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6
接到許楠電話的時候,蔣罡已經為要不要因為查劉謙的事情去許楠幫忙去認識劉辰,做了三天的思想鬥爭。她自打在劉辰的中學母校,看見了許楠照片之後就動了這個念頭,終於,因為從韋天舒那兒得知了些讓自己震驚的消息,決定不要搔擾許楠。
為了追查劉謙各個方面的資料,蔣罡忍不住給韋天舒打了電話,細問他這位被請去博愛的專家的為人,韋天舒實在地告訴她,自己對這人並沒什麼太深印象,不過,他說,「你真想知道這個八卦,我給你問。」韋天舒說著嘆了口氣,「小蔣,我跟你算對眼緣,也大你幾歲,被李波叫『老師』,就多說幾句。上回李波那麼說話,是他不對,但是,這倆人一起,不能老這麼一是一,二是二地死叫真。別非得爭出個你錯我對來,跟自己日子無關的事兒,當茶餘飯後的八卦解解悶兒得了。劉謙究竟怎麼回事,說到底,關你們倆什麼事兒啊?」
「我絕對不是為了要跟李波較勁才查他。」蔣罡險些賭咒發誓,「但是因為涉及別人的私事,我卻不能跟您全說清楚。這件事兒,我一定會想法子打聽清楚的,您不幫我,我去找別人問。」
不過2天功夫,韋天舒就給她回電話,說他回去翻校友錄,找到了一個在原先劉謙工作過那家醫院的老同學。韋天舒電話過去,只是提代孕媽媽這件事,問老同學,這姓劉的到底怎麼回事?這麼不負責任。現在女孩子雖然過了危險期,也沒人替她作主追究,可這老傢伙,真就一直悶聲不吭地不出頭了?可真不是東西。那老同學嘿嘿一笑,對韋天舒道,你要提別人,我興許也不知道,劉謙,當年鬧的事兒可不小。一個中學老師,來找我們領導,說她有一個學生,父母都是沒能返城的知青,自己回到北京跟外婆住,這學生在看病過程中,被這姓劉的性侵犯,給老師寫了遺書要自殺。那老師把孩子的真實姓名,情況,隱去了,信拿來了,說孩子割了腕,幸虧自己下不去手,救過來了;這件事,實在太惡劣,一定要請我們領導嚴查。後來聽說我們院領導私下見到了那女孩子,所有的一切都對得上,女孩子一度想告他,但後來,父母和老師還是都反對她出面。
姓劉的也算神通廣大,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們醫院是呆不下去了,但是人家竟然進去了海軍x院,繼續作主任,教授,如今還被你們博愛給請去了。
蔣罡聽了,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她自然並不意外劉謙另有其他劣跡,意外的是這個人早已經有過『事蹟敗露』的時候,惡行上下皆知,且受害人還是是中學生,他的患者!這聽起來比對婷婷的所為,嚴重程度更高,然而不能法辦也就罷了,竟還能由得他還對穿著白大衣,還穿上了軍裝,還在軍醫系統裡面做了婷婷的『教授』毀了婷婷。
蔣罡瞠目結舌地抓著電話,她反反覆覆地只是說,怎麼居然就能這樣呢,居然真就能讓他逍遙自在這麼多年,繼續坑人?
韋天舒嘆了口氣,說,也沒什麼奇怪,原來的醫院,只求把禍患送出去,他自己有出路,人家不會抓著把柄斷他這個出路;最要緊的是,性騷擾女患者這個,真要鬧大了,追責的話,醫院也有管理疏失的責任,名聲上,人們談論來去,具體人的名字反而不如具體醫院的名字記得真切。既然受害者也不願意張揚,禍患自己願意滾蛋,醫院能送爺走,就是最大的好事。
那天晚上蔣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婷婷的歌,婷婷的眼淚,反反覆覆在眼前回放,蔣罡只覺得胸口悶痛,想哭,卻流不出眼淚,若說之前,蔣罡只是實在為婷婷不平,更看不得這樣的渣滓居然能繼續被人尊敬,只想有機會剝下他的人皮,卻只存著『但盡人力』的想法,在理智上沒有存太大的指望的話,如今,憤怒和不平,卻變成了某種重得幾乎難以承受的沉痛,甚至頭一次開始有些說不清的害怕,害怕這種許多人確知著,卻不敢碰觸的骯髒齷齪與黑暗。
那一夜她做了很多可怕的夢,從夢裡醒來時候,她迷糊中就伸手夠旁邊的位置,曾經那裡有李波的肩膀和懷抱。
當摸到冷冰冰的床頭櫃,蔣罡的眼淚淌下來,一發不可收拾。
很想就給他撥個電話,甚至就在當時,立刻回去找他,就鑽到他身邊去,暖暖和和踏踏實實地枕在他肩上睡到天明。
但是。如今。
並不是要跟他爭這幾句話的意氣,當時的委屈,和涉及了母親的煩惱,如今,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
只是,自己完全無法放下婷婷的眼淚,自己心裡的不甘,而聽了韋天舒的話之後,那種深重的沉痛,害怕之後,卻又更無法放棄。可是,真的要把李波牽涉進來嗎?
自己執意要做,他若知道,便不會不管,可自己又何必給他的生活中,加進了一重無可奈何進去,讓他被迫地調整著來不斷適應著有了自己的生活 。
一夜的輾轉之後,蔣罡決定暫時關了李波知道號碼的手機,而就在她做這個打算的時候,接到了許楠的電話。許楠說,最初蔣罡也特別喜歡的那個木偶劇,也是她幫忙做過道具,又帶著她在軍屬幼兒園表演,幫忙準備設備的那個,如今被某個做電視台兒童節目的孩子媽媽看中,已經到了購買版權的階段。許楠說她一貫喜歡這些,可是從來沒有一次,真正地做下去,因為中間她搞不定的技術難題,人際關係,都太多,她覺得麻煩,可是這次,開始一直有蔣罡幫忙支持,後來,因為小平安喜歡,特別希望能成功,她也就咬牙作了下去,也作了許多從前自己絕對不肯做的繁瑣事情。
「我很想你。」許楠說得無比坦白真誠,又有點傷感,「可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不想見我了。我聽我妹妹說了,你和李波快要結婚,她說讓我不要再找你,大家都會很尷尬。可是,我真的特別喜歡你。我現在開始教小平安拉小提琴,他學得特別認真,特別乖,他很快就可以拉小星星了……我們經常提起你。他管你叫好女巫。說好女巫是有無窮法力,能夠讓我們的夢想都實現的。」
第二天,蔣罡向上司申請,用2天完成手頭的活之後,請20天的長假。晚上,下班回宿舍洗澡換了便裝,拿上了之前拿玩具店的遙控直升機改裝的直升機,去了與許楠約見面。
「我……沒有特別過分吧?我本來答應了我妹妹,不再找你。」許楠小心地瞧著蔣罡,臉上帶了些抱歉,「可是昨天。我修改木偶劇裡面的幾首短歌,小平安在旁邊看畫冊,一邊看一邊問我,好女巫現在很忙很忙嗎?有很久很久,很久很久都沒有看到她了。他說了很多『很久』,可是沒有哭鬧,然後像一個大人那樣嘆氣。我心裡就也特別想嘆氣。我也特別想你,還想給你看這個修改了很多地方的木偶戲。蔣罡,你是不想再見我了嗎?沒關係的,我想我是有點不懂事。一直以來,除了我妹妹,除了小平安,我也沒有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
許楠問得直白,蔣罡望著她神色坦白的臉,說不出話來。有各種可以搪塞的話,有各種可以拿來搪塞的理由,然而她本來就不擅搪塞,而今,面對著這樣坦白得如同小孩子樣的許楠,更是無法欺瞞。
自己確實是因為母親的敏感,徐竟先的數落,最最關鍵的是,由著婚期將近,自己心裡,對於許楠的那重歉意。。。而故意地避開許楠了。不再在有空的時候去附屬幼兒園看她給孩子們的表演,收到她發過來的故事片斷時候,一次一次把大段的自己的想法,再刪掉,換成2句很敷衍的讚美,甚至,連給小平安改裝的這架飛機,都猶豫著,一直沒有送出去……
自己心裡,何嘗又沒有失落遺憾呢?
看著許楠的表演,與她就故事情節與一個小小動作討論來去,聽她唱歌或者彈琴,調試音響,燈光時候,被她無限崇拜地稱讚『你什麼都會』。。。的簡單而快樂的時光。。。
這個世上,究竟什麼是真切,什麼是虛幻?是這樣最本能的快樂喜歡?還是那些無可奈何的複雜關係?
蔣罡深深地吸了口氣,心裡有著些傷感,她瞧著許楠,「我跟你不能說瞎話。是,我是覺得尷尬。但不是你不懂事,我也特別喜歡你。但是,確實。。。我總會覺得很愧對你,我以前沒有想到與他真的會走到這一步,真的走到了,看見你,就會覺得是自己撿了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又不捨得交還。」蔣罡說著,眼睛有些發酸,垂下眼皮,半晌才繼續道,「還有。。。還有,我不知道你信不信我,會不會覺得我這樣說矯情虛偽,會不會覺得我太自作多情得可笑,我其實最怕的,是你會覺得難過。」
「自作多情?」許楠怔怔地重複,然後扯動嘴角,似乎是笑,眼淚卻淌下來,「怎麼會。我不知道多麼羨慕。羨慕你的幸福。」許楠停了一會兒,沖蔣罡微笑,「看,還是我猜對了。我猜到你是會怕我難過。所以我一定得告訴你,我不會。」
「我這輩子有過的最大的夢想,就是跟李波一輩子在一起。有仔仔,有小孩子。」許楠緩緩說道,依舊是那麼坦白,「但是沒有。可是這不但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許楠望著蔣罡,「跟他,也一點關係都沒有。跟,鎮揚,也一點關係都沒有。」
蔣罡呆怔地瞧著她。
「全是我的錯。全是我自己的錯。」許楠輕輕地說,神思彷彿已經不在這裡,「他對我很好。一直很好。我自己沒想到的好。小時候,我對於家到底是什麼樣子,有點模糊。最快樂的時候,是我媽媽跟蘇叔叔沒有離婚時候,那時候也許媽媽沒有覺得很好,但是我覺得夠好了。大家每天一個桌吃飯,說說笑笑,週末一起去玩。後來再也沒有了。我心裡就盼著長大了,找個蘇叔叔這樣的男人結婚,我一定不跟他離婚,一輩子都過小時候那樣的生活。然後我終於可以開始交朋友了,但是都不太對勁。我們玩得很瘋,可是瘋過之後,還是不對。之後我就碰見他,忽然就覺得他就是那個人。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都沒有對妹妹說起來過。我碰見他的那天,一上來就很喜歡他。後來胡亂地瞎聊天。我什麼都想說 ,想跟他說。所以說到我妹妹。告訴他我有個唸書很好的妹妹,叫蘇純。他就說,你們家很男女平等,不都姓父親的姓。這也不錯啊。我告訴他,不是,我們不是一個父親。他又說,哦,那你爸爸不那麼傳統,沒有非得讓你改姓。我告訴他,其實我想改姓蘇,更想管蘇叔叔叫爸爸,可是他不許。他也不許我姓他的姓。我很盼望他給我開家長會時候說他是我爸爸,但是每次,他都會說,他是我家長。我說到這裡時候有些難過。很奇怪,才認識李波那麼一會兒,我卻很自然地跟他說了心裡的秘密。然後,他就那樣笑著對我說,說都是一家人了,其實不管怎麼叫,就是爸爸啊。他當時說得特別自然,笑得特別好看,我。。。我在那時候就想,我要嫁給他。嫁給這樣,覺得不是自己生的女兒,也當女兒的。可是後來。。。發生了事情,讓我。。。」許楠痛苦地搖頭,半晌才繼續,「我想我不配了。不配他。我後來又有別的男朋友,還是不對。。。直到又碰見他。當時我知道,有很多的人說我這樣那樣,就像小時候別人說媽媽。可是他都沒有在意。」
許楠絮絮地說,眼淚已經流了滿臉,在滿臉的淚中抬起頭,對蔣罡道,「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跟你說這些。不會有人聽我說,連對妹妹都沒法說。可是我只是想跟你說,他沒有任何愧對我的地方,你更沒有。而我離開他之後,一直就在想,他會恨我嗎?一直這麼想,因為我太差了。他恨我是應該的,他覺得我是很濫的女人,看不起也是應該的,可是想到他會恨我,會瞧不起我,我就恨不能殺了自己,我這兩年,就在這樣地難過。直到我出了事,幾乎死掉。他居然來了。居然努力地救我,陪著我,居然不在乎別人會說閒話。他跟我說不要怕。跟我說我以後還會有小孩。我當時就在心裡祈禱自己能活下來,不要死,還要活得好一點更好一點。後來他。。。再次問我當年的原因,我真的沒法告訴他。真沒法說。我當時又祈禱,唉,我求老天的事兒太多了。我祈禱他就。。。忘了吧。有一天我知道他還會為了當年的事情痛苦,我就覺得自己也不配好好活著。他值得最好的,他有了你。你是最好的。真的蔣罡,我這樣說,不是因為他,是我覺得你是最好的。所以他愛上了你。」許楠伸出手,握住蔣罡的手,
「你相信我。我不會傷心難過。我感謝老天,又答應了我這個祈禱。他會。。。會忘記。」說到忘記兩個字的時候,許楠微微地抖了一下,又是痛楚,又是解脫,停了一會兒,低聲繼續道,「 會徹底不再去想知道我沒法讓他知道的事情。我不會傷心難過。我覺得鬆了口氣。而且,我喜歡你。你是我特別想當朋友的人。」
這個晚上,蔣罡喝了很多的酒,多到多少,自己已經不能記憶清楚,唯獨記住的是,自己喝到了笑著唱走調的歌的地步,而且是對著一個音樂家,這似乎是一生中都沒有過的窘事;而後,自己拉著許楠拍著胸脯道,「我交了你這個朋友。管她別人說什麼。管他們說我腦子進了水,水裡養了魚?管他們的。哪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我過倆天要修長假了,我本來有點要緊事。。。這事真是讓人怒得想從槍械科偷了槍出來殺人。可這事我必須得辦,辦之前,許楠,讓我幹點高興的。我帶你去玩,玩好玩的東西,你喜歡風箏麼?」
「風箏!」許楠聽得眼睛發亮,「風箏,我小時候和妹妹,總是想著把風箏放的更高點啊。」
「我自己改裝的風箏,」蔣罡大笑,「因為我小時候總是放不高。等大了,我想,你奶奶的,我沒有那個技術把風箏放高,我給它加個馬達。我帶你放風箏去,半機械半自動的風箏,帶閃燈,做成戰鬥機樣子的風箏。我還有遙控的小愛國者和飛毛腿。我還有遙控的船和小魚雷。我帶你去jx湖,帶上傢伙們,我們可以租個摩托艇開到湖中心,讓飛機把你的木偶娃娃帶上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