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5
已經是7點多鐘。
凌遠辦公室裡,蘇純坐在他旁邊,拿筆記本電腦一項一項地給他過婦產科的各項管理數據。
「這是我們近個6月的總患流量,各月無統計學差異;下面這是分病種患流量。。。這個是分年齡階段患流量。。。這是醫生人均門診接診數,這是門診流量與病床利用率的correlation,這些簡單統計是我自己做的,而這20年的所有數據,照你說的雇了了在校生輸入了,送去衛生統計繫了,這部分,你看,是我們接診的病人利用電話掛號,上網掛號,預約檢驗的比例,前兩項在本市患者中已經快速上升,第三項主要還是在慢性病,老病號中比例大一些,我覺得可以更多與小區合作,利用宣傳,而對於外地病人,應用得極少,我想一方面我們該在醫院網站上把這放在更醒目的位置,再一個。。。」
凌遠聽著,瞧著那些組織有序,條理清楚的圖表,流程,抬眼,見蘇純微微皺眉,十分認真嚴肅還有點憂心的模樣,年輕的臉上的這種老成持重讓他忽然想起來歡歡看的漫畫裡面,那種大眼睛,小模樣,但是帶了副大眼鏡的少女科學家,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蘇純正在給他解釋幾種不同的統計方法計算的ivf與iui的需求量,以及第一醫院生殖中心所能提供的最大極限,這中間的差距,忽見他笑了,先是不明所以,後回去檢查數據,有點緊張地問,「我弄錯了?」
凌遠搖頭,笑道,「我真該設個名目給你多開工資了。」
「太好了!」蘇純拍拍胸口,長出一口氣,「還是給錢實惠。別再繼續教導我的著裝品位了,我老覺得那不是我自己。。。」
「真是不可教也。」凌遠搖頭嘆氣,笑道,「好了,我累了。今天到這兒,工作時間結束,我帶你吃飯去,」凌遠瞧著她笑道,「蘇純啊,我老覺得你是個批著女人外皮的男人,應該好好查查。。。」
「其實。。。」蘇純看了他一眼,心裡交戰了一下,還是決定保持沉默。
「其實什麼?其實你真的是個男的,對吧?」凌遠大笑。
蘇純狠狠地忍住那句『其實李波和周大夫在背後管你叫絕色佳人』並沒有出口。然而此時,不斷幻想他聽見之後如何氣急敗壞,心裡十分舒暢。
快走到停車場的時候,蘇純忽地想起什麼似的說道,「對了,陳瀚語的事情。。。」
「怎麼?」凌遠回頭打量她,想了想道,「這件事情,現在秦少白也已經有數,週三就要在會上提出。這事如果不是你早發現,可能現在就很被動。處理上,你有什麼建議?」
「我知道你要就此入手整頓,規範臨床醫生言行,杜絕這種混亂情況和以後的隱患。。。但是就她個人,」蘇純嘆了口氣,「其實她滿認真的,成績也特好,如果不是導師在第四年時候競選失敗去了別院,留這裡可能就更大,心理也就沒這麼不平衡。她也是要強,才特別想進生殖中心,做這塊兒,這邊,進不去,才動了別的心思,想在別處有機會做,積攢點經驗。。。」
「人的一路上都是這種不平和誘惑。做了什麼,就得做好承擔這個後果的準備。」凌遠淡淡地道,「這些都不是亂來的理由。而且作為臨床醫生,這種急功近利本身,其實包含了對醫生本職,也就是患者的健康這個最高利益的極度不尊重。我這個人不是什麼道德家,什麼收收紅包---只要不是下威脅索要,什麼藥品上拿了點回扣---只要不是因為回扣去開藥,這些都無所謂,但是她這種,等於是雙重有違我的底線,介紹病人去名大於實的醫療機構,為拿回扣,長關係,學技術,把患者當實驗;無視醫院明文規定的制度,混亂管理。」
蘇純沉默地沒有說話,半晌才道,「我也明白。否則,我也不會跟你講。只不過。。。」
凌遠瞧瞧她,頗有興味地笑道,「其實這件事情,你真的不打算告訴你姐姐?也沒有為你姐姐不平?」
蘇純搖頭,「何必都把眼睛大睜得那麼清楚。我姐姐自從與小平安交好,很細心,很耐心,有些地方我都驚訝,她那麼浪漫又糊塗的人,能夠做到那樣---比如,從來不會忘記平安任何一種藥的時間,計量,從來不會在帶他來複診時候遲到一分鐘,這在她整個人生裡都沒有發生過。嚴斌見到我都是一種恨不能想來世做牛做馬為報的樣子。而我姐姐,現在就越發盼望真有個自己的孩子,家裡嬰兒房已經佈置好。。。她需要個孩子,我姐夫也需要,而我從來就沒想過他有可能接受一個與自己全無血緣的孩子---這也算人之常情吧。所以,聽我姐姐一說,我才奇怪,怎麼也不相信,才會發現了這事情。唉,其實她,也算給我姐姐姐夫做了個好事而我姐夫,我開始以為他要去包二奶,原來真是只想要個孩子,找人做中間人也是不想直接接觸,免了麻煩。。。」她嘆息一聲,「不算太好,可是也不算太壞,對不對?不是每個人都能趕上太好的命運。不太壞的時候,就,這樣吧。何必告訴她呢?反正她也不會懷疑。」
「你真是滿有意思。」凌遠微微一笑,上下打量她,卻沒再說別的,開車上了環路。這個時間,路上的車一輛接一輛堵得擠沙丁魚也似的,幾乎是進一點,停一停;蘇純並不清楚他要帶自己去哪裡吃飯,在這個時段,原本最好的選擇是找家就近的館子填飽肚子,也躲過交通擁堵的最高峰,尤其是對於他這樣,時常將時間的利用精確到以分鐘計的人。凌遠一手把CD打開了,裡面放的是一套車爾尼的音階練習曲。擁堵的路和枯燥平板的練習曲 ,凌遠卻十分安然,不見半點焦躁。
蘇純望著前面那一眼望不到頭兒的紅色剎車燈,腦子裡,不自覺地又回到剛才討論的那些數據,數據背後種種或已經清晰,或尚自理不清頭緒的問題,如今醫院---準確地說,是凌遠要面對的最棘手的狀況,腦子裡假設著各種他可能會做的應對,以及這樣的應對可能會有的問題,一時竟想得出了神。
當凌遠問她「是野山菌鍋還是杭幫菜」的幾乎同時,蘇純蹙著眉毛道,「高價門診剛剛正式開始,正是媒體關注熱點,連帶關注我們本院,這時候如果把這個『醫生自己做醫托兒』的問題炒起來,萬一再。。。」她的眉頭蹙得更深,小心地瞧了凌遠一眼,「扯出從前合作醫院的事兒。。。」
「那不一樣,」凌遠十分平靜地道,「合作醫院,從管理上在當時衛生部雖然沒有明文的規定與明確的管理,卻也沒有明文的禁止,而我們醫院各科各自的合作對象,也都做了基本調查,各科主任或者主要負責人,都對這種安排十分清楚,這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而且,對於在本院之外就診的,本院大夫的病人,我們依舊當作與本院病人同樣綱領的處理;從醫療上,這是最關鍵的,我們十分清楚,病人得到的是質量得到保障的醫療服務。」
「我明白。」蘇純點頭,「只是,媒體會如何說,輿論會到一個什麼地步。。。」
凌遠淡淡地笑,「做事,完全不管輿論該怎麼說固然不可能,可是如果總是太顧慮他們怎麼說,也就沒法做事了。」
蘇純怔怔地瞧著他,心裡有些不大明白,話還沒說出口,就聽見他說道,
「如今,對高價門診最大的影響是市場選擇,而這種輿論不會影響到它的市場,」凌遠扯動嘴角笑了笑,臉上的神色有些刻薄,「它本身的定位也是鄺鎮揚們,你覺得你姐夫,會有工夫或者興趣,去看與他的生意無關的社會新聞,尤其是,被這種新聞指導行為決定嗎?他頂多是知道這是個被罵成類似半殖民地時代樹了了『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牌子的,勢力地方,但是你說,更多的他們,是不是會因此有更大的滿足感?」凌遠笑笑,「這本身也是打造品牌醫療,品牌醫療的一部分,就是購買品牌的人心理的滿足感。就好像大街上那些背上了2萬的驢包,就覺得自己氣質上了個台階的女人一樣。」
蘇純點頭,這一段時間,作婦產科的主任助理,臨床之外協調各種管理問題,秦少白自己頭大這些繁瑣雜事,越來越多地讓她乾脆自己去與凌遠匯報,反而還省了給她解釋的一道程序和時間,而凌遠,習慣了聽事實的同時,讓她表達意見,然後,也會給她解釋他如何做決定的原委。
「我的基本原則只是把事按照我認為有意義的方向做了。輿論可以影響到一些關鍵決策,這些決策對於長久計畫決定存亡的時候,我讓著輿論,我妥協;但是輿論已經不會對實質問題起作用,它只是讚美我妙手仁心或者咒罵我狼心狗肺,就夠不上影響我做決定的資格了。」凌遠抬著頭,臉上的神色有幾分狂傲,又隱約地有些陰騭,蘇純越發地擔心,才要說話,卻見凌遠笑了,方才那些神色已經一閃即過,這時一邊瞧著依舊堵得水洩不通的路,瞥了她一眼,笑道,「你這盡職盡責的程度,讓我都感動了。不過姑娘,咱們現在先討論下一會兒吃什麼好嗎?這路比我想得還堵,我本來要去的地方,恐怕去不了了,開到了,我也要餓得胃穿孔了。。。」
「啊,你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蘇純飛快地看了眼表,已經近八點,她一面兒拉開自己雙肩包的拉索,從中抓出一瓶沒有開封的礦泉水,擰開蓋子放在駕駛與副駕駛之間放杯子的地方,一面掏出一包蘇打餅乾,撕開包裝,抽出一塊兒遞給他,「你先吃一口墊墊。。。」
凌遠接過來餅乾,本想繼續逗她,非常符合曾經主席的備戰備荒的號召,那個雙肩背包經常媲美百寶箱,設備十分齊全,然而對上她的目光,那分認真地關心的神色,讓他愣了愣。這才想起來,似乎,與她一起超時工作的時候,並未見過她自己吃過任何零食,而她的包裡,拿出來的,從來不是小姑娘們喜歡的巧克力,各種甜食,話梅,糖,而永遠是對於有胃病的人最適合的白面包,或者蘇打餅乾。
吃過晚飯,凌遠再把蘇純送回宿舍,已經是9點半鐘;他在普外科某學術期刊還掛著評審的名兒,新一期的投稿二審,無論如何這周也得做了,他瞧著蘇純背著大雙肩包,紮著清湯寡水的馬尾辮子的背影進了樓,一低頭,那瓶她的『百寶箱』裡掏出來的礦泉水還在手邊,不由得發了會兒愣,隨即搖頭笑笑,轉了車頭往醫院樓後的停車場開過去,準備回辦公室拿了要審的稿子回家。
穿過急診,正迎面見王東從急診室往值班室走,見著他站著,樂呵呵地叫了聲『院長』。
凌遠點頭,「今天急診不忙?」
「本來還是挺熱鬧的,不過,」王東樂道,「援軍太強勁。最近我們領導不知道怎麼革命熱情這樣高漲,不輪他值班,他天天跑來親臨一線指導甚至參與工作,到今兒,闌尾已經帶著不同的住院醫生,學生,切了7條了,昨兒還幫我們把倆外傷都縫了。哇,這倆天見習生實習生也跟著工作熱情一起積極,連郁醫生,今兒本不該夜班的,本來答應我幫我在辦公室查點兒資料,結果跟著領導現在還在手術室。。。」
「李波?」凌遠微微皺眉,李波固然工作態度從來認真,也並不介意在需要的時候加班,然而向來沒有類似周明那樣對臨床超乎尋常的痴迷,如今的管理理念也一直強調在儘可能的情況下勞逸結合,平衡安排生活,聽王東如此說,他第一反應是李波又被他未來丈母娘刺激了,或者,跟未來的老婆也出了嫌隙,於是逃家,這麼想起來,連痴迷的周明,如今對臨床的痴迷程度都大大地減弱,分了一大半到做飯上去;凌遠忍不住不厚道地特別想笑,他一直不太理解,為什麼大部分的男人在結婚前都急急火火地往裡趕,而之後,就算如自己父母那樣標準恩愛夫妻,凌遠都經常替父親覺得,如果少了母親成日各種有理由沒理由的嘮叨埋怨,生活的快樂指數,一定大大升高。更別說韋天舒這樣的神經病,三天兩頭兒地號稱加手術,急診,跑回醫院值班室打遊戲到1點再回家,免於被老婆抓差陪看韓國肥皂劇集且要談出符合她審美的觀後感想;李波原本命太好,居然碰到個能與他一起較量檯球,躺地板上看nba且能看出門道的不太女人的女人,然而人不能總是命好,命好的李波趕上的這枚丈母娘足以把他所有佔到的便宜統統變負數。。。
凌遠的腦子裡轉著以上的刻薄念頭,面上卻是很『領導』地仔細問了幾句今天病房和急診的情況,回到辦公室,把新的郵件處理了,又粗粗地看了遍李波發給他的,關於內科幾個科室試驗進行電子病歷,患者基本信息聯網,以及相關關於病人隱私的保護程序的條文和設想,到得再把手頭零碎的事情做了,已經不早,乾脆也把那倆篇稿子在辦公室看完,已經是快1點鐘。
從辦公室出來,經過手術室門口,正見郁寧馨從裡面出來,他停住了問,「李波還在裡面麼?」
郁寧馨瞧瞧他,猶豫了一下才道,「你看看他吧。我覺得他不太對勁。」
「什麼?」
「我也說不上來,」郁寧馨聳聳肩膀,「反正我死乞白賴地非得跟著他加班上晚上的手術好幾天了,就是覺得他不對勁。」
凌遠皺眉,正要推門進去,忽然停住回頭,
「你幹嘛死乞白賴跟他上手術?」
「加班兒違紀嗎?」郁寧馨冷淡地回了一句,把帽子扯下來,一邊理順自己的頭髮,一邊走了。
對於郁寧馨的脾氣,凌遠也並不意外,推開門換了身衣服進去,找了下更衣室,沒有人,一個個手術室地看過去,終於在11號的門口,看見李波靠在手術室的牆上,雙手裡飛快地轉著三把血管鉗,仰著臉,目光不知落在了什麼地方,心思,更不知飄忽在哪裡。
凌遠在門口站到第三分鐘的時候,李波的目光從不知何處落到他的臉上,然後,合攏了十指,方才還在飛轉的三把止血鉗,突然被他和在掌中,發出一種刺激耳膜的,金屬相互碰撞摩擦的聲響。
「找我?」
李波站直身子,把血管鉗收回器械區,朝凌遠走過來。
凌遠心裡打了個突兒,方才本想半勸半玩笑的話,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竟一下忘了,這時候瞧著他,腦子有幾秒鐘的短路,待反應過來,正打算說「如果你還不夠累,其實我還有好多事兒等人做,別跟闌尾較勁」,李波已經一邊把帽子口罩摘下來丟到門口的回收桶,一邊對凌遠說道,
「這幾天我分別帶幾個病區的新住院醫和學生做了最基本的急腹症手術。準備明天給負責帶教的幾個主治開個會。我這幾天仔細觀察了一下,2-3年住院醫,雖然每個人都能做到正確診斷,也能做到基本獨立完成手術,但是在最基本概念的精確上,急診最基本診斷流程的規範上,最基礎操作的到位,準確上,其實還有不少問題。」
李波一邊說一邊往外走,凌遠只好跟著,剛醞釀著準備開口,聽他又繼續說道,
「還有,老問題。對內科疾病的鑑別診斷,診斷學基本功不到位的。昨天有個主訴上腹痛的老年病人。之前曾經在二院作過一系列消化系統檢查沒有發現問題了。病歷上很明確有二周前上呼吸道感染,低燒,但是我們和消化內的住院醫生和學生,完全沒有考慮肺炎的可能,沒有考慮到老年人免疫應答的問題,所以有可能肺炎不伴發高燒,我們兩科之間轉來轉去,沒有考慮送呼吸科,事實上我自己開了了x光片,回來是很明顯的肺炎。」
凌遠點頭,斟酌著瞧著他道,「李波,你。。。」
「我們科的傳統非常注重基本功操作。所以大部分年輕住院醫,尤其是從我們醫學院上來,在我們醫院轉科的實習生留下的,基本功操作都還不錯。但是在其他科的基本概念基本功上,我覺得大部分住院醫生和學生沒有達到一個應有的標準。有必要制訂個培訓計畫讓他們把上學時候的診斷學,內科學,拿出來,重新複習回爐。」
凌遠點頭,已經跟他一起走進了更衣室,分別換了衣服出去,凌遠在他再度開口之前,趕緊搶著說道「李波,你大半夜的在手術室琢磨就這些教學事宜?」
李波瞧了他一眼,卻不理這句話,繼續說道,「對於低年住院醫,把這些最基本的東西實打實地紮實了,比著急去跟去上疑難雜症要更有意義。底子打好,後面的路事半功倍,底子虛,後面捉襟見肘。」
李波說的所有,都甚切中實際,確實是教學上隨時應該注意的問題;他作為科主任,尤其如今教學主任尚新,工作還未完全上路的情況下,多關注教學,無論如何是件十分說得過去的事情。即使天天加夜班地關心,也可說是白天工作太忙,這是鞠躬盡瘁地在盡力。如果不是在手術室門口,看見了他那副神情,凌遠也許真要覺得,這個自己一手提拔培養的最得力屬下,這只是對本職工作超乎尋常的痴迷和熱愛。
而現在,凌遠完全不能再猜測李波『不正常』的緣由,本能地覺得能把他刺激出這種狀態,實在已經超出了丈母娘的能為,倒是不大敢隨便問了,乾脆笑道,「本來聽說你最近專攻闌尾,兼管外傷,我心想,還是有更棘手的事兒留給你做,倒是居然忽略了教學這塊兒。」
李波嗯了一聲,這會兒已經走到了樓門口,凌遠還是不知該如何開口,繼續笑道,
「聽說郁寧馨這一年頗為脫胎換骨?我本來把她收進來時候,是做足打算廢了這一個坑兒,也不能把她爹得罪了,對她當然也沒抱任何指望。這點上,你做事,確實還是周明的作風。。。」
李波搖頭,自嘲地笑笑,「我沒有周老師那樣真誠。他做的就是心裡想的。他是從心裡把這當作他的責任,每一點的改善,都由心裡快樂。而我,我只是覺得自己的份內事,必須做好,被你一點點推上來,其實我調整得很狼狽。我對郁寧馨,包括還有其他同事,都時常是要提足一口真氣到胸口,心裡不是不煩燥不暴躁的。對楊立新,我不知道多少次心裡壓下了刻薄話,對郁寧馨,開始時候,我看見她在急診室,手術室那種狀態,如果是以前,我會選擇視而不見,而職責所在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跟她說三個字,『滾出去』。。。如今,他們慢慢地都在越做越好,我不知道是該為開始的真實想法慚愧,還是該慶幸自己沒有任性,而去做認定是『正確』的。」
「你真的是因為。。。壓力太大?」凌遠多少地有點對他抱歉的情緒,「不過你這又是何必?做到好已經是相當不容易,誰還要保證那樣身心合一?其實,我爸說,能做到壓制心裡的不得體,做到得體,這是修養。」
「修養。」李波苦笑,又重複了一遍,「修養。」
「李波。。。」
「一點半了。回去睡了。」李波說罷,徑直往停車場去,一路沒再跟凌遠說話。
這一整夜,李波沒有回家,整夜地停在了蔣罡宿舍樓背後的街對面。那裡可以看見她宿舍的窗戶。軍綠色的窗簾。
自從見了劉辰,聽了那一番話,李波已經完全說不清,心裡是何種滋味。
那個他曾經十分尊重親近的人,原來真的,在除了他以外的別人心裡,根本都不是他眼裡的樣子。對著10多歲小姑娘的照片意淫,而那其中一個還曾是兒子的女友,如此虛偽,骯髒,猥瑣;而自己,就維護著這樣一個人,維護著一個看見了16歲的許楠的照片,會立刻上了猥褻念頭的變態,每念及此,想到許楠曾對自己全無保留的信任乃至沒有理由的崇拜,心裡都如被刀刺中再擰絞一樣的疼痛,而頭一次覺得,遑論當年她離開自己的理由是什麼,離開自己這樣一個自以為是的蠢貨,白痴,恐怕都是最明智的選擇;甚至,如果蔣罡懷疑的一切是真───如今看來,是真的可能實在太大,有可能涉及瀆職,乃至犯罪。
在從劉辰走後,李波最直覺地,就是想給蔣罡電話,想問問她,究竟除了『握著女學生的手撕紗布』還有什麼。蔣罡顯然還知道,如果沒有其他,她斷不至於如此執著地要查實,然而,號碼按了幾個,卻又頹然放下,她說了,查證實據之前,不會再『胡說』,對包括了他在內的,任何人。
很平淡的口氣,然而毋庸置疑她的堅決。
就這樣劃清了界限。
他與任何其他人。
這也是她從教訓中,得來的明智,沒有誰,願意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一個剛愎自用,自我感覺如此良好的蠢貨,來沒完沒了地踐踏自己的自尊。
其實。。。
李波忽然想起來蔣罡的母親,讓他厭煩的古板又庸俗,剛愎自用的老太太。
曾經覺得,她就是無理取鬧,就是毫無理由地發神經。
突然間,彷彿對她的厭惡,少了些基礎。
這個世界,也許並不完全是自己眼睛裡的樣子。
在這個時候,他如此地想蔣罡,疑惑之中,他如此地渴望她的擁抱和溫度,明朗的清澈的笑容。
李波放下座位,平躺在車裡,在這個離她十分近的地方,不捨得走遠,沒有勇氣走近,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做了些奇怪的夢。
直到母親一個電話把他叫醒。
接起來的時候,他尚自迷糊著,只聽見母親說道,
「李波,我多管個閒事───只是提醒建議啊,你們倆如果真私下把事辦了,老太太那邊的心結可不好解,你一時怕了麻煩,後面還有一輩子的事情。女孩子的媽,怎麼也恨女兒跟人『私奔』這事,那是對父母很大的不尊重了。」
「什麼?」李波的腦子完全沒有轉回來。
辦事。這是幾個世紀以前的美好事情?
「你還跟我裝糊塗了。」母親又好氣又好笑,「我可畢竟是她直屬上司,她雖然給借出去,什麼狀況,還是會給我報備。蔣罡一下請了20天的假,不是打算領證旅遊,你們難道是想集中在家造人不行?我可跟你說,如果你們證已經領了,非得打算去旅遊,乾脆就一瞞到底,假裝沒幹,等她媽媽點頭,再風光辦事。哦,她媽媽可絕對不能接受女兒奉子成婚這種傷風敗俗的事情。你們悠著點,注意安全。我忙著呢,不說了,你們小心。」
母親笑著就掛了電話。李波握著電話發了好久的呆,忽然,想到這20天的假期,他彷彿想明白了什麼,某種無比擔心憂懼的情緒忽然佔據了全部頭腦,完全將這之前所有的頹廢與自卑趕得暫時沒有了影蹤,他抓著手機,按鍵的時候手指甚至發抖,然而終於是撥出了她的號碼之後,卻直接進入了留言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