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5
李波趕到林念初所在的搶救室,老趙已經在那裡,李波到的時候,林念初也已經醒了,半張著眼睛,眼神有點空洞,而老趙,本不是個會安慰人的,更惶論安慰女人,這時只是鏗鏹地道,「念初,要堅強。要堅強。現在結果還沒出來,就算真是這個,咱們也有信心戰勝它。」
林念初扯動嘴角想笑,卻是沒笑出來,乾嘔起來,整張臉白如臘色,嘴唇也幾乎沒有顏色。她的體溫已經高到了40度,老趙已經用了冰袋給她降溫。
「下午林大夫還在照顧7區3個確診感染了颶風的j大學生,」護士眼淚汪汪地道,「林大夫本來該輪下去了,但是那個女孩子一定要林大夫。她一直情緒特別差。她一定要林大夫在。所以林大夫從昨晚,到今天,一直在那邊。」
「小波,」林念初極低聲地道,李波不由自主地想過去,她搖頭阻止,「離開我遠一點。等。。。等確定。小波,對不起,我超過了工作時間,我違反規定,給。。。給你們惹麻煩了。那女孩子是我家鄉的,說。。。家鄉口音的。。。普通話,跟我剛剛來的時候一樣。她很害怕。她才上大一,她覺得還有好多。。。很有趣的日子在後面等她,可是,她也許要死了。」
「林大夫,你休息一下。」李波溫聲道,儘量讓自己平靜,然而手指尖都在抖。
這時,穿著全套隔離衣的兩個導醫來將林念初過到輪床,推去做胸片,李波和老趙在後跟著,這會兒她的加急全血項出來了,
老趙看了舒了口氣,低聲道,「不像是。中性粒細胞這麼高。當然還得看胸片。」
李波握著拳,沒有答話,眼睛卻看著另外幾張單,腎功能心功能都嚴重異常,應該是感染,高熱,身體本身已經十分虛弱的結果,也不能立刻排除存在其他問題;李波心裡酸澀,想她這些天,一人在這沒有熟悉同事朋友的,充滿恐懼的環境裡,鎮定堅持,沉著冷靜,而且在急救中心最缺人的時候連續工作,那兩天每天達到14小時以上;而這幾天,又幫助後續人員熟悉狀況。。。李波忍不住走上兩步,對她道,「林大夫,求你,一定要堅持。我們明天要把10個病人轉回咱們自己醫院去。不管你是不是這個病,我單安排個車送你,或者讓凌遠找人來接。回去,心裡也好一點。」
林念初臉上閃過一絲期待神色,但又很快搖頭,「別讓我在他們,老師,學生,朋友。。。跟前。。。這樣。尤其,小遠。如果我不好,答應我,就在這邊。。。別讓他看見。我們送。。。病人走時候,那樣子,太可怕。呼吸不上來。。。不能想,自己人。。。如果真是,小波你,趙老師。。。你們都不要護理我。讓別人。」
凌遠掛了李波電話之後,想睡,卻怎麼也睡不著,心裡很不踏實。看看表,已經10點多鐘,昨天電話時候,林念初說,今天的班到7點交接班,等吃完飯給他電話,但是不知道會不會有臨時需要她的病人,
「有個小姑娘,」她對他說,「說話那個家鄉腔,跟我才來時候一模一樣。聽見我說話就哭了,總是找我。醫囑,都要我跟她再說一遍才稍微安心。」
她的聲音很傷感,疲憊倦怠,帶著恐懼的脆弱;他想,即使如今第一醫院的每個人,都有著對著漸漸逼近的颶風,帶著很深的憂懼,更何況是在急救中心,親自看著平安死亡,然後,卻又硬撐投入到一線工作的她。其實,如今,包括她在內的,急救中心一線缺防護狀態下工作,又親眼看著身邊同事一個個倒下的人,都需要一個心理疏導。
他當時卻還沒有考慮好如何開解她---其實,此時,他又何嘗不需要疏導?他便乾脆拿著電話道,「我也總是找你。我也每天得早中晚聽見你聲音才安心。我也說跟你一模一樣的家鄉腔普通話。」他這最後一句,果然是拿林念初家鄉方言口音說出來,非但口音,連腔調都學得極像她,林念初終於笑出來,「好,好,讓你安心。我天天給你早請示,晚匯報。」
然而今天,中午吃飯時候,才帶上耳機要跟她說兩句話,他臨時接到急診電話,說是來了一家5口,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和一個5歲孩子,全都高燒,咳嗽,爸爸已經呼吸困難,在搶救室上了呼吸機,檢查結果出來了一些,呼吸科副主任已經來看過,高度懷疑颶風病例。只是胸片還沒出來。
凌遠一邊交待急診那邊所有人嚴格遵守防護操作,尤其要注意在診斷過程中與其他病人隔離開,防止院內擴散,一邊自己立刻戴了口罩,穿了防護服過去,他到的時候,兩位老人的胸片已經出來,因為兩人早年都感染過結核,又都有不同程度的肺纖維化,如今的片子看上去很複雜,看片的影響科副主任醫師與一位主治一時之間也難做判斷,直到那位年輕母親的胸片出來,診斷上更傾向了颶風病例一步。
這邊各位一線大夫遵照前些日子制定的處理方針,一面是呼吸科這邊將片子和檢查結果以及症狀體徵總結傳給在急救中心的趙永剛,劉以強諮詢意見,一面是傳染病科的醫生也已經過來,將這一家人作為『高度疑似』輸入3天前終於最終建立起來的聯網文件夾--『颶風---醫科大9醫院』統計,這時輸入密碼察看,9所醫院截至此時,已經共收治確診病例40多例,包括12名被感染醫護人員,高度疑似共30例。
凌遠到此,並沒有說一句指示,只是看著各科大夫頗有條不紊地嚴格執行著最近臨時制定的,結合傳染病處理規範以及第一醫院現有條件的處理規定,診斷,會診,轉移病人,存檔,上報,追查詢問傳染源,另有護士維持秩序,避免其他患者隨便闖入,並且不慌不忙地給患者解釋原因。在此的好幾位都是工作才2,3年的住院醫生,年輕護士,卻各個並不毛躁更不慌張,處理得有板有眼。他忍不住心裡有一點點隱約的驕傲,又站了一會兒,心裡安了不少。
衛生部郁部長還是沒有任何新批示,徐副部長前天給各院下發了消毒液和一批防護服,也確實與其它急救單位協調了分擔急救中心病人,但是依舊沒有任何明確指示。下午凌遠一台做了3小時的肝癌手術下來,之後還有另一台肝癌,中間在手術單位的休息室吃口面包墊墊底的當兒,打開休息室的電視看新聞,正好是午間新聞重播,美女主持說到鐵道部發言人表示,正在為半個月後到來的旅遊黃金週做好充足準備,增開京廣,京滬,京。。。
凌遠總算克制了沒有把手裡的面包照電視屏幕砸過去,抓過遙控趕緊關了電視。
自那天,許樂風一直沒有與他再聯繫過,他也克制住了,沒有給許樂風再打電話,但是心裡一直盼望著某天能有人出來,開始對市民作關於颶風的宣傳。
如今,雖然衛生部從防護資源上開始支持各醫院,但是依舊要求對患者對社會『為了維持社會穩定』,不予宣傳颶風相關信息;凌遠心中也明白,如果上面不公開報導,自醫院往外散步消息,確實會造成混亂,沒有好處,可是上面遲遲不動作,市民完全沒有防護概念,該留觀的不願意留觀,該避免來醫院的一定要來住院,至於說新出台的種種規定,一線大夫最大的痛苦就是每天怎麼跟患者解釋『異常』。不能公然說颶風,不能不給患者講明防護要則,於是只能照凌遠剛回來那天,對全院廣播宣傳的那樣,含糊說是發生了一定程度的院內感染。而因此,使得患者以及家屬對醫生和醫院的操作產生很大質疑,本來已經不算和諧的醫患關係,更加缺乏了信任。
而颶風的蔓延擴散,一天衛生部不全面統一管理,透明公佈全市情況,這蔓延的具體速度和情況,凌遠和其他醫院管理人員,就只能自己通過共享信息的9家醫院以及急救中心的情況來推測,由於各類醫院水平不同,北京市其他的各級醫院,平均水平與醫科大9所醫院相差實在甚多。
政府承認颶風在北京蔓延,轉入統一管理的這一天到底什麼時候會來?
陷在沙發裡的凌遠,望著被自己關上的電視,方才女主播還在一臉笑容地以『北京歡迎各地各國遊客』的姿態播報新聞的樣子,讓他心裡暴躁異常,更疲累異常。
凌遠並不是沒有信心,最終一定會解決,颶風不可能真的讓北京成為死城,然而,剛才,那些年輕的同事,那天,李波,趙永剛,劉以強。。。他覺得他無法想像和承受,他們中再出現一個向唯。
事到如今,凌遠忽然覺得,自己就只剩這一個十分簡單,卻可能希望渺茫的願望,就是李波的那句話,我們多少人走,就多少人回來。他的心裡,是一年多以前的春節聯歡晚會,那時的歌聲和笑臉,他的心裡的希望,只是,所有的這些人,都還在這裡。
手術,休息,與李波通話。。。再度通過各種渠道試圖來瞭解目前颶風的蔓延狀況。。。
他心裡一直覺得缺點什麼,而到躺下了,才明白,是林念初承諾的『晚匯報。』
打到她手機,依舊是留言,凌遠煩躁地在辦公室繞來繞去,想再給李波打電話,卻明白這種時候,李波的壓力並不比自己小,不能再拿這樣只是為了讓自己心裡踏實一點的私事給他增加負擔。他反覆給自己說,林念初大概就是陪那個小老鄉去了,她自從與周明分開,彷彿是變了個人,被這一場苦澀的婚姻打擊了所有曾經的自信,完全地否定了從前的自己,尤其是讓她覺得,直接造成了這個失敗的原因---她自己的衝動,哪怕是善良的衝動。這讓她如對大惡,處處克制。
懂事溫和理智冷靜,然而內裡,他始終覺得,她依舊是那個會感情衝動,會服從於自己衝動了的感情的林念初。比如,為了這個觸動了她的心的女病人。也或者,是因為如今的急救中心。她太累,再也沒有能力違心。
又何止是現在。
他忽然想,如今依然優雅美麗的林念初,事實上,眉眼之間,都有著隱隱的疲憊。
等到近12點,還是沒有她的電話,凌遠的心跳已經加速,完全不能控制,想要打水,手抖得把水灑了一身,而因為加速的心跳,胸口異常難受,才想把水喝下去,卻勾起了噁心,居然是翻江倒海地把晚飯全都吐得乾淨。
他抓過手機,還是打算騷擾李波一次,卻在還沒按鍵的時候,看見來電顯示,正是李波,在這一秒鐘他渾身發僵,於是,在接通的那一秒,衝口而出道,
「是她?念初出事了?」
李波愣了足有1分鐘。
凌遠閉上眼縮在沙發裡,深呼吸,再深呼吸,「什麼狀況?」
「趙老師和劉老師都看過了,跟傳染病院也交流過,應該不是颶風。她是過渡疲勞,而如今急救中心除颶風之外,還存在其他可能的院內感染。她是否因為院內感染尚未確診,就是高熱,肺部感染,然後你知道因為高熱,脫水等等原因,腎臟的指標現在也有點亂。。。你放心,既然不是颶風,等明天一大早再照一次片子確認之後,我讓趙老師,劉老師,跟她一輛車回去,你換一個呼吸科主任醫生一個影像科醫生過來。」
「李波,我現在想。。。」
「你堅持一晚上。我明天一早就安排。」李波嘆了口氣,「我都理解。但是你也知道。。。」
李波沒說下去。事實上他自然明白,凌遠根本不可能按照他自己心裡的衝動來。畢竟,如今,幾乎是9所醫院唯他馬首是瞻,而在這樣情形下,不是每個事實都能對所有人解釋清楚,領導者的姿態,關乎人心。
「她現在睡著了。幾項重要指標穩定。她也需要好好休息一晚觀察一下,有我和趙老師,劉老師在,你也不用太擔心。」
凌遠沒有說話,李波又說了兩句,掛了電話,凌遠呆坐在沙發裡,很想睡,很想強迫自己鎮定,畢竟明天,需要他精力充沛地面對的東西太多,其中就包括了她,可是說不出原因地,就是覺得慌張,從所未有的慌張。
李波又在林念初旁邊坐了一會兒,看她睡熟了,交待護士,她有任何事情立刻把自己叫起來,然後站起身,往回走,一邊走一邊撥蔣罡電話,她沒有接聽;他反覆撥了幾次,始終沒人接聽,他心裡有些緊張,撥給父母,居然也無人接聽。
李波心裡略慌,靜了下心,撥了警衛員小孫手機,也打不通,總算是想起來阿姨電話,終於接通,阿姨卻說,5分鐘前,說是什麼開會, 「他們三個,都是穿著軍裝出去的。」
李波拿著電話發了半天愣。出了什麼問題,不但父母緊急回去開會,連蔣罡也叫回去了?以她的軍銜,不高不低,不至於能參與什麼有決策意義的會議。
他想了想,再度把電話打到堂哥家,果然堂嫂說堂哥,大伯也是幾分鐘前接到電話開會,然而打到爺爺那裡,警衛員接的,知道爺爺卻並沒有被叫回去開會。
李波呆呆站著,如果是類似國防問題的突然事件,爺爺不可能不被叫回去,然而究竟什麼問題,是爺爺不需要參與,而連蔣罡都被叫回去了的?
作為李家唯一一個非軍人,李波一貫被母親教育得向來不胡亂打聽不該打聽的事情,然而此時,一面是為懷孕的蔣罡擔心,一面,他突然想,難道。。。與颶風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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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餐館出來,郁寧馨,蘇純,沈之誠三人,都是一臉鬱悶。「中餐西做,還不如吃西餐。」蘇純嘆氣。
「這只是中餐西做的問題嗎?宮爆雞丁裡面根本是雞塊,魚香肉絲裡面是不規則肉片,還那麼多洋蔥圈!排骨,啊!那排骨,硬得咬不動。。。」郁寧馨恨得咬牙,「我知道不能指望鬼子的地方能做好佛跳牆,松鼠鱖魚,點的都是基本的。。。可家常菜都做成這樣!」
「啊,排骨。。。」蘇純忽然地想起來許楠做的荷葉小排,糖醋小排,竹筒小排。。。口誰幾乎要下來,無限渴望地道,「我可真想吃頓像樣的排骨啊!」
「我有個建議。」沈之誠突然站住,看表,「超市還有半小時關門,我們不如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蘇純一愣,搖頭,坦白地道,「雖然這飯館做得不好吃,也還是比我做得強。」
「我從來沒作過菜。」郁寧馨也趕緊表態。
沈之誠一拍胸口,「有我呢啊!快走快走,殺去超市,你一說排骨,我也想吃糖醋排骨。剛才那頓太倒胃口了。。。」
他說著大步朝車子跑過去,她倆也狐疑地跟上,坐進去,蘇純才打量著他道,「難道你也是廚神,這真是人不可貌象。。。」
「那倒不是。可是你們看,咱們手術都能做,難道一個排骨搞不定!」這時候他已經打著車子。沖上了路。
「哦。。。」蘇純剛剛燃起的,『竟然在這裡驚現王東』的希望瞬間破滅,「這是兩碼事。我會做手術不會做菜,我姐姐是神廚但是絕對做不了手術。。。」
「糖醋排骨而已,又不是多麼難的菜!」沈之誠依舊信心滿滿。
「你是。。。什麼科來的?外科系?」蘇純一下記不起來,「好吧。指望你們倆。人都說外科醫生,基本全是大廚師」。
「指望他吧。他腦外,活更精細。而且是九院。」郁寧馨笑嘻嘻地替他答。「你徒弟雖然英文不好,其實牛人一個嘛。」
「別別,」沈之誠趕緊道,「我可不是牛人,如果不是北京戶口占便宜,我高考分也就是二流醫學院擦邊;後來,如果不是我爹媽走後門,我本科這中游成績,怎麼也進不去我們醫院腦外科。」
郁寧馨一扯嘴角,臉上有些悻悻然,「哦,原來咱倆是兄弟。」
沈之誠卻咧嘴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所以要讓師傅對我們多多指點,多多幫助!」
蘇純一愣,見他一臉的坦然,既沒有遮掩,也沒有彆扭,更別說譏諷,還沒等蘇純答話,他繼續認真道,「我是真喜歡干外科。從實習時候就迷上了。其實我家裡不想讓我當醫生,我媽是做醫療器材的,其實就希望我醫學院畢業,有這個背景知識和與醫院的關係,之後出國念mba,然後回公司干。我跟他們戰鬥了很久他們才給我走了這個後門。啊,師傅,」他小心地瞧蘇純,「我是不是太無恥了。」
是不是太無恥了?
蘇純茫然了一下。她忽然想到陳翰宇,在心裡嘆了口氣。
只是,她絲毫沒有因此而覺得他可恨可恥,產生任何不平情緒。她從來不是憤怒青年。別說對這樣歡樂熱情的特權階級沈之誠,便算是對曾經囂張刻薄,習慣讓人難堪的郁寧馨,都向來沒有過什麼特別情緒。大約就像凌遠說的,她與他一樣,『可以很坦然地接受許多不美好的合理』。
凌遠還說,他和她,都對自己不算寬容,更對身邊的一切,缺乏美好的期望。
他和她。
蘇純怔怔望著窗外。
時間,就是這麼一點點過去,許多的事,那些人,那些事,可怕的,親近的,彷彿就還在昨天,就在眼前,那麼清晰。
在最憤怒絕望傷心的時候,凌遠說,我們一起來試一次,試一次信任。
也試一次,讓你自己做小孩子。只提出要求,然後把解決問題的責任,交給大人。
自己,算是試了麼?
不知道是否做了一次小小孩子,但是確實知道,他是那個把難題從她肩膀上接走的大人。
不知道是否對自己依然不夠寬容,對周圍事情缺乏美好期待,但至少明白,長到24歲,她沒曾能去預料到存在著劉謙那樣的可怕,而這可怕,就離自己那樣的近;卻也更沒層想到,隨著可怕的面紗揭開,在眼前的,卻並不是毀滅。甚至,有許多許多,從前不敢期待的溫暖。
她忽然十分十分地想念他們。讓她不知不覺地,開始驚訝地發現,自己開始縮短了與周圍世界距離的他們,尤其是他。
她忽然有些茫然。
臨走前三天,凌遠帶著她去買東西,要帶走出國的雜物;幫她做參考,哪些衣服可以勉強帶去,哪些不要穿去讓校園裡的人一眼看過來就是『這是中國大陸來的理工農醫科女生』;送了她一隻可以翻譯歐州各國語言到英語的翻譯器,還有些零星小東西,這時蘇純才想起來,還有一本菜譜。
當時她信誓旦旦地道,絕不做飯。我能湊合,可以每天都吃麵包,火腿肉,生蔬菜度日。
「你一定會懷念咱們醫院食堂。」當時他說,微笑。
然後,那個晚上,當他把一切幫她準備好了,裝了箱,且留出了許楠一放『亂七八糟毫無意義的可愛玩意』的一小塊地方之後,她心裡忽然有些緊張,抬起頭,看著他,動了動嘴唇,沒有說話。
「我送你回去。」他提起箱子。
「大家都議論,」她卻站著不動,「說,郁寧馨就不要說了,這名額恐怕就是上面給她造出來的。而蘇純,是。。。院長的關係。」
「噢?」他挑起眉毛,笑,「你和李波,是我的嫡系親信,這好像怎麼也逃不掉了。」
「我。。。」聽他立刻把她與李波放在了一起,她心裡突然失落。
「恐怕你還更親信一點。李波不會說,主公歸田,他就陪去種地的。」他說罷,拉著行李向門外走,她沉默地跟上,從他家到許楠家,也不過開車30分鐘的功夫,停了車,她卻突然拉住他手,深呼吸了幾次,用了很大力氣地小聲道,
「我能不能安慰自己說,你。。。你。。。你只肯把我當親信。。。只是親信,這個原因,這個原因就像你說的,你對自己不夠寬容?不是。。。不是因為,我。。。『中國大陸理工農醫科典型女生』」
他拍拍她手背,「這只是我還不夠那麼放縱。不會對自己真正很關心,很在意的女孩子放縱。放縱的那些,是我也不在意,她們也不在意的。」
她呆坐,咬著嘴唇,半晌才皺眉道,「如果我。。。我寧可放縱呢?」
他卻忽然大笑,「我打賭你手腳都在哆嗦。」
他望著她,目光柔和,「蘇純,其實我看著你現在這個樣子,有一點開心。你總算有一點像這個年齡孩子的樣子了。」
她扭開頭,突然地委屈,眼淚就在那一秒鐘湧上來,而她忽然放棄了所有的克制,任由眼淚流淌,後來,他開始遞紙巾給她,她忽然一把抓過他的胳膊,把眼淚全數地抹在他袖子上,他也便就任由她,到她哭得痛快了,他伸手,輕輕撫摸她後腦勺的辮子,「是,蘇純,我對你有一種很奇怪的欣賞憐惜,總是希望你能過得更開心一點。」
「但我並不是那個能讓你過得更開心一點的人。」她終於平靜,抬起眼看著他,「是。。。,林大夫嗎?」
「不知道。」凌遠很坦白地回答,「我想,也有可能,只是因為我們沒能真在一起。林念初曾經說過,想像跟我在一起的話,簡直比跟周明一起會恐怖乘方。這也許是搪塞。周明再恐怖,她還是毫不猶豫地就跳了那個火坑。而我,」凌遠停了一會兒,「我一直嘲笑象李波這樣奮勇跳坑的人,可能只是因為,我十分明白,唯一讓我能失去現實考量,心甘情願去跳火坑的人,不肯跟我一起跳。」
她沉默了好一陣,拉開車門,在下車之前,對他道,「我繼續保留,申請跟你一起跳坑的願望。」
他瞧著她笑,「24歲,很好的年齡,這個時候,出去走走,很好的機會,都是年輕人,其實應該是件很快樂的事。蘇純,我們不談坑,該開心的時候,就放開自己開心去。」
她瞪他一眼,「誰說要悲傷地保留跟你一起跳坑的願望了?」
凌遠大笑,有些促狹地瞧著她,「好,好,保持。你最好徹底學我,在保持著想跟別人一起葬身火海的願望的同時,一併沒有放棄放縱的權利。其實又減壓,又美妙。」
蘇純心裡咯登一聲,連脖子都紅了,凌遠更是樂得仰在車座上,看她窘得不再說一句話,自己起身去後備箱提出給她準備的行李,「我看你這種好姑娘,還是算了。便算是為了減壓放縱,恐怕都得對別人負責任。好,蘇純,這兩年,希望你過得更快樂些。」
他說著,伸臂,輕輕地抱了抱她。
她心裡一顫,抬起頭,認認真真地道,「無論有沒有機會跟你跳坑。。。你確實讓我,比從前,快樂了很多。」
她說罷,突然墊起腳,摟住他脖子,飛快地在他臉上吻了一下,然後抓起箱子,轉身就跑,聽見他在後面笑道,「慢點。我不打你,也不錘地痛哭讓你負責,不用跑得好像偷到了雞的狐狸。」
「師傅,你在考慮做排骨的技巧嗎?」沈之誠在胖邊笑呵呵地問。
蘇純的思維被拽回到糖醋排骨上,看見沈之誠心無城府的帥氣的臉,看見郁寧馨早已不再拔扈彆扭的神色,小空間中是鼓點激烈的音樂。。。蘇純忽然想,這兩個月,自己確實有著某種從前未曾有過的輕鬆快樂。
在超市,他們買了全套工具,買了三份多的小排以備失誤,買了4只螃蟹,一磅游水蝦,滿懷著希望又殺回宿舍。
小小的公寓間裡瀰漫著炸排骨的香味,沈之誠一手抓著長柄小鍋,一手拿筷子拔啦著油鍋裡的幾塊小排骨,身子有點僵,努力離油鍋一段距離,每甭出一個油星,他就條件反射地想要往後跳一下,而郁寧馨在水池邊用個新牙刷刷螃蟹身上的泥,一邊不忘伸著脖子提醒沈之誠,「不要過老!我看我們吃的那排骨就是炸過了。。。」
「要夠時間否則沒有炸透會腥。。。」沈之誠答,「方才我們吃的那個排骨就有股血腥。。。」
「唉這中餐菜譜就是這麼不靠譜,」蘇純已經切好了所有蔥姜蒜和配料,舉著凌遠塞在她箱子裡的菜譜,「『炸到微現金色』---什麼叫微現?為什麼不好好量化數據,就說,1吋厚的肉排炸多少分鐘,半寸厚的炸多少分鐘。。。。天,還有這個,醬油一大勺,鹽半小勺,蔥姜少許,味精少許。。。不能用克和毫升來嗎。。。。」
她說著撥了許楠電話,在提出以上問題之後,許楠茫然地說,「就是。。。就是感覺。。。會有人做菜用天平稱量嗎?要不,小妹,我去找你給你做排骨吃吧?」
蘇純趕緊拒絕,知道她和鄺震揚如今正難得親密地,每月都找三四天出去度假,上月剛從威尼斯回去,而正打算再過兩月,做一次全面檢查,開始嘗試試管,自己可不想被鄺鎮揚作為第一痛恨對象---其實鄺鎮揚也就罷了,許楠婆婆自許楠公開了劉謙的事情之後,風言風語之間,氣得拿把刀對著胸口逼迫鄺鎮揚離婚,總算鄺鎮揚這兒子不是仰障祖蔭,而是光大門庭的,事實上家主是他,母親不過時常發發太后脾氣,任她發了幾次,關鍵是鄺鎮揚一面言明,固然自己絕不會跟許楠離婚,但若母親拿死逼迫,可以讓許楠搬出去,以後不見母親的面,而且,有了許楠之後,他再也看不上第二個女人,更別說跟人生孩子,碰別的庸脂俗粉,是件令人噁心的事情;另外,那個外面女人生的兒子,鄺鎮楊道,自己是厭惡透了那個女人,連帶厭惡了孩子,如果不是許楠堅持把孩子留下,自己絕不願意照顧那孩子,那麼就一筆錢給了那女人,孩子不讓進門。
總算最終還是用孩子二字把鄺母擺平,老太太萬分無奈地說,如果許楠能生個一兒半女,那麼也就前事一筆勾銷。
蘇純固然不覺得老太太心理的一筆勾銷有什麼意義,然而這次鄺鎮揚的男人承擔,著實讓她感動,自然不願意再有任何事情讓他為難。於是,雖然許楠三番兩次要來美國陪她幾天,給她做點心做飯,全都被她擋了回去。說自己很忙,讓她『不要來搗亂』。
聽許楠提出『感覺』二字,蘇純把腦袋撞在了桌子上,決定不跟藝術家討論問題,轉給王東電話,覺得同是醫學院出身,王東總該跟自己說一國語言,打了電話過去,王東接起來,她問出『大約肉厚一點五釐米的排骨,做糖醋排骨需要油炸多少分鐘時候,』理工科出身的王東居然也回答,「這。。。我從來沒有算計過,就是炸到酥,金色,那個感覺。。。」
蘇純險些吐血,好在王東對她足夠瞭解,繼續道,「不過我爺爺我爹都是廚師,我小時候見多了,大概開始是他們手把手教過。。。等回頭我炸一次記時看看,列個表給你。還有那些稱量工具,你可以買一套西點的量具,我這邊也有賣,我回頭都給你換算過去,一併列表。。。怎麼,吃不上中餐想我了吧?」
「想!」蘇純答得毫不猶豫,「小郁也想,我們一吃飯就想你。」
「那一天得想我好多遍!」王東歡樂地道,「啊,現在不能給你說了,明天我晚上想辦法找個地方做做試試。我馬上要過去隔離的小樓去跟麻醉科的人一起測試監測設備,防止因為挪動安裝有問題,關鍵時刻掉鏈子。我們新主治都派上這個活了。。。」
「什麼隔離小樓?」
「啊你在資本主義安樂窩好逍遙。」王東道,「如今颶風進京,咱們醫院也已經有了幾個病例。多虧老大先見之明,早有準備,要說呢,老大說的就是真理,這臨床上的規矩不是八股,關鍵時刻真是能救命的。。。但是這次上面。。。」他說到這裡停住,想起來郁青元畢竟是郁寧釁的爹,含糊道,「反正,我們現在是戰備狀態。急救中心那邊是水深火熱狀態。李波他們過去了。。。不多跟你說了,我得去幹活。明天教你炸排骨。」
王東說罷掛了,蘇純呆了一會兒,郁寧馨在那邊喊,「他怎麼說啊?」
「他也是感覺派,得重新憑感覺做了,才能量化給我們。但是現在忙,沒空。」蘇純想著他說的『戰備』和『水深火熱』,有些擔心,然而莫名地覺得,凌遠在,自己又有什麼好擔心?這時驚詫地看見沈之誠自有他的辦法既然買了三倍量的排骨,大少爺乾脆分成三批,每批固定時間,如今都撈出來,分了三盤,顏色都可稱為『金色』,只不過一盤已經金得發棕,一盤還透著粉,介於中間那盤---也許就是微微金色?
沈之誠舉著鏟子道,「小馬過河的故事告訴我們,有實踐,才有真理。不進行一次全過程,怎麼知道寫書那個人的金,到底跟我們的金是不是一種金。咱們待會口感決定一切,記住標號哈,師傅你腦袋清楚,你負責,看看最後最好吃的那盤,是炸了多久的。」
蘇純樂著一拍他肩膀,「有理有理,還可能每個人口味不同呢!贊!你果然很牛,腦外的就是腦子好嘛!」
沈之誠得到蘇純讚美,簡直熱淚都要流下來。想起來中學時候,每班4人去參加競賽培訓,一共32人中,他雖然成績不差,但顯然是最水的一個,被賽進去,完全是班主任對於他媽媽的報答,那時候他認識了蘇純,而蘇純自然不認識他.
當時的培訓制度都是聽完課,做完習題才能離開,每一次,聽課時候蘇純目不斜視,做題時候只看自己卷面,而且一定是第一個交題走人。。。14歲,已經178,被許多小姑娘尖叫著流川楓仰視追隨的沈之誠,在每一天傍晚的習題課上,總是有那麼一個時刻,無限仰慕地看著蘇純淡定地站起來,收拾了文具,把第二天老師一定會拿來作為標準答案模板來講解的卷子放到講台上,背起書包走出去。他總是會在聽見輕微的課桌響的時候抬起頭,然後看見她單薄的背影,挎著顯得超大的書包,在夕陽的餘輝之中走出去,被最後的夕陽把頭髮染成了柔和的金紅。
沈之誠低頭看著那些自己看著彆扭,恐怕看著自己也彆扭的競賽題,忽然就覺得,聽課時候微側著臉一邊對著一串數字微笑的,給同學講題目時候淡淡的沒有任何情緒的,對於別人的崇拜,甚至有的女孩子的嫉妒的評論從來無所謂的,甚至是。。。除了2,3女伴,似乎對任何人都沒有議論或者八卦的興趣的酷酷的蘇純。。。這就是獨特。超越了所有其他女孩子的獨特。
蘇純不美,然而蘇純獨一無二。
於是這個獨一無二的蘇純,成了沈之誠讓自己努力的最大動力,那次集訓之後,他固然沒有拿到任何名次,連預賽都沒有過,回去卻發奮圖強,中考第一次進了年級前50。。。可是,獨一無二的蘇純,並不出意外地因為理科競賽得獎,進了對於他而言,連努力都已經沒有方向的全國理科班。
沈之誠在高中繼續努力,內心期待有一天,就算仍舊跟她差距太遠,卻可以在p大或者t大碰面,而他的成績,在他放棄了籃球和遊戲之後,也確實勉強可以一拼,直到報志願,被母親逼迫考醫學院以後進公司方便,他向來是隨和孩子,更也明白,心裡的那份獨一無二,真就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何必又讓自己失落?倒是並沒有想到,進入臨床實習之後,走進手術室,彷彿在眼前展開了一個新的世界。
沈之誠想,他長到這麼大隻做過兩個夢,一個是離獨一無二的蘇純近一點,另一個,是拼盡全力,做個合格的腦外醫生。而後一個,顯然是更靠譜。於是,他在穿上白大衣後,惦記一定是在p大t大數學系裡演算著他這輩子也搞不懂的神秘數字的蘇純,少了些。也先後談了那麼幾次被姑娘糾纏的戀愛,每一次,都提不起來興致,最終,總會在某一個時刻,想起來夕陽裡,把卷子放在講台桌上,轉身安靜地走出去的蘇純。這一次戀愛,便就在蘇純隱約的獨一無二的背影中,無疾而終。
那是個白日的夢。
如今,此時,上帝竟然就讓他距離夢想,到了這樣近的距離。
沈之誠簡直覺得,上帝興許是他親爹。