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沒有最壞只有更壞 1
讓人真正忘記一個煩惱的靈藥,時常是另一個更大的煩惱。
陳曦說這話的時候才上大一,當時剛剛得到消息,為了迎接首都文明校園的評比,學校將在最近突擊檢查宿舍,不得掛床簾,不得使用沒有爐和熱水器,宿舍邊角不得有灰塵……當時她們四個異口同聲地大罵這是面子工程,毫無意義,並且開始為應付『查抄』而發愁,在那幾天裡,再沒有人提起之前讓她們最發愁的早操簽到,跑步領票制度。
葉春萌當時就說陳曦說得有理,而3年之後的現在,如果她再想起來陳曦曾說過這句話的話,一定會由衷地感嘆,精闢。
被李主任親自代表臨床教研室特別表揚『盡職盡責,技術操作掌握出色』 之後,尤其是在運用急救選修課所學的急救技能成功搶救棄嬰小白菜之後,葉春萌在診斷和操作上彷彿更加『開了竅』,好幾次在看了她的急診處理和手術操作以及給入院病人的全身檢查之後,程學文,甚至是三病區的楊主任醫,都讚她『上了路子』 了。
對這些誇讚,她當然在心裡歡喜,也越發有了動力,但是,那全級學生頭一號的『通報批評』,被扣上了諸如『愛表現,不守紀律,散漫』等等帽子,更尤其是病人家屬聲聲『屠戶』 的指控,總是讓她心裡莫名地煩躁,這種煩躁,跟隨著她,揮之不去。
真正讓她不再在腦子裡百轉千回地思考這做醫生的意義,跟病人保持一定距離與全心全意救助病人之間的關係,乃至做醫生終究是不是最適合自己的終身選擇的,是大姑的一通電話。自那電話打來之後,葉春萌就有了新的煩惱。
葉春萌的姑姑在最近的體檢中,照B超發現有一個直徑1.9釐米的膽囊結石。
姑姑翻書,上網,託人打聽,得知這樣大小的結石,如果沒有症狀,可手術也可暫不手術,不手術可以嘗試碎石但是效果通常不好,也可以半年做一次檢查觀察著,但是據說有個癌變的機率。手術的話可以取石,也可以取膽囊,然而取石的話容易復發,取膽囊的話,自然就是失去了膽囊的功能了。
姑姑滿心愁悶猶豫不決之間,偏偏這據說應該已經存在了幾年,從來沒有過症狀的結石,就在她為它煩惱的時候,起了感應,兩週之間,姑姑數次覺得腹脹噁心,睡夢中覺得右肋下隱隱作痛,到得後來,竟然因此好幾晚上,都失眠了。
權衡來去,姑姑決定還是手術,絕了這個後患。至於手術,姑姑下決心要做創傷小,癒合快,但是尚屬於新技術的腹腔鏡微創手術。
這時國內腹腔鏡切膽囊的技術也不過才剛剛開展不久,能做得出色的醫院不多,第一醫院是其中一個,而且算是普外科的一大特色。當年老大夫們都並沒有學習這個新技術,做得最好的就是韋天舒和周明兩位,韋天舒更是專長於此。
排隊等做這個手術的病人,已經連點名都要排到一個多月以後,形式緊俏。姑姑看了兩次專家門診之後,被李宗德和邱萬里兩個專家都認為是靜止結石,不屬於需要優先考慮手術的,如果排隊,尤其是如果要做微創,又一定要點韋天舒的話,就排到了兩個月之後。
姑姑飽受失眠折磨,也不是很相信兩位專家的判斷,很懷疑自己的結石會不會突然在這兩個月間發作,膽絞痛,泥沙狀石頭滑進肝總管,造成難以預計的慘重後果,,更尤其她要在一個月後回趟老家,更擔心在老家萬一發作更是徹底傻眼,於是託了同事在衛生部的丈夫幫她打點,對方答應了,過些天卻又說第一醫院外科這方面實在緊,真的沒床;姑姑立刻想到這個同事跟她同年,評正高卻比她晚了4年,這不是記恨,嫉妒,是什麼?他們的話自然不能指望了,這時想起來葉春萌可不就在外科實習,應該就能認識幾個說話算數的人,固然不指望一個小實習生有什麼權柄,但是有了她,總是有了條遞錢的渠道。這年頭社會上的人,大都道德敗壞,有了錢什麼不能干?姑姑一面心裡感嘆社會風氣一面立刻給葉春萌下達走後門的任務,三天兩頭地催她,『我知道醫院的門道兒,花多少錢你打聽下。』
葉春萌本來就不算外向,跟韋天舒通共沒說過幾次話,接觸最多的一次就是聖誕節那場車禍,卻還因為『言多語失』惹了場不大不小的禍,最近一直灰溜溜的,哪裡有勇氣張嘴求人?葉春萌被大姑一日三次催得相當鬱悶,卻始終拖著,自己煩得要命。
拖了幾天,這個晚上,9點多鐘,奶奶從老家打來的電話,從她一小就不懂得顧家,帶著堂弟出去玩,堂弟被人欺負了她卻沒有給弟弟撐腰說起,足足教訓了她半個小時,她使勁壓抑著,還是眼睛紅了。電話掛了之後,李棋探出頭來跟她說,
「你這大姑的事兒,甭管。你看她對你,哪點強過陌生人了?」
葉春萌皺眉不說話,半晌才道,「可是,她也確實是我親姑姑。」
「我呸。」李棋大怒,「她先有個親姑姑樣,你再當親侄女好不好?我看她對你就是舊社會的地主對長工。啊不,地主對長工還給工錢呢。」
連不愛發表議論的張歡語都說了,「萌萌,你這大姑真討厭,不要再給她使喚,她何時將你當侄女了,你再把她當姑姑待。」
葉春萌沉默良久,嘆氣說,「主要是,這邊我不管,奶奶肯定給媽媽氣受。」
「你們家幾十世紀啊我說?」李棋更火了,一拍床幫子,「你,你媽媽,欠的就是自己硬起來。你媽有工作有工資,又不是你奶奶養著的。沒別的,孝順老人沒錯,但是你媽是新時代新婚姻法保護之下,你爸的合法妻子,不是舊社會你奶奶家拿錢買的童養媳婦。」
葉春萌在黑暗中沒有再說話,李棋熱心地幫她分析她和她媽媽應該怎麼對付她姑姑奶奶這邪惡的母女倆,她只靜靜地望著頭頂的天花板,幼小時候很多很多的畫面如過電影似的在腦子裡滑過,奶奶對媽媽的數落,自己不忿的抱怨,媽媽又心疼又生氣的呵止,以及媽媽從小跟她說的,你只有唸好書,出息了,就是給媽媽給你自己爭氣呢。女孩子家怎麼能跟老人爭口舌?倒讓別人說媽媽沒教好你。看看你姑姑,走到那都體面,你奶奶自然風光。她說句話,在家裡,就比兒子還管用呢。你以後有出息了,那才是對媽最大的孝順。
做著名大學的教授的姑姑,就是家裡的驕傲。來自這個驕傲的一切要求,必然是正確的,甚至她跟媽媽爸爸有時抱怨,他們心疼,卻也勸她,「大姑對你嚴格也都是為了你好,以後能向她那樣,不比爹媽有出息?畢竟在北京就這一個親人,你有事還得依靠她。」
葉春萌並不能說服自己,大姑的一切教訓,都是為了自己好,也並不敢想像自己有事,能依靠到姑姑身上,然而,姑姑的要求,奶奶的教訓,父母的勸說,卻不是能輕易說不的。
葉春萌很想跟陳曦好好商量商量,偏偏那天晚上陳曦很晚回來,回來的時候一臉難見的怨怒,居然沒有如以往那樣一進屋就開始找鍋煮麵,而是悶聲不響地爬上床,拉上床簾。
「閉關背單詞?」李棋忍不住問,多事地撩開陳曦的床簾,卻驚訝地發現,她正在拿個筆,發狠地在紅寶書上,打了一連串的叉子,畫了若干的豬頭。
「你?」李棋同情地瞧著陳曦,「我早聽說背單詞能讓人變態,你悠著點兒。咱雖說是愛情的力量……」
「不背了。讓它見鬼去。」陳曦忽然說,李棋還沒說話,就見陳曦一抬手,那本紅寶書以一個完美的弧線,被丟盡了屋角的紙簍。然後,她說了句『睡了』 ,就拉上了床簾。
李棋目瞪口呆了許久,跟張歡語葉春萌面面相覷之後,也沒敢八卦,就鑽回自己被窩睡了,葉春萌輕輕叫了一聲陳曦,她沒有答,於是她爬下床來,從紙簍裡揀出那本書,把揉皺的幾頁抹平。她知道這本書陳曦用了好久,她還曾經幫忙拿這本書考她哪些單詞記准了,哪些模糊,哪些全無印象,然後在書上標記,一怒丟掉了的話,可就是連這大半年的努力都丟了一半。
葉春萌輕輕敲陳曦的床板,然後,把已經弄平整的書遞過去,陳曦伸手接過,半晌,說了聲多謝。
於是,一晚上沒睡之後,她只好找到了李波。
找李波辦事這件事本身,就讓葉春萌很尷尬,誰都知道李波喜歡她追她,誰都知道她曾經斷然地說過絕無可能,甚至為了讓他死心,她平時對他一直客氣而冷淡,這時去主動求他幫忙,真真足以將她那份自尊心踐踏到了泥土之中。
好在,李波是個厚道人,當她艱難地說出此事,他倒是立刻答應下來,且笑著安慰她,「這麼為難,當多大的事兒呢!咱們幹這行的,這點方便總還是有,科裡現在確實沒床,不過既然是自己人,一切好說話,正好我是院總管安排病人住院事宜,你算找對了人,我看看大外哪個閒科有空位借個床,反正這種手術,術後不需要太多監控,不成咱們自己過去照看一眼就是。看那幾個能做的大夫哪個有空,1個多小時的事兒嘛。」
葉春萌萬分感激,之後,又紅著臉說,「我姑姑,我姑姑她非得要點專家,你能,能幫我問問韋大夫麼?我不是說別的大夫不好,我知道,但是,但是你看他們病人總是……」
「理解理解。」李波笑,「道理是一回事兒,真輪到自己身上誰都理解。告訴你個八卦,韋大夫自己前年闌尾炎做手術,你看咱們這些老師老說,闌尾是留給自己帶的學生的,韋大夫他可也說過,結果到自己真要手術,狠狠抓著周大夫不放,說,你得給我做,我不放心他們毛手毛腳的,你給我做。然後為了怕被我們晃點了,堅持半麻,跟周大夫說,你給我從頭盯到尾,縫皮也得你來縫。」
葉春萌被逗得樂了,心裡無限感激李波的寬厚和善解人意,十足慚愧自己曾經非常小人之心地為了別人的起鬨,倒是記恨了他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