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辜弘毅趕上前幾步,卻沒有跪,只是走到少年身邊躬身:「皇上怎麼站在外面?可折煞臣了!快裡面請!」說著抬手。
少年抬起頭看著辜弘毅,眨了眨眼:「朕當初見你的時候,你還很年輕,現在你好像老了些。」
辜弘毅哈哈大笑,請少年向軍營內走。他沒有問他為什麼沒有帶護衛,也沒有問他究竟來做什麼,只是將這位孤身而來的少年天子請入重軍之內。
駐紮營房外早響起了軍樂陣陣,帶著西北的肅殺之意,少年邊走邊聽停下腳步,閉上了眼睛,好像在欣賞體味。辜弘毅看著他,少年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辜弘毅失望了,他在裡面沒有看見恐懼。
少年天子笑著對辜弘毅說:「辜將軍,這是什麼歌?是西北的歌嗎?下次你讓人也教教我宮裡的樂工,我覺得很好聽。」
辜弘毅回之以微笑:「皇上既然喜歡,臣定然從命。」
入帳,西北烈酒的酒香滿盈,少年取下自己的白玉頭冠交給身後的小太監:「你先出去。」小太監躬身向後去了。少年的頭髮從玉冠中垂了下來,烏黑如緞,辜弘毅感覺依稀能猜到當年狐姬寵冠六宮的風骨。
「辜將軍,朕今日來,是想單獨與你說些事情。」
「喔?」辜弘毅不緊不慢地邀少年入了上座,然後自己在少年對面坐下了,「皇上要單獨與臣說?」
「是。」少年鄭重地點頭。
辜弘毅擺了擺手,帳中的軍士都退去了。明燭盈盈的大帳,只剩辜弘毅與少年天子兩人。辜弘毅望向面前人,不再恭敬,而是彷彿要看穿他一般,灼傷人一般地凝視。這個少年,小小的年紀,心裡在想什麼呢?他怎麼敢單獨來見他?
緊逼的視線之下,少年臉上的紅彤全都褪了下去,褪盡了,襯出一張臉越發的玉白無瑕。他迎視上辜弘毅的目光:「朕……朕如果說,那十二道金牌,不是出自朕意,你信不信朕?」
「皇上的意思是……?」外面的軍樂仍然在奏響,辜弘毅慢悠悠地給自己的酒杯加了酒,又給皇帝的酒杯也加滿了酒。
少年擺手:「朕不慣喝酒,有茶嗎?」
辜弘毅舉杯:「這裡沒有茶,只有西北的酒。皇上既然喜歡西北的軍樂,便一定也會喜歡西北的烈酒,不妨嘗嘗,臣先干為盡。」
烈酒穿腹,辜弘毅感到身體內升騰起一股熱氣,一股他熟悉的西北的陽剛凜冽。他笑望著皇帝。少年舔了舔嘴唇,深吸一口氣,說:「那……那朕便算是給辜將軍接風洗塵。」說罷也仰頭飲盡。剎那間,玉色之上,滿面暈紅。
辜弘毅再次以青銅尊斜酒,見對面的目光落在上面,辜弘毅道:「這是紂王當年征伐虎方行軍時用的酒杯。」他將酒推到少年面前:「西北的男人都喜酒,南方的男人都飲茶,男子漢立於天地間,當有豪邁氣,不當有女兒氣。」
少年踟躕地接過,雙手捧著酒杯,目光中浸出一層薄薄的水汽。
辜弘毅好整以暇:「皇上剛才,還沒回答臣的問題呢。」
少年苦笑著,神色間有一股令人憐愛的柔軟:「辜將軍,父皇叫你重卿,朕也能叫你重卿嗎?」
辜弘毅道:「重卿是臣的字,皇上當然能叫。」
「重卿……」少年輕聲道,滿面的紅醞在酒裡,「那十二道金牌,是我祖母發的。我母親反對,我也反對。」不知不覺間,他把『朕』,換成了『我』。
辜弘毅覺得少年一次又一次地超出了他的預料,他再一次地看著少年。少年的瞳色中漸漸瀰漫上一層憂鬱:「……後年,我就到親政的年紀了,可是能不能親政,還未可知。重卿,父皇把我托付給你,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嗎?」
「皇上親來,視臣為肱骨,臣怎敢不以肱骨報之?」辜弘毅端起酒杯再次和皇帝碰了一碰,一飲而盡:「皇上要臣怎麼做呢?」
少年也端起酒杯,咕嘟喝下烈酒,臉上的表情,那咬著嘴唇的模樣,一時間讓辜弘毅心生憐意。
「明日,你等著我的聖旨,我會令你重返西北。兩年後,若……」少年頓了一下,沾滿酒漬的柔唇中吐出字句:「……你需率兵勤王。」
「禁軍和巡防營,虎符何在?」辜弘毅啜著酒,問。
「在我祖母那裡。」
辜弘毅笑了,開懷地笑:「臣一定不負皇上重托。」說著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皇上這一路也累了罷……好好快活快活,來人!」辜弘毅拍掌三聲,立即掀帳魚貫而入十位西域美姬。她們豐乳肥臀,姿色妖嬈,隨著軍樂跳起奔放的舞蹈。
辜弘毅指著這些美姬笑問:「這些,皇上可還滿意?」
少年低下頭:「好像……確與中原不同。」
辜弘毅起身,覆在少年耳邊:「皇上既然來了臣這裡,今夜也別回去了。在這兒開心開心。這幾位美人,都是臣在西北專門為皇上挑的。」
「重卿……」少年低低地喚了一聲。辜弘毅不知道這一聲是什麼意思,也許是他不好意思,又也許是他在婉拒。可這一聲把辜弘毅那塊鐵石心腸也喊得柔軟了,辜弘毅笑了:「皇上,來,臣陪皇上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