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新版】
讓楮墨自己先回了房,楚逍就往他師尊的房間走,心想著這麼晚了,師尊也該回來了吧。
他把幾件裝備疊好了,連同上次被他拿走的那個玉冠一起,用個木質的託盤裝了捧在手上。要是他師尊在的話,他就當面把東西給他,要是不在的話,是放在門口呢,還是等明天見了人再說?
等他把各種情況都設想完,人也站在了崇雲的房門外,就看到門上的禁制亮著,他師尊果然在裏面。
楚逍難得有點緊張,第一次給自己的師尊做衣服什麼的,又不是小姑娘——等等,秀爺的臉黑了下來,他的思路已經完全被他爹給繞進去了,練縫紉怎麼了?就算練的是縫紉,他也是純正的爺們,六塊腹肌!
於是他鎮定地解開了門上的禁制,推開厚重的石門就進去了,然後差點被從裏面席捲而來的狂風給倒吹出去!
楚逍一驚,開口叫道:“師尊!”
風龍肆虐,夾雜著霜雪,這裏簡直比洞府之外還要冷一百倍。他師尊的劍氣,比小乾峰上終年不散的冰雪更森冷,彷彿連血液都會因此結冰。
楚逍頂著狂風睜開眼,看到無數金色的符文在眼前閃過,不斷變化演算,彷彿天地之間最玄奧的變化都在其中。
這些金色的符文以石室中那個熟悉的身影為中心,結成流轉不斷的複雜符陣,中心有無數符文源源不斷地生成,邊緣就有無數符文化作流光,向著四周延展,然後潰散在空氣中。
這般陣勢的推演,瞬息便能消耗演算者近百年的修為,楚逍心頭生出惶恐來,看著處於風暴之中卻連袍角都不曾被吹動的白衣劍修,不知自己的師尊究竟在演算什麼。
他一刻也不敢移開目光,終於看到那金色的符陣從中心開始變得不穩,隱隱有潰散之兆。然而崇雲卻似乎沒有算出他想知道的結果,將這波動強壓下來,試圖演算下去。
楚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著那金色的符文被鎮壓下來,凝滯了一瞬,下一刻便全部崩塌在狂風中。崇雲周身的金光消散,而石室中肆虐的風雪也停了下來,短暫的寂靜之後,崇雲忽然像是受了極大的反噬一般,身形微晃,一口鮮血吐在結了霜的地面上。
那些滾落的血珠隱隱泛出金色,竟是修道中人最看重的心頭精血。
楚逍心臟被狠狠揪起,連忙奔上前去,連手裏的東西都往地上一擱不顧了,扶住他師尊的手臂:“師尊!師尊你怎麼了?師尊你沒事吧……”
崇雲抬起頭來,臉色比楚逍之前見他的任何時刻都要蒼白,嘴唇卻是紅的,嘴角還掛著一道血痕,看起來有種驚心怵目的美。
楚逍與他四目相交的那一瞬,忽然生出了連魂魄都要被他師尊的眼睛給吸進去的錯覺,崇雲的眼眸無比的幽深,彷彿變成了最純粹的黑色,連一絲光都折射不出。
他看得愣了,最終還是崇雲先移開了目光,順著楚逍的力道站起來,開口道:“無礙。”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彷彿還有血滯留在喉中。
楚逍到現在腦子還是懵的,他從沒想過強大如崇雲,也會有這種虛弱的時候。
但如果只是這樣,他剛剛看到崇雲吐血的那一幕,不會差點連心臟都停止跳動。這種驚訝中還混雜了別的什麼情緒,楚逍一時間想不明白,只是下意識地問道:“師尊剛剛……在推算什麼?”
他們走到了石床邊,崇雲正由他扶著坐下,聽到這話便抬起眼來看向少年,緩聲道:“推算一些為師在意的事情。”
楚逍叫他清冷如昔的目光看著,心卻跳得比往常厲害,舔了舔嘴唇才問道:“師尊可推算出來了?”
崇雲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落在了他的唇上,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沒有。”
楚逍不知所措,忽然聽到一聲歎息,他的師尊輕聲道:“罷了。”
罷了,便是他們同為男子,還有著師徒名分,那又如何?
兩人的命運早就已經糾纏在一起,難以分割,或許像他這樣只是稍作推算都會遭到反噬,就是在印證這一點。
楮墨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了好一會兒,把自己要講的睡前故事琢磨了好幾遍,才看見楚逍推門進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他連忙放開了被子,從床上跳下來,穿了鞋子跑到楚逍身邊,正要說話,就看楚逍好像完全沒看到自己一樣,神遊著從旁邊走過去了。
楮墨很納悶,撓了撓臉頰,跟在楚逍身後回到床榻上,看他默默地發著呆。隔了挺久,面前的少年才像是回過神來,自言自語道:“有什麼事會讓師尊這麼在意,費那麼大的心神都想算出來?”
算?算什麼?楮墨滿腹疑問,忍不住拿肩膀撞了撞他,問道:“怎麼啦,峰主不喜歡你給他做的衣服?”
“什麼……”楚逍被撞了一下,抬起頭來,眼底的迷茫褪去,朝楮墨擺了擺手,“沒這回事,師尊喜歡得很,說是有機會就會穿。”
剛才崇雲調息了一陣之後,氣色恢復了一些,問起楚逍的來意。
楚逍這才想起被自己扔在一旁的定國套,有些緊張地拿過來給他看了,在崇雲的目光落在定國套上時,磕磕絆絆地表達了一番自己對他的敬重與感激。
同楚逍來的時候設想的一樣,崇雲收下了自己這個弟子為他做的衣飾,然後——然後超出他期待值地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小癡漢頓時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第二次了,他第二次見到他師尊的笑容了,真心大殺器。
因為崇雲這一笑,楚逍離開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恍惚的,一路上傻笑了半天,走到房間門口才想起來,他還沒問清楚他師尊到底在推算什麼呢!
怒摔玄晶!
好奇心害死貓,楚逍一晚上都沒睡好,腦子裏浮現的全是那些玄妙的金色符文。在這旋轉的金色符陣中,崇雲吐血的那一幕與他幽深的眼眸交替出現在他眼前,讓他輾轉反側了很久才睡過去。
第二天起來,楚逍臉上掛了兩個黑眼圈,精神前所未有的差。楮墨叫他一聲,他要半天才會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看他。
不過讓人意外的是,崇雲居然也還在洞府之中,並不像前幾日那樣,一早起來就不見人影,直到晚上入睡前都不見他。
楚逍不知之前崇雲是刻意要避開他。崇雲的洞察力驚人,已經了然少年對自己抱有什麼樣的情感,只是在這方面楚逍遲鈍得驚人,都到了會因師尊的一個微笑就心跳耳熱的地步,卻還沒有發現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
這幾日忽然多出許多跟自己的師尊相處的時間,簡直比過去十四年加在一起都多了,對著師尊臉紅心跳的次數更是急劇上升。
崇雲雖然對小弟子傻乎乎地看著自己而不加掩飾的戀慕目光很喜歡,每日對他露出笑容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但對楚逍不開竅這件事仍舊略感無奈。
照楚逍的性情,對於他拒絕承認的事情——比如說,他再努力也成不了六塊腹肌的真漢子,他絕對會死不承認,逼急了說不定還會直接翻臉。就如這幾日楚琛來過小乾峰幾次,楚逍都把他爹撂在外面,不理不睬。如果直接告訴他,其實你早就喜歡上自己的師尊了,楚逍大概會被嚇得直接跑路。
所以,崇雲在等,等楚逍徹底看清自己的心,然後主動走過來。
他有足夠的耐心,也有足夠的時間,在這段漫長的等待中,所有的手段他都不介意一試。
崇雲臉上的神色未變,目光落在正在練習基礎十三式劍法的少年身上,見楚逍在十步之外回頭看過來,臉因為毫不間斷地刺出上千劍而變得紅起來,彷彿正在冒著熱氣,眼睛也顯得格外明亮。
崇雲從石桌後起身,自被冰雪壓滿枝頭的枯樹下走過來,繞到楚逍身後,一手握住他執劍的手,另一隻手臂則圈在了少年的腰上,掌控了他的身體,開始為他導正劍勢:“好好感受,當為師握著你的手讓這一劍刺出去,你的手、肩、腰、腿,身體的每一部位都是如何發力的……”
兩人離得極近,楚逍的背貼著他師尊的胸膛,感到身後的人低下了頭,在自己耳邊低聲說著動作要領。崇雲身上的溫度雖然比一般人低,但在這風雪初消的崖頂,卻讓楚逍生出一種要被拂過耳邊的氣息灼傷的錯覺。
懷中人的耳朵在崇雲眼中迅速地紅了起來,這抹紅暈還擴散到了臉上,向著頸上蔓延。若是再這樣貼著他的耳朵說話,崇雲毫不懷疑自己的小弟子會整個變成煮紅了的蝦子,但即便這樣,他也還是沒有開竅。
“照著為師剛才所說的要點,繼續。”在懷中的小弟子整個自燃起來之前,崇雲放開了他,嘴唇卻像不經意一般在他滾燙的右耳上擦過。
“是……嗷!”楚逍手一軟,差點把手裏的劍給摔地上。
他花了半分鐘才消化了那個無意中碰到自己耳朵、冰涼卻柔軟的觸感是他師尊的嘴唇這個事實,然後莫名其妙地臉紅了半天,才又重新舉起手裏的劍,繼續練起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崇雲之前要麼就不在小乾峰,要麼一回來就閉關的緣故,楚逍覺得跟自己的師尊在一起的日子過得特別快,一轉眼就到了雲天宗宗主的壽辰。
這回玄天劍門前去賀壽的弟子名額一共有三百個,在上、中、下九千峰之間分配,最後進入到賀壽隊伍中來的,基本上都是大峰弟子,修為最低也在築基以上,個個豐神俊朗,裝備精良。
楚逍混在這一群天之驕子之中,難得生出了一點底氣不足的感覺,他還沒築基呢,待會兒要是被要求所有人都要自己飛到雲天宗去,他怎麼辦?他體內那點微薄的元力也就夠他踩著星梭在幾個峰頭之間轉一轉,這回他師尊又要走在最前方,他總不能也跟著黏上去吧?
真是愁死個人了。
他今天沒有穿南皇套,穿的是一身鑲了白色毛領的長袍,外罩一件銀色紗袍,以銀冠束髮,腰間掛著一枚碧青色的玉佩,身影修長,背脊挺拔,往那一站便顯出一股英氣來。
雖然這少年的眉目生得極好看,但任誰也不能將他錯認成一個小姑娘,玉樹臨風,英姿颯爽,楚逍對自己今天這身打扮表示很滿意。要不是季節不對,他還想把背包裏那把風色拿出來搖上兩下,那就更符合他楚少俠的形象了。
已過辰時,各個峰上的弟子都已經來齊了,三兩成群地聚集在這座地處西南的無名峰上,等待著門中長輩。
楚逍從早上起床之後就沒見過他師尊,一時間還很不習慣,等把鬧著要跟他一起走的楮墨安撫好,文煦便已經到洞府外來接他了。
這次流雲峰上來了兩名弟子,其中一人正是文煦,待帶得楚逍一起到集合地點之後,他就叫別人給拉走了。
不知崇雲與另外兩位隨同去的內門長老還要多久才來,各峰的精英弟子都在與身旁的人輕聲交談,秩序不見絲毫混亂,與當日楚逍在演武場上對那些新入門的弟子的驚鴻一瞥有著天壤之別。
他在百無聊賴中調出了遊戲介面,將這些弟子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從他們血藍條上顯示的問號判斷他們都玩的大概是什麼職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