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1
郁青元2天之內第二次站在凌遠辦公室裡,這次,比2天前更多了『氣急敗壞』四個字,只是雖氣急敗壞,卻也還是沒有拿出上司申斥下級的雷霆氣派,許多話到了嘴邊又嚥下去,肚子裡轉了幾轉換了個說法再冒出來,已經從暴怒變味兒成了鬱悶苦惱。他在凌遠的面前,走來走去,走去走來,不斷用粗胖的食指和中指下意識地去『梳理』油光鋥亮的後腦勺上所剩無幾,幾乎可以數得清的幾根黑白相間的頭髮,嘴角耷拉著,
「凌遠啊凌遠,我早就說過,早就說過,你這樣搞,是要出事情的。。。你看看,你看看,現在。。。」他幾步走到窗口,敲著窗子,「你看看你們裡裡外外地停了多少軍車!你看看這兩天在你們醫院來往進出的這些人。不是我說啊凌遠,如果李波真過不來,別說是你一個教學醫院的院長,就算許。。。」他說到這裡趕緊住口,嚥了口口水,「就算我,王部長,都很難交代!」
凌遠本來一直不答話地聽著,聽見這個『很難交代』四個字,看見郁部長越發充血了的酒糟鼻頭,竟然忍不住笑了出來,「郁部長,您是怕李波家屬,會像很多毆打醫務人員的憤怒患者家屬一樣?而且他們家還不一樣,搞不好持槍把我們圍殲了?我跟您說,李波現在情況還穩定,您要不還是趕緊先撤?」
「凌遠!」郁青元氣的眉毛都抖了,「這是什麼時候,你你,你還笑得出來,你。。。」
「我也奇怪,我還笑得出來。」凌遠瞧著郁青元,神情竟有幾分淒涼,「可是我聽見您說的這話,我就不由自主地,」凌遠微笑著攤開手,「笑出來了。」
郁青元又是惱火又是不解,當然,他大約覺得自己從來就沒能瞭解過凌遠他究竟想幹什麼,每次覺得瞭解了,結果下次又發現理解錯了。橫豎不管瞭解不瞭解,理解不理解,凌遠作為第一醫院院長,不管引起多少議論,多麼不同凡響,最終的結果總是給自己增添政績,這就夠了。可是這次,從個私立醫院坐診的軍隊醫院專家,幾乎要引火燒到了自己頭上,讓新聞媒體公開報導管理問題,他可真不知道一貫精明的凌遠,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不管是什麼藥,人家宣傳部總之是不吃這口藥;什麼公開審視管理制度,什麼透明化報導。。。新聞還沒發送出去,主要負責人謝小禾───堂堂原R社社長,總編,宣傳部最老資格的部長之一,又被稱為中國新聞事業奠基人,中國民主先鋒的謝續高的孫女,都已經通報批評,調組,據說等於降了級───這本來也符合宣傳部的一貫工作原則,也讓郁青元心裡踏實了不少────自己並沒趕不上形式,看來凌遠並不是得到什麼內部消息,掌握上面的新思想,新動向,純粹就是自己神經搭錯了地方,標新立異得太過,超過了形勢。
可是郁青元心裡才踏實下來沒一天,李波就出了事,x中隊全體出動地抓人,當時的照片和新聞上了晨報頭條───郁青元聽小道消息說,本來是某娛樂雜誌最先發出,題目是酒吧爭女友遭報復之類的香豔話題,結果報紙尚沒送到報亭,居然是被特警隊把報社封了,閃速地銷毀了所有報紙,總編被以『造謠生事,擾亂社會治安』為名拘走。
郁青元心裡真是把急救中心的那些不懂事的豬咒罵了200遍。然後,自然是凌遠和周明。
這樣的傷情,這樣的身份,通知誰,那是給誰放炸彈。而周明根凌遠,居然在急救車上決定手術。。。郁青元的心臟都要出來,暗罵凌遠出風頭出慣了,這個時候,風口浪尖的事兒,院長作的手術,如果當場竟死了人,第一醫院這些日子來建立的輝煌名聲,算是完了,好在凌遠真是命好,據說手術超乎尋常的完美。
可是如今,李波一方面是重傷,預後難說,多少雙眼睛盯著第一醫院的醫療,只要是結果不好,還愁找不出個岔子追責?軍隊那邊的人從來都是最不好惹,而衛生部可從來都是各部中最軟的柿子。。。。。。另一方面,這邊凌遠李波正要大動干戈地查別人,據說李波還慷慨陳詞痛陳在這位普通醫療系統轉軍隊系統的專家事件上,衛生系統管理者的瀆職,結果,沒出幾天,自己就躺進ICU了。。。郁青元一方面忍不住地在心裡恥笑李波黃毛小子,家裡背景深自己運氣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了───這下可真叫一個好看;另一方面,深想細想,又害怕;雖然刑警隊的人說是趕巧的意外,罪犯報復錯了人,但是不管真趕巧假趕巧,如今博愛的院長也跟自己有交流,婦產醫院那邊自己也去瞭解情況了,就連凌遠,可都沒敢說一定倆事兒之間毫無關係,這要是有關係。。。凌遠李波他們這些改革措施,可都是衛生部拿來做了政績,第一醫院是跟衛生部拴在了一根繩上,早被稱為親兒子中的心頭肉,如今想撇清他們這次行事的關係,都不容易。到時候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被挑『上級領導方針』的毛病,人家不說這犯罪分子是報復『紈褲子弟』,說是社會底層報復衛生系統管理層,嚴重影響了和諧社會的構建,引起民憤民怨。。。牽強嗎?郁青元堅信,總之只要有人想抓辮子找文章,怎麼都能套得上。郁青元這麼多年的為官之道就是絕對不能惹事,但求無過,不求有功,自己早就體會出來了,只要最後出了個特別壞的結果,又有人想找茬,什麼帽子都能扣上;如果真的不幸結果出來了,那一定得想辦法讓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今,李波這事兒,究竟可怎麼化?
正在這時,卻就聽見凌遠淡淡地道,「郁部長,現在事已至此,您就跟包括您閨女在內的,我們第一醫院全體醫護人員一起,希望李波能康復,別想什麼其它了。因為再琢磨,也沒有用。」
郁青元被他這最後兩句話說得惱火;凌遠雖然一貫恃才仗勢地驕傲,但是從來也沒壞過上下級之間的規矩,裡子上的實惠固然沒少過,面子上難說特別恭敬,但是尊重總還是有,這樣不客氣地說話,可還是頭一次;郁青元的臉沉了下去,任他是誰,有多大成績,也不能容他在自己跟前這樣造次,才要說話,敲門聲就響起來,響得甚急,凌遠說了聲進來,門被推開,一個年輕男大夫站在門口,根本沒有注意自己的存在,只衝著凌遠道,「凌院長,重症科剛打來電話說,李波今天早上神志完全清醒過來,但是出現了視力障礙,他們已經叫了神內神外會診,神外的主任聯繫了九院鄒主任;還有,從中午,說肚子疼,想吐,他一直禁食什麼也沒有吐出來,但是剛才半個小時,一直說要吐;護士做檢查體溫也上去了。。。」
凌遠沒等他說完,已經快步往外走,邊走邊道,「郁部長,不好意思,您如果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先辦,我少陪。」
郁青元剛剛的憤怒被這個突然而來的壞消息轉化成了無限憂心煩惱,看凌遠跟著那年輕大夫往外走,自己猶豫了半分鐘,乾脆也快步跟了過去。
「早上他清醒過來,又說出現視力障礙,怎麼這都中午了才通知我?重症誰值班?腦子進了水了?」凌遠的語氣頗有些氣急敗壞。
王東小心地低聲說道,「他們立刻通知神內神外了。九院腦外的鄒主任說半個小時內到,咱們院王主任認為應該不是繼續出血造成的,應該是之前的血塊有輕微的移位,不過要等鄒主任來了會診再看;腹腔引流清,沒見滲血或者其他明顯異常;覺得沒有咱們科的問題,所以沒有立刻通知,直到他說腹痛,吐了。。。」
「廢話。他是別人嗎?」凌遠臉色陰沉,「早就跟他們說過。凡是需要通知家屬的狀況,先通知我或者周明。」
「說是。。。李波自己清醒過來了,讓先跟他自己交代。他讓小郁給他一張張讀化驗單子,自己說應該不是修補的脾臟部分的問題,也不像是損傷後修補吻合的腸段的問題,也許是缺血和腹壓增高引起的創傷後闌尾發炎。然後才讓通知的咱們。李波情緒還挺穩定。。。」
「穩定個屁。能真穩定那就是真變態了。」凌遠氣急地罵道,「重症的人真是豬。這個時候能讓他自己撐著嗎?」
「他。。。他還在對小郁說,萬一要手術,這闌尾是他們輕症組的事兒,讓她可嚴格遵守標準操作。。。」
郁青元從眾多又不懂又覺得驚悚的名詞之中,聽見了『小郁』兩個字時候,立刻不滿地對凌遠急道,「寧寧一個剛2年不到的小大夫,這麼重要的病人這麼危重的病情,這怎麼怎麼能交給她,亂彈琴。。。」
凌遠淡淡地笑笑,臉上閃出嘲諷的顏色,卻沒答話,王東有點驚訝這老頭到底是誰,倒是老實地解釋,「說交給小郁這只是玩笑,我們科的老師帶教時候,有時候會對學生說,自己這條闌尾,如果發炎,就是學生來做,所以一定要教好基礎操作基本功。小郁雖然不是李副院長帶的學生,可是,」王東說著自己不由得心酸,「可是她一直只把他一個人真正當成老師。」
王東這一通解釋,郁青元並沒有聽進去幾個字,只是因為想到女兒也涉及其中,更是煩惱,對凌遠發作道,「我覺得作為醫務工作者開這樣的玩笑非常不嚴肅不負責任對年輕醫生影響不好!早就說過醫務工作者的作風給患者的影響很重要!還有,李波不是住在重症科嗎?寧寧怎麼會去重症科。。。」
「郁部長對我們的分科職責範圍倒是很清楚。」凌遠微笑,「確實,我們有些年輕醫生,感情衝動之下,又依仗一些別人不具備的,在衛生系統內的關係,任性越權行事。這個也是我們強調細化管理的一部分。小郁之前只有李波的話肯聽,李波自己也是在任何情況下最尊重和維護規矩的執行的人。現在他管不了了,我呢,因為小郁自己明白的種種原因,在她面前拿規矩說話可真沒有什麼份量,要不您幫我們管管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