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新版】
楚逍感到一陣煩躁,這佈置成新房的內殿裏除了他以外,沒有其他人,重華封印了他的力量之後什麼都沒有做,就只是他帶進了內殿,在床沿上放下,又走了出去。
雖然不知道他出去做什麼,但楚逍很清楚自己沒有逃脫的機會,所以他才會如此放心。
珠簾發出了被撩動的聲響,剛剛去了外面的人又回到了內殿,來到他面前。
楚逍抬眼,目光冷然地看著他,透出微微的嘲諷:“有人在三殿裏佈置了這些東西,魔尊掌管了其中之一,就想要找個人來陪你物盡其用?”
魔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楚逍毫無懼色,繼續道:“你別忘了你來這裏是為了什麼,相信你剛剛已經把這裏翻遍了,卻沒找到你想要的東西。這說明輪回玉玦還在另外三宮六殿中,你留在這裏看著我,難道就不怕有人捷足先登,把它拿走?”
魔尊站在他面前,俊臉隱藏在面具後,只有一雙眼睛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靜靜地注視著楚逍,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低沉地反問道:“你為何不肯答應和我回魔界,這麼急著要從我身邊逃走?我對輪回玉玦不過是一時興起,並非志在必得,能不能找到它,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楚逍略感意外,扯了扯嘴角道:“那我跟不跟你回魔界,對魔尊來說應該更無關緊要才對。這世間的所有事情對你來說都不過是一時興起,就連輪回玉玦那般的至寶你都能不放在心上,又何況是一個區區的四階仙君?”
重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彷彿一層厚厚的繭,將他整個籠罩在其中,令楚逍無端地生出了一種窒息感。
他緩緩地開口道:“不一樣,你和輪回玉玦不一樣。我對你不是一時興起,而是經過慎重的思考,才發出了邀請。你是個很特別的存在,你應當屬於我。”
話音落下,楚逍就冷笑了一聲,而且這笑聲隨即變得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冷。
他在燭光下更顯動人的容貌因為這笑容呈現出一種逼人的美麗,令重華一刻也捨不得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他想從他身上看到更多不同的情緒,他想看他喜,看他笑,看他怒,看他罵,只要不是之前那樣戴著冷酷無情的假面,無論是哪種真實的他都可以。這連他自己都不知從何而起的情感和佔有欲,隨著兩人相處多一刻,就濃烈多一分。
楚逍笑得極其肆意,笑聲回蕩在這紅燭搖曳的內殿中,久久沒有停歇。
魔尊一直保持著沉默,直到他停下了這放縱的笑聲,坐在紅綃帳中,眼底儘是冰冷地看向自己。
魔尊絲毫不意外,眼前的人就是這樣,美麗但絕不柔弱,即使奪去了他手中的劍,他依然是個劍修——
你永遠折不彎他,只能折斷他。
若是此刻他還能調動體內的元力,那雙美麗的眼睛裏早就彌漫出無盡的死氣和殺意。
楚逍斂去了笑容,冷冷地道:“你可知道,在這仙天之上有多少人對我說過那四個字,有多少人為了這張臉就想要收我做禁臠?你想不想知道,他們最後是怎麼死的?但凡這樣做過的人,我一個不落,全都殺了,而且讓他們死得一點都不痛快。即便是死了,魂魄也還要在我手中,受盡輪回之苦,每一世都不得善終。連對待我都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在對待那些比我更弱,更令他們淫心大起的對象時,他們的手段會有多骯髒,表現會有多禽獸。”
他看著重華,絲毫沒有因為力量被禁錮就露出軟弱的模樣:“我說這麼多,只是想告訴你,我現在殺不了你。在這座宮殿中,我不過就是個普通人,連尋死都做不到。但你可以試試,就這麼強迫我,禁錮我,帶我回你的魔界,不過最好一刻都不要鬆懈,因為哪天你一鬆懈,我就會殺了你。或者殺不了你,我就殺了我自己,我會死在你面前,死得乾乾淨淨,灰飛煙滅,什麼都不會留下。如果不相信我說的話,你可以試試。”
重華低沉地道:“我不會強迫你,他們想要的是你的人,我想要的是你的心。”
楚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沒有心。”
“你沒有心?”重華眼中閃過一道光芒,慢慢地走上前,在楚逍面前俯身,兩手撐在床沿上,在極近的距離裏和他對視。
楚逍下意識地想要躲避他的目光,他無法令自己坦誠地直視這雙和師尊一模一樣的眼睛,但他的身體動不了,所能做到的不過是垂下眼睛,讓長長的睫毛擋去眼底翻湧的情緒。
下一刻,他就感到一隻手隔著衣衫貼上了自己的心口。
重華感受著從手掌底下傳來的體溫和心跳,再次開口道:“你沒有心?如果你沒有心,那之前在密道裏你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楚逍壓下了心裏的煩躁,抬起眼來看他,慢慢地勾起了嘴角,問道:“那只不過是一時的意亂情迷,我的名聲你也應當聽過,情人無數,紅顏知己遍佈仙天,自然是怎麼想就怎麼做了。身為魔尊,你身邊的情人也應當不少吧,你會不懂?”
沒有,他身邊從來就不需要這些所謂的情人,他的身邊只有劍。
但是面前的這個人有,他剛剛親口承認,自己有情人無數,紅顏知己多如星辰。
重華心底的戾氣翻湧起來,雖然他知道自己沒有理由去憤怒。在遇見自己之前,楚逍究竟曾經跟多少人糾纏不清,情迷意亂之際,是不是也會像在密道中那樣順從地依附著對方,或是強勢地欺身上前,親密地交換彼此的氣息。
他抿了抿唇,輕聲重複了一遍:“意亂情迷?”
楚逍扯了扯嘴角:“是的。”
“好,好,好。”重華說的這三個“好”,一個比一個重,“就當是意亂情迷,你既然能夠對我動心一次,自然能對我動心第二次,我會等你。”
“既然魔尊這麼有信心。”楚逍冷嘲道,“那為何不放開我?”
重華站直了身體,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壓下了翻湧的戾氣,開口道:“放開你?好再讓你逃進你的洞天裏去?我說過不會放你走,你在這裏好好考慮。”
說完逕自從內殿走了出去。
楚逍的臉色很不好看,這是要在封神塚裏跟他耗到底的意思?
外面不知什麼地方響起了鞭炮聲,他坐在這間新房裏,試了無數次也沒能找到解開身上禁錮的辦法。楚逍憋著的一口氣鬆懈下來,眼下單憑他自己根本無法擺脫眼下的困境,只能等著重華什麼時候回來,跟他繼續談判。
外面的鞭炮聲響了很久才停歇,重華不知去了哪里,半天沒有再出現。
這封神塚內域根本不像什麼封存有無數寶藏道藏的秘地,反而像是什麼人為了不受打擾,特意開闢的居住之處。這裏的主人設置了一道屏障在外,又放了無數上古異獸在屏障週邊,只是為了不想讓人進來打擾。
這個空無一人的主殿,想來應該就是封神塚的主人曾經居住過的地方了。
楚逍閉著雙眼,腦海中閃過這個內殿裏的擺設。他應當不是一個人住在這裏,這內殿裏不僅有男人的東西,還有女子梳妝的銅鏡妝奩。
突然,珠簾又發出了輕微的響動,原本閉上眼睛正試圖平定心境的楚逍坐在床沿睜開了雙眼——
怎麼這麼快又回來了?
他此刻心緒不定,心防已不再像之前那樣穩固,只能深吸一口氣,壓下紛亂的念頭抬起眼來,卻意外地發現進來的根本不是重華。
眼前十來個俊俏可人的侍女掀開珠簾,手上端著託盤,排成一列魚貫而入。
楚逍朝著她們手中的託盤看去,看見上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有喜服,有髮冠,有酒壺,有精緻糕點,還有胭脂水粉。這麼多人進來,行動間只發出一個腳步聲,難怪楚逍剛才只憑聽到的腳步聲判斷,以為是一個人。
不,不對。他看著這些侍女,她們的神情跟動作雖然都同真人一般,但身上卻少了真正的生靈特有的氣息。
楚逍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這些侍女不過是殿中的傀儡。
他的目光轉冷,這座宮殿如今由重華所掌控,這些侍女想來也是由他操縱,拿著這些東西進來,是又想如何來羞辱自己?
這十二名侍女排成一排,齊齊朝他行了一禮,為首的那個嬌聲道:“恭喜少主,賀喜少主,今天是少主的大好日子,就由奴婢們為少主洗漱更衣,好讓少主與重華大人儘早相見,共度良辰。”
楚逍冷道:“什麼少主,我不是你們少主。”
那侍女直起身來,笑盈盈地道:“少主說笑了,奴婢們怎麼會認不出自家少主呢?主人曾經說過,這宮殿只有真正的少主才能進來,我等已經在此等候了無數歲月,才盼得少主到來。吉時快到了,少主還是先洗漱更衣過後,再跟奴婢逗樂吧。”
楚逍皺眉:“等等——”
這些傀儡侍女充耳不聞,她們嘴上將他尊為少主,實際上卻根本不聽他的話,十分熟練地就將他從床上扶了下來,將他身上脫得只剩裏衣,再將她們帶來的喜袍給他換了上去。
楚逍全身被禁錮,在她們手中全然沒有反抗的餘地,很快就被換上了一身新的衣飾,一頭長髮也被放下來重新打理過,戴上了髮冠。
修行之人身上潔淨無塵,為首的侍女卻還是笑著用鬆軟的毛巾替他輕柔地擦過了臉,說道:“少主長得真是好看,想來重華大人也一樣是豐神俊朗,只可惜他一直不肯摘下面具,我們看不到他究竟長什麼樣子,少主回頭見了一定要告訴我們呀。”
她的話音剛落,其餘的侍女就紛紛嬌笑道:“是呀少主,你可一定要讓重華大人把面具摘下來讓我們看一眼,就一眼。”
楚逍只覺得耳邊充斥的都是侍女們嬌俏的笑聲,一時間更如同陷進雲裏霧裏,趁她們停下的時候,連忙出聲問她們之中為首的那一個:“你們叫我少主,你們是如何認出我才是少主,而不是重華?”
那侍女將毛巾放回託盤上,替楚逍整理好了袖子,笑道:“主人說過,只有夫人承認的弟子才是我們的少主。夫人離開這麼久,主人一直在找少主,如今終於找到了。這裏是主人開闢的無極上清界,此處主殿名為昊天殿,是昔日主人與夫人成親的地方。主人如今將整個無極上清界都送給了重華大人,希望重華大人跟少主也能在這裏有一段美好的回憶。”
原來如此,楚逍閉上了眼睛,冷道:“這不會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這只會成為他人生中最大的噩夢。
他被從頭到尾裝扮過一番,身上的衣飾換成了精緻繁複的喜服,如雪青絲整齊地挽起,整個人看上去更加光彩照人。
幾個侍女收拾好床鋪以後,將他扶回了床邊,楚逍一坐下就聽到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而且身下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硌著他。
他不由得睜眼,看向面前的人,皺著眉道:“什麼東西……”
那侍女笑著道:“回少主的話,是桂圓、蓮子、花生、紅棗。”
楚逍沒反應過來:“吃的東西往床上灑做什麼——”
為首的侍女對著他笑出了聲,說道:“少主,這都是凡人的習俗,成親當天在新房的床上灑上這些,寓意著一對新人早生貴子啊。”
楚逍:“……”
侍女們看著她們少主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紛紛笑了起來,正要開口再打趣上幾句,珠簾就再次被掀動,又有人走了進來。
她們停下了嬉笑,分成兩排向著兩邊退開,屈膝行禮,給來人讓出了路。
楚逍坐在灑滿了那四樣乾果的新床上,掉轉目光,看向了來人。
那個身影一開始背著光站立,只看得出熟悉的身形輪廓,身上及地的黑色衣袍換成了和他身上一模一樣的繁複喜服。
光影變幻,他繼續向前走,燭光從他的袍角開始一路往上,一寸一寸地照亮了那衣服布料上華麗而繁複的紋路,越過他的腰間,映出了腰帶上鑲嵌的玉石。
楚逍的視線下意識地追隨著那光影的邊緣向上,看到了他的唇,他的鼻,他的眼,他的眉,那張俊美的臉沒有了面具的遮擋,完整地呈現在了他眼前,同無數歲月前沒有半分區別。
楚逍看著他向自己走來,恍若置身夢中。
這個人從眼角到眉梢,指尖到發絲,都是他想了不知多少回,想到心臟都發疼的熟悉模樣。
他在看著魔尊重華,重華也在看著他。
又來了,又是這種眼神,又是這種表情。
重華走到他面前,這幾步的距離裏,看到楚逍的眼底完全褪去了冰封,變得柔軟、炙熱,彷彿有壓抑了無數歲月的深情從其中湧出來,無法阻擋地湧向了他。
他停住了腳步,兩人一坐一立,眼裏都只剩下彼此的影子。
重華的雙眼在注視著他,可楚逍的雙眼卻不知是在透過他注視著誰。
魔尊很清楚,這樣的表情不屬於自己。
這個人眼底那些柔軟和深情,也不屬於自己。
它們全都屬於另一個人,另一個長得跟自己很像的人。
可即使是這樣,他也捨不得移開目光。
明知這些柔軟和深情不屬於自己,也忍不住在這一刻將它們獨佔。
等到這一刻過去,眼前的人再次清醒過來,就又會變回原來的樣子,再不會用這種毫不設防的表情對自己。
“重華大人——”
侍女在旁叫了一聲,重華看著眼前的人在這個聲音中露出了一瞬間的迷惑,隨後兩人之間這如幻夢般的氣氛就被打碎。
楚逍彷彿被狠狠地拽回了現實裏,漆黑的眼睛看著自己,裏面漸漸露出了絕望和驚痛。然後,那層冰霜又再次蒙上了他的眼睛,將所有的一切都重新冰封。
重華移開視線,看向了那個出聲叫自己的侍女。
那侍女意識到了兩人之間的氣氛彷彿因為自己的出聲在瞬間降到了冰點,一時間不知所措,聲音也低了下去:“我……我是想說,我們剛剛忘了替少主將鞋襪換上……”
魔尊的聲音沒有起伏地響起來:“放下,出去。”
侍女們噤若寒蟬,很快從內殿退了出去,內殿裏再次只剩下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