅身邊,心情甚好地揮著手。辜弘毅意識到,自己每次見他,好像都不知不覺地跟著他的步調。軍師告誡的長樂宮事,辜弘毅早拋到了腦後,自己那兩千人的衛隊,也駐紮在城外,沒有進城。
宮宴是宏大的,美輪美奐,辜弘毅喝的酒卻很少。盛極必衰,他明白這個道理,他現在這個新封的鎮北王氣焰熏天,功蓋天下,但能打的仗卻已經沒有了,而小皇帝也親政,掌握了禁軍,去年還開了新科,點了狀元,收了他自己的天子門生。『勝極』的意思,是沒有辦法再前進了,和辜弘毅的境況十分貼切。
酒宴之後,皇帝留下了辜弘毅,讓他來御書房,講一講這幾年的戰事,今夜就留宿在皇宮,辜弘毅領了旨。
年輕的皇帝換下了宴會的禮服,穿了一件日常休憩的長衣,週身勝白,坐在辜弘毅的對面。辜弘毅問道:「皇上想聽哪一仗?」
皇帝擺了擺手,支開了周圍伺候的太監宮女,臉上的表情也放鬆下來,他支起胳膊側著臉,笑看著辜弘毅,白衣下又有了一些少年時的影子:「你打仗的時候,想起過我嗎?」
辜弘毅抬起頭,燭光氤氳,如此靠近地,他第一次毫無避諱地凝視這個成熟了以後的青年,用目光磨搓著他的稜角——一如既往標緻如畫,魅惑人心,眸色在燈燭下閃亮。
「臣……打仗的時候,想的是打仗。」辜弘毅說。
皇帝笑著,抬手端起茶壺,給自己沏了茶,他低頭抿了一口:「可每次你在西北打仗,我卻常常會想起你……想你會不會受傷,會不會死……」
「……」辜弘毅沉默了下來,也難怪皇帝會想,畢竟,如果他戰死了,皇帝也能減少很多麻煩吧。
「你老了……」皇帝抬起手,雪白長袖拂過中間隔著的低矮案幾,皇帝手指的觸感溫涼,掠去辜弘毅的鬢角。「以前這裡沒有白髮,現在有了。」皇帝輕聲說著,手也滑到辜弘毅飽經風霜的臉龐,「以前這裡沒有皺紋,現在也有了。」
辜弘毅沒有說話,皇帝的手指來到辜弘毅的胸前,抵住:「胸口還是熱的,你還記得從前嗎?」
辜弘毅把那雙手握住了:「皇上究竟想說什麼?」
皇帝看著辜弘毅,那眼神早放軟了下來。
「重卿……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嗎?」皇帝把手抽了出來,側身望向別處。
「臣記得。」辜弘毅端坐,低下頭。
「你是第一次見我,我卻不是第一次見你。」
辜弘毅抬起眼,看著皇帝。
皇帝白衣的側影鑲嵌在燭光裡,在窗紙下如一個細碎的剪影。
「我出生的時候,我母親就最受寵。所有的人都恨她,要害她,也要害我。我有一次中毒,被救活過來,我母親抱著我在父皇面前慟哭,父皇就褫奪了貴妃的封號,發配了貴妃一家。毒究竟是不是貴妃下的,我母親並不知道,但是她告訴我,只要得到了這個世上最強的男人的信任,哪怕天下人都恨你,你仍能實現你的目的。我母親很會看男人,她說,厲害又重情的男人最好了。你那年十七歲,只是一個副將,我母親抱著我,在帷帳後看見你跟著一群將領在大殿述職,回來以後母親對我說,你是最好的。因為你的眼睛裡,只想打仗,所以你一定能把仗打好,而且你也重情,並不覬覦權力。後來你就陞官了,我母親為你美言了不少。」
辜弘毅並不曾知曉其中曲折,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是好。
茶的清香飄散開來,皇帝一人自酌自飲:「你那年帶五萬鐵騎入京,朝廷上都吵翻了天,大家都慌了,說你有謀逆之心,我也懷疑,於是我親自去見了你。」說到這裡,皇帝臉上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你其實很簡單,給你想要的,你就什麼都聽我的了……」
辜弘毅低下頭:「那時臣冒犯了皇上……」
皇帝輕笑了一聲:「我那時也就是想試試你,沒想到你那麼一根筋。」
辜弘毅再次沉默了。
皇帝歎了口氣,走下座,坐到辜弘毅身邊。
「有了你,我很快清除了亂黨。有了你,我在京城便安如磐石了。哪怕有再多的宵小之輩窺我年少,他們也不敢妄動,因為他們知道,我能調西北軍。」說著皇帝輕輕把手放在辜弘毅的腿上:「就這樣……你覺得我還會殺你嗎?」
「皇上……」
辜弘毅感到臉頰上落下一個吻,很溫軟,很濕潤,頰邊吹氣如蘭。
「我封給你鎮北王,是真心的。」耳語般的喃暱,皇帝靠在了辜弘毅身上,辜弘毅下意識地摟住了。
「但你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在辜弘毅的肩膀上側過頭,皇帝輕聲道:「雖說是世襲罔替,但你的心我知,你的兒子我卻不知,所以你不能娶妻生子,鎮北王僅此一世。我封給你的那些部下的爵位,朝廷負擔也大,俸祿就不能給了,都是虛銜,有榮無祿。但你們可以一直留在西北,為我震懾戎狄新歸順的宵小,你願不願意?」
「臣……」辜弘毅剛要說話,卻被一根手指遮住了嘴。皇帝微笑著:「還有一件事,如果你擔心無後,百年後無人祭祀,我會把你的牌位和你的寶劍帶入我的墓穴。」
辜弘毅起身,在皇帝面前跪了下去:「臣辜弘毅領受皇恩。」
「重卿,起來罷。」
辜弘毅站起身,皇帝走到他的面前。辜弘毅很高,皇帝仰著頭看他,目光濕潤,辜弘毅一把面前人抱進了懷裡。皇帝伏在辜弘毅的肩頭:「以後,每年,你回來看我一次。」
「一年一次……」辜弘毅喃喃,「我在西北的時候想你,沒仗打的時候,你總是冒出在我腦海……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那一次我魯莽,你卻並不怪我,糧草軍需從來都沒有缺短過。那時候我就後悔了,那天我不該那樣對你。」
「現在改,還來得及。」
熏香繚繞,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